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我从厕所回来,发现一个可疑人物在门背后偷看教室里面。
“可疑人物!”
我朝那个背影大叫一声,他“哇”地叫着,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他明明是全校个子最高的学生,动作却像个警惕心超强的小动物。
“好可疑……”
“林,是你啊,吓我一跳。”
“最近这一带经常有人看到的可疑人物,就是新村君吧?”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你来偷窥小锅吗?”
“不准说偷窥。”
“我去叫她吧?”
“不要!不用了,我不是要叫她。”
“你找她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看她有没有空,想请她教、教我做题。”
新村君举着手上的数学书和笔记本说。
“太不相称了……”
“少啰唆。”
“你干吗不去请教自己班上的人?你瞧,小锅现在根本没空,可忙了。”
“我班里的人没有小锅教得好。”
“小锅听了一定很高兴,要不我转达给她吧?”
“啊,你少管闲事啦。”
小锅课桌上堆满了作文纸,因为她在班会上猜拳输了,被任命为毕业文集的制作委员。真可怜!
我还没把新村君的“新”给说完,小锅就头也不抬地对着面前的作文纸说:“不要。”
“她说她不愿意。”
“你跟她说什么了啊?”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算了,我下次再来。”
“你真努力。”
“我要一直等到她原谅我。”
“什么原谅不原谅,你们不是完蛋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南的跟踪狂。”
“你不也是小锅的跟踪狂吗?”
“你都知道什么啊。”
“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们分了。”
“我们才没分!”
因为他声音很大,周围有好几个人转了过来。我觉得声音应该传到了小锅那边,可是小锅毫无反应。于是我们转移到走廊的洗手池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如果相信新村君的说法,那他们就是还在交往,只是“目前吵架了”。吵架的原因很无聊。小锅想让新村君和她一起考宫前高中,新村君拒绝了,仅此而已。新村君好像特别想去西岛工业高中,因为那是个体育名校,还是新村君初中练了三年的篮球强校。
可是,新村君去那个高中并不是为了打篮球。
“西岛工业的毕业旅行是去澳大利亚。”
“然后呢?”
“澳大利亚啊,澳大利亚。你不想去澳大利亚吗?”
“你要根据毕业旅行的地点来提交志愿吗?”
“不行吗?”
“等蜜月旅行再去呀。”
“小锅说蜜月旅行要去法国。”
“……”
“她不是喜欢世界遗产嘛,法国又有那么多古堡。她说想看古堡和埃菲尔铁塔。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更喜欢大自然和考拉。还有,我还想吃一次飞机餐。”
“……好无聊。”
“什么嘛,那你是怎么选高中的?”
“我跟大家一样,选了只要努力一下就能考上的高中。私立肯定不行,所以选公立,再就是不禁止打工的学校。”
“打工啊,那很重要。其实我也已经找好打工的地方了,是前辈介绍的。只要考上西岛工业,我就从春假开始到学校附近的回转寿司店去打工。你知道大平寿司这家店吗?”
“知道,以前到过那附近。”
“我打算每周打工四天,你也来帮衬吧。”
“好啊好啊,有朋友折扣吗?”
“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偷偷帮你多放点鱼子。”
“真的?有甜食吗?”
“有啊,冰激凌和布丁。上回我去还看见巧克力蛋糕了。”
“巧克力蛋糕!你能偷偷转两个给我吗?”
“嗯,如果有机会的话。”
“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旁边传来声音,我们回过头,发现小锅到这边来洗手了。
“小锅也一起去吧,新村君打工的店,他说每周要去四天呢。”
小锅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掏出手帕擦着手走回了教室。
放学的班会结束后,我对正在翻看作文纸的小锅说:“需要帮忙吗?”小锅说“不用”,可我还是在她前面坐下了。
“只要看看文字有没有错就可以,对吧?”
小锅没有回答,可是在我翻看作文纸的时候,她开口道:“那些已经看完了,你把四班女生的检查一遍。”说完,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一沓纸。
“知道啦。”
我们校对了一会儿,留在教室里聊天的同学渐渐走了,不知不觉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先回去吧。”小锅说。
“没事,反正回去也不知干什么。”
“你不复习吗?”
