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古川夏子吧?”
前厅的会客室兼娱乐室里,站在金田一耕助对面的夏子看起来不过刚刚中学毕业,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连衣裙,显得心神不宁。
“你什么时候到这个家里来的?”
“这些我跟刚才的叔叔们都说过了……”
夏子指向山川警部补和志村,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夏子姑娘,”山川警部补用沉稳的语气说,“这位叔叔想直接听你讲,他问什么,就全都告诉他。”
夏子用少女充满好奇的眼睛观察起金田一耕助的衣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慌忙道歉:“哎呀,真对不起。对了,叔叔你是什么人呀?”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对这样直接的问题感到有些羞怯,“我是个私人侦探。”
“你是私人侦探啊?”
“是的。夏子姑娘,虽然这位叔叔穿得有些怪异,但是位了不起的私人侦探哟。不管多难的案子,只要他一出手,破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哪里哪里。”
听了等等力警部的说明,夏子瞪大了眼睛盯着金田一耕助。
“可叔叔你没拿烟斗啊。你也注射可卡因吗?”
面对这么古怪的问题,金田一耕助也不知所措。
“夏子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福尔摩斯就老是拿着烟斗,还注射可卡因呢!”
“哈哈哈,你是侦探小说迷呀?”
“是呀,可好看了。”
“夏子姑娘,这位叔叔还没有福尔摩斯那么厉害,不拿烟斗,也不注射可卡因。不过是货真价实的私人侦探。”
“哦。”
“你也知道,发生这种案件时,大家必须如实讲述,不然就算是福尔摩斯也不能顺利解决。”
“这倒是。大家一说谎,福尔摩斯也不好办呢。不过福尔摩斯是名侦探,最后总能抓住凶手。”
“这位叔叔还不是福尔摩斯那样的名侦探,如果你不实话实说就头疼啦。可要如实讲。”
“好啊。我可喜欢私人侦探了。只是,真的侦探就不太喜欢了。”
“你这个坏家伙!”志村正说着,被金田一耕助打断了。
“我们回到正题,你是什么时候到这个家来的?”
“去年秋天。去年春天中学毕业后,先在家里帮忙。我们家都是农民,一点都不好玩。后来三河屋的阿金介绍我到这里来。”
“三河屋的阿金是谁?”
“哎呀,你不认识啊?可帅啦!今天本来约好和阿金一起去看电影呢……”
“三河屋的阿金是那个常出入这儿的酒铺小伙计吗?”
“哎呀,不是什么小伙计,是店员。”
“对对对,店员、店员。”
“就是,阿金在这一带可吃得开了,所以才把我介绍到这儿。”
“当时家里只有老爷李顺泰和太太朱实两个人吗?”
“是的,听说之前有位叫静子的太太,后来跑了,才来了现在这位太太。”
“之前的太太为什么跑了?”
“嘻嘻嘻,”夏子笑得鼻头都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从阿金那里听来的,他才不讲老主顾的闲话呢。但其他伙计……不,店员们总说,我也就知道了。听说我家老爷是个醋坛子,换了好几任太太都不长久,都是吃不消就跑了。”
“好几位太太都走了?”
“人家是这么传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这回的太太怎么样,老爷也吃醋吗?”
“吃得可厉害呢,嘻嘻嘻。”
“对太太拳打脚踢吗?”
“没有,听说以前是这样,所以太太全都跑了。但我来了以后还从没发生过。”
“那他是怎么个吃醋法?”
“把我当间谍用呢。”
“当间谍用?哦,就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监视太太有没有出轨吗?”
“是的,还有从哪儿来电话啦,寄信人是男是女啦,看上去像女人的笔迹说不定是男人的之类啦,真是烦死人了。”
“太太有没有什么朋友常来这儿拜访呢?”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是,她也知道老爷要吃醋嘛,自然很注意。”
“但也有信或明信片寄来吧。”
“嗯,还有电话。”
在说“电话”的时候,夏子的口气带着特别的微妙语调。
“电话有什么不同寻常吗?”
“嗯,是这么回事,”夏子煞有介事地扫视一圈,“我每月的今天都休息,前一天傍晚可以请假,到隔一天早上再回来。太太好像在我不在的时候会外出。如果正巧碰上周日老爷在家,就另当别论了。”
“哦,还有呢?”
“所以太太不是有不能出门的日子嘛,这样第二天肯定会有男人打电话来。”
“怎样的电话?”
