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乐寻房记(1 / 1)

东京八平米 吉井忍 9193 字 5个月前

写这篇文章之前,忽然细想自己到底住过多少房间呢?屈指算来 大概有三十个,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据说日本人一生平均搬家次数是3.12次*,住过的都道府县(日本 行政区分)数为2.13个,住过三个以上都道府县的人有三成,没离开 过出生地的人也有四成。从这些数据推想,大部分日本人会长期定居 在一个地方,我有时候走在路上,尤其是路过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从 别人家的厨房飘来阵阵味噌汤香味的傍晚时刻,突然会很羡慕他们的 人生:熟悉的环境和人际关系,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和平静,日常左右 逢源,邻居一呼百应。我也知道不上班的日子难免有苦闷和煎熬,我 羡慕的那种人生也会有折磨,人总是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滚石不 生苔薛,像我这样经常换地方生活的人肯定不聚财,但我亲身体验

根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进行的第四届人口移动调盍(1996年? )]1 I I ), 出处:http://www.ipss.go.jp/ps-iclou/j/migration/migradon96.html ? 过、观察过的各种不同人生和思维方式,对我来说却是宝贵的财产。

回想这三十个房间,等于回顾自己过去二十余年的生活:首先住 父母家不算,从高中毕业开始,大学期间的木造公寓“白桦庄”算是 我在外面住过的第一间房(一),毕业后搬进更便宜的六量(约十平 米)大小的房间(二),不久认识了一个“摩友”,和她搬到一个合租 房(三)。一九九九年九月我在电视上得知南投大地震的消息,立刻 决定当义工帮忙,在台中市附近(具体地点忘了)一边搬石头一边和 老年人聊天,回台北之后喜欢上当地风情,住经济旅舍两个月(四), 投了好几份简历找到台北市一家公司的秘书职位,同时开始和一位台 湾女性合租半年(五)。之后在台北的五年间我不停地搬家,与美籍 华裔合租、借住同事家、工厂宿舍、两家酒店式公寓等,一共有六次 (十一)。最后住的独立单人间是这里面最好的,虽然没有厨房,但走 几步就是师大夜市,遍地是廉价美食,身上赘肉不知不觉多了几斤。

后来我申请到了打工度假签证,离开台北去了一趟法国。先在诺 曼底地区的一家农场工作几周(十二),然后往南移动,在两个农场干

法国南部养猪的小农场,农主夫妻住在另外的大屋子,这是夏季租给游客的度假 房,冬季让外来的助手居住。

了几个月的活,一个在阿尔卑斯山脉(十三),另一个在南部一比利牛 斯(Midi-Pyr€n€es)地区(十四)。后来想去巴黎看看,在几处经济 酒店辗转(大部分是中东人开的),路上遇见了好心的温州人,成功 住进位于美丽城,的合租房(十五),在巴黎住一晚最低也要二十欧元, 而这里的一个床位才五欧元,我的经济压力因此减轻不少。一间房里 塞进三个双层床,六个女孩中只有我是“外国人”,其他都是温州人, 每晚睡前和她们聊天特别有意思。如今我一听“温州”这两个字心中 会萌生一丝好感,就来自这段经历。巴黎的物价实在太贵,我靠朋友 的介绍到了德国,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城市当旅舍服务员(十六),不 料那年因为没下雪,旅舍生意冷清,一个多月后老板决定回乡,关门 之际还多给了我五十欧。那时难得到德国,想体验一下当地风情,在 柏林听交响曲,去慕尼黑和朋友见面,坐几个小时的大巴在波兰几个 城市辗转,克拉科夫给我的印象特别好,在那里待了五天。之后回到 法国,在南部一所农场照顾小羊小猪到次年春季(十七),然后换到附 近村子里一个小家庭照顾三岁的女孩(十八),中间还去了西北部小镇

