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通叠起了刚织好的布匹。
变回人形后,她叹了口气。阳光透过小窗板的缝隙照了进来。日头应该已经很高了。
她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织布不仅要用到羽毛,还需花费不少的精力,所以连续四天通宵忙碌下来,她已经十分疲劳了。
不过,只要一想到这是为了救了自己的弥兵卫,阿通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拉开纸门,围炉屋里弥漫着一股发甜腐臭的气味。酒这种东西味道真大。她听鹤翁说过,人类喜欢喝这种东西,喝了酒会心情好,起来唱歌跳舞。
弥兵卫第一次在阿通面前喝酒,是他用第一匹布换回美味佳肴那天。他一喝酒就高兴起来,笑眯眯地说了好多话,阿通特别开心。弥兵卫也让阿通喝酒,但她只喝一口就知道自己受不了那东西,便借口太过欢乐无法集中精神织布,拒绝了酒水。弥兵卫一下就不高兴了,兀自越喝越多,语气也越来越差,还朝阿通大吼:“赶紧去织布!”阿通按照吩咐到里屋织起了布,不知不觉忙到了第二天早晨。她叫醒睡在围炉边上的弥兵卫,而弥兵卫一看到她,就开口道了歉。
“昨晚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真对不起。”
啊,这个人果然心地善良。正因为他纯朴,才会在喝酒之后变得有些糊涂。阿通这样想着,交出了布匹。
那天弥兵卫回来,又带回了点心酒水和佳肴,把剩下的金子放在地板上,朝阿通鞠了一躬,这样说道:
“求求你,阿通,再给我织一匹布吧。”
原来富翁夫人的朋友又对别的朋友炫耀了“见都没见过的美丽布料”,被她这么一说,又有哪个人类女人会不想要呢。
“织好了布又能换钱,到时候阿通想要多少那种点心,我都给你买。”
弥兵卫第一次卖布带回来的点心,阿通吃了说“好吃”。于是第二天,弥兵卫又买了那种点心。阿通心里很高兴,但她除了弥兵卫的笑容,别的什么也不想要。
“好的。”
阿通爽快地答应下来,那天晚上织了第三匹布。弥兵卫卖掉那匹布,又理所当然地对她说:
“再给我织一匹布。”
阿通很为难。她的羽毛所剩无几,精力也不多了。于是阿通要弥兵卫答应她,这将是最后一匹布。
“嗯?哦,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织吧。”
说完,弥兵卫就喝起了酒。他第一天只买了一壶酒,那天却增加到了四壶。
眼前的弥兵卫呼呼大睡,周围落满了金币。昨天深夜她忙着织布时,还听见弥兵卫叮叮当当地数钱,边数边笑呢。弥兵卫还说,只要有了这个就不用干活,阿通真是个好女人。自己得到夸奖自然开心,可阿通心情十分复杂。为了掩盖弥兵卫的声音,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织机的咯吱咯吱声。
好不容易,布织好了。
“弥兵卫大人,弥兵卫大人。”
阿通用越来越瘦削的手摇晃着醉倒的弥兵卫。弥兵卫哼了一声,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弥兵卫大人,弥兵卫大人。”
她喊了好几声,弥兵卫终于睁开眼,猛地跳了起来。他冲到门口,把门拽开,发现积雪已经冻成了冰碴,日头高高挂在天上。
“怎么回事,已经中午了。”
弥兵卫转过身来,表情非常可怕。
“实在对不起,这几天一直彻夜织布,阿通实在累坏了,就多花了点时间。”
“没用的东西。”
弥兵卫逼近阿通,甩了她一个耳光。
“哎呀!”
阿通倒在了一地的金币上,头还撞到了酒壶。
“到城里要走一个半时辰。唉,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
弥兵卫劈手夺过阿通手上的布匹,胡乱往袋子里一塞,然后穿上昨天在城里买的厚实棉袄,披上崭新的蓑衣,走向门口崭新的熊皮雪鞋。套好雪鞋后,弥兵卫就出去了。
“听好了,阿通。不准打开里屋的隔扇。”
他恶狠狠地说完,用力关上了房门。接着,咯吱咯吱的踏雪之声渐渐远去。
啊,那个人变了……
弥兵卫的力气很大,门板弹了回来,留下一条缝。阿通躺在门缝吹进来的冷风中,一道泪痕顺着脸颊滑落。
阿通变成人形来到弥兵卫家,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她希望弥兵卫卖了布匹,可以帮补生活。现在布匹的确卖出了高价,弥兵卫拿到钱之后,买了美食、美酒、暖和的衣服……总之什么都有了。也因为这样,他渐渐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如果阿通不来,弥兵卫一定还是原来那个纯朴温柔的男人。是她的行为让弥兵卫变成了现在这样。阿通感到既悲痛又后悔,心中还无比愤怒。
她很清楚哭也没有用。为了转换心情,阿通开始收拾散落在周围的酒壶、残羹和钱币。然而,尽管手头在忙碌,变成人形的阿通还是不断流着眼泪。甚至把屋子收拾完了,心里依旧很悲伤。
“有人吗?”
