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险峻山峦环伺的荒野中央,裕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指着地面大叫:
“找到了!你们看,这里就是入口。”
裕哉蹲下来,伸手探进枯草中,然后擡起一个直径约八十公分,类似人孔盖的上掀盖。
我们探头一看洞口垂直通往地下,洞穴壁面是水泥,墙壁还嵌着一排充当梯子的铁棒。
“要进去就是从这里下去──”
“咦?不会吧,也太恐怖了,底下看起来有够窄。”
花用手机的灯光照向洞穴深处。由于光线不足,看不见底部。
我也有相同想法。考虑到地下建筑位在这样的深山里,有个像矿坑的入口也不足为奇。不过根据裕哉的描述,我原本想像的是一座更有文明气息的建筑。
“确实入口看起来是有点令人却步啦,不过进去以后就会知道了,里面真的超宽敞的,甚至还有地下三楼。住个一晚应该还行。”
花和其他人明显有些退缩,我也不太愿意进去。
第一个动起来的是隆平。
“算了,我下去看看吧。这样有办法通过吗?”
隆平一边留意会不会磨到背包,一边沿着梯子往下爬。裕哉确认过女子三人的表情后,便跟在隆平的后面下去,以免他一个人落单。
花、纱耶香、麻衣低声讨论“怎么办?”、“谁先下去?”之后,一个个跟着依序下去。我和翔太郎殿后。
沿着梯子往下爬了约七、八公尺后,双脚终于踏上地面。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像洞窟的水平通道。通道相当宽敞,不用弯腰也能通过。
通道缓缓往下延伸,我们举着手机的灯光前进。
走了一段路,一块巨大的岩石出现在通道路上。
岩石非常巨大,明显无法靠人力移动。不知为何,岩石上缠绕着一圈圈粗重的铁链。
“这是什么?有人试着把石头挖出来,然后放弃了吗?”
“很难说。”
翔太郎别有深意地回答。
从巨岩旁边钻过去之后,眼前出现一扇铁门。
脚下的天然岩石地面从铁门前方开始,转变成脏兮兮的木头地板。再往前的部分明显属于人工建筑。
裕哉打开门,照亮里面。
“哇喔?还真没骗人,里面真厉害。”
隆平发出了分不清是赞叹还是胆怯的声音。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天花板很低。走廊往前没多久就弯曲,看不到尽头。不过从铁门开门声的回音来听,这座地下建筑显然占地辽阔。
“真惊人──霉味好重。”
麻衣低声嘀咕。
室内充满一股酸臭味。空气中带着仿佛来自幽暗森林深处的湿气,还掺杂化学臭味。
“这里的照明要怎么办?应该没牵电线吧?”
“没牵电线,不过有一个超大的发电机,感觉应该还能运作。如果不行的话,大概就只能靠手机的灯光了,反正我有带行动电源。”
隆平和裕哉穿过铁门,踏进一片漆黑的走廊。
大家手持手机的灯光,连成一串宛如萤火虫幼虫的队伍,战战兢兢地挨着前进。
地板用的是老旧廉价的塑胶建材,左右两侧的墙上就像饭店一样,有着一道道房门。
在走廊往左弯的转角前,裕哉指着右侧房间的房门,上面贴着“一〇七”的牌子。
“这里有发电机,看起来应该还能用──”
裕哉转动门把,将灯光照向房间。
房门后似乎是所谓的机械室,墙上有着蜿蜒的黑色电线,电线全都汇集向房间深处,连接到发电机上。
发电机和我以前在医院打工见过的很像,是有着澡盆大小的家用发电机,排气用的管子沿着墙壁一路穿过天花板。虽然发电机像是在我出生前出厂的时代产物,不过装在发电机上,作为燃料的几桶瓦斯钢瓶看起来倒是新的。
钢瓶的瓦斯表上显示瓦斯还有剩。裕哉和隆平对发电机东摸西摸,摸索怎么启动。
看到两人不知道如何操作,翔太郎谨慎地开口:
“总之,麻烦先确认钢瓶与软管是否连接确实,然后打开马达开关,拉起启动把手。”
裕哉按照指示操作后,发电机响起与摩托车相仿的引擎声。
下一个瞬间,天花板的日光灯开始闪烁,紧接着从机械室到走廊都亮起灯,苍白的灯光盈满整座地下建筑。
“太好了,要是没灯,实在挺伤脑筋的。”
纱耶香环视大家的脸说道。
在松一口气的氛围中,我们走出了狭小的机械室。
这个地下建筑充满无数谜团。屋内亮起灯,我本想继续探索,但现在疲劳胜过好奇心。
裕哉带着大家回到走廊,稍微往回走几步,打开了机械室对面的一〇六号房的房门。
“这里是餐厅,要休息一下吗?”
