“我居然还能重新回到这里,活得长就是有这点好处。”
仙波工艺社社长办公室内,堂岛政子无比怀恋地眯起双眼,对墙上的《哈勒昆》说道:“又见面了呢,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政子站在画前,怜爱地看着画,突然用手绢压住眼角。原来她对这幅画的感情竟如此深厚。
“友之,谢谢你保留它。”
“因为没其他画可挂,就一直挂着了。”
“社长,你——”
小春恨死了哥哥的口是心非。
“对不起。”她向政子道歉。
“没关系,我嘴巴也不饶人。小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看见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政子在小春的招呼下坐进沙发。
她问友之:“我今天来,是听说宝藏之谜已经解开。你们已经知道谜底了吗?”
“还不知道。”友之摇了摇头,“我觉得等全员到齐后再公布比较好,所以拜托半泽先生先别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我也有一堆问题想问呢。”
“既然如此,你就快点公布吧。半泽先生。”
被性急的政子催促后,半泽把一样东西放在众人面前,那是一本贴了标签的杂志。半泽身旁的中西,正敛声屏气关注事态的发展。
“首先,大家请看这篇报道。报道上说,在纽约一家咖啡馆里,发现了现代美术巨匠乔治·西费特的涂鸦。涂鸦后来被送到拍卖行,卖出了高价。”
“这件事我也知道。”友之说。
小春也点了点头。
“那幅涂鸦是西费特相当早期的作品,是他前后期画风的分水岭。”
对美术外行的半泽只能记住新闻的大致内容,业内人士友之和小春却对此印象深刻。
“芳治先生应该在病房内看到了这篇报道。他本身渴望成为画家,一定对此类报道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一点不难想象。然而当时,芳治先生脑中浮现的或许是另一种可能性,与这幅《哈勒昆》有关的可能性。”
众人纷纷抬头,打量起墙上的《哈勒昆》。友之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终于意识到半泽想说什么。
“接下来的话全是我的想象。芳治先生因为这篇报道想起了遗忘许久的过去,他为了确认某事,拜托政子女士拿来相册。”
半泽当场翻开摆在茶几上的相册。
“然后,他发现了宝藏。就在这张照片里。”
众人不约而同朝相册上的照片看去。
“啊。”友之惊讶地叫道。小春的眼睛瞪得浑圆,满脸惊愕。政子呆呆地看向半泽。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年轻的仁科让,另一个似乎是他的同事。
“这是年轻的仁科让与同事的搭肩照。如果仅仅是这样,这张照片只具备记录价值,证明仁科让曾在这栋建筑内工作。我想,各位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在这里。”
半泽用圆珠笔笔尖点了点照片的一角。
在照片的右下角,两个年轻人腰部附近。
“哈勒昆与皮埃罗……”
小春喃喃自语。她看看照片,又看看社长办公室内的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画在墙上的涂鸦。”半泽说,“虽然照片上比较小,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出画了什么。”
“原来如此,你是说这栋建筑里有仁科让的涂鸦?”政子说。
她深吸一口气问:“那该值多少钱?”
“这幅画,应该值二十亿日元。”友之的声音因兴奋而沙哑,“出自大名鼎鼎的仁科让,画的还是最受欢迎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根据年代来看,这幅涂鸦甚至可以说是仁科‘哈勒昆与皮埃罗’主题的原型。”
“二十亿日元啊。”政子重复了一遍金额。
“话虽如此,还真没什么真实感啊。”她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紧接着——
“他真的找到了。”政子动情地说,“芳治,真的找到了宝藏。”
“问题是,那幅涂鸦有没有保留到现在?”半泽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我想芳治先生也有同样的担忧,那幅涂鸦有没有被销毁?所以,他才想通知友之社长。”
“但是,却被我一口回绝……”
友之咬住嘴唇,用悔恨的目光盯着墙上的《哈勒昆》。“是我做了蠢事。”
“凡事都讲机缘,一点点小事也能让纽扣错位。”
说这话的是政子。
“最开始,当我听说仁科让曾在堂岛商店工作时,或许就该察觉到这种可能性。”半泽继续道,“我记得设计室是堂岛芳治设立的,仁科让被安排在那里工作。您还记得那间设计室在哪儿吗?”
