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十天里,彼得向儿子展示了自己的生活。他们交谈,他们散步。他们心照不宣地修补父子关系,通过亲密的动作弥合过去的距离。本时时提防着奥多,担心受到攻击。有一次他正好看到彼得和奥多打闹,如同一场激烈而混乱的马戏表演。彼得希望儿子也能加入,但本不肯。他躲得远远的,一脸紧张。
一天早餐后,他们正在厨房里收拾,奥多拿着一本书过来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彼得问。
奥多把书递给他。是一本老旧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精装本,封皮花花绿绿的,纸页绵软泛黄。书名是Encontro com a Morte。
“是不是《和死者的会面》?”本问。
“或者是《和死亡的会面》?我不确定。”彼得回答。他看了看版权页,上面注明了英文书名。“啊,是《死亡约会》。我们可以读一读,提高葡萄牙语水平。”
“好啊。”本说,“你先来。”
彼得取出字典,他们三个席地而坐。父亲和猩猩轻松自在,儿子小心翼翼,略显拘谨。彼得大声朗读开头的几段,一边测试自己的理解能力,一边练习发音:
“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
这句质问飘进寂静的夜,像是在那里悬浮了片刻,紧接着便越飘越远,消失在死海之中。
赫尔克里·波洛正抓着窗户把手,愣了片刻。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坚决地关上了窗户,这样就可以杜绝那些伤人的夜间凉气了!赫尔克里·波洛从小就懂得,外面的空气还是留在外面的好,尤其是夜晚的凉气更是有害健康。
奥多听得入了迷。他看看书页,又看看彼得的嘴唇。是什么让猩猩如此着迷?是他浓重的口音,还是与日常对话中的单音节词截然不同的抑扬顿挫的长句?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当彼得大声朗读时,奥多凝神静听,蜷缩着靠在他身旁。彼得觉察到本也同样着迷,或许是因为葡萄牙语,但更有可能是因为父亲与猩猩的默契。
彼得读完三页才把书放下。
“感觉怎么样?”本问。
“我大致能读懂,不过好像隔着一层雾。”彼得转头看着奥多,“你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他问。
奥多指了指窗户。彼得从窗口探出头,看见院子里有一只摊开的手提箱。他猜测,它应该来自堆满杂物的牲口棚。他和本下了楼,奥多跟在后面。奥多对自己翻出来的箱子有一种特殊的痴迷,尤其是隐藏的秘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箱子一般用来装床单和旧衣服,不过这只箱子里似乎装着一堆奇怪的东西。彼得和本把奥多扔了一地的物品一一捡回箱子:一方红布、几枚旧硬币、一副刀叉、一些工具、一个木制玩具、一面小镜子、两枚骰子、一支蜡烛、三张扑克牌、一条黑裙子、一支笛子和一个牡蛎壳。还有一只信封,封口合着但没有粘上,看样子是空的,但彼得还是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些粗糙的黑色毛发,这让他大惑不解。他摸了摸那些毛发——又硬又干。他敢打赌那是奥多的毛。“你在玩什么花样?”他问猩猩。
彼得准备合上箱子,本说:“等一下,看看这个。”
他递给彼得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黑色的笔迹略显方正:
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八十三岁,葡萄牙高山区图伊泽洛村
彼得盯着这句话。他在记忆中搜寻零散的片段,将它们拼在一起,这个名字蓦地清晰起来: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他外公巴蒂斯塔的弟弟?纸的右上角写着日期:一九三九年一月一日。如果他八十三岁去世的话,时间大致对得上。信笺的抬头标着“布拉干萨市圣弗朗西斯科医院病理部”。他浑身发冷。克拉拉死后,他再也不想和病理学打交道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下去。在拉斐尔·卡斯特罗的基本信息下面写了两行字:
我亲眼所见,他的身体里躺着
一只黑猩猩和一头熊崽。
他没有看错。那句话下面是潦草的签名和刻着病理医师名字的清晰印章:欧塞比奥·洛佐拉医生。
“上面说什么?”本问。
“上面说……”彼得重新打开信封,手指摩挲着那簇黑毛,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这只箱子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如果这真是叔外祖父拉斐尔的病理报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他从没打听过祖宅的位置。一旦村里人得知他是村民的远亲,不必要的议论和关注一定接踵而至。他不觉得自己是叶落归根。更确切地说,他和奥多一样,只是快乐地活在当下,而当下没有过去的地址。但他此刻的疑惑是:会不会就是这座房子?这是否可以解释它为何破败不堪,又无人居住?