餐厅数十坪大。纵长的房间里头摆设着长桌,并沿着长桌摆满椅子,是一间能够容纳数十人的餐厅。
花拉过一张附近的椅子。
“哇,好脏──这个确定没问题吗?”
椅子是感觉会在学校看到的廉价椅子,而且由于长时间遗弃在地下,背板上长满黑色的霉斑,已经快要烂掉了。
花拍了拍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椅子没有坏掉。
仔细一看,长桌的桌板用的也是廉价的贴皮合板,和椅子同样陈旧不堪,站在上面可能不太安全。
餐厅往里面走有流理台。我试着转动水龙头,在一阵咕嘟作响后,水龙头喷出红褐色的水。放着让水流一阵子,终于流出透明的水。
“哦,自来水竟然还能用。”
我不禁喃喃说道。
流理台上方有餐柜,餐柜内摆着大批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厚实杯盘。
纱耶香跪在墙边,忙弄着什么。
“哦,真惊人。插座也还能用喔,你们看。”
她把手机充电器插进配线裸露在外的插座中。
我们就这样在餐厅里待了一阵子,时而伸展身体,打打哈欠。
大家都不怎么交谈。现在这段时间就像以前登山纵走,终于抵达山屋的时候一样,每个人都在全力缓解疲劳。从昨天相聚以来,眼下此刻最令人怀念起学生时代的时光。
不过这个休息处的气氛实在太不安,使人难以彻底悠闲放松。一阵子之后,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柊一,我们来探索一下建筑物内部吧?这座建筑实在挺有意思。”
虽然我才开始在想是否该吃些东西,不过我也很在意这座地下建筑。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有些不自在的裕哉插话了:
“翔哥,要的话,我可以简单带个路喔?上次来的时候,我算是到处瞧了不少地方。”
裕哉就这样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们离开餐厅,三人开始探索地下建筑。
低矮的天花板、昏暗的日光灯灯光、脏乱的地板和用廉价建材制成的墙壁,以及蜿蜒盘绕在墙上的电线,在在让这座建筑散发出一股老旧货船的氛围。
不仅气氛相似,这座建筑的宽度和结构也与货船相仿。建筑由纵横交错的钢筋和焊接上去的钢板组成。建筑物本身一共有三层楼,形状呈狭长形。走廊左右两侧是一间间类似仓库的房间,或是摆设着简易双层铁床的房间。
每个房间的门上都像公寓一样,贴着房间号码的门牌。回到入口,背对铁门的话,右侧的房间是一〇一号房,左侧是一〇二号房。房号以一〇三、一〇四的方式,朝走廊深处依序递增。不管是仓库还是卧房,无论用途为何,每个房间都有编号。每扇门和墙壁之间都有不规则的缝隙,建筑的整体建设显得粗糙简陋。
餐厅旁边的一〇四号房是厕所,和公共设施的厕所相似,总共有四个厕间。厕所还附设了淋浴间,虽然我并不太想使用。
厕所还有臭味,但不到令人不快。大概长时间无人使用,排泄物已经分解。
“这里应该没有下水道吧?水肥要怎么抽?”