“刚才自习的时候已经复习过了。”
“哦。”
“你不是也要复习吗?”
“我是夜猫子。”
“是吗?”
“……你那会儿干吗要鼓励新村考西岛工业?”
“那会儿,你是说午休?我没鼓励呀。”
“你们俩不是聊得很欢嘛,还要到他打工的店里去玩儿。”
“那只是不知不觉聊到了……”
“那家伙说,他考西岛工业就是为了去澳大利亚。”
“我听他说了。”
“可是他多努力一下明明可以考得更好。现在他考都没考,就把打工的店给找好了。”
“我听他说了,他打工好像是为了小锅你哦。因为他要赚钱跟你出去约会,还要考摩托车证。”
“考摩托车证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能想载你去看海吧。”
“我又不喜欢大海。”
“你们快点和好吧。还是说,你真的要分手?”
“……”
“我觉得新村君很不错啊。”
“那你跟他在一起呗。”
“那不行,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不是说他不帅。”
“外貌协会。”
“抱歉啦。”
“你多好啊,都是单相思。”
“你在挖苦我吗?”
“不是,就觉得你一天天的特别开心。”
小锅拿起一张作文纸,那是我写的作文。
“啊,你看过了?”
“我可是文集制作委员啊。”
毕业文集的作文是自选题目,我就写了五月联合登山的回忆。那次远足登山是我初中三年中唯一与南老师共同参加过的学校活动。
南老师在俗称咕噜噜山的山顶上表演了后空翻。在女生们的强烈要求下,他一共翻了五次。要是教导主任没有叫他停下来注意形象,他可能还会多翻几次。老师在空翻的时候,白色T恤飞扬起来,露出了肚子。纵观整个初中三年的学校活动,唯独那个场景最为美妙。
我没在作文上写自己对老师的腹肌印象深刻,但不愧是小锅,一语中的地说:“吹拂过山顶的五月熏风也敌不过肉体散发的热量,这是说南吧。”她还继续念道,“刚刚发出嫩芽的新绿映入眼帘,带着炫目的光芒!”
“你能不念出声吗?”
“你这是在写诗啊!”
我越来越害羞,就起身到自己座位上拿了装着水的塑料瓶。明明口不渴,我还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见此情景,小锅对我说:“你节省一点吧,那水不是很贵吗?”
“是比便利店卖的水贵,不过我们家是用会员优惠价批发的。”
“让我喝一口呗。”
我把塑料瓶递过去。从小学开始,小锅已经喝过几次这种水了,每次都说难喝。
“真难喝。”
果然说了。
“那还给我。”
难喝倒是不难喝,味道很普通。
“如果是我就喝果汁。”
“别跟果汁比啊,这可是很特别的水,知名学者认证过的。”
“哪个知名学者?”
“名字我忘了,反正是大学的名人。”
“那个学者真的存在吗?要么是假的,要么是编的吧?”
“不会不会,那个人是海路哥的亲戚。”
“真的?那会不会是你的海路哥被人骗了?”
“被谁骗?”
“就是那个假学者啊。”
“你说什么呢。我跟你说过海路哥吧,他特优秀,家里特有钱。”
“那个说谎的胖子?”
“那是博之君!海路哥英语和德语都很棒,海路哥的女朋友也跟他在一所大学,特别聪明。”
“哦,好像听过,就是那个能看见气场的女孩嘛。”
“对,升子姐。”
“那个升子姐搞不好也被骗了。”
“绝对不可能。”
我根本无法想象海路哥和升子姐被人骗。不过反过来,我倒是听过几次传闻,说某个女的坚称自己被海路哥骗了。当然,那都是些恶意的谣言。
“那就是假学者被人骗了。”
小锅还在说这个。
“被谁骗?”
“不知道。”
“那就别乱说啊。”
“那个骗学者的人,可能也被人骗了,而骗他的人可能也被骗了。”
“够了啦。”
我打断她的话,小锅暂时闭上了嘴。她拿起圆珠笔,我以为要继续校对了,可她很快又抬起头说:“我说你啊……”
“嗯?”
