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餐时间依然乱哄哄。老王已无心把插队的人拉出来,何况,他经常都不在。
我忽然有恶作剧的念头,就端着饭盒,也找个缝插了进去。
立刻有人拍我的肩,我不理。随后,我的耳朵挨了一勺子。转身一看,背后站着叶雨天。“站我后边去。”她冷冷说罢,又莞尔一笑。这个笑,很不适合她,但的确是莞尔一笑了。
我站到她后边,后边是个大块头,不答应,猛掀我一掌:“凭什么!”
我有点下不了台,就捏紧拳头,琢磨要跟他硬斗硬。叶雨天说话了:
“你显你力气大?他插我前边、后边,对我影响不一样。对你,答案只有一个,反正是多了一个人。”
“好吧,你既然喜欢他插你,我也没意见。”大块头故意把“插”停顿,并加重一倍的语气。
啪!叶雨天甩了他一耳光。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拢来,等着看好戏。
大块头摸摸脸,大大咧咧说了句:“没啥好看的,一个小误会。”
叶雨天打了肝腰合炒、番茄炒蛋,我也一样。边吃边走,才到宿舍门口,我的菜已经吃光了。她停下来,把菜全拨到我饭盒里。我一时大窘。她说:“难吃死了。你心好,帮我这个忙。”
“你……”
“什么?”
“还是很有风度的。”
她哼了哼。“去我寝室里坐坐。姐妹们都进城了,陪男朋友。”
“都有了?”
“没有的,正在抓紧找。”
“夏晓冬,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他很好……好得很。”
她的寝室在六楼,门口挂了半幅帘子,白棉布起朵朵红花。细看不是花,是一枚枚红柿子。
我还是头一回进女生寝室。不是我想象的闺房,说不上整洁、雅致,倒也不脏乱。门背贴了两张《大众电影》的封面,阿兰·德龙饰演的佐罗,还有刘晓庆的大头像。窗口摆了盆虎耳草,晾了几件小内衣,我把目光避开了。
她在自己的下铺坐下,踢了个凳子给我。我的饭已经吃完了,她只动了几小口。担心她又要把饭擀给我,好在她没有。
“毕业打算做什么?”她问。
“能有啥打算,等分配。”
“我平生最讨厌等,等人家来支配。”
“那你要咋样?”
“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已经打了报告,去敦煌。边疆、艰苦地区,是可以主动申请的。”
“可是,你的专业不对口啊。”
“我的英语,不比外文系的差。我的数学,文科生中顶尖的。哲学……那一套,我还是烂熟于心的。敦煌研究想要国际化,这些都是必须的。”
我点点头,以示很佩服。
“你也打报告吧,一起走。天高地广,呼吸也要均匀些。”她看着我,目光炯炯,“论专业,你更适合。而且,大沙漠里,缺的就是书呆子。”
“这个……”我完全没想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你哪吃得了苦呢?”她目光一收,冷冷道。
“我也是吃了些苦才长大的,当然,也不算很苦。”我斟酌着字句。
“说些废话。当初,你为什么要念历史系?”
“我正要说这个。小时候看了部电影,是记录古墓发掘的,让我相信旧世界的斑斓多彩,要远胜于眼下。”
“这就对了。还不跟我走?”
“然而我错了。”我顿了顿,她推给我一只草绿色小杯,我喝了口凉水,“我即便每天在马王堆汉墓中吃喝,钻进莫高窟的洞子里临摹……旧世界的颜色,依然不会是我的生活。”
“那是谁的?”
“死人的。”
“那,你就在眼下的生活中等死吧。”她把杯子收回来,一扬手,把残水泼到了窗外。
我理解这是在下逐客令,就站了起来。
“坐下。”
我又坐了下来。
她苍白的小脸上,严峻的表情转化为和蔼和诚恳。“你要学会听懂我的话。”
“就像夏晓冬那样?”
她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是夏晓冬让我意识到错误的。”我说。
“意识到什么?”
“眼下的世界,并非灰扑扑。”
“……”
“你为啥要给他当经纪人?”
“因为,很无聊。”
“他为什么要八方挑战?”
“因为,一个男儿梦,舍我其谁。”她嘴角漾起一丝深刻的皱纹,之前从没注意到,“他天真得很可爱。”她点燃一根烟。
我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珍惜他吧。”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淡淡道:“滚。”
我走到门口,刚要掀门帘,她又叫了声:“你回来。”
她从枕边拿起一块布,抖开来,是一匹蓝色的劳动呢,已过水,略微发皱,有新棉布的清香味。
“我想打一条喇叭裤,裤脚 8 寸 2 ……好看不?”她把布卡在腰间,放下去,遮住了松松垮垮的军裤。很像一条好看的高腰裙。
“好看。”我诚恳地点点头。
“还要打两条裤缝,看起来跟刀子一样挺括。”
“可是,你的鞋……”她的脚上,总是一双灯芯绒布鞋。
“这还不简单,买双高跟鞋啊。我爸爸好容易卖了一幅松鹰图,30元,全发给我做了奖学金。”
“可惜了,本可以买两只老母鸡炖汤的。”
“你是个俗人,贾发财。”她一脸鄙夷,又咬了咬嘴唇,“今后,我要给爸爸做经纪人。”
我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那,我的建议你再想一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