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期待已久的暑假第一天起,我和岛崎就开始着手调查。
国中生的暑假可是相当忙碌的。我身为足球社社员,岛崎身为将棋社社员,我们各自的活动时间表都排得满满的。两边社团都有很重要的活动,我和岛崎保证过一定会参加八月第一个星期开始的集中强化练习,以及二十日开始的集训营之后,才好不容易请到假。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我还是老实交代好了。由于我是万年捡球员,又有五亿元骚动的后遗症,老师答应得比较爽快。麻烦的是岛崎。他明明是一年级的,却厉害到足以和他们的社团指导老师对战,更是他们将棋社秋季大赛的王牌,身负重任。
岛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请假的理由,这一点我真的很感谢他。要是将棋社的人知道我为了调查个人的私事,竟然动用到他们的希望之星和新王牌,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将棋社的社长是三年级的学长,文武全才,同时还参加了柔道社,搞不好会一把抓住我,用双手背负投、十字固之类的招式修理我。
“你用什么理由请假的?”听到我这么问,岛崎老神在在地回答:
“我说我要到山里闭关修行。”
这算什么理由啊。
既然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短短的自由时间,便聚在一起拟订调查计划。第一个目标是真草庄,这是岛崎的提案。
“如果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只要追溯聪子的过去,就一定可以在某处找到泽村的踪迹。不可能什么都找不到的。”
仲夏时节,即使待在太阳晒不到的阴影下,汗水照样流个不停。我和岛崎顶着大太阳,拿着地图到处走。行政分区虽然没变,但是江户川和荒川这一带,最近突然盛行开发改建,旧房子纷纷被拆掉,多了不少公寓、绿地和商业大楼。整个地方的气氛和二十年前想必截然不同。
果然,当我们来到真草庄所在的门牌号码,在那里迎接我们的却是一栋有着白色墙壁和圆顶阳台的漂亮五层楼公寓,叫作“醇爱·江户川”。
等我们请教上了年纪的管理员伯伯,才知道这是大型房地产公司推出的建筑物,连我们也常听到那家公司的名字。
“原先的房东不住在这里吗?”
“这不是房东和建筑商合推的建案啊。你们两个问这些做什么?”
“我们是要做暑假的研究作业……”我回答。这是我和岛崎事先想好的借口。“我们选的题目是‘我家的历史’。这里以前的公寓,是我妈妈住过的地方。”
“哦?”管理员伯伯露出很佩服的表情,“你们选的题目真不简单啊。”
“因为这同时也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岛崎扶着眼镜说,“怎么样?可以告诉我们前任房东现在的住处吗?”
听到他的话,管理员伯伯似乎有点惊讶。他似乎开始怀疑我们后面有大人跟着,他透过小窗口上下打量我们。
我露出讨好的笑容靠过去:“不行吗?伯伯,拜托!”
“也不是不行……”确认过没有大人之后,管理员的表情就更狐疑了,“我也只是领薪水的员工而已,对这一带的事情不太清楚。”
“可是,去问总公司就知道了吧?”岛崎沉着地说,“只要告诉我们电话号码和负责人的姓名,我们自己会联络。”
管理员的表情好像吃了什么很酸的东西:“这个嘛……”
“负责人不可能不知道土地卖主目前的住址。这幢公寓还很新,屋龄有四五年吧。资料应该有留下来……”
我一面冲着管理员笑,一面狠狠地踩了岛崎一脚:“伯伯,不行吗?拜托告诉我们。”
“不行不行。”管理员摇头。显然已经起了戒心。
“不管怎么样,就算你们去问总公司也没有用。这类资料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外人的。”
来到艳阳高照的外面,我对岛崎说:“你啊,明明聪明得不得了,有时候却也笨得可以。”
“附近有商店街吗?”岛崎装作没听见,“找家老店问问吧。像那种老商店,多半还住着些老街坊,可能还记得真草庄的事。”
就结果而言,他的意见是对的。不远处商店街的豆腐店老板就和真草庄房东的孩子很熟,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我敢保证,这次是因为换我主导,以一个国中生该有的样子去问,才顺利问出来的。
“我跟大松从国小就是同学。”豆腐店的老板说。
他说的大松,就是真草庄房东的姓氏。他们在五年前的春天卖掉土地搬了家,现在住在埼玉县大宫市。我们俩各喝了一杯豆腐店请的冰麦茶,道了谢后,立刻赶往车站。
“看吧。只要装出小孩子的样子,大人都会很亲切的。”
岛崎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与其讲道理要求协助,不如撒娇来得有效果,这正是日本依然处于neoteny(幼态持续)社会的证据。”
“你被太阳晒昏头了?”
大松一家住在大宫市郊外的新兴住宅区,房子很漂亮,是一幢完全左右对称的三代同堂住宅,停车位也很宽敞。按了门铃之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出来。
“来了。哪位?”
她穿着热裤和白色T恤,皮肤晒得黑黑的,跟烤过的吐司一样。
我又开始陈述我们准备好的说辞。不过,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笑了。
“哦,原来就是你们啊!”
“啊?”
“豆腐店的叔叔来过电话,说有两个做暑期研究的国中生会来找我们。进来吧。很热吧?”
原来亲切的豆腐店老板还是个服务到家的伯伯。我们穿上拿给我们的拖鞋,经过短短的走廊,被带到客厅。
那是个舒适宽敞的房间,整个空间以咖啡色调统一。沙发上套着印花布做的套子,在通往院子的气窗外,精美的贝壳风铃摇曳着。
“请坐。”漂亮的大姐姐指指沙发,“我现在就去叫我奶奶。”
“奶奶就是真草庄的房东吗?”
“对。应该说,那幢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的。”
“爷爷呢?”
“对不起,如果你们早两年来就好了。”
说着,大姐姐移动她漂亮的双腿,走进里面。随后我们就听到她用大得足以震动玻璃的声音叫道:“奶奶!”听起来不像叫,倒像是在吵架。
“哼哼,”说着,岛崎擦了擦眼镜,“显然咱们的退休老人有些耳背,提问时可得做好准备。”
“随你。”我看着他的侧脸,“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用福尔摩斯的语气说话啊?”
“真厉害啊,华生。你今天脑筋特别灵光哩。”
接下来进客厅的人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总而言之,就是个娇小的老婆婆。感觉她整个人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没穿拖鞋的赤脚小得令人难以置信,脚指甲变形得很厉害,年纪大约八十岁了。
“这是我奶奶。”大姐姐向我们介绍完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奶奶!我刚才说过了!他们想问你真草庄的事!”
距离这么近,她的音量大得足以把我们轰倒。但老婆婆却反问:“啊?”大姐姐笑着解释:“我奶奶耳朵不太好。”再次提高音量,重复同一句话。这次老婆婆总算听懂了。
“哦,就是这两个孩子啊。”
为了“我家的历史”这个暑期研究,我们必须探访双亲过去居住的场所,如果找得到父母亲当时的朋友,就访问他们——就连要说明我们来访的目的,也花了一番功夫。先说结论好了。一直到最后,我们好像都没有比较像样的对话。不过我们还是达到了目的,因为老婆婆很合作,还有大姐姐在一旁帮忙。
大姐姐的名字叫雅美,是大松家年纪最小的孙女,念短大二年级。
“我是我家的扩音机。”雅美姐姐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也在真草庄住过。虽然只住了短短的三个月。”
“什么时候呢?”
“拆掉之前没多久,因为我很想一个人住住看。那栋公寓就只有采光好而已。”
再怎么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们提问时也不免踌躇再三。不过雅美姐姐说:“到了奶奶这把年纪,以前的事反而记得比较清楚。”
我们跟老婆婆提起妈出嫁前的全名“佐佐木聪子”,还有住在二〇四室的事之后,老婆婆想了一会儿便说:
“是不是……在学打字的那一位?”
“对对对,没错。还有,隔壁二〇五室住了一个像黑道的人,您记不记得?”
“黑道?”老婆婆皱起眉头。
“我们从来不租给黑道。”
“人家说的是像黑道的人!”雅美姐姐提高音量。然后问我,“是不是指没有固定工作的意思?”
“嗯……应该算是吧。他自称是自己开店才住进去的。”
“奶奶,是开店的!年纪多大?”
“三十五六吧。姓泽村,笔画比较多的那个‘泽’。”
“三十五六岁!姓泽村的人!三点水的那个泽!泽村!记得吗?”
“啊?”
雅美姐姐别过头去很快地抱怨了几句:“臭老太婆,耳朵这么背。”
“你骂我臭老太婆?”老婆婆生气了。
“说她坏话倒是听得见,她这双耳朵还会拣话听,真讨厌。我什么都没说啦!”
伤脑筋……雅美姐姐咕哝着,稍微想了一会儿,突然猛地站起来。
“你们等一下,我家有旧照片。”
等待期间,老婆婆对坐立难安的我们说:“别客气。”
她指的是雅美姐姐倒给我们的柳橙汁。我和岛崎畏缩地伸手拿起布满水珠的玻璃杯,老婆婆一直盯着我们看。
看了一会儿,老婆婆以一脸努力思索的表情,上身朝着我靠近:“你是佐佐木小姐的儿子?”
“是的。”说完,我看到老婆婆一脸迷惑,才想到这样她根本听不见。
于是我大声说:“是的,我是!”
“这样啊,你长得跟你妈妈很像。”
“是吗?!”
“你妈妈好不好啊?”
“我妈妈很好!”回答之后,我急忙加上一句,“托您的福!”
老婆婆笑了,整张脸皱起来。
“托我的福啊!”
这时候,雅美姐姐抱着两三本厚厚的相簿回来了。很有分量的相簿一放到地上,便扬起灰尘。
“这是昭和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和四十七年的份。我爷爷对这方面很一丝不苟,照片全都按照日期整理得好好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你妈妈的照片。”
有。应该是昭和四十六年过年时的照片吧。挂着真草庄招牌的狭窄出入口那里,有过年的装饰品。
妈穿着圆领短大衣,面对镜头,很刺眼似的眯着眼睛,头发用缎带绑起来。
“好美。”不必等岛崎说,我也觉得妈好漂亮。
“这个啊,是佐佐木小姐拿新卷鲑[盐渍的鲑鱼,多用于年末或新年的赠礼。]来给我们的时候。”老婆婆突然说,伸手指着照片,“她回家过年,回来之后向我们拜年。”
“竟然连这种事都记得。”雅美姐姐对我们说。
“听说我妈妈是在真草庄住得最久的房客。”
我大声说,老婆婆听了之后歪着头说:“是这样吗?”
“我妈妈一直在那里住到结婚才搬走。”
这次老婆婆好像没有听清楚,她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雅美姐姐。
雅美姐姐帮我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哦,对对对,搬家之前她好像还有来打招呼。”
我们得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了。不管再怎么问,好像也问不出什么。雅美姐姐说,实际上处理真草庄大小事务的是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几乎没有管,也难怪她不记得。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雅美姐姐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没帮上忙。”
“哪里,千万别这么说。我们突然跑来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时,岛崎正在翻昭和四十六年的相簿,突然停下来抬起头。
“这个是什么?”说着,他摊开正中央那一页给雅美姐姐看,“好像有警察跑来。”
他指的那张照片,看起来应该是从真草庄对面拍的,上面是真草庄和并排在隔壁的一幢两层楼建筑。一辆警车停在隔壁公寓门口,巡警背对着镜头站着,正在跟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哎呀,真的。”雅美姐姐似乎也很惊讶,“奶奶,这是什么?”