“上面说什么?”儿子追问道。
“噢,这似乎是一份病理报告。医师宣称——我该怎么说呢?——宣称他在一个男人的身体里找到了一只黑猩猩和一头熊崽。上面是这么说的。看,这个词和英语里一样:chimpanzé。”
“什么?”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奥多一眼。
“显然这是一个比喻,某个我不知道的葡萄牙俗语。”
“显然如此。”
“死者的名字也很奇怪。或许这个疑问阿梅莉亚大婶可以解答。好吧,我们把箱子搬到楼上去。”
“我来。你歇着吧。”
他们去了阿梅莉亚大婶家。彼得带上了家族相册,奥多自告奋勇地扛着。阿梅莉亚大婶正好在家。她优雅地向两个男人致意,对猩猩笑脸相迎。
“我的房子——是谁的?” 彼得问她。
“巴蒂斯塔·雷纳尔多·桑托斯·卡斯特罗,” 她回答,“不过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至于他的家人,” 她用手背一拂,吹了口气,“他们都走了。人们只要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巴蒂斯塔·桑托斯·卡斯特罗——这么说是真的。真没想到,他这个随遇而安的访客竟然神差鬼使地找到了自己出生的房子。
“她说什么?”本小声问。
“她说住在那座房子里的人很久以前就死了,而他的家人——我听不懂她具体的话,但她的手势很明白——他的家人都走了,抛下村子远走高飞了,大概是这个意思。人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他再次转向阿梅莉亚大婶,“那他的弟弟呢?” 他问。
“他的弟弟?” 阿梅莉亚大婶忽然间来了精神,“他的弟弟拉斐尔·卡斯特罗是教堂天使的父亲。天使的爸爸!天使的爸爸!” 她反复强调。
教堂天使?彼得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族谱。他从奥多手里接过相册,准备揭示自己的身份。
“巴蒂斯塔·桑托斯·卡斯特罗——对吗?” 他指着相册里第一张集体照里的一个男人说。
他居然有巴蒂斯塔的照片——阿梅莉亚大婶大吃一惊。“是的!” 她说,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端住相册,双眼几乎贴到了照片上。“拉斐尔!” 她指着另一个男人大喊道。她又指了一下。“他的妻子,玛丽亚。” 然后她忽然屏住呼吸,“是他!是金童!又一张他的照片!” 她指着一个小孩子——他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斑驳的色块,正从母亲身后探头张望。彼得从没见过阿梅莉亚大婶如此激动。
“巴蒂斯塔——我的……外公。” 他承认道。他指着本,但他不知道葡萄牙语里“外曾祖父”怎么说。
“金童!” 阿梅莉亚大婶叫起来。她全然不顾巴蒂斯塔是他的外公、他儿子的外曾祖父。她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走。他们往教堂的方向走去。她不住念叨着:教堂天使。 一路上,她的激动心情感染了旁人。别的村民也加入进来,其中多数是女人。一行人乱哄哄地来到教堂,连珠炮似的葡萄牙语对话此起彼伏。这种混乱似乎让奥多很开心,他也“呼呼”地跟着起哄。
“这是怎么回事?”本问。
“我也不清楚。”彼得回答。
他们进了教堂,沿着走廊直行,然后向左一转,走向与祭坛相反的方向。到了教堂后部的北墙前,阿梅莉亚大婶示意大伙儿在神龛面前止步。以花瓶为书挡的书架前面立着一个三层花盆,盆里装满了沙,沙里插着纤细的蜡烛,有些亮着,有些已经燃尽。碎纸片散落在书架和地板上,有些卷成一团,有些折成正方形,这些纸片让整洁的神龛显得凌乱不堪。此前彼得来教堂时从没靠得这么近过,也没注意到这些纸片。书架正上方的墙上挂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孩子的黑白头像。一个英俊的男孩。他严肃的目光直视前方。他的眼睛与众不同,颜色很浅,在照片的明暗光影中十分醒目,不亚于背景里的白墙。照片看上去很陈旧。多年前的一个年幼的孩子。
