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地下的第一个夜晚平静过去了。
我无法入睡,整晚听着音乐,直到天明。翔太郎似乎毫不在意,整晚都睡得很好。
当我去检查绞盘房间的水位时,只见楼梯的第二阶已经被水淹没了。
恐怕到了明天中午过后,地下二楼就会开始少量进水。
早上八点左右,我们前往餐厅。翔太郎开三个罐头,我却提不起食欲,默默坐他旁边。
不久,花和纱耶香也起床了。花板着脸吞下一个呵欠,一边问道:
“昨晚麻衣和隆平之间怎么了吗?”
我向大家转述了矢崎隼斗与隆平的纷争。两人──特别是纱耶香,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
“──果然还是应该在两边关系恶化之前,尽早安排和矢崎一家谈谈的机会吧?”
“大概吧,若是做得到,当然很好。不过麻衣和隆平两人的话,就算要他们和好,感觉也没什么用了。”
我不禁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评论。
“至少他们两人在这里的期间,应该可以好好相处吧?毕竟也都成年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
纱耶香仿佛相信让大家维持良好关系,就可以解决问题。维持良好关系或许有其必要,但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眼下的困境并非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能解决。
矢崎一家还没出现,他们说不定早就吃完早餐了。
我决定离开餐厅。刚起床就遇到麻衣的话有点尴尬,我暂时也还不想和隆平碰面。
我和翔太郎回到房间。我感到睡意袭来,翔太郎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只见他随手翻着带来的口袋书。
“纱耶香好像想再集合大家一次,举行类似亲睦会的活动,你觉得呢?办个一次比较好吗?”
“没什么不好吧?在做决定之前,保持良好关系当然比较好。”
翔太郎对此似乎没兴趣。
我昨天已经告诉他关于隆平的事情。我照例用一副旁观者的口吻叙述,不过翔太郎肯定不会认为我对麻衣毫无感觉。
亲睦会举办得比我想像中还快。
当天中午,地下建筑内的九个人齐聚在餐厅内。纱耶香先前再次向矢崎家提出邀请,他们也同意露脸。
矢崎一家想来也会害怕,要是一直无视我们的要求,说不定会遭到我们一伙人攻击──就算他们有这样的担忧也不足为奇。
我坐在长桌离门最近的位子,然后是翔太郎,接着是麻衣、纱耶香、花,隆则坐在最里面的位子。自从昨晚之后,我就没再和他对上视线。
长桌对面坐着矢崎一家的成员,自门口由近到远,分别是隼斗、弘子和幸太郎。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辣味番茄牛肉酱罐头、水果罐头和水杯,算是落实了这次以午餐会为名义举行的亲睦会。
纱耶香率先开口。
“矢崎先生,昨天我们好像让隼斗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实在很抱歉。人被困在这种地方,已经够讨厌了,没道理还给你们脸色看。”
“没有啦,因为洋芋片跟罐头放在一起,我儿子好像以为想要的人就能拿走,没想到是拿走你们同学的遗物,真是失礼了。”
矢崎似乎难以理解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要花时间解决洋芋片的事情。
尽管与当下情况的严重程度相比,洋芋片一事可说是微不足道,不过看到隼斗缩肩颤抖的样子,就能感受到我们确实应该花时间安抚他。
“没事的,我们学长只是情绪有点激动,并没有打算吓人。”
纱耶香大概希望让隆平当场向隼斗道歉,平息整件事情。
然而隆平浑身散发着针对我和麻衣的敌意,就连做做样子道歉,看来都很困难。只见他龇牙咧嘴地瞪着空气,看在不明就里的隼斗眼中,想必令人畏怯。
尽管如此,多亏纱耶香温柔亲切的声音,隼斗才逐渐擡起头。
我们一边用餐,一边不自在地闲聊。
矢崎夫妻年龄相同,两人在三十二岁时结婚。他们养了一只柴犬,不在的期间会由邻居代为照看,但他们还是有点挂心。此外,我们还得知了他们的儿子隼斗就读县立高中,参加了话剧社社团。
我的心头上萦绕着花昨天提出的疑虑:矢崎一家三口是否与这座地下建筑有关?
