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说,毕业典礼是十分重要的活动。
领取毕业证书,听毕业致辞,唱校歌,合影,还会有学妹来送花束,甚至会有人告白(我们是女子学校所以恋爱告白比较少),哭着笑着就毕业了。是高中生活的谢幕,是完美收官的一大盛典。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对她而言又是怎样呢?她可是不愿妥协、有独立精神的煤木户。对她而言,毕业典礼有那么重要吗?她可是三年都被敬而远之的孤高的煤木户。对她而言,值得去和我们一起又哭又笑吗?
煤木户为了不参加毕业典礼而装病——这有可能吗?
我觉得或许有可能。虽然她说从三天前就一直卧床,但这期间高三生因为要备考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上学,这一个月来学校的学生很少。在今天之前,我也有一周没去学校了,煤木户应该也没有一直上学。所以装作从三天前就卧床也很简单。还有好几处奇怪的地方,或许是我的胡思乱想吧。
咳咳,煤木户咳嗽起来。她抽一张纸巾,掩住口部,又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系列动作就像按照剧本表演的那般流畅。
“煤木户同学,要是你没感冒的话,会参加毕业典礼吗?”
听我这么问,煤木户用探究般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瞳孔又黑又大,让窥探者望之却步。
“草间同学,你觉得呢?觉得我会出席吗?”
“我……希望煤木户同学你也出席。”
“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我希望全班同学一起毕业。”
“全班同学都在的话,作为班委很有面子?”
座垫罩上皱起了褶子。
“当、当然不是……”
“我也不是在怪你。因为那是班委的工作。”
“我从没考虑过面子之类的事。当班委也是没办法的事。”
“来这里也是没办法吗?”
我心中一阵疼痛。
她的话一针见血,像是给我这个机会主义者定罪一般。
“煤木户同学不希望我来这里吗?”
“我很感谢你能帮我拿毕业证。可若是草间同学你不想来的话,我也不希望你来。我也不需要那些布丁和慰问。”
“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骗我。”
“你不是也在骗我吗!”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煤木户的表情僵住,像是大吃一惊,问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回答:“没什么意思。”我没有勇气追究,而且原本也不确定她就是在装病。
房间里充满了沉默。明明刚吃过布丁,嘴里却是苦味。片刻,煤木户终于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把退热贴从额头上取下来。打开托盘上的袋子,拿出一片新的。
“那个,”我想到一件事,“你是想换退热贴吗?”
“是啊,怎么了。”
“我帮你换。”
“啊?不用,我自己能弄。”
“不行!煤木户同学你安静地待好,我来换。”
我慢慢靠近,也做好了让她以为我是个怪人的思想准备。煤木户皱起眉,说:“那就……”将退热贴递给了我。
我当然不是突然醒悟到要照顾病人。我是想摸下她的额头,这样就知道她是不是真发烧了。我还没去想如果发现她是装病后怎么办,总之我想知道事实是什么。
我想知道煤木户真正的心情。
我跪立着往床边靠近一步。煤木户把被子掀开,坐在床边面对着我。她皮肤上一层薄汗,精神却毫不恍惚。凛眉清目。没涂唇膏的嘴唇有点发干,微微嘟起,就像个不开心的孩子。
煤木户把头往前探,单手将刘海掀起,像是为了方便我帮她贴。在学校时她总是披散着头发。我还是第一次看她毫无防备地袒露额头。她的额头洁白光滑,只是一角有个快痊愈的痘痘。我像是发现了她的秘密,心跳又加速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伸过手去。
啪。
手心接触到她的额头。不太热——我感觉。不,刚才还一直贴着退热贴,不热不是很正常吗?越这么想,右手的感觉越不清晰。
还有其他的方法吗?比手更精确,比体温计更简单的方法。我发烧时,妈妈经常会——
我把手收回来。将自己的刘海掀上去,
啪。
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
“……你干吗呢?”