阿梅莉亚大婶翻开相册。“就是他!就是他!” 她反复说。她指了指墙上照片里的孩子,又指了指相册里的孩子。彼得一一对照:眼睛、下巴、神态。是的,她说得没错。确实是同一个孩子。“是的。” 他迷惑地点点头。人群中响起讶异的议论声。相册从他的手里往下传递,每个人都亲自对照一番。阿梅莉亚大婶兴奋得满面红光,眼睛却始终盯着相册。
几分钟之后,她把相册夺回来。“好了,你们看够了。我必须去找埃洛伊神父。” 她说着冲出教堂。
彼得拨开人群挤到墙上的照片前。金童。他的记忆里再次有微光闪烁。父母曾告诉他一些事。他在记忆中搜寻,但它们像晚秋的最后几片落叶失落在风中。他什么也抓不住,唯有对一段佚失的家族记忆的隐约印象。
他忽然想到:奥多去哪儿了? 他看见儿子站在人群之外,而猩猩在教堂的另一边。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和儿子一起走向奥多。奥多正仰着头咕哝。彼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奥多正盯着祭坛上供奉的木质十字架苦像。他似乎想爬上祭坛,这正是彼得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幸运的是,这时阿梅莉亚大婶带着埃洛伊神父快步回到教堂,朝他们走过来。她的激动情绪分散了奥多的注意力。
神父把他们带进储藏室。他把一个厚文件夹放在圆桌上,示意他们坐下。彼得平时只是礼节性地和他打招呼,从没觉得神父想把他纳入自己的信众。他和本坐下来。奥多找了个窗台,坐下来看着他们。他背对光线,成为窗前的一道剪影。彼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埃洛伊神父翻开文件夹,将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有手写的也有打印的,此外还有不少书信。“布拉干萨,里斯本,罗马。” 神父指着信笺的抬头说。他开始耐心解释,彼得频繁查阅字典。阿梅莉亚大婶时而情绪激动,热泪盈眶,时而又露出微笑,甚至笑出声来。神父始终很专注。本一声不吭,仿佛一座雕像。
离开教堂之后,他们直接去了餐馆。
“天啊,我原以为葡萄牙的乡村生活会很无聊。”本捧着杯意式咖啡说,“他都说了些什么?”
彼得仍有些恍惚。“啊,这么说吧,我们找到了祖宅。”
“开玩笑吧?在哪儿?”
“恰好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
“真的?”
“他们当时需要给我找一座空房子,而那座房子自从家里人搬走以后就一直空着。他们没把它卖了。”
“但是还有其他空房子啊。实在太巧了。”
“不过,听着——埃洛伊神父和阿梅莉亚大婶还告诉我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的一个小男孩的故事,我听出来了。”
“是的。事情发生在一九〇四年。那个男孩当时五岁,他是巴蒂斯塔外公——你的外曾祖父的侄子。他父亲,也就是我的叔姥爷拉斐尔,去村子外面一个朋友的农场帮工,男孩也跟去了。一眨眼的工夫,男孩就出现在几公里以外的路边,死了。村民说他的伤口和十字架上耶稣的伤口一模一样:折断的手腕、折断的脚踝、身侧很深的伤口,擦伤和刀伤。人们传说天使把他从农田里抱起来,想把他带到上帝面前,但是天使没有抓牢,他跌落下来,这也解释了伤口的来历。”
“你说他是在路边被找到的?”
“是的。”
“我倒觉得他是被车撞死的。”
“其实,两天之后,有一辆汽车出现在图伊泽洛,那是这个地区第一次有汽车来。”
“你看吧。”
“有些村民立刻觉得那辆车与孩子的死有关。这件事很快在乡里传得沸沸扬扬,在地方文献中也有详细记载。但是人们没有证据。而且,那个孩子前一分钟还在父亲身边,下一分钟怎么可能出现在几公里以外的汽车面前?”
