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阿通走完最后一道竖线,系住了绳头。
她转过头,发现小窗木板的缝隙间透着光。原来是天亮了。
阿通变成人形,双手捧起刚织好的布。这是鹤族自古传承的,将羽毛化作丝线织成的布匹。它很像人类的丝绢,闪闪的光泽宛如春天的小溪,又似夏夜的星辰,格外美丽。不仅如此,这种布还具有神奇的力量。
阿通拉开纸门,来到围炉屋。
塘里的火已经熄灭,弥兵卫盖着一床薄被睡在旁边。
昨晚阿通刚开始织布,就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从声音判断,那应该是个跟弥兵卫差不多的男人。弥兵卫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隔着纸门说要出去。阿通当时变回了鹤的外形,正在努力织布。因为鹤的嘴里只能发出鹤的叫声,她就没有回答。
快天亮时,弥兵卫才从外面回来。当时他又问了一句:“还在弄吗?”阿通还是鹤的样子,便依旧没有回答。她还要好一会儿才能织好一匹布。弥兵卫似乎没有在意,直接睡下了。
阿通在弥兵卫身边蹲了下来。这人已经四十多岁了,睡脸却像个孩子。
突然,弥兵卫睁开了眼睛。
“哇!”
他吓得跳了起来。
“唉,妈呀……对了,我留阿通过夜来着。”
“抱歉惊醒您了。您昨夜好像外出了呀?”
“哦,嗯……庄头老爷不见了,大家都在外面找。到最后谁也没找着,只能各自回家了。”
“那您一定很累吧。”
“没什么。对了阿通,你手上那匹布就是昨晚织的吗?”
“是。”
“我娘也经常织布,可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布。这是丝绢吗?”
“这比丝绢还稀罕。”
阿通把布递过去,弥兵卫接下,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轻啊,就像捧着风一样。”
“弥兵卫大人真有眼光。我这匹布有神奇的力量,用它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就能身轻如燕,像风一样。”
“什么?”
“弥兵卫大人,请您把布带到城里,找一座最气派的宅子,卖了它换钱吧。”
“那太浪费了。”
“没关系,我织布就是为了给您报恩呀。”
弥兵卫交替看着阿通和手上的布,可能心有所感,不一会儿就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进城。”
说完,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阿通,你还要待在这里吧?”
“是,如果弥兵卫大人允许。”
“这么好的布,一定能卖出高价。到时我买好吃的回来,你就等着吧。”
弥兵卫已经喜形于色了。他套上雪鞋,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拉开大门。
“附近虽没有盗贼,不过保险起见,你还是把门顶上吧。”
他转头说了一句,顿了顿,又神情严肃地强调:
“还有,你别忘了,绝对不能打开里屋的隔扇。”
阿通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围炉边上。
鹤平时只在山间或原野上,收起一只脚,把头埋在身体里休息。这在寒冷的户外是最暖和的睡姿,也不容易流失温度。
躺着睡觉多舒服啊,而且这个叫棉被的东西,即使外面很冷,里面也热乎乎的。
她究竟睡了多久?通宵织布过于疲惫,她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但是弥兵卫还没回来。
鹤本来在冬天就不怎么吃东西,所以她还不饿。但是变作人形没有羽毛覆盖,比平时冷多了。她走到门口,拿来细柴,摆放在围炉的火种上。可是,火却一点都烧不旺。于是她又拿起插在围炉灰里的火钳,回想着弥兵卫昨晚的动作,或是戳戳火种,或是吹几口气,还是行不通。阿通想,鹤果然不适合侍弄火种,于是不再坚持,钻进了被窝里。
突然,阿通瞥了一眼里屋。纸门就这么开着。昨晚一直咯吱咯吱的织机,如今也仿佛睡着了似的。织机后面就是隔扇。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打开隔扇。”
阿通想起弥兵卫昨晚说这句话的表情。
“还有,你别忘了,绝对不能打开里屋的隔扇。”
进城前,弥兵卫又嘱咐了一遍。昨晚织布的时候,因为要赶着早上完成,阿通一直顾不上这个,不过现在闲下来一看,她就有点惦记了。
阿通把目光重新投向围炉里的火种。弥兵卫是她的恩人,她当然不能背叛他。她绝不会想拉开隔扇看看。
可是,阿通无法想象那个木讷正直的弥兵卫会有秘密。他到底有什么好瞒的呢?
要不就看一眼?稍微拉开一条缝,看完就合上。仅此而已。
阿通站起来,朝里屋走去。
纤细的人手碰到了隔扇。
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已经化为人形,把鹤族珍贵的羽毛织物赠予了弥兵卫。她想了解恩人的一切。这种心情,一直在她心中翻腾。
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阿通双手松开了隔扇。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我回来了,快开门。”
阿通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关上纸门,走到门口,拿掉顶门棍,弥兵卫立刻走了进来。外面似乎没下雪。
他朝地板上扔了一包东西,里面是大米、年糕、蔬菜、鲜鱼,还有圆形的白色点心。
“我还买了酒。”
弥兵卫拎着酒壶,一脸的心满意足。
“我照你说的,找了城里最大的宅子。那是一座金屋顶、银围墙的大宅,我上去就说要见家主。”
原来那是城里头号大富翁的宅邸。弥兵卫被领到大厅,里面坐着一身锦衣的家主和夫人,还有正巧来做客的夫人的朋友。一见到弥兵卫手上的布匹,大富翁的夫人就喜欢上了。大富翁为人大方,给了弥兵卫好多金子。弥兵卫用金子买了这些好吃的回来。
“就这,金子还有剩下的。你瞧。”
弥兵卫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东西,扔到了围炉边上。阿通不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但猜测这就是所谓的金子。总之,只要弥兵卫高兴,她就高兴了。
“太好了,弥兵卫大人。”
“嗯……阿通啊,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弥兵卫突然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你能再织一匹布吗?”
“您说再织一匹?”
“嗯。刚才我不是说,那位夫人的朋友正巧来做客吗。这不,她也想要一匹。”
人类女人见别人得到好东西,自己也想要一样,甚至更好的。阿通不知从哪儿听过她们的这种习性。尽管对身体不好,但这是弥兵卫的请求,她不能不答应。
“阿通知道了。”
“你愿意再织一匹吗?”
弥兵卫握住阿通的手,原地蹦了起来。阿通被他握住手,心里有些害羞。
“好,今晚我做好吃的。你多吃点,加油织布。告诉你,这玩意儿可好吃了。”
弥兵卫把白色的点心递给了阿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