“这我就不知道啦,又不是我接电话。不过,这种时候太太总是吞吞吐吐的,而且怕被我听到,声音很小。所以我都躲得远远的。”
电话就放在这个会客室兼娱乐室的角落里。夏子的房间虽在最里头,要是认真听肯定还是能听见。
“你接到过那种电话吗?”
“嗯,两三回吧。”
“什么感觉?是年轻男子还是上了年纪的?”
“这个嘛,”夏子装模作样地歪过头,“光凭声音吃不准,大概是年轻人吧。”
“那人是太太的情人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感觉,太太怕是受了那人的勒索。”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因为那人一打电话来,太太就战战兢兢的。不知哪一回,我听到了这样的话。这可不是我偷听,而是房子太小啦,所以……”
“听到她说什么了?”
“是这种语调:‘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才没去成,两三天内就把答应的东西做出来拿给你。’听着都快哭了,苦苦哀求呢,不能自已才发出了能被我听到的音量。所以我才想,莫非是她养了小白脸,被小白脸敲诈,所以老爷才吃醋?”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与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朱实苦苦哀求,难道是怕被抛弃,又或是被谁恐吓勒索吗?
“那你将这件事告诉老爷了吗?”
“没,我不说这种事。”
“为什么?你同情太太?”
“才不是呢。硬要说的话,我还比较同情老爷。”
“为什么?”
“因为老爷人很好啊,又亲切又体贴,还不摆架子。吃醋也是因为喜欢太太嘛,不是吗?”
“那倒是。”
“太太红杏出墙,老爷才吃醋呀。我倒是觉得老爷挺可怜的。”
“那为什么不把电话的事情告诉他呢?”
“因为我不喜欢当间谍。”夏子昂首挺胸凛然地回答。
“也是。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对了对了,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怎么说?”
“叫SONOJI,有一回我问太太SONOJI是哪几个字,结果狠挨了一顿骂。你听说过SONOJI这名字吗?”
SONOJI,这恐怕是“SO这个字”的意思吧。胁迫朱实的那个男人的姓里就带着SO字吧。[日文中SONOJI发音对应词意中有“SO 这个字”的意思。后文中出现的园部隆治全名发音为SONOBERYUJI,此处应是朱实对他的略称“园治”。]
“夏子姑娘,接下来要问问你昨晚的事情。听说老爷昨晚去了大阪,这事是之前就定下的吗?”
“没有,是突然的。太太也很吃惊呢。”
“请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一下。”
“哎,好的。”
夏子稍稍想了一下。“那是五点半左右,老爷回来,忽然说要去大阪,让我准备旅行袋。真是乱得鸡飞狗跳。太太收拾好行李,老爷就飞奔着出门了。那时估计是六点或六点刚过。”
“没开车去吧?”
“那是自然,那样的老爷车怕是开不到大阪。老爷不在的时候,一直是太太开的。”
“哦,是吗。太太也会开车啊。”
“是的,听说是在舞厅还是夜总会的时候自学的。”
“嗯。老爷出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哎,有点怪。”
“有点怪是指什么?”
“我家太太对待用人非常凶,好像给了薪水,不叫人当牛做马地给她干活就亏了似的。要说她在干些什么,就是一个人玩纸牌。”
“总是一个人玩纸牌?”
“是的。我心想她还真是玩不厌啊!我还分析过呢。”
“分析什么?”
“我想,太太怕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如果她老一动不动地不好受嘛,心不在焉地想事情又会让我疑心。为了掩饰才会总是干同一件事情。”
不愧是福尔摩斯迷,夏子的观察非常敏锐,说不定接近真相了。
“可是只有在昨晚,这位对待用人非常粗暴的太太,居然一个劲地甜言蜜语,说晚饭后就我来收拾吧,你一个月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还在心里偷笑呢。”
“为什么偷笑?”
“我想是太太庆幸老爷要出门,想要跟SONOJI联系。我在的话不方便嘛。所以我就装作感激地接受了她的一番好意,嘻嘻嘻。”
“之后你直接回家,直到今早警察联系你,其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的,阿金把警察带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不过……”
“不过什么?”
“嗯……不过呢……”
夏子的态度忽然含糊起来。四人面面相觑。志村想要暂停一下,金田一耕助阻止了。
“夏子姑娘,你刚刚答应叔叔的,无论什么都要实话实说。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如实告诉我。”
“不过呢,这说不定是完全无关的事情。”
“判断是不是无关,是福尔摩斯要做的事情。夏子姑娘只要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行了。不是吗,夏子姑娘?”