然而在我有机会出言试探前,矢崎却抢先我一步开口:
“──各位其实是为了特定目的才来这里吧?例如来这里试胆?”
“咦?算是吧。呃,也不对。我们不是来这里试胆,只是听说有个有趣的地方,所以就过来了。”
还没问出口的疑问遭人反问,让纱耶香不禁愣住。
“知道这里的,只有那位过世的西村裕哉小哥吗?”
“是的。”
“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呃,大家应该都不知道吧?”
纱耶香询问大家。不过理所当然地,除了裕哉以外,大家连想都没想过竟然存在着这样的地下建筑。
我才这么想,提问的纱耶香却好像回想起什么事。
“啊,不过──这么一说,裕哉学长约半年前曾经传这里的照片给我。就这一点来说,我算是知道吧。”
“咦?我可没听妳说过。”
花不禁插嘴。
我和大家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眼看无心的一句话,可能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纱耶香连忙解释。
“不是啦,完全不值得一提:之前裕哉学长跟我联络,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就普通地回复。结果裕哉学长说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然后传了这座地下建筑的出入口和紧急出口的照片。因为我也看不太懂,所以只回了一句‘好像很厉害’,就结束了对话。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现在仔细一想,当时的照片应该就是这里。”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根据纱耶香的说法,紧急出口的上掀盖一带以外的室内照片几乎都一片昏暗,光看照片也看不太清楚。当时那些照片又和其他风景照一起传过来,让她没特别放在心上。因此即使来到这里,也没勾起她对照片的记忆。
裕哉传照片的对象,就只有纱耶香一人。裕哉是因为纱耶香喜欢摄影才传地下建筑的照片给她看吗?或许他这么做别无深意。
矢崎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呢?
纱耶香发问:
“我想请问一下,矢崎先生,你们该不会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吧?”
“不──怎么会呢,我们就迷路而已。”
矢崎立刻否认。
是不是应该进一步追问呢?矢崎似乎有些动摇。只是大家都还没做好觉悟,要是不小心挑起事端就糟了。因此我们彼此打哈哈,没再继续问。
没过多久,矢崎有点着急地开口。
“──所以说,命案有什么新发现吗?”
众人陷入沉默。
最后翔太郎出面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矢崎摇了摇头。
之后,午餐会便结束了。
矢崎一家正打算回房间时,纱耶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喊住隼斗。
“啊,隼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把这包洋芋片带回去?”
隼斗露出不想被人重提旧事的烦躁表情,开口回答:
“已经不用了。”
矢崎夫妻一边为儿子的冷淡态度致歉,离开了餐厅。
一意识到谈话结束,换隆平猛地站起身,大步离开。
“感觉不是很顺利呢。”
纱耶香用疲倦的声音低喃。
结果真正问题所在的犯人身分,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将“其实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的怀疑诉诸于口,可能不太明智。
“他们一家果然有点奇怪吧。他们干么那么在意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就说了我们又不是想来才来的。”
花轻声嘀咕,但没有人理会她的话。
这场亲睦会只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九个人一直待在一起的危险性。
人数不多的时候,大家碰面时还能保持冷静;然而当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我们的心中就会产生想要大喊大叫“凶手到底是谁啊,别再耍花样了,给我站出来!”的冲动。有这种想法的人,想必不仅我一人。除了凶手以外的所有人,在兴致缺缺地闲聊时,内心一定都这么想。一旦九个人聚在一起,我们的内心就会像光线被无限反射镜加强一样,每一个人的恐惧都被增幅放大。
我甚至觉得这次纱耶香策画的亲睦会,光是没有半个人嘶吼发狂就可以算是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