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佑纪奈三姊弟第一次来到神社至今,差不多已经有一个月。这一阵子天气都很炎热,社务所内有一台旧型冷气,最近每天都大发神威。
玲斗的预料完全正确,诗集根本卖不出去。放在社务所前贩售台上的小册子,无论什么时候数,都是十九本。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只卖出一本,就是玲斗送给千舟的那一本。佑纪奈和她弟弟起初每隔两三天就轮流来神社,最近可能充分体认到现实的残酷,这一阵子都没有现身。
卖不出去很正常。玲斗心想。毕竟来月乡神社参拜的香客并不多,本地人只觉得神社的院落是很方便的空地,即便偶尔有人慕樟树的名而来,也不可能买这种廉价小册子作为伴手礼。
没想到有一天,当他在院落角落拔草时,看到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中年男人拿起了诗集。玲斗以前没有看过他,但并不像是观光客。男人就站在贩售台旁,玲斗离他有点远,看不太清楚,但男人好像在阅读诗集。
不一会儿,男人离开贩售台,手上拿着诗集。他把诗集对折后,塞进屁股后方的口袋。
玲斗站起身。他不知道男人有没有把钱投进箱子,必须去确认一下。
他快步走回社务所,看了眼贩售台上的收费箱。箱子是透明压克力材质,不需要打开就能看清箱子内部。果然不出所料,箱子仍然是空的。
保险起见,他清点诗集的数量,只剩下十八本。
玲斗立刻冲出去,只要跑快一点,应该可以追上那男人。
男人正走下石阶,臀部后方的口袋里插了那本折起的诗集。
“喂,你别走。”玲斗抓住男人的肩膀。
男人大吃一惊,转头看着他,周围都是胡碴的嘴微微张着。
“你是不是拿了诗集?那就要付钱啊。”
啊!男人一脸尴尬,似乎惊觉被人看到了。
玲斗拿出男人放在后方口袋里的诗集,然后把男人推倒在石阶上。
“这个啊,就是这个,”玲斗把诗集放在男人面前,“你要付这本诗集的钱。”
“啊,今天、该怎么说……我刚好身上没带钱。”男人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少糊弄我,一个大人怎么可能连两百圆都没有?你把钱包拿出来给我看!”
玲斗把手绕到男人长裤后方,摸到口袋里有皮夹,立刻拿了出来。黑色的皮夹很旧,角落已然破损。
打开皮夹一看,里面完全没有纸钞,零钱袋里只有六百多圆。
“看吧。”男人自嘲般轻轻一笑,“我没骗你吧?”
“但是,付两百圆绰绰有余。那我就收下了。”
“不,请饶了我,”男人抢回皮夹,“我要靠这些钱撑过今天和明天,四百圆太少了。”
“这不关我的事,既然你没钱,为什么要拿诗集?”
“那就还你啊,还给你不就好了吗?”
“开什么玩笑!你自己看,你刚才折起来,已经留下折痕。”玲斗再次把诗集递到男人的鼻子前,“已经不能再卖给别人,你必须赔偿。”
“不要欺人太甚。”男人拨开玲斗的手。
玲斗原本拿在手上的诗集被打落,沿着石阶滑落。
“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玲斗说话的同时,看着诗集滑落的方向,随后吓了一跳。佑纪奈正从下方走上来。
她捡起诗集,走到玲斗他们面前问:“怎么了?”
“妳来得正好,这个大叔拿了诗集就想走人,我正在要求他付钱──喂,大叔,她就是诗集的作者,你先向她道歉。”
“喔,这样啊。小妹妹,真是对不起啊。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把诗集还给妳,妳可不可以放我一马?说起来很丢脸,我身上没什么钱,付不出两百圆。”男人皱起一张脸,双手在脸前如切菜般上下摆动着拜托。
“废话少说,你有没有钱都不关她的事,赶快把皮夹拿过来。”
“为什么?”佑纪奈问,“你为什么要拿诗集?”
男人先是不知所措,之后撇着嘴角。
“不是啦,我这一阵子都没工作,身无分文,真的很对不起。”
佑纪奈摇摇头。
“我不是问你不付钱的理由,而是问你为什么想把诗集带回家。”
“这是、嗯,因为我想要啊。我拿起来随手翻了一下,很想再好好细读,就想说带回去看……”
“你说什么?这不就代表你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钱吗?”玲斗一把抓住男人的胸口痛斥着。
“如果我有钱,当然会付啊,但不就是因为没钱吗?我也是不得已啊。”
“你明明有钱,不是有六百圆吗?”