“大概暂时积在化粪池,再用帮浦抽到地面上。生活污水应该也用同样方式。”
翔太郎一边探头看向和式马桶内部,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厕所看够之后,我们回到走廊。
过了一〇七号房的机械室后,走廊向左拐弯。转角处有一道通往地下二楼的铁制楼梯。
我们先无视楼梯,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往前大约五公尺后,走廊再次向右转弯。转角后的走廊左右两侧依旧是一长排房门。门号延续机械室的编号,是从一〇八号开始,最里面则是一二〇号。
房间外侧的墙壁上,有些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岩石表面。摸起来的手感和我们从入口进来时的洞窟相同。有些地方似乎会渗水,还带着一股湿气。
看来这座地下建筑是利用自然形成的地下空洞,再加以修整形状,分开楼层,设置隔间墙后完成的建筑物。走廊不自然的转弯,似乎是配合原始地形的结果。
当我们走到尽头时,翔太郎像是逛完博物馆一般感叹:
“这地方竟然有二十间房间之多,我也真是服了。要盖这里肯定花了不少钱吧,真亏他们盖得出来,虽然是座超级大违建就是了。”
“不只如此喔,这里还有地下二楼。”
裕哉走在前面,领着我们回到走廊的楼梯口。
地下二楼基本上构造和一楼相同,闪电状的走廊两侧都有着一道道房门。这里虽然没有餐厅那样的大房间,不过地下一楼的厕所下方的化粪池就占据了一个房间大的空间。裕哉说明地下二楼也是从二〇一号到二二〇号,一共二十间房间。
地下二楼的走廊同样亮着灯,然而下楼后房号较小的左侧区域却是一片昏暗。天花板上明明有装灯,会是哪边的电线断了吗?走廊深处的灯有亮,或许是那一区的配线系统不同。
走下楼梯后,翔太郎在开始探索房间前,开口询问:
“裕哉,你为什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哦,我半年前偶然发现了这里。当时我想要单人露营,找一个绝对没人的地方,就来到了这片深山,结果发现了那个上掀盖。进来一看,可真是大开眼界。”
裕哉站在走廊中央,张开双臂。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盖了这样一座建筑?老实说,这里很明显就给人一种进行过可疑活动的感觉。”
思索片刻,翔太郎回答:
“这里可能是五十年前激进派的据点吧。”
“──真的假的?激进派?是指七〇年代的事情吗?”
“根据外观来看,这里的建造年代约略属于那个时期。入口途中不是有一块相当巨大的岩石,上面还绑着锁链吗?那块岩石显然是为了在必要时充当路障,故意放在那里的。大概是要靠那块岩石堵住铁门吧。不过在激进派组织之后,似乎还有其他犯罪集团也曾在这里活动。有些线路看起来相对较新,最多也是二十年前安装的。激进派应该不至于当时还在这种地方奋斗吧。”
我也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这里既是深山,而且还是在地下,说起为什么要在这里盖房子,无疑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过一旦明确说出口,这座建筑就更加散发出不安氛围。
翔太郎开朗说道:
“总之,就让我们再来仔细研究一下这里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吧。”
我们走进面前的二〇八号房。这个房间似乎是个废品仓库。
我们浏览了房间内的物品。房间内有使用过的手套、生锈的割草镰刀、旧音响、铜管和木头边角料等各式各样的杂物。有些东西相当老旧,也有些还算新。房间内看上去净是一堆会被堆放在街角垃圾场的杂物。
“哦?就算是犯罪集团的据点,也会出现草帽啊。”
翔太郎一本正经地这么说,一边拿起一顶破损的宽帽檐草帽给我看。
“唉,我还以为说不定会找到手枪或者白粉之类的东西,看来跟想像中不太一样啊。”
“即使在这里活动的家伙们真的有碰那些东西,撤离这里的时候应该都带走了吧。不过仔细搜索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喔。”
翔太郎随手把草帽扔到破旧的木箱上。
我们接着打开了斜对面的二〇九号房的房门。
乍看之下,这个房间也是堆满杂物。看似废弃物的东西被堆放在房间角落,与刚才的房间相比,数量显得比较少。
然而,一打开房间的照明开关,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二〇八号房那样稀松平常又温吞的物品。听到这里曾被犯罪集团使用,我联想到的都是凶器或是毒品,结果实际上发现的事物比我想像更加阴暗。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用长长铁链连着手铐和脚镣的囚禁道具。房间深处还有一把漆黑的铁椅,椅面上还有神秘尖刺。
其他还有包裹着皮革的粗木棍,以及用大型虎钳和尺寸可容纳人头的金属框组装而成,不知道要如何使用的装置。除此之外,还有生锈的钉子、水泥砖等。
我、裕哉和翔太郎坐立难安地面面相觑,仿佛窥见了他人的秘密。
裕哉走近房间的角落,蹲了下来,看着那些工具发出惊叹:
“骗人的吧?这也太扯了。这些是拷问的工具吧?”