*美丽城(Belleville ):位于巴黎第十九区,是巴黎著名的华人聚集区。

度假房里的厨房,除了冰箱和烤箱之外还有火炉,把从外边捡来的栗子烤一下弱消夜。

迪南,在青年旅社工作一个多月(十九)。

结束欧洲的行程,回日本后就职于一家媒体,老板把我派到马 尼拉,公司给我安排的房间邻近非常时髦的商业中心(二十),但因 声音和光线影响我休息,忍耐几个月后我成功说服公司重新签约新房 (二十一),那可是我住过的房间中最高级的,装修时尚温馨,设有大 厨房还有大浴缸,屋顶有游泳池,每周末在楼下开办有机食品集市, 马尼拉周围的小农场来这里卖蔬果、面包和奶制品。

但我还是渴望“回”到中国,成都留学期间我真心喜欢上了那里 的人情味,在马尼拉工作不到两年,我获得了在北京做编辑的职位, 先在上海受训一个多月(二十二),然后搬进北京大望路附近的公寓 (二十三),这家公寓很多年后在电视剧里还出现过,让我怀念不已。

编辑兼记者的工作实在太忙,我辞职后搬到上海和男友一起生活, 住在上海师大附近的公寓(二十四),当时地铁还没有现在发达,交通 不便,一年之后决定搬到上海图书馆附近的老房子(二十五),那里 每户厨房都在走廊上,做菜时可以跟邻居交流,新婚期的那段日子给 我留下特别美好的回忆。后来搬到另外一个老房子(二十六),房子 好看但邻居养了好多只猫,虱子都跳到我们房间里,最后丈夫洒了敌 敌畏才勉强消灭。总之那栋楼的居住环境不太理想,借住丈夫的父母 家(二十七)一段时间后,我随着丈夫的新工作又回到北京,因为没 钱只能住毛坯房(二十八),连丈夫的午餐费都舍不得开支,我随手做 便当给他带着,《四季便当》就这么诞生了。后来两人收入稳定提升, 终于搬到朝阳区中等装修的房间(二十九),几年后房东想要自己回来 住,我们无奈之下重新找房(三十),也是在同一个社区里。我们在这 里也住了几年,后来丈夫说找到了 “真爱”,我带着两大包行李搬到朋 友家,在日坛公园附近的高级公寓住了半年(三十一)。

如今我在东京的八平米房间里住了三年,再过一年这里将成为我 居住时间最长的一个房间,目前没有打算搬家或买房。中国朋友偶尔 提起买房的问题,但身边的日本同龄朋友中买房的很少,搞音乐的、 开餐厅的、摄影或写作的、公务员、书店店主、编辑、广告制作人或 酒吧店主,和这些朋友们在一起从来没聊过买房,父母看我过着“滚 石”般的生活也劝我不要买,所以我对买房这件事并不上心。在日本 买房的中国朋友倒挺多的。

回国之后,我在住进八平米之前,一年的时间里换过两间房子, 一个在东京郊区,一个在茨城县,环境尚可,但都没有特别对的感觉。 茨城县的那一间我-开始感觉很不错,房租便宜,有大阳台,在那儿 过安静的日子也不错,后来发觉自己太习惯于大城市的节奏,离不开 那里的文化和人情,就决定回到东京,从自己喜欢的地方——-人形町 (Ningyocho )着手找房子。

人形町位于东京都中央区,到银座走路即可,是江户时代最为繁 华的街巷,百年老店多如牛毛,也有好几家数十年历史的噢茶店(咖 啡馆)老铺。在网上看好房租标准后,就推开当地房地产中介的大门。 那是一家位于十字路口的中介店家,外面没有贴出太多广告语,看起 来比较朴实。进去之后才发现,可能是周末的关系,这家中介生意很 火,位子都被占满,前面有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妻、一对老夫妻,

:薪

回到日本之后在乡下暂住十个月,房租便宜,二室一厅,月租4.5万日元,附有 超大的阳台,阚房空间也很足。因为交通不便,还是搬到东京,找到了 “八平米”。

房屋中介可分为个体户(上图)和连锁店(下图)。个体户中介的店主一般是当地 人,观念比较传统或年纪大的房东会更加愿意把房子交给这些当地小店,他们的 房源不太容易出现在连锁店的查询系统中。连锁店的优势在于房源的丰富度,针 对客户的种种要求(二楼以上、可否吸烟、能否养宠物等)能够提供更多的房源。 还有一位中年男士。我排在中年男士后面,不经意就听到他和中介之 间的对话:希望“初期费用”控制在八十万,所以房租要大概十万。 他说的初期费用等于是头金,包括房租、敷金、礼金、火灾保险金、 房租担保公司费用、更换钥匙费用以及中介费等,全部加起来至少 是每月房租的五倍。,此刻坐在最里面的男性中介跟我打招呼:“您 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