老婆婆盯着照片努力回想。她皱起淡淡的眉毛,不时舔舔嘴唇。我想这应该跟妈没什么关系,让老婆婆太费神也不好意思,正想开口随便找几句话带过去的时候,老婆婆总算说话了。
“这个啊……是大久保清事件那时候。”
“大久保清?”
对这个名字立刻有反应的,只有岛崎一个。雅美姐姐和我对看,彼此心里都在想:那是谁啊?
“当时真草庄附近住了跟那件事有关的人吗?”
老婆婆对岛崎的问题“咦”了一声,在耳旁竖起一只手。岛崎深呼吸一下,再大声说:
“跟大久保清事件有关的人,就住在真草庄附近吗?”
“是啊是啊,那时候真是闹哄哄的。”老婆婆立刻回答,表情亮了起来。
“也给佐佐木小姐带来好大的麻烦呢。”
“我妈妈?”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啊?大久保清是谁?真草庄的房客吗?”
“那是个很有名的案子。”岛崎说明,“我想,在昭和史上也是一桩极为特殊的案件。大久保清这个人,专门找年轻女子上车,强奸杀人之后,再把尸体埋起来——被杀的好像有七八个人,都在千叶或群马这几个东京附近的县市。他谎称自己是画家在找模特儿,或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在找结婚的对象。”
“我完全不知道。”雅美姐姐拨拨长长的头发,“好可怕。这男的开什么车?”
“呃……好像是马自达的Coupe吧?对,白色的Coupe。”
“国产车?开那种车竟然也可以钓到女生,那他一定长得很帅了。”
岛崎歪着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小弟弟,你竟然知道这种事?”
“因为那是很有名的案子啊。对当时的日本社会造成的冲击,大概跟那件女童连续绑架杀人案差不多吧。”
“哦?”
“他是个犯罪迷。”我在一旁说明。岛崎擦着眼镜,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们自顾自地交谈,一定让老婆婆觉得很不耐烦,所以等岛崎一闭嘴,老婆婆就迫不及待地说:“连警察都来查呢。”
“咦?查什么?”
“就是跑到我们这里调查啊。”
通过雅美姐姐的翻译,再加上岛崎的说明,大致得知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这个大久保清杀人案,是凶手因强行掳走一名女性遭到逮捕之后,供出还有其他的尸体才爆发的。之后,当时的警方针对东京都及关东地区所有失踪的年轻女性,重新调查是否与大久保清有所关联,其中一名女性就住在“真草庄”旁的公寓,那时她已失踪两个月左右。那张照片就是当地警官重新前来调查时所拍摄的。
“我们家爷爷很喜欢凑这种热闹。”奶奶这么说。
如果只是这样,自然没有什么大不了。问题出在她的名字,她叫作佐佐木里子[日文的里子和聪子发音一样。]。
发音跟妈一模一样,只是字不同,而且还住在相邻的公寓里。因为这样,才造成了不小的风波。
当时,日本社会因为这件前所未有的残暴凶杀案翻腾不已,新闻媒体也紧张兮兮的,猜测会不会出现新的尸体和被害者。另外,警方调查发现这位佐佐木里子小姐在失踪之前,曾到前桥市去找朋友,所以有部分杂志已经先行发布报道,说她可能就是新的死者。
结果,看到那些报道的佐佐木里子本人大吃一惊,现身说明解开了误会(失踪的原因好像是跟有家室的男人私奔),但是妈却遭到连累。如果是每天都碰得到面的朋友还好,在老家的外公外婆就大惊失色,立刻打电话来。妈只好回家跟二老解释一切都是误会,让爸妈看看自己确实平安无事,但是回家那段时间,其他看到报道的朋友因为联络不上妈,便贸然断定“果然是她!”害得妈累得半死。
“我从来没听我妈妈提过这件事。”
“虽然她实际上跟那件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那案子那么惨,做妈妈的也不想让孩子知道吧。”雅美姐姐说,“而且,你妈妈也可能忘记了。”
“说得也是……”
岛崎没有说话,好像在想些什么。
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后才离开大松家,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问的,不过雅美姐姐说:“回家路上饿肚子就不好了。”所以请我们吃凉面,还送我们到车站。就算是电视里的私家侦探或刑警,也没听说过他们去人家家里调查的时候,还有免费的凉面可吃,小孩子真的很占便宜。
我们搭上京滨东北线之后,岛崎还是保持沉默。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应两声。弄到最后我也很累,所以一直到秋叶原换总武线之前,我一路都在打瞌睡。
在总武线的月台上,岛崎突然开口了。
“今晚,你跟聪子问一下搞错人的那件事。”
“啊?”
“不过,你问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说你去找过真草庄的房东。”
“这我知道!”
“知道结果之后,给我个电话。”
我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完全不带感情,窥探他在镜片之后的眼神,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那天晚上吃晚饭时,我还是照他的交代,小心地开口问道:
“妈,你知道以前那个大久保清杀人案吗?”
令人惊讶的是,妈的反应很夸张,夸张到手上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知道吗?”
“知道啊,那是个很可怕的杀人案。”
我把岛崎指示的谎话讲了一遍——
这次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真好用的借口),岛崎选了“我们的昭和年代”这个题目,要研究当时的大案件。他去查以前的周刊、杂志,看到那时有报道说,一个叫佐佐木里子的女人住在江户川区的公寓,可能是大久保清事件的被害者。她的名字不是跟妈一样吗?住的地方也很像,那时候有没有人误以为是妈?
妈愣愣地盯着我好一会儿。她只是视线刚好朝着我而已,我可以感觉到,妈其实正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没有啊,妈不知道。”
妈回了这句话之后便继续吃饭,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了。
“昭和四十六年五月十四日,”电话另一端的岛崎说,“大久保清就是这天被逮捕的。他在月底供认他杀了好几个人,震惊了整个社会。”
我握着听筒,把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妈在洗澡,但也不能大意。
“那又怎么样?”
“上次聪子说,她和泽村第一次见面是在昭和四十六年一月底吧?过了两个星期泽村就不见了,那差不多是二月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分手之后,到大久保清的骚动发生,相隔三个月。”
“然后呢?”
岛崎郑重其事地咳了两声:“我跟你说,我查过《昭和刑案史》这本书。大久保清在遭到逮捕前的七十七天之内,杀了八个人。他总共向一百二十七个女人搭讪,上车的有三十五个,强暴了十几个。七十七天算起来差不多是两个半月,他动作真的很快。”
我不太明白他这些话的意义。
“你想想,看到这么可怕的数字,你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你会不会担心孤身住在外面的女性朋友?如果她还对你有恩?你们后来一直没有碰面,也没有联络,或许是因为关系不深才没联络,但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你不会担心吗?”
这下,我总算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了。
“而且,这时还有个名字跟她很像的女人被列为被害者。如果这样还不担心,那个人也太冷血了。”
浴室传来水声,我想起今天在大松家相簿里看到的妈妈。
“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没有那个报道,我也会去看看她的情况。尽管觉得不太可能,还是会去亲自确认一下。”
为了让酒店式的短期出租大厦有一点家的味道,妈把从家里带来的月历贴在墙上,我看着月历算日期。
二月中旬分手,到五月底,或是六月初……
“他们因为这样重逢了?”
岛崎立刻回答:“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只是假设。”
“我问过我妈了,她说不知道。”
“哦。”
“不过,样子有点不自然。”
电话另一端传来液体溅出的声音。
“你在喝什么?”
“可乐。”
“你明明说喝那个会变笨的。”
“偶尔就是会想要一点刺激物啊,华生。”
浴室的门开了,妈叫我:
“雅男,去洗澡!”
“好——!”
我先应了一声,再对听筒说:
“喂,挂断之前先告诉我。今天你不是讲了一个很怪的词吗?”
“什么词?”
“neoteny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哦,那个啊。那是‘幼态持续’的意思,也就是说维持幼时的模样长大成人。”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查来的?”
“我没去查啊,自然就知道了。”
“你平常过的是什么怪日子啊。”
岛崎笑了,好像又在喝着可乐,连我也口渴了起来。
“我问你。”
“嗯?”
“在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眼里,十九岁的女生是大人还是小孩?”
“……好难回答。”
“可能只有等我们将来三十五岁,到处去找那些刚从短大毕业的女大学生时才会知道吧?”
“是啊。不过华生,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事?”
“十九岁的女生,很快就会变成二十岁,以及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对啊。”
“那种变化一定很大,我想。看我那些表姐、堂姐就知道。”
“嗯,可以理解。”
“可是,一个男人不管是三十五岁、三十六岁还是三十七岁都差不多,不会过了两三年就突然变成老人。”
我没说话,再一次望着墙上的月历,想着时光的流动。
“明天见。”
“嗯,麻烦你了,福尔摩斯。”
“晚安,华生。”
岛崎顿了一下,小声地加了一句:
“好好睡吧。”
可是,我却做了有人跟我玩“好高好高”的梦。
“噢,这个精彩。”
岛崎伸直双手摊开整面报纸,然后对我说。
“哪个?”
“吵架啊,女人的争吵。”
为了前往西船桥,我们坐上总武线往幕张的快速列车。这时已过了高峰时段,车厢内很空,我们占了一个对坐的包厢,眼尖的岛崎发现架上有小报,便津津有味地埋头看了起来。
“那不重要。”我大声说,“你要看,把报纸折起来再看。”
岛崎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瞄了一眼朝向我这边的内容,上面刊载着附有超写实插画的色情小说。
“言不由衷。”说着,岛崎贼贼地笑了笑,又把头缩回去。
我着急地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别闹了。”
从刚才,隔着走道坐在斜对面的欧巴桑就一直用愤怒的眼神瞪着我们这边。我对她投以友善的笑容,却完全没有效果。
“喂,别闹了!”
