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川介蹲在集装箱办公室旁边的草坪上,正对着看不清楚名堂的雕塑,像座城堡,也像座山丘。他的腿实在太长,折叠起来就像是一只螳螂。
草坪中裸露出一小块沙地,细软的沙子也不是那么听话,稍微堆高一点,就立刻倒塌,这正好帮不善于艺术创作的神探解了围。
“没什么异常,都是普通在校大学生,互相都认识。”
叶警官跑到姐夫身旁,没有蹲下,怕弄皱这一身笔挺的警服。
“每个人的背景信息,按照我曾经教你的方法,做个分析吧。”
裕川介嘴里嘟囔着却不肯抬头,声音也有点含糊,叶警官顿时发觉,姐夫又掉下巴啦!
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恼羞成怒,女警官连声说“好”,并建议,“已经上岛两个多小时,现在,该和嫌疑人直接聊聊了吧?”
裕川介这次点头,却指指下巴,这副模样,怎么聊呀? 小姨子终于笑喷出来!
牧慎知道要面对警察的询问,暗自深呼吸,拳头也握紧,却正好被双手按摩脸颊两侧咬肌的介督察看到,法医刚帮他做颌骨复位。
“吃早饭了没?”警察的开场白,唠家常式。
“吃了。”
“不吃早饭干什么都没力气。”
牧慎:“嗯。”
“你掉过下巴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牧慎却想得好认真:“掉过。” “经常吗?”
“偶尔。”
“那你还是要注意。”胸牌写着“介”字的警察,一脸好意地望着
“慎”先生,“一次掉下巴,终生不会好。”牧慎感谢提醒。
“你喜欢站着。”此刻,两人谈话的地点,正是牧慎房间的露台, 裕川介满脸是笑,“这里有沙发,为什么不坐下?”
“腰椎间盘突出症犯了,站着还舒服点。”
牧慎老实回答,还把衬衣掀开,露出膏药给警官看。
“我们俩同病相怜,你这相当于腰椎掉下巴。法医可以帮你看看, 她偶尔也能给活人治病。”
“谢谢。”牧慎目不斜视,雾气茫茫,看不出几米远。裕川介索性也趴在栏杆上,目光与牧慎平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注视大海。
“死者穿的牛仔服,是你的吧?”警官打破沉默。
“是的。”
“怎么在她身上?”
“我给她的,不,我是给双胞胎中另一位的。”
“糖小姐?”
“是她。”
一旁边听边记录的叶警官发觉,这两位大男人竟然一样的说话腔调,真别扭!
“和死者认识吗?有过交流吗?见过几次?”
“算一次,我和她的姐妹糖小姐说过几句话,她在旁边坐着,在
小酒馆。嘉年华上也远远看到一次,还有戴眼镜的男人。” “汝先生。”女警官忍不住打断漫长的直男尬聊。
“话说,这位汝先生很像招财猫。”话锋忽然一转,裕川介笑起来。
“您也发现他很像吗?!”牧慎也笑。
“还不是一般地像,越看越像!”
介督察话音刚落,叶警官赶紧咳嗽,对着姐夫挤眼睛。
“除了笔录的内容,昨晚还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裕川介好歹
收敛笑容。
“有,身体一直在晃荡,像摇篮,又像在山路上。”
“是喝多了吧?”女警官小声嘀咕,表现出对男性癖好的不屑。
“不是!”牧慎斩钉截铁,“我的确喝了啤酒,但即便有酒精影响,依然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裕川介用下巴去勾鼻子,那表情说明在男性同胞遇到“攻击”时, 他的情感立场。
“我也有几个问题。”
牧慎毫不拐弯。如果单听这位嫌疑人与警察的对话,旁人会错以为他们是朋友,“请告诉我,蜜小姐是谁杀的?她为什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叶警官有点愠怒,犯罪嫌疑人胆敢问这些问题,就公然表示自己不是凶手,对警察来说,真是赤裸裸的挑衅!
“都是好问题。”
裕川介竟然没有生气,用手指逗弄着露台上种植的浅紫色石斛兰,“等我找到答案,一定告诉你。”
这时法医走向督察,示意又有新发现,两个男人的对话,才暂告一段落。
“姐夫!”
四下没人,小姨子叶警官终于发飙,小声训斥起警界神探来,“这样嚣张的坏人,你还为他叫好,是不是早餐吃坏啦?!”
裕川介眯缝着眼睛,嚼着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得来的牛肉干,不躁也不恼,“因为他不是杀人凶手,凶手另有人在。”
“哦?”小姨子惊喜,“之前你说破解密室之谜,我以为吹牛,现在竟然连凶手都确认啦?”