“看起来确实如此。”
翔太郎回答。裕哉之前来的时候,似乎没发现这间房间。
“这些真的有人用过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是吧?我只在博物馆见过这种刑具,有点难以置信。”
刑具都老旧生锈。尽管上面没有血迹,但是以品味恶劣的装饰品而言,损坏程度却又过于严重。我看向四周的地板,只见地板的塑胶贴皮上还留有像是被撕开的裂痕,就像有人曾在痛苦中抓挠地板挣扎。
我听过在七〇年代的激进派组织之间,曾经发生内部纷争演变成互相残杀的事件。如果这个地下建筑的来历如我们所想,发现刑具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座冷冰冰的地下建筑中,突然飘散一股血腥的不祥气息。
“──不过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东西实际被人使用过,对吧?”
“确实没有,而且就算有人用过,那也是很久以前了。这些已经算历史遗迹了吧。”
翔太郎的话让裕哉似乎稍感安心。
我也冲着他的这句话,决定把此地过去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我这辈子理所当然地不曾和刑具扯上任何关系,再怎么样,今后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瓜葛。
接下来,我们又探索了附近的几间房间,不过没再发现比刑具更危险的器具。
“对了,裕哉,你不是说这里还有地下三楼吗?地下三楼要从哪边下去?”
翔太郎出声询问。走廊上并未看到通往地下三楼的楼梯。
“啊、呃,楼梯在最边边的地方,不过因为一些事情,现在没办法往下走了。要到那附近看看吗?看了应该马上就明白了。”
裕哉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朝着房号较小的方向前进。走廊途中的灯光是暗的,虽然不到寸步难行的程度,我们还是打开手机的灯光。
走廊尽头处有一扇铁门。这扇铁门与地下一楼的入口相似,只是比那扇门更小、更窄。
裕哉指着铁门,向我们解说:
“你们瞧,这里的正上方就是我们进来的入口。”
依照我们来时的路线推测,想来应该如他所说。
裕哉缓缓打开铁门。
这个地方和其他房间完全不同,门口一带像瓶口一样狭窄。更往里面走,室内放眼所见都是直接裸露在外的黝黑岩壁。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是木作天花板,导致此处头上格外低矮。除此之外的天花板和墙壁相同,也是维持岩石的原样,让这间房间在众多房间中,特立独行地保持着一副近似天然洞窟的风貌。
在房间深处的墙壁上,装设着仿佛会用来打捞沉船的绞盘装置。
“这是什么啊?锈蚀得好严重。”
绞盘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沿着铁链望去,只见铁链分开之后,通过滑轮,从门口附近的木板作天花板通向地下一楼。
“啊!这条该不会就是绑在那块大岩石上的铁链?”
“是啊,我不是说过那块岩石是路障吗?”