我再三扯他的袖子他都没反应,我只好趁机一把抢走他的报纸。但那时电车刚好驶进市川站,刚才那个欧巴桑就这样凶巴巴地瞪着我,然后下车去了,害得我来不及洗刷自己的冤屈。
“都是你。”我对一脸事不关己的岛崎说,“干吗从架子上捡报纸来看?只有欧吉桑才会那样。”
“有什么关系,这样才环保。”
电车开动,把市川站和热闹的市区抛在后面。窗外道路上成串的车子,车顶反射着阳光。今天也是个热得令人头昏的大热天。
西船桥是十五年前爸妈新婚时住的第一个地方。从相簿里的照片,就可以看出西船桥那时已经是东京的卫星都市了。
他们住的是一栋小公寓,叫“西船桥·甜蜜家园”。跟真草庄不同,我只有公寓的名字,不知道确切住址。我原想假借聊天,引起妈的兴趣,好问出一些情报,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不知道……我已经不记得详细地址了。只记得离车站不远,附近有一家五金行。”这种答案,连线索都算不上。
岛崎安慰我,说可以去查查地方图书馆十五年前的地图,所以我们坐上了电车,但我还是有点不安。
“那栋公寓不知道还在不在。”
东京近郊大概是全日本新陈代谢最快的土地。“西船桥·甜蜜家园”听起来应该是钢筋水泥的公寓,但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房子了,还在不在很令人怀疑。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岛崎说,一脸对小报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刚才在看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岛崎又捡起报纸,翻翻找找,把报纸折的那一页拿给我。标题是“‘波塞冬的恩宠’花落谁家”。
“原来是这个啊。”
这件事我也知道,这是目前八卦报道最感兴趣的热门话题。多亏有这件事,我们的日子好过很多,真是让我心怀感激。
去向备受关注的“波塞冬的恩宠”,是一串由八十六颗黑珍珠做成的双环项链和一串由四十三颗黑珍珠做成的双环手链。这个夸张的名字是第一代所有者命名的,据说是南洋小国的王室。
天然黑珍珠本来就很珍贵,这对首饰收集了这么多颗完美的珍珠,而且色泽浓艳光亮得几乎可称为“漆黑”,可说是极为稀有,也因此才会被称为“波塞冬的恩宠”。
只不过,照这对首饰在世界上辗转易主的过去看来,实在不能说是“恩宠”。当初它之所以会被带出南洋王室,是因为那里发生武装革命,国王夫妇遭到监禁并处死。第二任所有者是石油公司的老板,死于空难。他儿子继承了遗产,却在中东被恐怖分子绑架,为了付天价赎金必须卖掉“波塞冬的恩宠”,当时正好有英国贵族愿意接收,但这个新主人没多久就被爱尔兰共和军的恐怖炸弹攻击身亡。遗族向大英博物馆提出捐赠意愿,却被博物馆拒绝,只好又拿出来待价而沽。据说当时伊美黛夫人也在买主名单之列,要是没有发生军事政变的话,搞不好现在就是她的财产了。
这对噩运缠身的首饰是五年前渡海来到日本的。买主是某大企业的会长,据说是为了当作减免遗产税的策略。这种做法的罪行比起为了自己的方便而到处收购世界名画或许轻一点,不过也不是什么令人钦佩的事。而且后来这个减税策略再三出错,会长死了之后,遭到彻底调查,不但被追缴税金和罚款,最后还得把“波塞冬的恩宠”拿出来拍卖。
现在,这对形同鬼牌Joker的首饰,由会长的遗产继承人寄放在银座的珠宝店加贺美,并由他们代为寻找买主。某财经界人士的千金A名媛和女星安西真理为了得到这对首饰而针锋相对,这就是事情的起因。
问题就出在这对首饰的价格,现在是四亿八千万元整。为什么强调现在,是因为这两个人不断地提高价钱。加贺美刚开始标售的价钱是三亿元,之后竟然飙涨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受不了。
“好夸张,竟然有这么多闲钱。”
“你家不是也有吗?”
听岛崎这么说,我不由得笑出来:“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
不过,我可不认为妈会拿那五亿去买一对黑珍珠的项链和手环,基本上她连想都不会想到。何况,花五亿买了那种首饰也没场合戴啊。
“买得起五亿元珠宝的人,表示他可以自由动用的钱有十亿。”岛崎边推眼镜边说。
“这么说,当明星很赚钱?原来安西真理赚这么多钱啊。”
“那是她老公有钱。”
“啊,对哦,”我对明星没什么兴趣,所以忘了,“安西真理结婚了。”
这场争夺战,是从那两个问题人物去年秋天在加贺美举办的内部展览会中不期而遇开始的。
在那之前,她们两人互不相识。这种经验我也有过,就是你一见面便觉得,“啊,我讨厌这家伙”。这两个女人之间据说也产生了这种负面的电流,而且她们会斗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财经界名媛A小姐的母亲出身旧华族[日本旧宪法所制定的贵族身份,一九四七年被废止。],父亲也是旧时代的财阀出身,总之是家世显赫。她本人也毕业自一流大学,现在在她祖父的个人美术馆担任馆员。她祖父是著名的艺术品收藏家,而那家美术馆主要便是展示她祖父的收藏。
另外,安西真理连高中都没毕业(听说是被退学的),像逃家似的跑来东京,在发掘新秀的巡回赛中得奖出道,二十岁前是当红歌手,二十出头时开始演戏,到了二十五岁这个转折点,差不多该为未来去向打算时,她便紧紧地抓住这几年成为亿万富豪的青年实业家,登上社长夫人的宝座,精明能干不在话下。而且她能够结婚,是把对方的妻子赶出去之后取而代之,手段霸道得很。
这两人在所有方面都形成对比,却同样都是二十六岁。两人都是美人,身边各有一群趋炎附势的拥护者。还有人说A名媛跟被安西真理赶走的前社长夫人是好友。不管是不是,她跟安西真理是铁定不和的。A名媛说:“一个艺人出身、连半点教养都没有的女人,竟会被邀请到这种内部展览会,未免也太奇怪了。”安西真理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平常爱装名媛淑女,剥掉那层皮之后也只不过是只骚狐狸。”可以说是斗得不可开交。
所以,现在这场战火,可以说是从内部展览会之后,A名媛想要收购“波塞冬的恩宠”那一刻便点燃了。A名媛已经订婚,预定在明年五月底举行婚礼,她似乎想将“波塞冬的恩宠”当作自己的嫁妆。
而得到情报的安西真理,也立刻表示“我也想要”。于是,这场幼稚的女人之争便你来我往地斗到现在——报道是这样写的。
而这场战争之所以浮上台面,是因为安西真理控告A名媛毁谤,说A名媛曾在某派对上说她出道前在特种行业上过班,还发出黑函恶意中伤她什么的,总之是气得歇斯底里。
“争东西争成这样,实在很低级。”我也觉得很受不了,“而且,干吗对一个只会给主人带来不幸的珠宝执着成这样,她们脑筋是不是有问题啊?”
“因为她们两个现在都找不到台阶下啊。”岛崎笑了,“而且,我认为这只是表面上的假战争罢了。”
“表面上的假战争?”
“嗯。其实背地里在斗的是A名媛的爸爸和安西真理的青年实业家老公,报道也提到了。”
这种时候,做父亲的和做丈夫的一般都会出面制止调停才对,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却仍然不出面,主要是因为他们从以前就都想和出售珠宝的那个会长一族攀关系。A名媛的父亲想从政,拉拢会长一族可以说是如虎添翼;而安西真理的青年实业家老公则是为了扩大事业版图,希望争取到会长一族的支持。为此,双方无论如何都想以更高的价钱买下“波塞冬的恩宠”,好给会长一族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才互不相让——以致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尽管表面上看来是华丽的女性战争,结果还是为了生意。最坏的人,恐怕是悠哉地旁观这场骚动的会长一族。
“话说回来,这个A名媛明明是个千金小姐,还真是没口德。”
报上刊登了A名媛的评语(她本人是否真的这么说令人怀疑),说“珍珠是十分高雅的珠宝,应该由高雅的女性佩戴,俗话说‘猪八戒吃人参果’,只怕某些人戴了会暴殄天物”。当面被人这么说,安西真理自然会生气,尤其是刺到自己痛处,当然会更气了。
报道最后写的是加贺美店长的话:“争夺美丽宝石的丑陋战争,实在不是我们所乐见的。”一点也没错。
再说,加贺美本来安安分分地跟客人做生意,无端被卷入这场风波,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还得担心有劫匪来抢“波塞冬的恩宠”。
“真是飞来横祸。”
“最妥当的解决方法,就是哪一边都不卖,卖给第三者。”
“话是没错。”
“你劝聪子用那五亿买下来吧?”
“这种行为不就叫作‘从火堆里捡石头’吗?”
“是‘从火堆里捡栗子’[日本谚语,意指无端惹事上身。]!”
“石头比较烫吧?”
“歪理。”
聊着聊着,电车就到了西船桥站。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我和岛崎各喝掉了两瓶罐装果汁、一碗草莓冰及两根冰棒。吃喝了这么多,却连半次厕所都没去,所有水分都变成汗流掉了。换句话说,我们走了这么多路,都只是白费力气。
图书馆里是有旧地图没错,可是街町的变动太大,根本没办法当作线索,甚至连道路都变了。不像东京旧市区,再怎么变还是保留了老东西,这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两个坐在车站附近的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沮丧得都可以在我们面前立个“可怜的孩子们”的广告牌了。本来我们想找树荫下的位子,但不巧那里已经有人,脸上盖了一条手帕躺着睡觉,手帕边缘露出了黑头发,还有一点酒味,所以我们判断最好还是别靠近他。
“那……接下来去哪里?”
岛崎以呻吟般的声音说。
“草加市。”我摊开做了记号的地图,“一栋叫作‘草加·薇薇安’的公寓。”
爸妈结婚第三年,从“西船桥·甜蜜家园”搬到草加市,在那里努力存头期款存了七年,买了现在的公寓。
“草加啊。”岛崎一面躺下,一面呻吟着说,“他们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选择住的地方啊?差这么多。”
“像你们那种本来就有房子的人家,根本不懂这种辛苦。”我也累坏了,“房租要便宜,还得愿意租给有小孩的家庭,而且买东西要方便,附近要有医生,小孩子上学不会太远,这种地方可不是到处都有的。”
“今天还要赶到草加去?”
岛崎脸上写着“我不想去”,我的脸上也一定这么写了。说来丢脸,一旦遇到挫折,我就开始觉得调查是件很烦的事。啊?没毅力?嗯,足球社的教练也常这么说我。是是是,是我太不长进了。
“都是一开始太顺利了。”
“对啊。”雅美姐姐和老婆婆都对我们太好了。
回家吧——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住我。
“你不是雅男小弟弟吗?”
我们回过头去,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墙后探出来看我们。那是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度数很深,蓄着短发,脖子上整齐地打着领带,灰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手上。
“你是绪方雅男小弟弟吧?”他又问了一次。
岛崎拉拉我的袖子:“是媒体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我和岛崎都想开溜。可能是我们的样子很好笑,对方笑容满面地说:
“抱歉、抱歉,吓到你们了。我是前川法律事务所的新田,是律师的助理。”
“助理?”
“嗯,之前你和你妈妈来事务所的时候,我跟你们打过招呼啊。你不记得了吗?”
我的确去过一次律师的事务所,好像是为了什么文件要盖章,只待了差不多十分钟。
前川法律事务所比我自己凭空想象的要大很多。除了前川律师之外,还有两位律师,他们各自有助理和处理行政的女职员。四台文字处理机摆出大阵仗,收着《判例时报》的书架绕了房间整整一圈。记得我往那些书架看的时候,有个年轻男子对我说:“很像推理小说,还蛮有趣的。要不要看看?”
是他吗……我心想。那个人又笑嘻嘻地问我们: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做暑期研究……”我把编好的台词搬出来,“不过因为好热,有点中暑。”
“也难怪,这种天气。”这个叫新田的人抬头看看太阳,“我是开车来的,接下来要回事务所,要不要送你们一程?”
我们实在热坏了,所以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他开的是福特国产车,造型很简单。我们一坐进后座,新田先生就打开冷气。前面的副驾驶席放着大大的真皮公文包,外面口袋插着前川法律事务所的信封。
“新田先生为什么到这里?”