“一定有办法解释。”
“好吧,但他们认为那是上帝的旨意。无论是上帝直接插手还是通过这种怪异的新式交通工具,都是上帝的旨意。故事到这儿还没有完。失去的是金子,收获的也是金子。 ”
“什么意思?”
“这是一句本地谚语。失去的是金子,收获的也是金子。他们说上帝对天使的过失很内疚,因此他赐予男孩神奇的力量。许多不孕的女人在向男孩祷告之后很快就有了身孕。阿梅莉亚大婶发誓这件事也发生在了她身上。他在这一带已经成了传奇。事情还不止于此。人们正在请求罗马教廷,希望把他封为‘可敬者’ (18) 。考虑到这么多女人的怀孕都归功于他,大家说封圣的机会很大。”
“真的?我有个身为圣人的堂舅祖父,现在你又跟猩猩住在一起——咱们这家人还真是了不得。”
“不是‘圣人’,是‘可敬者’,差了两级呢。”
“抱歉,不过我看不出区别。”
“显然男孩的死把整个村子搅了个底朝天。贫穷是这里的特产。每个人种植贫穷,每个人也咀嚼贫穷。然后这个孩子降生了,他就像一件活着的珍宝。人人都爱他。他们把他叫作‘金童’。埃洛伊神父告诉我,男孩死后,村民说天空也变成了灰色,村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嗯,没错。那一定让人心如刀割,毕竟是一个孩子的死。”
“他们却依然谈论他,仿佛他还活着。他依然带给他们快乐。你看见阿梅莉亚大婶的样子了——她甚至从没亲眼见过他。”
“他是怎么和咱们家扯上关系的来着?”
“他是我母亲的堂弟,所以应该跟我也有堂亲,叫什么堂舅堂叔之类的,我不太清楚。总之,他是我们家亲戚。拉斐尔和他妻子玛丽亚很晚才有了孩子,所以我母亲比那个孩子岁数大。他出生时她应该十几岁了——我父亲也一样。所以我父母都认识他。所以阿梅莉亚大婶刚才那么激动。我隐约记得小时候父母讲过一个故事,关于家里一个夭折的孩子。他们只讲了个开头,却没有讲结尾——就像一个可怕的战争故事。他们总是讲到某个地方就打住了。我估计他们在他‘死而复生’之前就离开村子了。我猜他们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或者他们并不相信。”
“那也有可能。比如这个男孩的母亲。听说男孩父母对待这个传说的态度截然不同:父亲相信孩子的神力,而母亲不信。”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本说,“对了,他父亲体内的黑猩猩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们没提过这件事。”
奥多坐在他们身边的椅子上,手捧咖啡,望着窗外。
“快看,你的猩猩正像个真正的欧洲人一样啜着卡布奇诺呢。”
回家后,彼得在几个房间里踱来踱去,想看看能否唤起某种特殊的感觉。墙壁里是否会流淌出沉睡的回忆?他是否能听到小脚丫踩在地板上的吧嗒声?他的眼前是否会浮现出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他们怀抱着幼小的婴儿,他的未来仍然笼罩在迷雾中?
不。这里不是家。此刻的家是他和奥多的故事。
那天傍晚,他和本一边吃着简单的晚餐,一边再次翻看相册,试图理解洛佐拉大夫为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开出的那份令人费解的尸检报告。本迷惑地摇摇头。
第二天下午,他们穿过鹅卵石广场去了小教堂。这一天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他们回到烛光摇曳的神龛前,看着照片里那个目光清澈的孩子。本咕哝了一句,说自己居然会和“教会圣人”攀上亲戚。他们走到教堂前部,在长椅上并排坐下。
本忽然大惊失色。“爸爸!”他指着十字架苦像喊了一声。
“怎么了?”
“那座十字架上的耶稣——看着有点儿像黑猩猩!我没开玩笑。看那张脸,还有胳膊和腿。”
彼得端详着苦像。“你说得对。它真的像一只黑猩猩。”
“太诡异了。为什么到处都是猩猩?”本紧张地四下张望,“对了,你那只去哪儿了?”