“我不是说了吗?四百圆没办法撑两天。”
“不会啊,你可以去买豆芽菜,一百圆就可以买一大堆。”
“你叫我两天只吃豆芽菜吗?太残忍了吧。”
“废话少说,小偷没资格奢侈。”
“呃,”佑纪奈打断玲斗,“请你放开他。”
“啊?”玲斗擡头看着她,“妳是对我说吗?”
“是的。请放开他。”
“为什么?”
“没关系,你放开他。”
“真的没关系吗?”
“对。”她点点头。玲斗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放开了男人。
“真是不好意思啊。”男人站起身,拍拍臀上的灰尘。
佑纪奈走向男人,把诗集递到他面前。“你带回家吧。”
“啊?”男人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你想到的时候再付钱就好。”
“真的吗?”
“真的。我希望给想看的人看。”
“是吗?啊呀,真是不好意思啊。”男人接过诗集。
“但是,可以请你写感想吗?很简短也没关系。”
“好,我会写,包在我身上。”
“不不不,这怎么行?”玲斗提出异议,“他不可能来付钱,绝对会赖帐。”
“我会付,等我手头宽裕一点的时候一定会付,我保证。”
虽然男人语气坚定,但玲斗根本不相信他。区区两百圆,哪里扯得上手头紧不紧的问题。
“我刚才看到你的皮夹里有驾照,你把驾照拿出来。”
“驾照?你要干嘛?”
“废话少说,拿出来就是了。”玲斗在说话的同时,从怀里拿出手机。
男人不甘不愿地拿出驾照。玲斗一把抢来,用手机拍下。
“啊!你要干嘛?”
“我现在知道你的身分了,如果你敢赖帐,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才不会呢,你这个年轻人真是得理不饶人。”男人皱着眉头,拿回驾照,把皮夹放回口袋,走下石阶。
玲斗目送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问佑纪奈:“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虽然我想要赚钱,但觉得让想看的人看到我的诗集更重要。”佑纪奈嫣然一笑。
这应该就是所谓天使的笑容。玲斗想道。
晚上吃饭时,玲斗将此事说给千舟听。
“拿了诗集但没付钱就想跑?竟然有人做出这种抠门的事?到底是谁啊?”
“说了名字,应该也不会知道他是谁吧。”玲斗找出手机拍下的驾照,姓名栏内写着久米田康作的名字。“是不是念‘久米田康作’?地址不是在这附近,在足立区。”
“久米田?你给我看一下。”
千舟戴上老花眼镜,接过玲斗递来的手机。她一看手机萤幕,立刻发出“啊啊”的感叹。
“我就知道。是松子的儿子。”
“松子是谁?”
“久米田松子。是我的小学同学。”
“啊?小学同学?妳的小学同学?”玲斗忍不住大声问道。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需要这么惊讶吗?我当然也有小学时代啊。”
千舟说,久米田松子的家就在她上学的路上,以前同班的时候经常一起去上学。
“原来有这种事,松子的儿子做出了这种事……虽然之前有听到一些传闻,现在看来是真有其事。”
“什么传闻?”
“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你听了也没用。”千舟将手机还给玲斗。
“没关系,我想知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千舟叹着气说,然后拿起茶杯。“久米田家以前是这一带很有名的木材商,松子是独生女,结婚时招赘。但是在她老公过世后,家里的生意就一落千丈,最后还是关门了。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总之,虽然顺利支付离职金给员工,一切都圆满解决,但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的儿子康作。他原本顶着副社长的头衔耀武扬威,如今突然变成了平民百姓。虽然松子靠关系,安排他进了关系企业,但康作以前根本没有实质工作经验,完全无法胜任。如果他愿意学,情况可能会不一样,但他没办法吃苦耐劳,很快就辞职不干。几次之后,松子终于火冒三丈,把康作赶出家门,之后完全不知道他在外面过什么样的生活,但半年前,松子又把康作叫回家里。因为康作的生活太落魄,松子于心不忍。听说康作目前仍然没有稳定的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没想到沦落到这种地步。松子一定很头痛。”
“妳最近没有和松子见面吗?”
“没有,最后一次见面是……我忘了是什么时候。”
玲斗看到千舟歪着头思考,忍不住后悔。自己问有轻度认知功能障碍的千舟这个问题似乎太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