岛崎边抓T恤的下摆擦眼镜边提出问题。车子开出停车场之后,新田先生回答:“不是什么大事。有一件民事官司的小案子,不管怎么寄起诉书,对方都没收到,所以我来调查对方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
“哦……起诉书是用寄的啊?”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会由法院的人板着一张脸直接送到家门口。
“是啊。是用一种叫存证信函的方式寄的,像挂号那样。不过如果连那样都寄不到的话,就会由法院的‘执行官’来送。”
“律师事务所的助理要做这种事啊?”
“什么都要做啊。扫地、倒茶,律师招待客人打高尔夫时还得当司机。”
这样一说,他车确实开得很顺。
“你们的暑期研究在研究什么?”
被他一反问,我慌了。我瞄了岛崎一眼,他推推眼镜。
“题目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
“哦,真厉害。”
“嗯,也算是追溯‘我家的历史’吧。”
“所以才到西船桥来?”
这下糟了……我心想,我们在调查的这件事是瞒着妈的。
可是,万一这个人告诉妈“我在西船桥碰到雅男小弟弟,他们好像在调查什么”的话,妈很敏感,一定会觉得奇怪。
“那个……其实,这件事我没跟我妈妈说。”
新田先生“啊?”的一声扬起眉毛,眼镜都歪了。他的眼镜度数看起来很深,不知道拿下眼镜之后,是不是什么都看不到。他一定是个很爱念书的人。
“我妈一定会说小孩子就要选个更像小孩的题目,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跟我妈妈说你遇到我们?”
啊哈!新田先生发出开朗的声音笑了。“OK,我会帮你保密的。我觉得那是个好题目。”
车子很顺畅地进入市川市市内。
“那么,我最好不要送你们到家?”
“是的,到车站前面就可以了。”
车子的振动摇得我好舒服,我开始困了起来,岛崎好像也一样。我们两个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时,车子开到了车站前。
我们道完谢,下了车,正要关车门时,新田先生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
“对了对了,你妈妈跟你说过了吗?这个周末大家要一起到前川律师的别墅去玩。”
没听说。
“律师有别墅吗?”
“正确地说是还没有,律师一直犹豫不知道要买在哪里,所以他每年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租别墅住,以便日后挑选。今年好像租在上诹访。律师应该已经向绪方太太提过,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了。”
那真是太棒了!但愿妈会接受律师的邀请。
“如果你妈妈太忙没办法去,你要不要自己跟我们去?应该蛮好玩的。”
我回答我会的,然后目送车子开走。
“你看到他的眼镜了没?”岛崎说。
“嗯,看到了,好厚啊。他是不是在准备司法考试?”
岛崎好像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过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我快饿死了。”
那天晚上,红心皇后来找妈和我。
一开始她确实是红心皇后,不过谈着谈着却越来越有棱有角,回去时已经变成方块皇后了。你问我是谁?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就是那个穿粉红色高尔夫球装的女人,她单独跑来我们的短期出租大厦。我觉得要做这种事,必须有不带氧气上喜马拉雅山的勇气,不过她本人倒好像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们住的这幢大厦号称有很棒的安防系统,每个房间都有附荧幕的对讲机,入口当然是自动锁。所以,我是透过小小的画面拜见到这位女性的尊容的。
“你妈妈在吗?”她劈头就这么说。
“在。”
“那,去叫你妈妈来接吧。”
“我妈妈可能不太想接。”
“你很爱自作主张。你去叫她接就是了。”
就在这个时候,妈从流理台洗好东西过来了。一看到荧幕上的那张脸太阳穴就开始抽动。
“请问有什么事?”
“我有事要找你谈。”
“都这么晚了。”
“是很紧急的事。”
妈绷紧了脸,说:“请稍等一下,我现在马上下去。”
“你要在外面谈?又不知道会被谁听到。我是为了太太你着想,不想让你丢脸。请让我进去。”
“……我有小孩在。”
“那也没办法呀。再说,他又不是小婴儿了,让他知道也好啊。”
从头到尾我都对这个女人没好感,不过这句话我倒是很有同感。因为妈低头看我,我就用力点头,说:“都到了这个地步才叫她走,事后反而会一直挂在心上。”
妈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下开门钮。
她今天穿着一件轻飘飘的白色纯棉连身洋装,但妆化得很浓,而且一在客厅的椅子坐下,就拿出香烟吞云吐雾起来,不管怎么看都很难说是清纯少女。那种感觉就好像“扮演美丽牧羊女的不良女星,在无人后台大喇喇地休息”的情景。不过这个形容有点长就是了。
一开始,妈叫我“到房间去看电视”,我很生气,只不过是策略性的。
“遇到这种情况,我还能在房间里看电视吗?我神经没这么大条。”
“小男……”
“之前妈自己说的,这件事跟我的关系比谁都密切。我已经不是小婴儿了,光是叫我不用担心,是骗不到我的。”
这时,牧羊女又开口说了一句好话:“太太,小弟弟说得没错。而且哪些话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一点分寸我还知道。”
妈不甘不愿地让步了。为了顾及妈的情绪,我尽可能坐得离她们远一点。
一开始,整个房间被名为沉默的国王所主宰。这个国王的吨位非常惊人,我虽然硬撑着,还是差点就被压垮了。
“这房子真不错。”她四处看了看,开口说,“没有烟灰缸吗?”
“这里没有人抽烟。”
我悄悄站起来,捡了一个洗完澡喝的汽水空罐,推过去给她。
“谢谢,”她微笑,“弟弟长得好像行雄啊。”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说,大多是说“长得跟妈妈好像”。
“喂,这里房租多少啊?”
她点起下一根烟问道,妈撇着嘴没作声。
“透露一下有什么关系。别一副看到杀父仇人的样子好不好?”
这种不要脸的态度,让妈忍不住变了脸色。“这位小姐,麻烦你看清楚自己的立场好吗?”
“立场?”
“你跟我先生……”妈很快地瞥了我一眼,“你跟我先生……不是在一起吗?”
对方笑了出来。老实说,我也憋住苦笑。可是我绝对不能笑,妈是为了不吓到我才这么说的。
要是我当场跟妈坦白:“妈,这几天我请岛崎帮忙,到处去调查有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妈和泽村先生的小孩。”妈一定会连人带椅子晕倒。妈就是这么相信我,认为我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可是,小孩又不见得一定是天真无邪的,天真无邪也不见得就是最好的,不是吗?可是大人往往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没错,我是跟行雄在一起,现在他就住在我的公寓里。”她转向我这边。
“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是吗?真聪明。比大人要聪明得多。”
她制止了又想开口说话的妈,调整了一下坐姿。
“所以,太太,我今天是来把行雄还给你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我会跟行雄分手,请他离开我的公寓,所以他会回到你们身边。”
妈面无表情地凝视了对方一阵子,再用平板的声音说:“这是你跟我先生讨论之后所得出的结论吗?”
“不是的,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吐出一口烟。
“那么,我先生并没有同意,不是吗?我看他对你迷恋得很。”
她笑了笑。“太太,我听行雄说,你很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妈移开视线。“我自然知道。”
“可是,光靠‘妻子的第六感’,没办法知道具体的状况吧?你告诉我吧,你是不是拜托私家侦探调查的?”
妈瞪着桌脚。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念力的话,那根桌脚一定会瞬间被拦腰折断,朝着穿白色连身洋装的女人飞过去。
过了一会儿,妈才低声回答:“我自己调查的。”
她很惊讶。“哇,好厉害。一定很辛苦吧。”
妈好像有点自暴自弃。“这种情形,我先生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你不是他第一个外遇对象,所以我也习惯了。”
“看来也是。”她大大地点头,妈惊讶地抬起头。
“你明知道还跟他在一起?”
“对啊。我也不是什么清纯可爱的少女,多少懂得人情世故,所以我一问,他就告诉我了。行雄好像很有女人缘,其中一次还是跟公司的部下。”
我好像是叫了一声“天哪”,妈连忙说:“小男,你还是别听的好……”
“都已经听到了,对不对?”
“嗯……”是啊,我纯粹只是惊讶而已,并没有受伤,“妈,我没事的。”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是因为突然想到大约两年前的六月,爸妈第一次当媒人的事。记得那时的新娘,就是爸的部下……
说到这儿,当时妈还买了一件好贵的和服,贵到连奶奶的表情都很难看,说:“有点太过头了吧?”可是爸却没有抱怨半句。
原来水面下的家庭生活是如此的波涛汹涌啊,我的心境犹如开悟了一般。
“他丰富的情史里,是有不少英勇战绩。”白色连身洋装的女人说,对我笑了笑,“不过,弟弟,你爸爸在公司很有女人缘,并不是一件坏事。这就代表他在工作上非常能干。”
我只是哈哈笑了几声。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反应。
“只不过每次热情一冷却,行雄总是会回到太太身边,但这次情况却有点不同,他说要和太太分手,跟我结婚。”
妈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声,说道:“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离开家,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
“是的,那我就直说了。”她换只脚跷起,“其实这让我很为难。”
“为难?”
“是啊。”她摸着头发,好像在找分叉似的,“我可没那种打算。结婚一点都不好。”
妈看了看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还好,但妈自己的眼神却开始茫然了。
“所以,事情也不是不好商量。”
她兴冲冲地挺出上身,开心地说:“我把行雄还给太太和弟弟。我会说好话劝他回来:你还是不应该抛弃家庭,求求你,回到你太太身边,我会退出的……之类的话。”
这次换我看妈了。
惨了,妈快发作了。
“所以,就这样吧。”她伸出手,张开令人熟悉的五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呀,这还用说吗?就是这个呀,这个。”说完,她把手指圈成一个圆。“分手费!就五千万,小数目吧?只不过是你天上掉下来那笔钱的十分之一而已。”
妈发作了,而且非常彻底。
“然后呢?结果怎么样?”
爸的女朋友夹着尾巴逃走之后,我打电话给岛崎。妈说声“我出去冷静一下”,就散步去了。
“我妈说:‘既然你不要,就当作厨余丢掉啊!’”
“把你爸当厨余?真够厉害的。”
“妈会生气是当然的。”
“甚至还说‘那种男人我双手送给你’。”
“这样是不是完全没救了啊……”
“还不知道。”
“可是,”我握着听筒,在床上翻个身,“我爸好像有不少前科。”
“嗯嗯。”
“这是一种病吧,花心病。这样的话,就算妈明知我是泽村的孩子却没有说,爸也不能怪她吧……”
“我想这又是另一个问题。因为,到底是两个男人中谁的孩子,连生下孩子的女人都不知道。”
“嗯嗯。”
“你还好吧?”
“嗯。我也变得坚强了。”不过,我声音还是变小了,“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对聪子吗?”
“嗯。因为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没发现妈为了爸的外遇那么痛苦。在这次的事之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跟小婴儿一样。我妈说她以前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只要她有钱,我们的生活没有后顾之忧,她马上就跟我爸离婚。但我却一点都没发现。”
“这样不是很好吗?”岛崎笑了,“有哪个还在喝奶的婴儿会抬头看着妈妈道歉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两个大笑出来。因为笑得太厉害,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岛崎,泽村先生是不是知道我妈在为我爸的外遇痛苦啊?”
岛崎没有立刻回答。“很难讲……”
“可是,在他决定要把遗产留给我妈之前,应该对我妈做过很多调查吧?那就可能会知道吧?”