离我鼻尖只有三毫米的煤木户说。她的气息碰到我的嘴唇时,我才突然醒悟自己做的事有多蠢。
“啊,不是那个,我想看你烧得高不高。”
我慌忙退开,啊哈哈地笑。想蒙混过去,但貌似让自己显得更奇怪了。最终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发烧。紧张感让我的额头也发烫。
“刚才测了是三十七度。”煤木户诚实地回答道,“我没事,你快贴吧。”
“好,好的。我马上。”
我揭下退热贴的贴纸,终于步入正题。我不好意思跟她四目相对,为了让自己平静,我把视线向下移,却从解开的扣子窥到了她的胸口。有细微的汗味。我的手指不听使唤,退热贴一下子就贴歪了。
“还没贴好?”
“等等。还不平整……”
给人贴退热贴这么难吗?我慌忙地抚平退热贴的褶皱。煤木户拿过矿泉水拧瓶盖,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无聊。
“好!贴好了。”
我终于感觉满意,把胳膊放下来时,我的手碰到了煤木户的手。
“啊”地叫出声时已经晚了。矿泉水瓶翻倒,晃出的水溅到了煤木户的睡衣上。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没事。擦一下擦一下。”
煤木户快速拿起瓶子。我连抽了四张纸巾举到她的胸前。睡衣湿透了,擦也没有效果。
“换、换件衣服吧?”
“咦?不用啊。”
“要是因为我感冒严重了怎么办?”
“……那你从那里帮我拿件T恤什么的。随便拿一件就行。”
煤木户指着衣柜前的衣物说,像是不耐烦了。
我以百米十秒的速度跑到衣柜前,翻看那堆衣物。第三件是T恤,是件V领T恤,上面印着类似西班牙语的图案。应该是外出时穿的衣服吧?算了,能穿就行。
“这个,给你。”
我抽出来,扔给煤木户时——
跟T恤放在一起的另一件衣服飞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
是一条内裤。
看上去很贵的黑色内裤。尺码小得惊人,看起来不太结实,像是只用绳子和蕾丝制作的,透过它可以隐约看到地毯的颜色。
煤木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接过T恤,脱掉睡衣上衣。我还想要是她的胸罩也这么劲爆该怎么办,还好只是普通的吊带。
我佯装平静,目光却移向地毯。我无法视而不见,捡起内裤放回了衣物堆里,之后就在垫子上正坐。换好T恤的煤木户恢复了一开始的姿势,将脚放进被窝,只支起上半身。
时间冻结在此刻。
“穿这个有问题吗?”
打破沉默的是煤木户。她没有看我这边,而是像对着墙壁说话。
“没有没有没有。这不挺好吗?完全没问题。”
我差点没把头摇掉。想把“真是深藏不露,她或许是资深玩家吧”“去学校她也会穿着这个吧”“除了这条她还有很多条吧”诸如此类的多余的想法摇散。当然了,对时尚的喜好因人而异,煤木户有这种爱好也完全不必吃惊。所以我本人才不会吃惊。真的。
身体很热。煤木户的脸也通红。就算是装病,现在量一下她也得有三十九度。
“打、打开空调吧?”
“随便你啊。遥控器在那边。”
煤木户指向电视柜。电视机旁边的那堆杂物里,有一个白色的遥控器。我按下按钮,调到十七度。
送风口打开的低沉声音响起,我看向电视柜上面。企鹅的手机支架,貌似在迪士尼买的唐老鸭玩偶,还有几个银制吊坠,一个挂耳式耳机,一面折叠小镜子,ORBIS的化妆水,资生堂的唇膏和发乳。杂物和手办放在前面,日用品放在后面,摆放得很整齐。感觉她的化妆品很少。她不化妆竟然还这么美。角落放着接线板,上面插着三根电线。电视机、游戏机和空气净化器。这三根电线没有交缠在一起,所以我才能看清。跟我房间里有许多插头的插线板大不相同。
电视机下边是游戏机和几盒游戏卡(貌似她很喜欢塞尔达传说系列),两边摆着厚厚的书。不是小说和漫画,而是《物理化学入门》《哲学思想之人》《消费社会的神话和构造》之类的教科书。班主任说,煤木户成绩很好,已经被春望大学的理工学部录取。我能理解她有理科书籍。但哲学和社会学书籍,应该是她感兴趣才购买的吧。
“煤木户同学,真的很成熟。”
“为、为什么?”