这位中介名片上写的头衔是副店长。他按我提出的条件一二楼 以上、房租越便宜越好…在电脑上选了五间房子,然后跟我说其中 一个现在就可以去看。办公室整个装修比较老旧,应该还是有点历史 的,他的电脑桌上有一瓶没喝完的C.C.柠檬',我小时候很喜欢喝这一 款.以为早就不生产了,没想到还有。他把租房资料打印出来,放在 透明塑料文件夹里递给我,然后从电脑桌下的柜子找出钥匙,说:“那 我们走吧J

在日本看房,除非中介公司和房源的距离特别近,一般情况下他

*敷金(shikikin )相当于押金,礼金(reikin )是给房东的酬谢金,租约期满时房 东无须退还给租客。敷金和礼金各相当于一两个月的租金。房租担保公司在房客 没有支付房租时需赔偿房东损失。中介费一般相当于一个月的租金。这位男士的 预算比较充裕,但也可能他把搬家费用都加进去了。

t C.C.柠檬(C.C. Lemon):三得利食品公司制造的饮料,1994年上市,至今仍 是日本最受欢迎的饮料,销售量仅次于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 们会自己开车带客人看房。认识才几分钟就一起坐在一辆车上,这种 感觉有些奇妙。不管对方是同性还是异性,两个人在车里单独度过一 段时间,难免有点尴尬。记得上一次搬回北京,因为先生有事我先自 己一个人找房,房屋中介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胖得很结实,他是骑着 摩托车载我去看房。

这位副店长的年龄比我稍微大一点,身材质长,留胡子,长头发, 说话稳重,也有些幽默。他在驾驶席给后座的我提出一些问题,为的 是了解房客的基本状况(包括收入),也有拉近距离的作用,他说自己 就住这附近。“这几天的气温挺高的,今年没啥梅雨期,一下子就热起 来了。上周我刚陪小孩参加运动会,差点晕过去,真是的。”

他问我现在住哪儿,我说在茨城县,也顺便解释一下这次在东 京找房的原因,从茨城县的家到东京就要一个多小时,每个月交通 费和在火车上耗费的时间也不少。副店长问起我现在的房租,我说 四十六平米的房间,还有个超大的阳台,四万五千日元。他边操作 方向盘边看了我一眼:“哇塞……您说的这个条件,在我们这边搞 不好要二十万哦。”

他把车子开进按时付费的停车场,带我看的是连锁公寓里的一间 房子,一进门就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放在地上,示意让我穿。 这间房并不大,感觉放了一张床就没有太多余地了,只有一个向北的 窗户,有阳台。他走到窗边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朝向问题,这间房子 采光很好,因为对面有个大厦,阳光从它的玻璃墙反射到这边来,室 内挺亮的J从他的表情猜不出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说的。

这间房没有给我留下特别好的印象,我不太中意,副店长也大概 理解。回中介店铺的路有点堵,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看路况还 有六七分钟才能回到店里。在令人尴尬的寂静中他问我最近的工作怎 么样。我说不怎么顺利,经常到喋茶店打发时间,写不出几行字,但 去的噢茶店多了,认识了几位有趣的店主。

他听完沉默两秒,开口道:“其实我的父母是开噢茶店的.就在 埼玉县。开了数十年,我就是在口契茶店长大的。不过现在已经关了°” 我听了觉得有点可惜,换成我肯定会考虑继承这家噢茶店““当咖啡 馆的老板不挺好吗? ”“外人看起来是挺好的,但我小时候看父母吃 过太多的苦。我倒觉得当中介没有他们辛苦呢副店长的表情有些 无奈。