“你自己呢?”小锅问。
“我干吗?”
“被骗了吗?”
“我?我没有被骗啊。”
之后是一阵奇怪的沉默。
不知为何,我身体紧绷了一小会儿。
小锅一言不发地握起笔,目光落在作文纸上,重新开始校对。
我听见教室后门开了,由于我们都在专心校对,便同时吓了一跳。
有个人从后门探头进来,是新村君。
“吓死人了。”小锅说。
“这么吓人?”新村君说着走了进来,似乎很高兴。现在不管小锅有什么反应,他可能都很高兴吧。
“你来干什么?”
“林叫我来帮忙校对文集。”
小锅瞪了我一眼。
“三个人不是更快吗?”
“没错,太阳下山前把它看完吧。”
新村君拉开小锅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新村君刚走进教室时还跃跃欲试地卷起了袖子,后来好像看腻了,开始翻看文集的照片和插图,或是看其他学生的作文,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打哈欠,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也差不多,本来以为校对好了,却被小锅指出好多漏掉的错误,于是她叫我们至少把作文按照学号排好。我跟新村君很快就排好了,然后就无所事事。
“好了,剩下的我一个人来。”
小锅见我们两个同时打起了哈欠,便冷冷地说道。我听到那个语气有点害怕,但是仔细一看,小锅的眼睛里有笑意。
“你们俩都快睡着了。”
“哪有哪有。”
“好了,还要做什么,你尽管说。”
新村君慌忙把袖子重新卷好。
“对了,你们口渴吗?我去买饮料,要什么?”
“是吗?那我要橙汁。”小锅说。
“林,你呢?”
“我喝这个就好。”
我指着桌上的塑料瓶说。
“你这水看起来好贵啊。”新村君仔细凝视着塑料瓶上的金色标签,然后留下一句“我一分钟就回来”,便拿着钱包离开了教室。
“新村君人真好。”
“是吗?他就是自己口渴了吧。”
“是真的很好啦。”
“那你跟他在一起呗。”
“……我们刚才聊过这个吧?”
“是的。”小锅呵呵一笑。
“你们要结婚啊?”
“干吗突然说这个?”
“不结吗?”
“谁知道啊,还早着呢。”
小锅的脸少见地涨红了。
“可是你都定好蜜月旅行的地点了呀。”
“哈啊?”
“法国对不对?”
“……那家伙竟然说了?”
“法国啊,真不错。”
“我才不去法国。”
“啊?不去吗?”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跟新村度蜜月去吧。”
“为啥是我去啊?”
走廊传来嗒嗒的跑步声,门猛地被打开,新村君两手各拿着一瓶软包装的饮料跑了进来。
“测、测了吗?”
他大口喘着气说。
“测什么?”
“时、时间。不是说一、一分钟回来吗?”
“不知道啦。”
“什么……嘛。人家可、可努力了。”
他边喘气边说,然后把橙汁递给小锅,自己则把吸管插进了牛奶咖啡的饮管口。
小锅喝了一口,再次看向作文纸。新村君喝了牛奶咖啡,总算有了精神,第三次卷起袖子拿起了作文纸。我看了一眼窗外染成淡紫色的天空。刚才还能听见运动社团的人喊口号,还有击打网球的声音,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我们默默地继续校对。除了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滑过的声音,教室里一片静寂。
咕噜噜噜噜,一个人的肚子打起鼓来。我们三人正在面面相觑,教室前门突然被打开了,新村君吓得尖叫一声。
“怎么回事?你们还在啊?”
南老师走了进来。
“南老师啊,吓死我了。”
“放学时间早就过了。”
“我在校对毕业文集。”小锅说,“延长申请已经交了。”
南老师看了一眼手表。
“延长只到六点半,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那我们明天继续吧。”新村君伸着懒腰说。
“早点回去,免得家长担心。”
“才六点半啊。”
“六点半外面已经黑了。”
“老师还不回去吗?”