“应该在地下。”政子答道。
她回忆了一下又对友之说:“我记得有个半地下室,那个房间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是仓库。”
小春赶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去拿钥匙。”
众人连忙坐上电梯,直奔大厦一楼。
玄关大厅右手边有一条低矮的楼梯。走下三个台阶后是楼梯平台,往左下两个台阶便到了半地下室。台阶的尽头是一扇破旧的门,镶着磨砂玻璃。门上吊着色泽暗淡的铜制门环,绿色油漆已脱落大半,露出斑斑点点的黄铜。
小春打开门锁,按下入口旁的照明开关。
映入眼帘的是填满整个空间的铁制货架。货架上堆满硬纸箱,有的纸箱摞得极高,甚至挡住了用来采光的小窗户。
友之对比了照片与房间的位置关系。
“是对面那堵墙。”他指着一面墙壁说道,“把东西搬下来吧。”
半泽和小春也上前帮忙,把货架上的纸箱一个接一个搬到地板上。最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空荡荡的货架从墙壁挪开。小春与政子俯身看去。
“找到了!”小春兴奋地叫道。
她的指尖前方,正是那幅画。
《哈勒昆与皮埃罗》。镶入画框的话,长宽各三十厘米的画框刚好满足要求。那熟悉的图案,曾将仁科让推上现代美术新星的宝座。
“虽然画得有点粗糙,但已完全展现出后来成为仁科让代名词的绘画特征。”
友之的点评难掩兴奋。
“我去拿毛刷过来,稍等一下。”
去而复返的小春拿来一把细密的毛刷,那大概是绘画修复工具。她还带来几名员工,其中一人开始娴熟地清理画上的污迹尘埃。
有人拿来立式照明灯,摄影师开始拍摄记录用的照片。
闪光灯不停闪烁。在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几欲欢呼雀跃的期待与欢喜中,涂鸦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目前处理到这个程度应该可以了。”
清理涂鸦的员工终于直起身子。小春、友之和政子立刻上前,端详起涂鸦。
“这的确是仁科让。没想到,我们公司居然藏着这样的宝贝。”
“有了这个,咱们就不需要向银行借钱了,社长。”性急的小春说道。
此时,听到消息的员工纷纷涌进房间。狭小的仓库立刻变得毫无立锥之地。
“你一定也想看到吧,芳治。”人群中,政子不知在何处惋惜地说道,“真想让你看看呀。”
“画的下方好像有类似签名的东西,能看到吗?”
此时,一直在比较照片和实物的半泽有了新发现。
“真的有,能清除一下这里的污迹吗?”
听到友之的吩咐后,那名员工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半泽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手写的罗马字签名。签名在紧邻涂鸦的下方位置,笔调有种稚拙感。
友之蹲下身,想看清楚些。
“能看清吗?”小春问道。
缓缓站起的友之转过身,看着等待他回答的小春、政子和员工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舅母,仁科让是真名吗?”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向政子提问。
“是啊,怎么了?”政子回答。
“是吗……”友之小声应道。他用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到底怎么回事?急死人了。”
小春蹲下身子,朝签名看去。
“是罗马字。很难辨认……H、S、A、E、K、I吗?”
“那该怎么读?”
不知是谁问道。
“如果去掉开头的H,应该读‘佐伯’(saeki)吧。”
身后传来了这样的意见。
“那H又是什么?”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
“大概,是Haruhiko的H。”政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是谁?”半泽问。
“佐伯阳彦(Haruhiko)君,是仁科君在世时,和他同在设计室工作的年轻人。”
“佐伯阳彦……”
友之困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身后的员工也一样,好像都在记忆中搜索美术界里究竟有没有这号人物。
“舅母,那个佐伯什么的,是什么人啊?”
被友之这么一问,政子自己也开始望着仓库毫无美感的天花板,拼命回忆数十年前的往昔。
“是堂岛商店的员工,就是刚才那张照片里站在仁科君左边的人。”
政子瞟了一眼相册里的照片。仁科让刚从美术大学毕业,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微笑着与他挨肩搭背的青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无所凭依的脆弱感,笑容却温柔可亲。
“那位佐伯先生也会画画吗?”半泽问道。
“他好像由于一些缘故从美术大学退学,进了我们公司。绘画能力应该不错。”政子答道,“当然,跟仁科君没法相提并论。这幅涂鸦,难道是佐伯君模仿仁科君画的吗?”
“怎么会这样……”
小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就好像已经到手的二十亿日元在刚才那个瞬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涌进仓库的员工们不再说话,令人窒息的沉默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