离店铺已经很近了,但我开始希望他把车开得慢一点,因为想多 听他聊几句。他继续说:“还是噢茶店好啊,星巴克、蓝瓶那些,在那 种地方喝咖啡也没意思,我去都不想去。虽然我没继承家业,但我还 是喜欢去噢茶店,中午也经常跑到附近的一家噢茶店吃饭,老板自己 做意大利面,娱茶店的基本款那种。”

到店之后我虽然说“我再考虑考虑,有需要会尽早联系您”,但 他也知道我并不想要今天看的房子。副店长点点头,轻轻鞠躬又匆忙 转身回到店里。估计光这一天,他得重复好几回和刚才一样的流程。 中介这份工作我觉得蛮特别的,租房买房这么私人的事情他们会参与 得很深,交易结束之后又马上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

在人形町没有找到房子,接下来我想到谷根千(Yanesen)。它 位于东京都文京区和台东区之间,名字是取自谷中(Yanaka)、根津 (Nezu )和千脓木(Sendagi)三个地区的头一个字。因为它在关东大 地震与二战空袭中都逃过一劫,在非常现代化的东京也仍I日保留着老 街、昔日的住宅、商店街与史迹,是一个能够代表东京下町风情的地方。

“谷根千”这个叫法最初来自季刊杂志《谷中■根津•千联; 木》,是一九八四年由居住于当地的四位女性,包括作家森真由子 (1954-)在内创刊的独立出版物.她们一个个地拜访该地区的本地 居民,通过他们的讲述写下描绘日常生活、十分接地气的地方历史。 她们致力于通过这本杂志传达东京下町风情的魅力,也参与过东京音 乐学校奏乐堂•和东京站的红破建筑保存运动、上野公园的不忍池环境 保护等,杂志坚持到第93号,因为编辑团队的种种原因以及发行量的 下跌,在二……九年宣告停刊,非常令人惋惜。

我上大学时曾有一段时间非常迷恋东京下町。当时电脑尚未普 及,很多信息还是得从纸质出版物获取,而每次到这个地区的“契茶店 或和果子店等老铺,收银台旁边经常摆放着这本杂志。其实这是本

*东京音乐学校奏乐堂:创立于1890年,因建筑的老朽化,曾经计划拆毁,但由 于保存运动和台东区的支持,在1984年迁移至上野公园内.

风格蛮朴素的小册子,记得价格在三四百日元左右。我偶尔会买一本 在家翻阅,也幻想过住在下町的自己如何生活:春天在上野公园看樱 花(以及人海),夏天在口契茶店吃清凉消暑的刨冰,秋日在东京大学校 园欣赏银杏叶,冬天可以在老师家附近的和果子店吃糯米团子、喝红 豆汤。感觉下町是很适合一个人随意散步的地方,而且这一带的现代 文化设施也非常丰富,有国立西洋美术馆、东京国立博物馆、改建自 老式大众澡堂的画廊SCAI the Bathhouse.我在东京最喜欢的小美术 馆朝仓雕塑馆”,还有森鸥外纪念馆。我想,这次好不容易又回到东京 了,要不试一试在这里找房,看看能否美梦成真。

现在的谷根千算是著名的观光地,和我一样向往下町风情的人不 少,水涨船高,房租水平并不低。但因为这附近有东京大学、东京艺 术大学等学校,若耐心寻找还是能找到价格公道点的小房间。

我蛮认真地在谷根千找过三家中介公司,其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

*朝仓雕塑馆:原型为雕塑家朝仓文夫(1883-1964年)亲手设计并建成的工作 室兼住宅,建造于1935年,在2001年被列为国家物质文化遗产。这里从1967 年开始作为展览雕刻作品的美术馆向公众开放,展览作品包括他的代表作《守墓 人》,而笔者个人推荐的是《猫》系列的雕期.朝仓文夫尤其喜爱猫,多的时候 同时养着卜儿只,也因此留下了很多以猫为主题的作品。 的一家是挂着横幅大牌“零中介费”的,接待我的是一位年龄三四十 岁的女性,性格开朗,很有亲和力。她帮我找了.三个房间,都在办公 室附近,我们一起走出店门就能走到房源处。