“知道又怎么样?”
“就是你之前说的‘泽村赌博论’啊。那样胜算不就变高了吗?有他留下的这笔钱,我妈就可以离婚了,而现在就已经往这个方向发展了。搞不好妈就会跟我说出真相了。不对,就算没有马上跟我说,说不定心里也早就决定‘雅男真正的父亲不是绪方行雄,而是泽村直晃’了。”
我想起要出门散步前,妈含着泪的侧脸。她的表情虽然难过,却又有种莫名的爽快。
“调查的事,我们暂时停一下吧。”岛崎说。
“好啊,我也有点累了。反正暑假还长得很。”
“嗯。还有我想过了,白天那件事,就是去别墅的事。”
“那个啊……”
“你一定要叫聪子让你去,然后直接找前川律师谈。那个律师一定知道些什么,如果能问出来,就能省下我们不少功夫。如果待在东京,就不可能和律师促膝长谈,不过到别墅就有机会了。”
我想起前川律师温和的脸。“说得也是……我会试试看的。”
如果这样可以让一切水落石出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心里不免有点害怕。
“可以确定的是,”我看着天花板,“不管我是我爸的孩子,还是泽村的孩子,都有花心的血统。”
“请把那解释成有女人缘吧,吾友。”
外面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是妈。
“啊,我妈回来了。那我挂了。”
“喂。”
“嗯?”
岛崎很难得地用一种感性的声音说:“转送你一句话,有一次我老爸喝醉的时候说的。”
“什么话?”
他顿了一下,说:“每个孩子都是时代之子。”
——一直到现在,这句话都是我的座右铭。
前川律师问我们周末要不要去他的别墅玩,妈在那个星期五对我说。
“明天?好突然。”
“是啊。本来应该早点跟你说的,但妈妈心里也很乱,不小心就忘了,不好意思。你这个周末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可以去。”
我不能让妈知道我已经听新田先生提过这件事,所以装傻。
“要住几天?”
“两个晚上,来回事务所都会开车接送,很棒吧。”
“在哪里?”
“上诹访。听说是在湖边,而且还有温泉。”
当时我们刚吃过晚饭,妈正在流理台边洗碗筷。她停下手边的工作,任水打在手上,想了一会儿后说:“不过啊,雅男,妈想明天去找你爸一下……”
我本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这句话爬了起来。
“你有事要去找爸?”
“嗯……上次那个女人来过,可是后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妈很担心。”
“也不必挑明天去吧?”
“可是,如果不是周末假日,很难找到你爸。”妈转动水龙头把水关掉,转过来朝着我,“其实,昨天你爸公司里的熟人打电话来,说你爸好像真的跟那个女人分手了。”
我似乎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妈微微一笑,说:“别露出那种表情嘛。”
我心里正在回想那个牧羊女的表情和话语。她是不是因为知道没希望从我们身上捞到一毛钱,就马上把爸赶出来了?他们是不是还大吵了一架?
“这个消息属实吗?”
“人家说绝对没错。你爸好像搬出她的公寓,回家住了。”
我把电视关掉,反正是很无聊的肥皂剧。
“所以,妈才想去找爸?”
妈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耸耸肩。“你反对妈妈去看爸爸对不对?不希望妈妈跟爸爸和好对不对?之前爸爸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好奸诈。”
“什么奸诈?”
“妈很奸诈啊。如果我说‘嗯,我反对,跟爸分手吧’,那妈打算说‘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跟那么过分的爸爸见面’吗?妈自己又打算怎么做?”
妈好像有点吓到,睁大眼睛说:“妈妈……现在还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也一样啊。这几个星期知道了那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我也没办法马上找到答案。”
“……说得也是。”
“妈想做什么我都赞成,如果你担心爸,就去找他谈谈啊。我刚才说‘不必挑明天’,是因为我觉得旅行之前去会很匆忙,等回来再去比较好。我不是不希望你去找爸才那么说的。”
妈只是一双眼眨呀眨的,没有说话。
我的语气会变得比较强硬,是因为我这几天在想的事一直在我的脑袋深处蠢动。因为如此,我的火气有点大。
说到爸的花心病时,妈曾说“如果不是考虑到孩子,我早就离婚了”——因为这样,我觉得很对不起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很没用。如果这样也就算了,但我却越来越生气。
因为我觉得,妈不应该把什么都怪在我身上。拜托不要说是为了我才忍耐的!
“如果我也想见爸的话,我会想清楚,自己去找他的。”
妈垂着眼凝视着地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你也开始会这样跟大人说话了。”
我紧闭着嘴巴。这时候如果开口道歉:“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事情又会回到原点。我很怕我一开口,真的会这么说,因为这么做轻松多了。
妈叹了口气,又回去洗东西。她转动水龙头,让水流出来,然后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那,我明天就去找你爸。事务所那边,妈会请他们等妈回来之后再来接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要说这种话,毕竟是需要勇气的。我鼓起我剩余的蛮勇,又加了一句:
“妈,你别生气,听我说……”
“你又有什么话说了?”
“你去看过爸之后,最好去确认一下那个女的是不是好好的。妈,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吧?之前调查过吧?”
妈双手满是泡泡,愣住了。她停了一下,才用语尾有点扬起的声音说:
“你认为你爸爸对那个女人怎么了吗?”
“有时候会有意外的嘛。”
如果那个牧羊女很干脆、很现实地要跟爸一刀两断,爸都已经考虑要和她结婚了,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即使本来没打算伤害她,可是万一越吵越凶,推她一把,她又运气很背,刚好头撞到桌角的话……
是我推理剧场看太多了吗?但我真的很担心,爸现在一定自暴自弃到了极点。
“我说,小男,”妈妈嘴角下垂,一脸自责地说,“你好像很不相信爸爸妈妈?”
我默默地在内心独白:不是的。只是不管是谁,都有些地方不能无条件地完全相信啊。
嘿嘿!我是不是越来越像岛崎了?
第二天,等我睡懒觉睡到太阳晒屁股,妈已经出门了。这也难怪,因为已经快中午了。
到了两点左右,前川律师打电话来。
“你妈妈出门了吧?”
“是的,我妈妈跟律师联络过了吗?”
“嗯,昨天联络的。我接下来还有一个会要开,所以跟你妈妈说好傍晚再出发。这样天气比较凉快,路也比较通畅。”
今天太阳也不遗余力地发挥热量,外面晒得很。
“在去接你们之前,我会先打电话。就怕你等得无聊。”
“我会打电动。”
律师笑了。“到了那边就没电动可打了。我跟你妈妈说住两个晚上,不过我的家人都会留在那边,你要是喜欢,就多住几天。”
“谢谢律师。”
在等人来接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岛崎,是伯母接的。
“哎呀,是雅男哪。你好不好?”
“谢谢伯母,我很好。请问俊彦在吗?”
“他好像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一天到晚都不在家。”
咦?他在忙什么?我心想。我们的调查不是已经暂停了吗……搞不好是去约会什么的。
“会不会是去图书馆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去那种有气质的地方,反正我们也管不动他。整个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唉,随他去吧。雅男,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这个问题有什么言外之意吗?我这么猜测,但是没这个必要,岛崎伯母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
“我最近在附近都没看到你妈妈,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担心她会不会是因为旁人爱说三道四,把身体弄坏了。如果没事就好。”
我好久没有听到这种话了,觉得好高兴。
“唉,有好就有坏!下次再来玩!你也是,这阵子都没到我们家来玩。”
伯母,其实有时候我是从晾衣台进去,瞒着你在岛崎房间过夜的——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我会的。”
“顺便来剪个头发!”说完,伯母挂了电话。几乎同一时间,妈就回来了。
“爸怎么样?”
妈好像很热,边用手在脸旁扇风,边去调低冷气的温度。
“你爸爸不在。不过看起来的确是回家了,阳台上晾着衣服。”
“爸出门了?”
“好像是。我以为是去加班,打电话到公司,结果不是。”
今天大家都不在家啊……爸去哪里消磨时间了?我家老爸是完全不赌博的,不但不打麻将,连小钢珠都不玩,说是那种噪声会让他头痛。不过爸又不是会到处散步的人……
我想,大概又是去“一杆进洞俱乐部”了吧,期待能在那里再次遇到可爱的女孩。
我竟然会有这种想法,显然我也变坏了不少。不,这就叫作长大吧。
“垃圾都快满出来了。”妈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拿着一杯冰麦茶,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
“爸回家也才两三天而已?”
“全都是外卖的便当盒、泡面碗之类的,很占空间,还有就是啤酒的空罐。”
爸从来不做菜,他还曾经因为嫌麻烦,直接拿干泡面来啃。
“一定会营养不良的。”
这就更显得爸目前的状况有多窘迫。要说过得不好,没有比饮食生活失调更糟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连心情都像穿了湿透的鞋子一样。
“那……那个女人呢?她怎么样?没事吧?”
妈把麦茶喝光,嘴里含着冰块,“咔滋咔滋”地咬着。
“她不在。”
“她也不在?”
“嗯,信箱里积了三天的报纸。”
昨晚闲得没事胡思乱想的假设,突然带了点现实的味道。那个牧羊女的头狠狠撞到桌角……不,说不定是被勒死……
三天的报纸。如果尸体在房间里,天气这么热,应该开始发臭了。一定会臭得要命。
“妈,你在那边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像是东西烂掉的臭味?”
妈悠哉地咬着冰块说:“没有啊,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那就应该没事了。可是……爸也看了不少推理剧场啊。说不定他早就学会把尸体运到山里抛弃了。这么一来,他会开车出门,买铲子……不不不,搞不好不只是这样,对未来绝望的爸,可能自己也想一死了之,可是又死不了,便开始四处逃亡。由于现场留下了清楚的轮胎痕,死者的身份立刻获得确认,刑警一问牧羊女的朋友,她朋友就大喊:“是绪方干的!”
刑警们立刻采取行动。或许,啊啊,真的很有可能,妈妈前脚离开牧羊女的公寓,刑警们随后就赶到,现在正往这边来。现在如果打电话到我们家,可能是一个陌生男子接起电话,就是守在电话旁边的刑警。
突然有人啪地从旁边打了一下我的头。
“雅男,你在想什么啊!”
“妈,我跟你说,搞不好会有刑警跑来。”我的想象力犹如纯种赛马般冲刺再冲刺,已跑过第四弯道,进入直线跑道,用鞭子抽也制止不了。“门铃随时会响……”
叮咚。响了!
我和妈顿时成了蜡像馆里的展示品。这样僵了好几秒之后,妈才发出“嗝”的一声。
“怎么了?”