“要回去,等你们走了再说。好了,搞快点。”
“既然你要回去,干脆送我们回家吧。”新村君笑眯眯地说。
“瞎说什么呢。”
“你不是开车了吗?”
“不行不行,还这么年轻,自己走回去。”
“太小气了,竟然让几个初中生走危险的夜路。”
“什么夜路,才六点半啊。”
“六点半外面已经黑了……难道说,南老师愿意送网球部二年级的樱井绫香,却不愿意送送我们这些文集制作委员?”
“那、那是因为樱井扭了脚……”
为新村君打气的心情和让他放过老师的心情在我心中交错。最后,南老师投降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坐上了南老师驾驶的黑色汽车。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竟然坐上了南老师的副驾驶座。南老师的侧脸近在咫尺。我不习惯坐私家车,光是扣安全带就手忙脚乱地浪费了不少时间,最后还是小锅从后座伸手过来帮了我。“你冷静点。”小锅在我耳边小声说。
汽车开动了。南老师和新村君聊起了镇上新建的大型购物广场,里面还设有电影院,于是他们又聊到了电影。南老师说他喜欢卡梅隆·迪亚兹,推荐的电影是《浮出水面》。
“林好像也喜欢电影吧?”新村君把话题抛给了我。“嗯。”我看着前方点点头。只要稍微往后面转头,我跟南老师的侧脸距离就会缩短,所以我连视线都不敢移开。
“哦,那你喜欢什么电影?”
南老师问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其实无论是以前看过的电影还是没看过的电影,只要随便报个名字就行,可我却一个都想不起来,连《终结者》的“终”都想不起来。
车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呃,好像是那个吧。”新村君试图帮我救场,“《龙猫》对不对?”
“哦?女孩子都很喜欢《龙猫》呢。”南老师说。
到最后,我竟然完全没有加入对话。小锅偶尔会问我几个问题,我也支支吾吾地答了,一次都没有主动说过话。我要么看着窗外,要么干脆睡着了。
我家离学校最近,这让我长出了一口气。因为家近的人先下车,所以住得最远的人就要跟南老师单独待在车里。我肯定经受不住那个刺激。
我请老师在家附近的儿童公园路口停了车。
“谢谢老师。”
虽然我不敢看他,但还是成功发出老师能听见的声音,向他道了谢。
“不用把你送到家门口吗?”
“不用了,就在公园后面。”
“路上小心哦。”
“是。”
“拜拜。”
“拜拜。”
我对小锅和新村君挥挥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正要往外走,却听见南老师说“等等”,还抓住了我的右手。
他力气很大,我险些大声喊痛。
“先别出去。”
南老师的脸比刚才离得还近,莹白色的车顶灯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落下阴影,看起来就像外国人。
老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新村君从后座探头过来问。
“那里有怪人。”
南老师盯着我身后的车窗,抬手指了指。
“怪人?”
“长椅那边。”
我回过头,顺着南老师的目光看过去。
公园被黑暗笼罩着,只有三盏高高的街灯提供照明。入口附近那盏街灯在白天被用作老年人休息区的长椅一带洒下了温暖的橙色光芒。
长椅上有两个人影。那是我的父母。
“嗯?那是……”我听见新村君的声音,眼睛则定定地看着长椅。
“有两个。”
母亲拿着装了水的塑料瓶,郑重地伸出手,往旁边父亲头顶的白色毛巾上倒了一些。
“……今早校会不是说了吗,”南老师低沉的声音似乎离我很遥远,“最近出现了越来越多这种不分时节的可疑人物。”
接着,父亲又接过母亲手上的塑料瓶,给母亲头顶浇水。这是他们平常的做法。父亲确认母亲头上的毛巾是否干了,然后拧开瓶盖,母亲朝父亲微微低下头,瓶口流出细细水流。这一切都是我见惯了的光景。
然而,我却感觉自己是第一次看见。
完成一连串动作,父亲拧上瓶盖,跟母亲一同站起来,走向黑暗中的公园深处。
“……总算走了。”老师松开我的手,“保险起见,你要全速跑回家哦。”
我再次道谢,按照南老师的吩咐,下车之后连车门都顾不上关,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