姐夫哥儿点头,“虽然是谁还不知道,但可以确认,不是慎先生!” “为什么呢?”
“你自己先想想。”
“又让我想?!”小姨子火气冲天,“大过年的,我跟着你跑来办案,就是希望近水楼台先得月,向神探好好学习,你却这也不告诉,那也不告诉!‘自己想’,我有你的水平早就去当神探,也不会只是个小文职!你这样摆臭架子,我给姐姐打电话,好好参你一本!”
搬出“姐姐”果然有效,裕川介顿时收拾表情,严肃起来:
“不是不告诉你,我本来就不喜欢在办案过程中被打断思路,是你偏要问来问去!我一股脑告诉你,还有什么乐趣,你又能学到什么?我们同时到达案发现场,获得的信息基本一样多,你为什么就不能动脑筋思考?猜猜也行,就等着听答案!”
这顿劈头盖脸,叶警官的眼睛红了。裕川介无计可施,看她准备抹眼泪,赶忙和颜悦色起来:
“大年初一哭啥,不吉利!你也是想学东西,怪我这个臭姐夫没当好,向你道歉!咱们就一起说说目前的案情吧。”
裕川介和噘着嘴的小姨子来到小酒吧,这里空无一人,餐台上的酒水、点心却还是那么丰富好客。丈母娘老来得女,生下这么个宝贝儿疙瘩,全家一直宠着,好在她很争气,当上警察。
神探又选了一大盘点心,小姨子端来一杯红茶,两人面对面坐着——
女尸案,所谓的“蜜小姐”,死在所谓的集装箱“密室”,房间“主人”坚称不是自己干的。
这就是基本案情。
法医认定的死因和我们看到的一致,死者系脑后钝物重击,失血过多而亡。
这个季节,我们的城市不冷不热,房间里没装空调,尸身没有被冷冻或加热,死者也没有感冒和急病,根据肝温判断的死亡时间,凌晨两点。
作为凶器的钝物,初步判断,类似金属的坚硬质地,外层有包裹, 手握形状,容易发力。
死者从被砸到死亡没有再被移动过,血液在地板和墙壁上形成的斑痕一目了然。法证也确认,楼梯和房间其他区域没有血液反应。 ?也就是说,死者在没有挣扎的情况下,在慎先生房间的地板上被
砸死!
我们按照一桩凶杀案形成的诸多关键因素来捋捋——
首先是凶手,F岛“与世隔绝”,凶手肯定就在这些客人或工作人员中间!因为午夜之前,演员已经下岛,凌晨两点,拖船工人在海上忙着拖船,他们也无法上岛。
现在凶手在岛上。先不急着找出来,急也急不得,暂时先跳过。然后是凶手的杀人动机。不知道谁是凶手,动机不能胡编乱造,
也先跳过。
最后,回到受害人本身。
死者为什么会如此任人宰割,而不反抗呢?最大的可能性,她认识凶手,在 F 岛上,还有另一种可能。
酒精。
一登上 F 岛,我的鼻子就被酒精填满。路上,房间里,从工作人员到客人,甚至死者,嘴里和身上都有宿醉的气味。再看看小酒吧里琳琅满目的酒瓶子,这些酒别说给 100 个人喝,就是 1000 个人, 怕也烂醉如泥!我的猜测也立刻得到法医的确认。
死者曾经主动或被动地饮下大剂量的酒精饮料,导致遇害时手无缚鸡之力。
嫌疑人慎先生,他也一样!从他的清醒程度,举止神态,特别是面部的憔悴衰老可以看得出,宿醉把他折磨得也差不多。洗手间的马桶边缘,还有呕吐物的残渣。法证已经查过,是他吐的。
“所以啊,这是酒醉杀人,凶手就是牧慎!他一定与死者有某种恩怨,叫死者来自己的房间,一言不合就将其砸死。醒来之后死活不承认,故意编出个‘密室’,想要混淆视听,瞒天过海!”叶警官打断督察。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有,但不高。”
裕川介看看小姨子,她总算舍得动动脑筋,“凶器,凶器在哪儿?房间里根本没有可以作为凶器的合适物品,用瓷做的奥特曼吗?换句话说,要么就是牧慎专门跑出去把凶器扔掉,要么就是凶手自己把凶器带走。”
“凶器不在房间就在户外,我们不赶快去找找吗?!”