“在那边,”彼得回答,“别总是瞎操心。”
走出教堂时,彼得对儿子说:“本,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是猩猩。我只知道他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他带给我快乐。”
奥多咧嘴笑了,举起双手鼓了几下掌,发出低低的吼声,似乎想悄悄唤起他们的注意。父子俩目瞪口呆。
“活见鬼了。”本说。
他们一到家,奥多就闹着要出门散步。本不想同去。“我想在村子里转转,继续寻找祖先的遗迹。”他说。过了片刻,彼得才意识到本是说真的,没在讽刺。他很想陪儿子,但他已经和奥多形影不离了。于是他向儿子挥了挥手,提起背包跟奥多出了门。
奥多朝着巨石荒野走去。一如往常,他们默默地在草原中穿行。彼得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奥多猛地停下脚步。他直立起来,鼻子使劲嗅着,眼睛紧盯着正前方的那块巨石。一只鸟站在巨石顶上望着他们。奥多身上的毛渐渐竖起来,根根直立。然后他左右摇晃起身体。等到他终于俯下身子四肢着地时,他仍然难掩激动,不时用上臂撑起上身,同时却出奇地安静。忽然间,他全力向那块巨石跑去。眨眼的工夫他就几下跳上巨石顶端。那只鸟早已振翅飞远。彼得一头雾水。那只鸟为什么会让奥多如此激动?
他准备待在原地,任由奥多在巨石上玩耍。他只想躺下来打个盹儿。但奥多踞在石顶,转身向他招手。显然他想让彼得跟上去。彼得朝巨石走过去。在巨石底部,他定了定神,做了几次深呼吸,准备开始攀爬。然后他抬起头。
他惊讶地发现,奥多正抓着石壁倒悬在自己的头顶。奥多瞪着红褐色的眼睛,生气地望着他,一面伸出一只手招呼他,修长的黑色手指有节奏地弯曲又伸直,令他着迷。同时,奥多漏斗形的嘴发出低沉却焦急的“呼——呼——呼——”声。奥多从没有过这样的反应,无论在巨石荒野还是在别处。他震惊于猩猩如此迫切的呼唤和其中隐含的命令式的依赖。他感觉自己刚从虚空中降生。他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为攀爬而生的存在。他信心十足地把手伸向第一个抓握处。尽管巨石的侧面密布着孔洞和凸起,但石壁几乎是垂直的,他必须全力以赴,把疲惫的身躯往上拉。他每上升一寸,猩猩就后退一寸。到达顶端时,彼得重重地坐下,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感觉不太好。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狂跳。
他和奥多并肩坐着,身体靠在一起。他看着自己的来路,那简直是一道峭壁。他转过头,向奥多面朝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色一如往昔,却没有因此减损一分魅力:辽阔的荒原蔓延至天际,大地上铺满金黄的野草,黝黑的巨石点缀其间。这幅画卷拥有一种简洁的美丽。草原之上,是正在酝酿着黄昏的多彩天空。
头顶上有风呼啸而过。太阳与白云玩起了追逐游戏。丰韵的光线美得无法言说。
他转头看看奥多。他以为猩猩会抬头看天、看远方。但他没有。奥多正低头看着近旁。他激动得不能自已,却异常地克制,没有肆无忌惮地“呼——呼——”喘息,也没有夸张的手势,只是不住地探头探脑。奥多探出身子望向巨石底部。彼得看不见他在看什么。此刻他已经没什么兴趣——他需要休息。不过他还是趴着往前蹭,两手牢牢抓紧石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会伤筋动骨。他从巨石顶端向下张望,想看看是什么吸引了奥多的注意。
眼前的景象没有引起他的惊呼,因为他不敢出声。但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一眨不眨,几乎忘了呼吸。此刻,他理解了奥多穿越巨石荒野的方式,理解了猩猩为什么会沿直线从一块巨石跑到下一块,而不是在开阔地带游荡,理解了他为什么要爬上巨石瞭望,理解了他为什么要让笨拙的人类同伴紧紧跟随。
奥多一直在寻找,现在奥多找到了。
彼得望着那头站立在巨石边的伊比利亚犀牛。他仿佛在半空中看着一艘巨型帆船——它的躯干雄伟,体侧的弧线酷似船舷,两支犀角如桅杆般升起,尾巴好似招展的旗帜。这头野兽没有觉察到注视它的目光。
彼得和奥多对视了一眼。他们交换着惊叹的神情:彼得露出震惊的微笑,而奥多收拢嘴唇,然后咧开嘴,露出下颌的牙齿。
犀牛拍打着尾巴,不时晃一下脑袋。
彼得试着估计它的尺寸。大概有三米长。一头健壮、魁梧的巨兽。灰色的兽皮看上去很粗糙。头很大,有一个长而斜的前额。标志性的犀角像鲨鱼的背鳍一样明白无误地表明身份。湿润的眼睛惊人地细致,挑着修长的睫毛。