只要转动这个绞盘,就可以移动岩石,堵住地下一楼的铁门。
“对喔,被你这么一讲,这个确实百分百是路障,我之前都没仔细想过。这里的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是木作天花板,原来就是为了让铁链穿过去吗?”
“大概吧,虽然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翔太郎高深莫测地回应。
“对了,通往地下三楼的楼梯就在这个房间。不过下面已经不行了,你看。”
裕哉指向房间右后方。
地板上有一个方形的洞,楼梯就在那里。
我走近一瞧,立刻明白了裕哉的意思。
地下三楼已经被水淹没了。水几乎要淹到第四阶楼梯,水面直逼地下三楼的天花板。我蹲下来,鼓起勇气伸出手,感受泛着光泽的漆黑水面碰到指尖。
“好冰。真没想到,是底下进水了吗?”
“因为是在地下嘛,而且又是外行人盖的建筑,进水也不奇怪。毕竟周围都是天然岩石,真要说的话,也是十足可以想见的情形。排水设备大概也坏了吧。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放弃这座地下建筑的原因。”
这么一说,刚才地下一楼的外墙上也有渗水的痕迹。
“这个状况实在让人没法用泳池豪宅来打哈哈带过。老实说,还真有点恐怖。毕竟照这个样子下去,整座建筑总有一天都会被水淹没吧?”
裕哉对此回应。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水的高度和我半年前来相比没有太大变化。或许水量稍微多了一些,不过照这样看也是五年以后的事情吧?”
裕哉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用手机的灯光照亮水中,只见地下三楼似乎随意堆放着一些钢梁或钢筋的水泥块。
由于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到走廊,朝原本来的方向折返。
我们回到楼梯附近时,在走廊另一侧发现纱耶香的背影。她似乎正在稀奇地拿手机拍照。
“裕哉,这座地下建筑的出入口,就只有我们先前通过的洞口吗?总觉得应该不会只有一个出入口。”
“其实还有一个出入口,只是没办法使用,因为那个出入口就在刚才的地下三楼。那里有一条类似垃圾通道的路,一路通往地面。不过现在都浸在水里了,完全无法通行。”
“原来如此。”
“说起来,机械室里有类似馆内平面图的地图,看那张就知道了。”
我们三人回到了刚才的机械室。
裕哉打开了机械室内桌子的抽屉,里面塞满了老旧的OK绷、指甲剪,以及铅笔、原子笔等各种文具。
裕哉把这些掏出来放在桌上,最后在这些杂物中,找到折成四折的A2尺寸平面图。
“啊,就是这个。看来我上次看完之后,不小心塞得太里面了。”
这份平面图以馆内平面图来说太过简略,但还是足以让人了解整座建筑构造。平面图看来是建造当时的东西,纸张已经严重泛黄。
在平面图的上方,用原子笔写着“方舟”,文字似乎是事后写上的,大概是这座地下建筑的名称。
“方舟”一如我们所见,是三层楼的建筑,形状细长,中间一带弯折成逆之字形。根据平面图显示,地下三楼和地下一楼、二楼不同,空间并未分得很细,只有几个大房间。我们进来的出入口位于西侧,而在地下三楼的东侧,似乎有另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入口。
“这边大概是紧急出口吧。这里和我们进来的出入口一样,在地面上有一个上掀盖。其实紧急出口的上掀盖就在我们走来的路上,不过大概谁都没注意到。”
根据裕哉所说,另一个上掀盖的所在位置,就在过桥后不久的地方。不只是我,就连翔太郎也没注意到。当时天色早已开始变暗,没注意到也是正常。
“裕哉,你看过紧急出口里面吗?和这个平面图是一致的吗?”
“呃,有。我曾经从紧急出口进去看过。我沿着像梯子的东西爬下去,成功抵达地下三楼的天花板附近,不过地下三楼已经泡在水里,我就直接折返了。”
“说到紧急出口──”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这是什么?”