妈咽下东西,然后说:“都是你胡说八道,害我把冰块吞下去了。”如果是外国片的话,妈这时应该要大喊一声“该死”才对。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看对讲机的荧幕。
“你好,我来接你们了。”
脸上戴着如牛奶瓶底厚的眼镜的男人,亲切愉快地说着。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新田先生握着方向盘,脸上带着歉意。车型跟上次的一样,颜色也是白的,坐起来也跟上次一样舒服。
“律师的会开得比预定的还久。因为是更新租地权的纷争,委托人坚持要今天去现场看,怎么劝都不听。不过,做我们这一行的,本来就得尊重委托人的意愿。所以,没办法,我才来接两位先行出发。”
“这样啊,我们才不好意思呢。”妈坐在后座,很客气地低头道谢。这时车子正好遇到红灯停下来,妈的姿势变得有点好笑。
新田先生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曲子来放,因此坐在驾驶座旁的我便在卡带箱里挑选着,里面有西洋音乐、日式摇滚、松任谷由实和桑田乐队,还有电影配乐精选。
“上次雅男还麻烦过你,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太丢脸了。”
新田先生露出害羞的笑容。“哪里哪里,不算什么。因为刚好方向相同,才顺道一起回来而已。”
我明明郑重其事地请新田先生保密,却还是被妈知道,这都要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我看到荧幕上出现的不是凶巴巴的刑警,而是他亲切的脸,便不小心脱口说出:“原来是新田先生啊。”
“新田先生是谁呀?”妈问我。
“就是前川律师的助手新田先生,妈也认识啊。”
可是,妈却不认识,结果我只好老实招出上次他送我和岛崎回来的事。不过,妈忙着跟第一次见面的新田先生打招呼,没问我们为什么跑到西船桥去。
“还有其他人先过去了吗?”
“是的,律师的家人先过去了。那里离诹访湖虽然有点距离,不过位于山腰上,风景很好,听说是座漂亮的别墅。因为是周末,附近的别墅也都有人住,听说今晚要办大型的花园派对,好像还有烤肉呢。”
“一定很好玩。”妈说着,背靠在座椅上。
“现在才刚过三点,”新田先生瞄了一眼仪表板上的钟,“要是顺利的话,七点前就会到了。”
我心想,有烤肉真是太好了,手上还是照样挑着卡带。像这种时候,我会想先听平常没听过的音乐,因此很花时间。
“这是什么?是摇滚吗?”
我拿起一卷卡带问新田先生,贴纸上工整地写着“老鹰合唱团精选合辑”。
“那个啊,嗯,是摇滚。应该说是加州音乐吧,很有夏天的感觉。对了,你应该不知道老鹰合唱团。他们解散的时候,我才跟你差不多大呢。”
“那我可以听这个吗?”
“当然可以。可能有你听过的曲子,像Hotel California或是Desperado,等等。”
在东京的时候,车子一直走走停停的。不过,放出来的音乐让我一点都不无聊。新田先生说得对,有好几首歌我都有印象,不过因为之前都不知道歌名和演唱的乐团,所以我有一种赚到了的感觉。每次听到没听过的歌,我都问新田先生歌名,歌词都蛮简单的,有些地方我也听得懂。
新田先生说他学生时代非常喜欢这个乐团,他自己也弹过一点贝斯,还组过乐团模仿他们。原来在那副深度眼镜之后,还隐藏着这一面。
“不过,我们的乐团很差劲。”他笑着说,“唐·亨利(Don Henley)和葛伦·弗莱(Glenn Frey)以前也是老鹰合唱团的团员,你知道他们吗?”
“我好像听过葛伦·弗莱这个名字……”
“《比佛利山超级警探》里的那首The Heat Is On就是他唱的。”
“真的?原来是那首歌啊。”
我们在聊这些的时候,妈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卡带最后的那首歌。虽然是第一次听到,我还特地倒回来重听,重听时还跟着一起哼。
天亮之前,有人会伤心
今晚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们已无能为力
每个人都渴望被爱
每个人都渴望机会
今晚将会是个伤心之夜
我知道
在伤心之夜
月光普照
所以熄灯吧
歌词大致是这样。
“你好像蛮喜欢这首歌的。”新田先生看着前面这么说。
“嗯,很好听。”
“我也很喜欢,这是他们解散之前的畅销曲。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Desperado。”
于是他应我的要求放了Desperado,这次换新田先生跟着旋律小声地哼起歌来。
在相模湖附近,我们停下来休息顺便上厕所。我和妈回到车子时,新田先生也正好拿着装了饮料的纸杯,朝车子走过去。
“我点了冰咖啡,您喝冰咖啡吗?”
“当然当然,不好意思。”
妈伸手去接,就在这时,不知道哪里没弄好,纸杯打翻了。咖啡色的液体整个泼在妈和我的胸口上。
“哇!好冰!”
“对不起!小男,还好吧?”
妈大惊小怪地拿出手帕擦拭我身上的T恤,可是没什么用。
“看样子最好换件衣服。”新田先生说,“穿着湿衣服吹冷气,恐怕会感冒。”
“的确是。”
妈的白色POLO衫从领子到胸口也都染成茶褐色了。那件衣服胸口绣了名字的缩写,才穿过两三次而已,跟新的没两样。
“最好拿去冲一下,不然会洗不掉。”
新田先生打开后备厢,帮我们把行李拿出来,我和妈就各自又回到厕所去把衣服换下来。回来之后,新田先生从妈手上接过被咖啡和水弄得湿答答的两件衣服。
“我这边有塑料袋,我把这两件衣服另外收起来,免得弄湿其他行李。请你们先上车吧。”然后他火速关上后备厢盖,回到驾驶座上。
“我们走吧。”
夏天的白昼虽然长,可是从甲府穿过韭崎时,天空也开始变暗了。有一种朝着夕阳疾驰的感觉,蛮不错的。
快到诹访湖的时候,新田先生就开始不时地看着地图。他看的不是一般的道路地图,而是说明到别墅要怎么走的地图。我打开那张图,让坐在驾驶座上的他看。那好像是从什么简图上影印下来的,上面用红笔标着路线。看来,我们要去的是个叫作上诹访湖滨村里一幢名为原木小屋的别墅。
“大概再三十分钟就到了。”新田先生这个预测很准,正当我们左边可以瞄到诹访湖的湖水,开始攀登和缓的山路之后不久,就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一个原木拼成的招牌上写着“诹访湖滨村欢迎您”的字样,旁边画着别墅地区内的地图,还有一道像小平交道似的大门,大门旁的小屋里可以看到一个像是管理员的人。
新田先生从车窗里探头出声说:“我们要到原木小屋去。”管理员立刻为我们说明:“从这里上去,遇到第一个岔路时,请走右边那条路。接下来慢慢顺着路上去,从这里大概要十分钟。”然后按了按钮把门打开。
这时,夜色已经爬上山头。我打开车窗,细品着湿润的树林和草地发出的味道,以及没有杂质的空气。随着车子缓缓爬升,左边隐约可见光亮,那是湖畔温泉乡映照在黑暗湖面上的灯光。
不久,前面突然出现好几盏微微晃动的灯笼,美得如梦似幻。灯笼的形状跟中元节的那种不同,更圆更亮。一盏接一盏,从一座座树林到一户户人家,发出明亮的灯光。
“真美……”妈赞叹着。
“看样子,我们赶上派对了。”新田先生说,把车速减得很慢。
人很多,尤其是小孩子,而且还打扮成各种不同的样子。有的头上披着布,有的戴着厚纸板做的角,还有女生穿着飘飘的蝴蝶装,背上装着薄薄的翅膀。
“是化装派对吗?”
“看起来好好玩。”
原木小屋位于别墅区最高点。换句话说,就是最里面的地方。柏油路只到这里,再过去就是森林,更高的地方只剩下天空。天空中星星开始闪烁,银盘似的月亮已经升起。如果伸长身子、踮起脚,把脸靠过去,感觉好像会在月亮里照出自己的脸。
这幢别墅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用原木盖起来的。三角形的屋顶开了三个并排的采光天窗,有一根红砖砌的四角形烟囱,因此可能有真正的暖炉。宽敞的阳台上放着两张原木椅,门廊上的灯笼也在摇晃着。
所有的窗口都亮着黄色灯光。歌声传了出来,有人在合唱。他们唱的歌我没听过,听起来是四部合唱,和声很美。
“奇怪……”新田先生边下车边歪着头说,“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我们两个再度确认刚才的地图。没错,抬起头来看通往建筑物入口的台阶,上面挂着“原木小屋”的牌子。
“请稍等一下。”新田先生留下这句话,便进屋去了。妈和我站在车子旁边,一边看着四周一边等。
“真棒,”妈微笑着说,“好像在做梦一样。”
“原来日本也有这种地方。”我笑了,“妈,你想不想要这种别墅?”
“你想要吗?”
“嗯,不错啊。”
“那我们买一栋吧。”
正当我们说笑的时候,新田先生回来了。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不但没笑,嘴角还有点僵。
“怎么了?”
妈看了我一眼,开口问道。新田先生困惑地摇摇头,一手拿着刚才的地图,向左摆又向右摆,最后还倒着看。
“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我这么问,他总算抬起头,死心地小声说道:“他们说不是这里。”
“咦?”
新田先生的样子无比困惑,镜片之后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他们说不是这里。这里没有姓前川的一家人,承租的是别人,而且昨天就来了,他们说应该是我们弄错了。”
所谓的为时已晚,大概就是这样吧。等我们跟先到原木小屋的客人讲了半天,自己也绞尽脑汁重新研究地图,得到“会不会是管理别墅的公司重复订屋了”的结论时,那家管理公司的营业时间已经过了。只能怪我们到得太晚,这下没辙了。
我们匆忙地去找那个看门的管理员,他也已经走了。外面贴了“紧急联络电话”的号码,打过去是语音,说:“今天的营业时间已结束。”
“要是真的遇到紧急状况,他们要怎么处理啊?”妈难以置信地说。
当然,新田先生也借了别墅里的电话,打了好几次到前川法律事务所去,但电话都打不通。
“没有人接,他们应该已经出发往这边来了。”
他也试图联络其他律师的住家,以及没有来别墅的同事们,却没有任何进展。因为人在东京的同事们手里的地图,跟新田先生的是同一张。
“连他们都吓了一跳,反而问我,不是吗?那该怎么办?”
妈温柔地对着急的新田先生说道:
“不要急,前川律师他们的确已经出发往这里来了,不是吗?”