“我不打算费这个力气。没有摄像头的小岛,虽然人不能进出, 岛的四周都有连接监控室的织网,但处理掉一个凶器还是很简单!扔进海里,神不知鬼不觉。埋进沙坑,一下子难以找到。或者放回原地, 回头再处理,也没毛病。”
“你也承认,牧慎还是可以跑出去扔掉凶器。”叶警官不服气。
“你咬定凶手是牧慎,我就来排除他的所有可能性!”裕川介挽起袖子,准备舌战小姨子:
可能性一,牧慎冲动杀人,把蜜小姐叫进房间,两人一言不合, 杀了她。
杀人后,颠颠地跑出去扔凶器,那为什么不趁着四下无人,把尸体运出去?这些集装箱建筑,每间都有单独的楼梯隐秘地通向地面, 尸体弄出去,起码自己的杀人嫌疑大大缩小。
可能性二,牧慎早就想杀蜜小姐,并提前把凶器准备好。
换位思考,在没有监控的小岛上,大家喝酒狂欢,为什么偏要在自己房间杀人,这不是愚蠢的选择吗?!果岭和灌木丛明显更好,甚至蜜小姐的房间。
叶警官马上举手喊停,大声反驳:
牧慎就不应该搬尸!蜜小姐流那么多血,搬运时弄得到处都是, 警方查证,一下子就把他揪出来了。
他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症,也许扛不动尸体,只能将计就计,假装“密室”。
双胞胎姐妹形影不离,只有单独约蜜小姐来自己的房间,才好下手!
“精彩!”裕川介给小姨子鼓起掌来,“不过,牧慎不是凶手,这是铁定的!”
“凭什么?说出理由!”小姨子杀红了眼。
“现在还不行,晚点告诉你。”
“你不是看他长得挺帅,想包庇他吧!”小姨子冷笑,“口味变了?”
介督察苦笑不已,孩子啊,你从小就满嘴跑火车!我有非常充分的证据,但也有几个疑问。等它们逐一解开,就会彻底水落石出!
最后,我们就先认定牧慎没杀人,说说“密室”。
这看起来很玄,我却一眼就看透其中奥妙——集装箱,密室!我的天,简单的送分题,我怕是能想出一百种答案!
更何况,发生命案的集装箱在最高一层,顶端没有遮挡,还能看到天空,简直太简单啦!
我给你“比如”几下,让你开开脑洞:
A.做“门”的文章,把房间或露台装上“双开门”。听说过没, 就是两边都能打开的门,其中一侧装上门把手,另一侧装上合页,让使用者产生“先入为主”的错觉,以为这扇门只有一种打开方式。
这种门有隐藏机关,只要按下去,合页立刻弹开,锁成为转轴, 门就可以从另一侧打开。“双开门”黑市有卖,有些小旅店买来,专门半夜偷客人东西。
B.做“屋顶”的文章,没有遮挡的集装箱,提前设置机关,可以从顶端打开,还能再合上——
这个手法需要消防梯子或塔吊帮助。我在岛上转悠,看到工作人员站在底端加固的伸缩人字梯上,清理挂在树梢上的彩灯。
这种梯子最大高度 15 米,3 层普通集装箱 40 尺柜大约 7 米高,算上挑高层和隔音层也不超过 10 米,可以轻松到达屋顶。
C.做“墙壁”的文章,某块铁皮能打开,人能通过,方式和屋顶类似。
D.做“地板”的文章,地板做成“抽屉”状,扯出来,杀人之后, 推进去……
补充一句,任何一种“搬尸”方法,在前面分析过,都不可行。凶手只能搬运醉酒的蜜小姐,这时候她还没死。否则,墙壁和地板上不会有符合喷射路径的血液反应……
“STOP ! STOP !”
小姨子连声叫停,“姐夫,您开始说的机关,我听着还像回事,怎么越来越跑偏!这些方法的实现,都需要对整个小岛的基础设施非常熟悉,甚至凶手就要参与小岛的建设,才有机会做手脚。”
“对呀!”
裕川介微喜,“看来,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密室杀人手法,而是什么人,才能做到。如果真是密室,能做到的人,可能就是真凶!”
叶警官恍然大悟,对姐夫心服口服。
裕川介的双脚轻轻踩在草坪上,好像那里有一群容易受伤的孩子。他眺望远方,若有所思:
其实,我一直担心的就不是眼前这起案件,我相信很快就能破解。让我困惑的,是这个小岛的秘密!
恐怖的密室,并不是牧慎的房间,而是这块举办过新年嘉年华的陆地。
恐怖的角色,也不是这个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症的男人,而是那位神秘的岛主。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眼前的一切只是开始!更恐怖的案件,还在凶手的计划中!
真正寒光凛冽的匕首,正藏在被团雾笼罩的这座浮岛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