外面传来声音,把阿通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男人正扒着门缝朝屋里看。由于太过悲伤,阿通忘了放上顶门棍。
“这里是弥兵卫的家,你是什么人?”
男人打开门,擅自闯了进来。他的脸白皙圆润,就像河边的鹅卵石。可能为了防寒,他脖子上还围着白布。
“啊,嗯……”
阿通慌忙擦掉眼泪,摆正了姿势。
“我本是旅行之人,多得弥兵卫大人留宿。他刚进城里办事去了,所以我在替他看家。”
“哦,是嘛。你不是弥兵卫的媳妇?”
“这……这……当然不是。”
阿通低下了头。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成为他的妻子,只是这种愿望不可能实现。长得像小石头的男人笑了笑,脱掉雪鞋进了屋。
“我叫堪太,就住在前头,跟弥兵卫从小是朋友。”
“哦……”
“打扰了。”
那个叫堪太的人走过阿通身边,拉开纸门进了里屋。他瞅也不瞅一眼织机,径直走到隔扇前面,抬手就要拉开。
“你……你要干什么?”
阿通慌忙跑到里屋,抓住了堪太的手。
“弥兵卫大人吩咐我不可以打开隔扇。”
堪太眨了眨眼睛,见阿通一脸严肃,就哼哼了两声,放下了手。
“对啊,就算我俩是朋友,也不能在弥兵卫出门时随便看他的东西。抱歉。”
阿通还没明白过来,堪太就没再坚持了。然后还尴尬地笑着,拿下了缠在脖子上的布。她看见布的一角绣了三片枫叶。
“我说,围炉的柴都快烧完了,你不冷吗?”
“冷是冷,可我不太会弄火。”
“哦,那真没办法。”
堪太离开里屋,往门口走去。阿通关上了纸门,又见堪太把从门口拿来的杉树皮揉碎了撒在火种上,接着折断细枝放上去,吹了几口气,不一会儿围炉里的火就烧旺了。不愧是人类,真灵巧。不过这个堪太烧完火就往那儿一坐,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堪太大人,你找弥兵卫大人有什么事?”
“哦,刚才啊,小文……我老婆生孩子了,我来告诉他一声。”
“生孩子了?”
阿通听了有些吃惊。
“哈哈哈,我和小文一直怀不上孩子,后来就到海边的送子神社去许了愿,好不容易才怀上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
“嗯,谢啦。不过时候不凑巧,我也不能光顾着高兴。”
“为何不能光顾着高兴呀?”
“四天前庄头老爷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如此说来,阿通来到这里那天晚上,弥兵卫的确跟什么人一块儿出去了。第二天早上他回来说,是去找庄头老爷了。
“村里的年轻人都猜测,庄头老爷是不是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这下就算我老婆生了孩子,也不能瞎高兴啦。”
“的确是这样。不过……孩子才刚出生,你就跑过来这边坐着,这样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孩子一生下来,老公就派不上用场了。隔了三户的皱巴老太婆给小文接了生,我本来在屋里守着,反倒让她给赶出来了。所以弥兵卫回来之前,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坐坐吧。”
不知为何,阿通并没有觉得他碍事。这个大大咧咧,还有点傻憨憨的男人竟有种奇怪的魅力。
“我倒是想喝杯茶,不过弥兵卫跟我一样穷。要不还是烧杯水喝吧。”
堪太拿起摆在灶台角落的铁壶,又掀开了水缸盖子。
“我跟弥兵卫关系很铁。弥兵卫也盼着我孩子出生。”
堪太一边往壶里倒水,一边高兴地说。
“所以我来找他商量给孩子起个啥名。”
“那真是太好了。”
阿通真诚地说着,同时高兴地想,能得到堪太的信任,弥兵卫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不过孩子的名字已经想好了一半。”
堪太把铁壶往灶台上一放,看着阿通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