我指着桌子上面。
桌上摆着两个液晶萤幕,两个都是仿佛会出现在小学图书馆的旧式十五吋萤幕。萤幕的边框上,各自用油性笔写着方才出现在我们话题中的“出入口”和“紧急出口”。
“啊!我上次来的时候也很在意这个。这个好像是监视摄影机的萤幕。上面不是写着‘出入口’和‘紧急出口’吗?如果是在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到上掀盖附近有类似摄影机的东西。摄影机是装设在树上,西侧的出入口和东侧的紧急出口都有。所以这个应该会显示那两台摄影机的画面。只是之前没有电,没办法确认。”
裕哉喋喋不休地解释,一边依序打开了两个萤幕的电源。
“哦,还能用──真厉害,有画面耶。”
伴随着微小的机械声,老旧的萤幕显示出监视摄影机的画面。
因为太阳已经下山,影像就像木版画一样,显得不甚清晰。摄影机似乎和萤幕同样,也是老旧机型,影像不是很清楚。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能看到画面中显示着地面上的荒野。在月光之下,两边的影像都能在画面中央看到上掀盖模糊的轮廓。如果有人靠近出入口或是紧急出口,马上就能察觉。
裕哉伸出手指圈出两边画面中的上掀盖,同时向我们解说:
“如你们所见,这边是我们进来的出入口,然后这边则是桥附近的紧急出口。”
“也就是说,这两个出入口大约相距一百公尺吧。”
“嗯,没错,差不多是这样。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大概是为了确保不论哪边被外人发现,都可以从另一边逃走吧?”
裕哉这么回答翔太郎的问题。
光要设置这些摄影机,想必也花费不少工夫。我不可置信地提出疑问:
“真是戒备森严耶。过去住在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家伙啊?”
“说不定是哪个新兴宗教集团进行特殊修行的地方。不然以防范外来入侵者来说,摄影机的设置方式也太奇怪了,看起来可能是为了防止逃跑而设的。”
翔太郎这么回答。
这个说法相当有说服力。我再次盯着发黄平面图上方的“方舟”两字。
“这个名字果然是取自《旧约圣经》的挪亚方舟吧。”
“是啊,我也只想得到这个典故。”
我回想起读大学时,在文化人类学的课堂上,随手翻阅的《圣经》片段。鼎鼎有名的挪亚方舟的故事,就收录在厚重的《旧约圣经》的开头部分。
在世间动乱、暴虐横行的时候,善人挪亚接到神的启示。神表示要毁灭人类,指示挪亚建造方舟,为洪水准备。当方舟完成,挪亚和他的家人,以及所有生物都雄雌成对地踏进方舟之后,洪水便袭击了大地──这就是挪亚方舟的故事内容。以一个故事来看的话,原典的描述显得有些平淡。不过在以这个故事为题材的讲道,或是小说与电影之中,常常会描绘出不相信洪水即将来临的民众,嘲笑在山上建造方舟的挪亚一家的模样。
盖在深山之中,构造像船一样的建筑──尽管可能只是后来的牵强附会,但是和“方舟”这个名字确实有不少一致之处。对于激进派或新兴宗教的人们来说,这里或许就是等待救赎的地方。
对我来说,我只觉得是个差劲的玩笑。在这座令人不安的地下建筑中,我看不到任何救赎,找到的不外乎是一些刑具。
同行中,也没人拥有虔诚信仰,或是强烈的政治思想。看来我们一行人并不是挪亚一族,而是对打造此处的信徒嘲笑以对的人们。
“咦?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我们在机械室讨论的声音,纱耶香从打开的门探出头来。紧接着,似乎正在找纱耶香的花跟着冒出来。
“咦,纱耶香,原来妳在这里啊。妳刚刚是在拍照吗?”