“是啊,应该是这样。他们不可能会到其他地方去的,因为大家手上的地图都一样。”
“那么,只要在这里等,就一定可以跟他们会合的。话是这么说,光是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我们留言请别墅里的人转达,先去湖畔那边找地方住吧。明天再跟管理公司联络,他们一定会马上帮我们处理的。”
新田先生一脸疲惫地垂下头。“说得也是……真的很抱歉。”
可是,当我们到原木小屋请他们转达留言时,他们却说:“不用客气,你们不如就在这里等吧?花园派对已经开始了,吃饭时间也到了。”
我还没有向大家介绍这里的客人。他们不是一般家庭,而是位于横滨市郊外一家名叫“光明之家”的育幼院。刚才的歌声,就是他们机构里的十五个小孩,为了今晚的花园派对在彩排。
“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举办为期三天的户外教学。每年都固定租用原木小屋,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所以我想几位的情况应该是管理公司不小心弄错了。”
一名看起来很温和,自称是领队的五十岁女性向我们说明。她递给我们的名片上写着“光明之家代理理事长今里淑子”。
“除了我之外,也有好几个老师一起过来,我向他们说明事情的原委之后,大家都说要请几位留在这里等。不嫌弃的话,干脆住下来吧。”
“这实在太……”
今里女士的圆脸庞对惶恐的新田先生露出笑容。“这里还有空房间,而且你们一定也饿了吧。就算要找其他的地方住,在这里也一样可以找啊。所以你们先用餐,休息一会儿如何?不必那么急。”
那时候,我的肚子正好咕咕叫了起来,今里女士拍了一下手。
“看吧!来,请进来吧。”
“怎么办”,新田先生脸上写着这三个字,妈对他说:“今里女士说得对。我们就接受这番好意吧。虽然很打扰他们,事后再郑重道谢就好了。要是跑来跑去和前川律师他们错过,那就更糟了。”
我也完全赞成妈的意见。再说,我真的饿坏了。
花园派对是上诹访湖滨村所有别墅共同举办的,采取会费制。我们在入口处付了钱,心情愉快地找了张没人坐的桌子坐下来。
说到这里,不但今里女士,连在场的人看到妈,都没有半个人表现出“咦?她不就是那个拿到五亿元的人吗?”的态度。这代表了一个话题被人淡忘的速度之快,还是说能在这种别墅区避暑的人都是有钱人,所以对那种话题没兴趣?不管怎么样,他们的态度让我们感到十分轻松愉快。
唯一一个看起来既不轻松也不愉快的,就是新田先生。他不时离席去打电话,好像觉得一切都是他的责任,就算妈安慰他也没半点用,他脸上一直露出坐立难安的表情。
今里女士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热心地照顾我们,我觉得她人真好。后来聊起来,我才知道如果不是很喜欢照顾别人、性情又好的话,恐怕没办法做今里女士的工作。“光明之家”是一个纯粹由个人经营的慈善机构,理事长是今里女士的先生。他们十五年前开始营运时,只是装修了自家住宅的一部分来使用,经费绝大多数是自掏腰包。
“这么说,跟伊丽莎白·桑德斯之家[位于神奈川县的育幼院,是三菱集团的创始者岩崎弥太郎的孙女泽田美喜为了照顾战争孤儿所设立的机构。]是一样的?”
听到妈隔着烤肉的烟提出这个问题,今里女士摇摇头。
“由于法律上很多的规定,我们这里不能收养完全无依无靠的孤儿,学龄前孩童也不行,因为这种情况的孩子,都必须被纳入国家和地方自治体的管理。我们这里收的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或是有什么缘故无法跟双亲任何一方共同生活的孩子,总而言之,就是有近亲的孩子。我们算是在这些近亲的委托下,收留他们一段固定的时期,因此我们有收费。”
“可是,光靠那些钱能够过得这么优渥吗?”
这时合唱团正好要开始表演,妈一边看着开始在花园派对会场中央舞台排队的孩子们,一边问道。
今里女士苦笑着说:“其实我们……经营得很辛苦。不过,因为有慈善家支持我们的宗旨,靠他们的捐款才能勉强维持,否则像这样的夏季户外教学,我们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孩子们在舞台上排好队,散布于会场餐桌边的人们便一齐鼓掌。那些孩子的年纪几乎都比我小。
“每年,大家都很期待孩子们的戏剧和合唱表演。”今里女士眯起眼睛说,拍手拍得比别人都响亮。
在一个年轻女老师的手势之下,孩子们行了一个礼,又响起一片掌声。然后,伴奏的音乐开始了,是《向星星许愿》(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这时,我总算明白刚才看到的那些布和蝴蝶打扮是做什么用的了。他们的合唱是组曲,全都是用迪士尼电影的主题曲或插曲编成的。在歌曲和歌曲之间,还安插了一些像音乐剧的舞蹈,那些衣服就是为跳舞准备的。
第三首《七矮人进行曲》(Heigh-Ho)开始时,离座的新田先生回来了。“电话完全打不通。”他小声地说,显得很沮丧。
“那也没办法。反正只要在这里等,就会遇到前川律师他们。你还是坐下来看表演吧。”妈轻声说。
唱完七首歌的组曲之后,又回到了《向星星许愿》。队伍两端各走出一个穿着蝴蝶装、背上装了翅膀的女孩,她们挥着前端贴了金银色星星的棒子,踩着舞步,在前面的餐桌之间走动。
原来是妖精啊。我看懂了,她们是来施魔法的。
当歌曲结束时,她们摆好姿势,迎接更热烈的掌声。妈和今里女士还有新田先生都在拍手,只有我整个人傻在那里。
我看呆了,因为右边那个扮妖精的女生实在太可爱了。如果不是妈戳了我几下,我还不知道自己用手撑着下巴,一脸陶醉的样子。我不由得脸红起来。
“这孩子真是的,笑成那样。”妈笑着说,“你在看谁啊?”
“你管我。”
那个女生也就小五或小六吧?我想。看起来就像糖果做的。她叫什么名字呢?
“是不是右边扮妖精的女生?”今里女士的眼睛真尖,“那是理惠,是我们女生里最漂亮的。”
原来如此,难怪。
合唱结束之后,孩子们也到餐桌旁坐好。他们好像已经吃过饭了,有人发蛋糕和果汁给他们。这时我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九点多,低年级的小朋友早就该上床了。
我猜得没错,大概过了三十分钟,所有的孩子就在大人的掌声中回到了原木小屋。
“我们明天准备去徒步。”今里女士说,“不过,他们进了房间也一定不肯乖乖睡觉的。”
“那当然,因为太兴奋了。”妈笑着说。
“会不会打枕头仗?雅男,你要不要参加?”
开什么玩笑。不过……如果是跟理惠的话,倒是可以玩一下。
新田先生还是一样坐立难安,焦虑不已,他看了看手表。
“前川律师他们好慢啊,应该已经到了才对啊。”
“说得也是。”这时妈也担心起来,跟新田先生持相同意见,“你确定他们离开东京了?”
“是的,我向留在事务所的同事确认过了。”
“那么,他们应该会来才对啊……”
烤肉的热气让新田先生的眼镜起了雾。在这种状态下,不管表情再怎么忧郁,看起来都很好笑。
“起雾了。”我提醒他。
“咦?”
“你的眼镜。”
“啊啊,这样啊。”新田先生真懒,也不把眼镜拿下来,直接就拿餐巾擦了擦,“这样好了吗?”
我突然想到,我从来没看过他没戴眼镜的样子。他跟一天到晚擦眼镜的岛崎完全不同,他的近视一定是深得不得了,看他的眼镜就知道,那么厚。这样的人把眼镜拿下来,有的看起来会变得很寒酸。他可能是因为不喜欢这样,才不让别人看到他没戴眼镜的样子吧。
一吃饱,哈欠就来了。我们一直等,都等不到前川律师他们。新田先生好几次离开座位去打电话,每次都摇着头回来,让人忍不住有点同情他。
“难道是出了车祸?”
过了十点,连妈也开始露出担心的样子了。可是,新田先生却对这一点大摇其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留在东京的同事应该会接到联络,但他们说什么都没有,连通电话都没有。”
“请问一下,会不会是弄错地图了?”我说。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前川律师他们拿的地图,会不会和新田先生的不一样?可能是哪里弄错,我们拿到了不同的地图。然后,我们跑到这里来,但律师他们到对的地方去了,取原木小屋这种名字的别墅和民宿那么多。”
“听起来很有可能。”听妈这么说,新田先生的表情就显得更自责了。
“别介意,这不是新田先生的错。”妈连忙安慰他,可是已经太迟了。接下来整整一小时,新田先生一直黏在电话旁边不肯离开。
我也去看了一下。别墅的起居室里只有一部电话,旁边贴着电话号码一览表,上面有管理公司以及许多的联络电话,像商店、急救医院等万一会用到的地方。这一点,真的很有出租别墅的感觉。
过了十一点,总算接到一通留在东京的同事打来的电话。电话才响第一声,新田先生就飞也似的冲过去接:“喂?啊啊,佐藤小姐?律师有联络了吗?”因为他说了这句话,我才知道是他同事打来的。
新田先生话说得很急,在对话往来之间,他的表情越来越沮丧。
“这么说,真的是我弄错了吗?咦?是那样吗?原木屋?是叫原木屋吗?可是,地图不是佐藤小姐你给的吗?咦?你向我道歉也没有用啊。嗯……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去叫妈。妈还坐在餐桌旁喝着葡萄酒,仰望夜空,和旁边的别墅住户聊天,一派悠哉的模样。
我和妈一起过来时,新田先生已经讲完电话了,正抱着头。
“真的很抱歉,是我们弄错了。”
“怎么回事?”
“好像是负责行政的同事,在影印管理公司给的介绍手册时弄错了。前川律师租的别墅叫作原木屋,地点一样是在诹访,不过是山的另一边,比较靠近湖边,从这里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那么,律师他们已经平安抵达了?”
“是的,大约三十分钟前到的。他们那边也很紧张,因为找不到我们。”
那是当然了。这时今里女士发现我们聚在一起谈着什么,也跑过来询问:“事情弄清楚了吗?”
向今里女士解释之后,她很高兴地说:“还好还好,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是啊,大家都很平安……”新田先生自己一个人垂头丧气的。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要现在过去吗?”
“我们知道地点了,所以……”
今里女士温柔地对吞吞吐吐的新田先生说:“那就不必硬要在今晚赶过去吧?”
妈看看新田先生,又看看今里女士,眼睛一和她对上,两人相视而笑。
“在陌生的地方开车走山路,又是晚上,是很危险的。你们不用客气,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来吧。只要打电话通知另一边的人就没问题了。明天天亮以后,再开车兜风过去。你放心,这种事大家笑笑就过去了。”
“就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今晚留下来。”妈也笑着说,“别这么沮丧了。多亏这样,我们才能认识今里女士和光明之家的学生,反而玩得更开心呢。对不对,雅男?”
妈突然问我,害我吓了一跳,不过我也赞同妈的说法,所以点了点头。
“是吗?”新田先生搔搔头,像是稍微放下了压在肩头的担子,“老实说,我对晚上开车没什么把握。”
“这样吗?那就这么说定啰。”今里女士站起来,“二楼后面还有一间空房,请绪方太太用那个房间。新田先生,你就和我们的老师睡同一间房,可以吗?”
新田先生缩着头:“不用了,我睡这边的沙发就好。”
“别客气了。”今里女士笑着爬上楼梯。
好不容易,新田先生也露出笑容。“那么,我去跟前川律师联络一下。”
妈挺身而出。“我也一起去,得跟前川律师打声招呼才行。”
“不不不,不用了!”新田先生惊慌失措地说,“这全是我的错,如果再让绪方太太向律师道歉,我会折寿的!”
他那副过度慌张、惶恐至极的样子,让我和妈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就交给你了。不过,你千万别太介意。”
我看着打电话的新田先生,边上楼边想,搞不好前川律师是对下属非常严格的人……
那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借用浴室洗过澡后,我钻进被窝,妈又去了楼下,因为今里女士约她喝茶。她们两个好像很合得来,因此妈可能暂时不会回房间。
明明应该很累,却睡不着。我没有神经质到换个枕头就睡不着,而且房间和床都很棒。明明不应该睡不着的,真奇怪。难不成是因为理惠吗?