第一个房子是“女性专用”公寓,但比普通的房子还要杂乱。这 点也证明了在Tokyo Sry/e (《东京风格》)里都筑响一先生说的一句话, 他在书中介绍东京蜗居百景后写道:“女生的房间一般比男生的要脏。” 那栋楼的大门看起来还可以,至少鞋子是收拾好的,但灰尘不少,感 觉很久没有清理过。经过走廊,上楼梯,里面并列着三个木门,中间 那个房间是空着的,六个榻榻米大小,带小厨房、衣橱和小阳台,洗 澡间和卫生间是共用的。看了五分钟后我就HI来了,走到停车场前我 跟她说不考虑这间了。她点点头。

第二个房子是“独栋”,算是一个大房子的庭院里盖起来的一个 一层的小屋子,面积大,中等装修。她说之前的房客也是女生,住了 很久,小屋子的门口正对着房东大屋子的落地玻璃窗,感觉挺缺乏隐 私感。问她房东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是一对老夫妻,人挺好的,还有

谷根干风景,感觉像停留在昭和时代一样。不过要体验这种氛围还是要趁早。

每年七月在东京入谷鬼子母神(台东区)附近举办的入谷牵牛花市,是谷根千的夏 日风物诗,一百多家牵牛花花农摆出摊位,乘坐地铁都会遇到拎着牵牛花的乘客。 个儿子。她看到我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人家儿子挺正常的,年纪也不 小,是上班族。”

我说自己并没有担心这个,只因为这“独栋”是平房,让人有点 不放心。我大学时租的房子在一楼,遇到过几次偷窥犯。睡前确定关 好的厨房窗户,深夜上厕所时发现被拉开,那时的心情,加上从窗外 传来的香烟味,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中介大姐一边听一边点头, 接着说她的朋友也有过几次类似的经验,她低声嘀咕:“女性在东京一 个人生活还是有点辛苦。”

我问她朋友是做什么的,她说是当AV女优。“可是您知道吗?其 实别人怎么都看不出来她是做那一行的。穿着特别清秀,很有礼貌,说 话轻轻的,很年轻。所以我就想啊,很多人从外表上看不出是做哪个行 业。她现在住的房间,环境跟您要求的差不多,不那么贵的榻榻米房间。”

第三个房源并不特别,上世纪六十年代建造之后再也没有装修过, 说好听一点挺有怀旧感的,但也不怎么干净。走回中介办公室的短暂 时间里,我问她零中介费的盈利模式,她坦率地跟我解释,他们的盈 利都来自其他的收费项目,如清洁费、换钥匙费、保险合约等,而且 零中介费可以吸引不少客人的眼球,顾客数量会比其他中介多。

看完这三个房间我发现,谷根千虽然有浓厚的下町风情,但在观 光化的过程中周围失去了一些生活基础设施,原本有过的八百屋(蔬 果店)、鲜鱼店、豆腐店或五金店都被咖啡馆、时尚杂货店或小型画 廊取代。让人有点舍不得的是举世闻名的独立书店往来堂(Oraido), 从地铁千歉木站步行三分钟的距离,书店位于公寓底层的小小一间, 除文库本利新书’之外都不靠发行中盘自动进货,由店主个人选书,每 一个书架上的陈列方式带有自身的逻辑性.我的八平米房间里有不少 从这家书店买来的书。

人形町的副店长当时提醒过我,找房不能看太多,最多看七八个 就够了,因为中介看的也是同一个共享房源媒介网站,无论选哪一家 能提供给房客的信息都相差无几,所以“该让步的地方就让步,不要 追求完美”。到这个时候我明向了他的意思,所以决定下次看房无论

新书:日本的新书指的是使用细长开本刊行的学术新刊,篇幅在H文十万字左 右,和中文的新书概念不同。日本新书一般由知名学者以通俗易懂的形式写作, 因此会有良好的流通性和传播性。

如何要租到——间。和熟人商量之后我把目标锁定在东京西边的中央线, 上,这条线上的新宿、中野、高圆寺或吉祥寺等地区是文化孵卵器, 作家(如太宰治、井伏鳞二)、搞笑艺人(如又吉直树、阿佐谷姐妹)、 音乐家(如坂本龙一、椎名林檎)和漫画家(如江口寿史、大友克洋) 都和这一带有密切的关系,到现在也保持着独特的风格。