犀牛用身体摩蹭巨石。它低头嗅着草地,却没有进食。它抖了抖耳朵。然后伴着一声咕哝,它跑开了。大地在它脚下震颤。虽然体形庞大,那头野兽移动的速度却很快。它径直跑向下一块巨石,然后是下一块,再下一块,直到消失不见。
彼得和奥多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并不是害怕犀牛,而是担心微小的动作也会导致遗忘,他们不愿失去刚才看到的画面。天空中绽放出蓝色、红色和橙色的火焰。彼得发觉自己在默默流泪。
最终他推着自己退回巨石顶部。坐起来很艰难。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他闭眼坐着,低垂着头,两手放在膝盖上,试图调匀呼吸。这是他经历过的最厉害的一次心绞痛。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惊奇地看见奥多转身抱住他,一条长长的手臂搂着他的背,扶着他,另一条手臂抱着他抬高的膝盖。这是一个有力而完整的拥抱。彼得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渐渐放松下来。猩猩的身子很暖和。他把一只颤抖的手搭在奥多毛茸茸的前臂上。他的一侧脸颊能感觉到奥多的呼吸。他抬起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奥多正直视着他。“呼——呼——呼——”猩猩的呼吸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彼得动了几下,但并不是想要挣脱,更像无意识的动作。
他不再动弹,身体渐渐失去生气,心脏也沉寂下来。奥多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轻轻把他平放在巨石上。奥多望着彼得的尸身,哀伤地咳起来。他在一旁守候了半个多小时。
猩猩站起身,跳下巨石,下落的过程中几乎没用手脚触壁。落地之后,他走到开阔地带。他停下脚步,回望巨石。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伊比利亚犀牛消失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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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渥太华加拿大政府的办公地。
(2) 加拿大政治家,加拿大医疗保险之父,1946年至1961年任萨斯喀彻温省省长。他在2004年加拿大广播电视公司的电视节目《最伟大的加拿大人》中名列首位。
(3) 位于俄克拉何马城以南30公里,俄克拉何马大学的所在地。
(4) Robert Ardrey(1908—1980),美国剧作家、编剧和科幻作家。
(5) “上下滑动”的原文是bob up and down,其中的动词bob和鲍勃的名字(Bob)相同。
(6) 美国政府主导的一个志愿者项目。志愿者为美国公民,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后派往国外工作两年。和平队的工作一般和社会经济发展相关,同时促进文化交流。
(7) 指位于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耶基斯国家灵长目研究中心。
(8) 纽约大学下属研究机构。
(9) 位于印度尼西亚巽他海峡的一座活火山。1883年的大爆发释放出21立方公里的火山灰,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
(10) 原文为葡萄牙语。下文中的葡萄牙语对话均用不同字体区分,不再另做说明。
(11) “犀牛”的葡萄牙语单词和英文很类似,所以彼得能听懂。下文提到的“一辆车(carro)”亦同。
(12) 雪铁龙。
(13) 英文中柠檬一词(lemon)也有“次品”的意思。
(14) 酒瓶软木塞的原材料便是软木,是树皮经采剥加工后的产物。——编注
(15) 一五一五年曼努埃尔一世送给教皇利奥十世的犀牛其实是从东方运到里斯本的印度犀牛。此处说它是伊比利亚犀牛,属于作者的虚构。
(16) 原文中葡萄牙语的“香蕉”和英语一样,也是“banana”。
(17) 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东南部的省立公园,以其随处可见的湖光山色著称。
(18) 罗马天主教封圣有四个阶位,从低到高分别是:天主之仆、可敬者、真福者、圣人(Servant of God,Venerable,Blessed,Sa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