“对呀。我们大概也不会再来这种地方,所以想拍拍照当纪念。”
她似乎在各个房间晃来晃去,到处拍照。
“拍照是没什么不行,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上传到网路上。如果被以前住这里的人发现,可能会很麻烦。”
“啊,也是。那我就不上传,纯拍照。”
在纱耶香和花讨论的同时,麻衣和隆平两人也来到了机械室。
除了我们以外,其他四人似乎也都对建筑物的内部感到好奇,各自探索,结果我们七人都聚在机械室。
大家看到亮起来的监视萤幕,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裕哉把至今为止对我和翔太郎说明的事情,如淹水的地下三楼、紧急出口,以及监视摄影机的事情等,重复向大家说明了一遍。
“──嗯,状况我明白了。”
花打断了裕哉的话。
“其实啊,我想出去一下。白天我收到男友联络,不在今天内回复他,他说不定过来我家扑空。”
花摸着手中的手机这么说。
裕哉抓了抓头。
“唔──不过这附近讯号应该不太好。”
“嗯,所以我只是想试试看,不行的话就放弃。有人陪我出去一下吗?”
在一片漆黑的深山里,一个人出去确实很可怕。
“那我陪妳去好了?”
然而,花似乎不太想和裕哉两个人一起出去外面。
察觉到这点的纱耶香马上伸出援手。
“那我也去一下好了,我的工作那边可能也有联络过来。行吗?”
“纱耶香也要一起来吗?太好了,谢谢。”
得出结论之后,待会要外出的人便是花、纱耶香和裕哉这三人。
三人离开后,隆平从我背后盯着萤幕上的昏暗画面。
“这个真的有画面吗?”
远看的话,画面就像因为接触不良而什么也没拍到。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萤幕上就有了变化。
“哦,是花他们。”
出发寻找手机信号的三人打开了上掀盖,出现在出入口附近的监视器画面上。
带头的人影朝镜头挥了挥手,应该是裕哉。跟在他身后,穿着花俏外套的是花,在她后面的则是纱耶香。三人都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脸。
过了一会,紧急出口附近的监视器画面上,也显示出拿着手机照亮道路的三人。他们走过木桥,前往高地,试图找到有讯号的地方。
“哦,还真的有拍到。”
隆平信服地喃喃说道。
接着他和麻衣开始无聊地把玩裕哉丢在桌上的杂物。没过多久,生厌的隆平就抓起麻衣的手,两人离开了机械室。
我和翔太郎留在机械室里,无所事事地盯着萤幕。
我闲得无聊,开口问表哥很无聊的事情。
“不知道大家吃过了吗?”
“不知道呢。”
大家似乎都被地下建筑吸引,或许还没吃饭。
过了三十多分钟,裕哉一行人回来了。多亏监视摄影机,我们很快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然而,裕哉一行人的样子不太对劲。
“咦?人数好像增加了──怎么可能?”
在出入口监视器的画面上,身影由三人变成了六人。
宛如恐怖电影情节,我和翔太郎离开机械室走向铁门,迎接遇到异状的一行人。
铁门打开,率先进来的是裕哉,接着是花。花的外套沾满泥巴,似乎摔了一跤。
下一个进来的人是纱耶香。
紧接着在她的背后的是看起来有点畏怯的一家三口。
父亲看起来大约五十几岁,顶着灰白小平头,戴着粗黑框眼镜;身形有些发福,留着短发的则是母亲;嘴唇有点厚的儿子大约国中生年纪。
纱耶香一见到我们,就立刻解释:
“这几位说是迷路了──我就邀请他们一起来,毕竟这里好歹有个屋顶。呃,我记得三位是来采香菇的?”
父亲出声回应: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不好意思叨扰了。”
虽然现在正值香菇的产季,不过他们为了采香菇,竟然跑到这么偏僻的深山里。
尽管我们算不上是此间主人,还是邀请他们到餐厅用餐。
花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伸手拍掉衣领上的杉树树叶。我悄声问她:
“手机有讯号吗?”
“没有,完全不行。这附近全都没讯号。原本住在这边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不爽没办法上网才离开的吗?”
这个说法搞不好也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