在网上看中了一间房子,在中央线的某个车站附近,十平米大小, 月租四万五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二千多元),带卫生间和厨房。我发邮 件咨询中介,约了次日下午在他们办公室见面,不料见面时就被中介 告知:“这间房早已租出去了,不过我手上还有一套,您要不要去看 看? ”感觉很熟悉的一套说辞,我在北京也听过几次。

我有些不高兴,希望中介今天要找出同等条件的一间房,一个年 轻小伙子递给我名片,上面写的是店长,他叫一位年轻女孩给我端来 饮料,自己二话不说就在电脑上搜索,把几套房子的信息打印出来。 女孩也在旁边为我翻资料,她抬头说了一句“还有一间,但是……”, 声音有些犹豫不决。店长说没关系,让她一并打印出来。她认为不

*中央线(ChiiOSen):是东日本旅客铁道(JR东日本)营运的一条客运路线,一

般指东京站和高尾站之间的区间路线。 太合适的原因,首先是太便宜,才两万五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一千多 元);二来是太小,所谓的四置半,约合八平米;第三,没有洗澡间, 但有独立卫生间。好处是,离车站走路只要一分钟,采光良好,向南 向东都有窗户,通风好。

那天我一共看了三套房,其中这套四置半是最干净的,我觉得房 间大小也很适合我的“滚石”生活,打开窗户就见到邻居家的树木, 窗外的绿荫别有一番诗意,让人相当舒心c我毫不犹豫,当场决定要 这间。中介店长向我确认几项重要事宜,如房间太小很可能无法放冰 箱,因没有排水系统根本无法安装洗衣机,我挨个地点头,表示明白。 店长最后加了一句,好似在安慰我:“反正这附近大众澡堂有的是,投 币式洗衣间也有,还算方便」

过了两周,经过常规的签约、付款流程,我搬进了四詈半。搬家 时我请搬家公司把咖啡桌、椅子和衣服运过来,那天来了两位货运人 员,房间在二楼,他们发现楼梯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只能一个人把所 有东西搬上去。搬东西的中年男士离开时悄悄地嘱咐我:“我也住过

我目前所居住的中野区位于东京23区的西部,离新宿只有几站距高,很有现代生 活气息的地方。

这种房子,木造楼梯会响的,晚上很可能会吵到住一楼的人,您多留 心。”我点头道谢,并把从便利店买来的两瓶饮料递给他。

听说四量半之前的房客是一位大叔,做出租车司机的。也不知 道他在这儿住了多久,又是什么原因搬走的,但从房间的状态来看他 的生活习惯良好.墙壁很干净,一点都没有烟味或其他异味。四詈半 的隔壁房间稍微大一点,房客是六十多岁的单身大叔,听说已经住了 三十年。一楼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单身阿姨,平时交流比较少,但见面 都会聊几句,有个夏天我隔壁的大叔好几周没有动静,我们担心是否 发生了意外,阿姨叫我去他房间门外仔细闻一闻,若有“怪味”可以 报警。没过几天他从外面回来了,说是在工作中骨折了,直接住进了 医院。

还有一个可爱的邻居,是对面一家人养的两只猫,早上和晚上它 们都在飘窗里躺着看外面的风景。上午我晒被子,它们抬头观望我的 动作,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它们又透过玻璃窗盯着我,而且每次都看 得津津有味,我很欣赏猫强烈的好奇心。

八平米的四量半是我目前生活的原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至 少可以让我安眠、烹饪三餐,我感到知足。这是搬了这么多次家之后 得出的结论,只要能够保持基本的卫生条件(包括采光和通风)以及 健康需求(包括噪音小和空气质量好),房间的大小或装修好坏和你 的幸福指数没有太大的关系,更重要的反而是人际关系和你的行动力。 四张半榻榻米的面积,也是日本茶室的标准面积,据说茶室含有时间 和空间的一切,那还需要更大的房子吗?辗转三十多个房间之后回到 这个原点,虽然全靠偶然,但有时候也觉得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