“好的,那我说啦。”
夏子故作娇媚地抬了抬眼睛。“那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的事了,也许还要早一些。太太差我去车站。这种时候我总是从后门往马铃薯田走,穿过高压电塔往那头的路去,这样走近很多。那路边不是有片竹林嘛,竹林里停着一辆汽车,是辆TOYOPET皇冠。”
“哦,然后呢?”
“还是辆闪闪发光的新车,我心想真有派头,就绕着转了一圈,车里空无一人。然后我就直接去办事了。过了四五十分钟我回来经过那里时,那辆TOYOPET皇冠还在,还是空无一人。结果……”
“哦,结果什么?”
“大概六点半向太太请了假回家时,我又穿过马铃薯田到了竹林那里。结果车还在那儿。”
“是同一辆车吧?”
“当然啦。但这回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男是女?”
“自然是男的。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很可疑呢。”
“怎么个可疑法?”
“这么热的天,他却穿着雨衣。而且,怎么说来着,猎人戴的帽子是叫鸭舌帽吗?可也不是普通的鸭舌帽,是顶乱糟糟的帽子,还戴着防尘眼镜。而且车子也没开动。”
“的确可疑啊。”
“是吧,还有更可疑的呢。”
“怎么说?”
“我看到那人像是握着方向盘。我不是冷不防地在晚上蹿出来嘛,不知是不是让他吃了一惊,他急忙趴到方向盘上装睡。真可疑。”
“夏子姑娘,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嗯,”夏子稍稍歪过头,“当时我只以为是个讨厌的家伙罢了,完全没放在心上。但出了这码事,自然就在意起来。于是我作了很多推理呢。”
“好,那就让我们听听你的推理吧。你怎么分析的?”
“可别给我戴高帽哦。不过这种时候,任谁都会思考吧。我是这么想的,他是在监视某个人。附近并没有别的房子,所以他监视的只能是这栋房子。那个人一定晓得老爷今晚要出远门,也肯定知道如果我不在,这房子里就只有太太一人。所以他一直在等我离开,可没料到我会从那种地方跑出来,就慌忙把脸遮起来。”
“看起来是慌慌张张把脸遮起来的吗?”
“是的,所以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呢!正因如此,他才戴着防尘眼镜和鸭舌帽。”
夏子的看法有些武断。
首先,夏子自己也说过,不确定那个男子是否与此次案件有关。大概是她越说越起劲,在自己脑海中投射出了仿佛真实的幻影。这是犯罪案件的证人经常出现的情况,盲目听信他们的话是危险的。但是,金田一耕助和其他三人都感受到了这一见解的魅力。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男人等你离开后潜入家中,把太太杀了?”
“也、也不是这样啦。”
夏子忽然畏缩起来。
“我只是说有这么个人,可没有说他就是凶手啊。”
“你还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吗?”
“是这样的。”
“嗯?”
“办事回来的时候那辆车还在,又空无一人,我就看了眼车牌号,可是忘记了。但可以确定是白色车牌。[白底绿字的车牌,挂有此类车牌的为私家车。]”
金田一耕助眼里透着失望。“能记起来吗?你是特意看了车牌的吧,像你这样聪明的姑娘都忘了,不是怪事?”
“说了不要给我戴高帽嘛。我脑子也没那么厉害,不过还记得号码的后两位,因为跟我年龄一样。”
“你多大了?”
“十七。”
“后两位是一七,前面几位数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当时我只是觉得好玩才看了车牌,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嘛。”
“你确定是TOYOPET皇冠吗?”志村一边在记事本上记录一边确认。
“嗯,是的,是TOYOPET皇冠。要是阿金,一定知道得更清楚。”
“志村,那辆车从四点到六点半一直停在那里,也许还有其他目击者,请你帮忙调查一下。”
“知道了。对了,小夏,哦,夏子姑娘。”
“什么?”
“你看得出坐在车里的男子的面貌和年龄吗?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完全不知道。他一看到我就把头伏在方向盘上装睡。对了,他是单独一人,车里没有其他人。”
金田一耕助是个魔术师。夏子在山川警部补和志村面前一句也不肯多说,金田一耕助却轻而易举地让她和盘托出了。
不久,这辆汽车就被发现了。这也为整个案件添上了一抹更为惊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