“啊,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并不是指对内衣的喜好,“我是觉得你在很多方面都很酷,房间的品位,喜欢的书籍之类的。”
“也没有啊……”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被子内的双膝也在扭动。我的视线移向书架。大多是文库本漫画、国外小说、有些年头的CD。竹宫惠子,吉田秋生,Samuel Beckett, Patrick Redmond, Kahimi Karie, Strawberry Switchblade。都是些我不知道的,或者听说过却从没接触过的名字。按标签顺序摆放。
“那个J.G.巴拉德,是什么作家啊?”
“外国作家。”
确实不像是日本人。
“也有许多老CD啊。在哪家店买的?”
“就在网上随便买的。”
“啊,那个毛绒玩具也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都无所谓啊。”
煤木户突然不耐烦地说,开始刷手机。就像我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了一样。
我确实也该消失了。
或许我待的时间太长了,已经给煤木户添麻烦了。内衣自不必说,书和音乐对煤木户来说都是私事,她一定不希望被我刨根问底。
这是自然。
我们只是同学,不是朋友。不,已经毕业了所以连同学都不是。
只是不太熟的人罢了。
表针指向两点五十分。我在这个房间已经快待了三十分钟。已经足够了,我想。不知道凭什么认为足够了,但我是这么想的。
“嗯,那我该走啦。”
“嗯。”
“那,这个给你。啊,还有钥匙。”
我从裙子兜里掏出钥匙,又从包里取出放在纸筒里的毕业证书和盒装的毕业相册,交到煤木户手中。她翻开相册封面,突然念出声:
“作为班委辛苦啦。和田。”“这三年真的很开心——再约打羽毛球吧。佐佐冈。”
“咦?啊!抱歉,这个才是!”
我把自己的相册也放进包里,弄混了。到最后还出错,真是恨不得自己凭空消失。我慌忙抽出另一本相册,可拿的是相册套的背部,相册滑落在地板上。
我“啊、啊、啊”地叫出声。那焦头烂额的样子应该很可笑,连高冷的煤木户都笑了出来。
“草间同学,当班委还真是不容易。”
“不,不,我平时很稳妥的。今天就是,那个,而且也毕业了。”
毕业证书没弄错吧?之前给煤木户的应该就是她自己的。我捡起相册,想把翻开的纸页弄平整。
这时,却看到了相册封面的内页和扉页。
毕业相册发下来后,我们互相在封面内页写上赠言。我的相册上写满了三十八个人的赠言和插画,刚才煤木户读的是其中一部分。
可煤木户的相册封面内页却还是一片空白。毕业典礼她没去,所以没人写赠言这也正常,但无论煤木户多孤高,也会有些许寂寞吧。
“稍等一下。”我掏出笔袋,“我写一下赠言哈。”
“赠言?”
“毕业了嘛,写一句。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就行?”煤木户像是想说什么,想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说,“那我也要写给你。借我笔。”
她伸出手。虽然很意外,我还是递给她另一支笔。
两人同时拔开笔盖。
给并不亲近的前同学写赠言。这于煤木户而言,是在撒谎吗?我的冲动是为了顾全班委的面子,仅仅为了表明自己是优等生的伪善行为吗?不知道。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我和煤木户的关系是如此寡淡,就像冰块已经融化成水的冰咖啡。
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地挖掘记忆。挖掘和煤木户度过的一年。挖掘和她的交点。挖掘和她说过的话——
我只想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