我翻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叹口气。就在我翻来覆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轻盈的脚步声,有人很快地从我房间前面的走廊跑过去。
隔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那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小孩子的。
今里女士说这层楼另外还有三个房间,每间睡五个光明之家的孩子。可能是有人还没睡,正在聊天。
我从床上溜下来,悄悄开门把头探出去。映照着月光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我等了一阵子,开始起风了,耳边只传来窗边那棵樟树树枝轻触玻璃的声响。
我正觉得没意思,失望地想把头缩回来时,背后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没有大叫,不是因为我没被吓到,而是因为惊吓过度,舌头整个缩起来了。
一回头,有一双大眼睛直视着我。月光下,她的双颊洁白如皂,头发也散发出香皂的香味。
竟然是理惠。
她的手非常柔软、冰凉。她穿着粉红色格子睡衣,光着脚,另一只手上则拿着奇怪的东西。
是免洗筷,而且还是一根已经用过的。
“拜托,不要告诉老师。”她轻声说。换句话说,她以为我听到脚步声,知道有人没睡,会去跟今里女士打小报告。
“拜托,不要跟老师说好不好?”她甚至还合起双手拜托我。
“你放心吧,我不会的。”我当然是这么回答啰。
“太好了!”她笑了。她一笑,就看得到她排列不太整齐的牙齿,但这样却更惹人怜爱,让人觉得她更可爱。
“你拿那个干吗?”
我指着免洗筷问道,她突然靠近我的耳边说:
“我们要玩笔仙。”
“笔……仙?”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请别说她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已,因为她就是这么可爱。
“对呀。你玩过吗?”
“……没有。”
“那一起来玩吧。好不好?”
理惠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隔壁去。
“其他人都在吗?”
“嗯。刚才我们在讲鬼故事,然后绫子说她知道怎么玩笔仙,大家都说要玩,我就去拿免洗筷了。”
隔壁房间看起来比我们的大很多,不过摆了五张行军床之后,也没剩什么空间。房间里有三个跟理惠同年的女生,还有一个小三左右的男生,大家挤在两张并在一起的床上。天花板没开灯,只点了一盏床头灯。
理惠手里拿着免洗筷,兴高采烈地爬上床。我在床上坐下,观看围在他们中间的东西。那是一张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五十音的格子,还有一个星形图案,是用铅笔画的。
“我把隔壁的人也带来了。”理惠很简单地把我介绍给他们。坐在正中央的短发女生——看样子她应该就是绫子——以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表情,撇着嘴问我:“你相信笔仙吗?”
小六去户外教学时,我曾看到好几个女生在晚上玩这个。女生们聚在一起,好像一定要说鬼故事和玩笔仙。
被问到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我相信”,就无法加入他们。所以我就回答“我相信”。
“那么要开始了,大家请手牵手。”
我所知道的玩法是不必牵手的,但我旁边的理惠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决定不提出抗议,而且这很可能是更高阶的版本啊。
“绫子,快点!”性急的女生催她。
担任女巫角色的绫子煞有介事地说:“大家不可以把气吹到星星上,那是笔仙坐的地方,会很没礼貌。”
在写了五十音的格子前,斜放着刚才那支免洗筷,支撑它的是糖果纸。
绫子含糊地念着咒语,一本正经地说:“笔仙笔仙请出来。”然后轻轻举起右手,颤抖地把食指放在免洗筷的另一端。
“笔仙,你在这个房间里吗?”
免洗筷震动了。
“你在这个房间里吗?”
绫子第二次小声地问道,免洗筷前端慢慢地动了,移到格子上,先指“是”,然后指“的”。
大家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来了。”绫子小声地说,“大家不可以向后看。”
绫子还蛮有表演天分的——我这么想,不禁觉得有点可笑。大人每次都说什么“长大之后就会失去赤子之心”,其实小孩子的成长也分好几个阶段。现在的我,已经把小学时相信、敬畏笔仙的心情,和书包一起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笔仙、笔仙,你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免洗筷又震动着指出“是的”。
“刚才我们已经猜拳决定顺序了,第一个是理惠。”
绫子压低声音下达命令,理惠紧紧握住我的手,跪着向前移动,把手指放在免洗筷的一端。
“笔仙,”理惠用发抖的声音叫着,问道,“我妈妈很快就会来找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光明之家的孩子们的处境,突然间感到一阵心痛。
免洗筷并没有马上移动,理惠怯怯地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让笔仙的免洗筷移动的,是问话者内心的力量,当愿望无意识地传达到指尖,便会出现问话人渴望的答案。我同班的女生问“田中同学喜欢我吗?”之类的问题时,也是每次都会出现她们想要的答案。
可是,理惠的筷子却没有动。由此可知,她心里有着复杂的情绪。她妈妈大概很少来看她,而且可能有什么理由才不能来。理惠虽然清楚,却还是很想妈妈,因此还是问了。
好不容易,筷子缓缓移动,回答了“是”“的”,笑容爬上理惠的双颊。
下一个人和下下个人,问的都是类似的问题。什么时候能回家?妈妈的病什么时候会好?爸爸现在在哪里?
光明之家应该是这类机构里环境最好的了,但大家还是很想家。
“你不玩吗?”
理惠碰碰我,我才回过神来,看到绫子在瞪我。
“不可以不问问题。如果不是大家都问问题,大家一起道谢,对笔仙是很没礼貌的。”
这女生的“不可以”真多。没办法,我想了一下,然后……
我想确定一下我内心真正的想法。我把手指放在筷子上,吸了一口气,静静地问:“我的父亲是绪方行雄吗?”
理惠微微歪着头,好像想说什么。我动了动嘴角露出微笑。
“不可以笑!你太不认真了!”结果被绫子骂。
筷子不动。我本身的下意识还没找到答案吗?无法立刻判断自己希望的是哪一边吗?
是绪方行雄?还是泽村直晃?
就在这时,我自己明明一点想动的意思都没有,筷子却滑动了起来,然后拼出:“不”“是”。
不是。
我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好像血流改变了方向、心脏换了地方,脸变得热烘烘的。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我的爸爸是谁?”
我才说完,绫子就把我推开,力道大得简直快把我推倒。
“不可以一次问两个问题!道歉!赶快道歉!”
大家吓得在慌乱中结束。绫子毕恭毕敬地向笔仙道歉,也叫我道歉。
当她接着说“谢谢,请笔仙回去”时,走廊下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大人的脚步。
所有的小孩一起钻到床上,无处可去的我只好躲在床底下。才刚躲好,房间的门就开了,传来今里女士的声音。
“大家都还没睡吗?刚才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只有装出来的鼻息大合唱。
不久,门悄悄地关上。我从床底下爬出来,听到绫子跟我说:“谁叫你乱来,你会被诅咒的。”
我站起来,抚平睡衣上的褶皱。“可能吧。如果被诅咒的话,该怎么办?”
“只要好好地道歉,拜拜就没事了。”
“谢谢。”
不过,也许我早就已经被诅咒了。
我突然觉得好渴,好想喝水。我沿着楼梯下楼,正好遇到妈要上来。
“哎呀,你还没睡啊?都已经超过一点半了。”
“我好渴,而且也想上厕所。”
“下了楼的右边就是了。”
一楼只有一些地方点着小小的夜灯,看不到半个人影。我上完厕所,喝完水,不想马上回房间,就走到起居室的窗户旁,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
灯笼熄灭了,整幢别墅都陷入沉睡中,只有正面大门的灯微弱地发着光。森林看起来又深又暗,在黑夜之中仿佛没有尽头。
我看着外面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打完喷嚏正想上楼时,忽然注意到一个东西。
这里有电话,就在起居室角落的桌子上。
我突然好想听爸的声音,好想向他道歉,也好想向他抱怨,问他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走到电话边,拿起听筒按了我家的电话号码。铃声响起。就算只是一句“喂?”也好,我只要听到就挂掉。无论如何,我都想听听爸的声音。
没有人接,电话一直响,五声,七声,十声……
总算,咔嚓一声,有人接了。
可是,传来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一个男人低沉地说:“喂,这里是绪方家。”
我反射性地放下听筒。谁?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直到这一刻,被我忘记的荒唐想象,就像用力扔出去的回力镖一样,突然又朝向我直飞回来。
刚才那是谁啊?爸真的把那个牧羊女怎么了吗?所以刑警才会在我们家盯梢?刚才那是刑警的声音吗?为什么不是爸接的?
我喘不过气来,跑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夜晚冰凉的空气涌进来,让我从身体里面发起抖来。
要不要再打一次?可是……如果又是别人的声音呢?
东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警察也因为找不到我们而头痛。到了明天取得联络,升起的太阳就会直接在我们头顶上碎裂、掉落……
我突然被窗外某个东西吓到,刚才改变流向的血液,现在又恢复原状。
我看到了。不是刻意去看,而是随意望向庭院里的大樟树时,瞥见有陌生人站在树下。一个黑黑的人影,侧身面对着我。
不,那不是陌生人。因为我一下就认出那是谁了。
是泽村直晃。
那个瘦长的身影,一只手插进口袋,微微低头的背影,和杂志上刊登的一模一样。
我用力眨着眼,下一秒钟就跳到阳台上。由于冲得太猛,膝盖撞到栏杆,痛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大樟树下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只有我的喘气声扰乱着沉睡的夜……
我回到房间,却整晚都没睡。既然睡着时做的梦和醒来时看见的幻觉一样都带着不祥色彩,那睡觉就毫无意义。
天一亮,我马上起床,妈好像睡得很熟。我换了衣服下楼,又开始打喷嚏。明明是夏天,山里的气温却很低,感觉好像泡在水里一样。
虽然身体很疲累,我却静不下来,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勇气再打一次电话。我真的不敢,甚至连走到电话旁边都觉得呼吸困难。
所以,我决定到外面看看。
我套上运动鞋,咚咚咚地跑下阶梯。似乎有些人习惯早起,有些别墅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朝阳中的灯笼看起来像错过采收期的水果,垂头丧气地挂在上面。
我慢慢穿过别墅。昨晚派对的痕迹还在,纸杯、葡萄酒的软木塞掉在脚边。之所以不至于令人扫兴,是因为这里是度假胜地吧。
走到一半,一辆大型的休旅车缓缓地超越我,上面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对我打招呼说“早”,我也向他打招呼。
他们两个穿着钓鱼背心,是到诹访湖去钓鱼吗?
陌生人的招呼,让我心情好了一点。
再往下走一点,就到了我们昨晚通过的大门旁边。我伸手推了推,没有动。大门旁边有一个装了灯的箱子,上面有钥匙孔。刚才开车经过的人大概有钥匙吧,不过我的方法更简单,我直接跳了过去。
高处有各种鸟在叫,我抬头看看天空,挥了挥手,让头脑呈现一片空白。
我一步步向下走,转过一个和缓的弯道后,传来引擎的声音,原来有一辆车停在坡道上。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驾驶座上好像没有人。
车子朝着上坡的方向停着。我从后面绕了一圈,来到驾驶座旁,发现门没关好,钥匙也插在钥匙孔里。
真是太不小心了……我一边想着,一边伸长脖子看,看到驾驶座旁的位子上有个纸箱。虽然我平常不是好奇心特别强的人,不过这个倒是有点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猜出了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轻轻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排着大小跟口红差不多的东西。没错,果然被我猜中了。
那是霰弹枪的霰弹,白色纸制弹壳里装满小小的铅制弹丸。我在爸的上司三宅所长那里听到很多关于霰弹枪的事,因此马上就认出来了。
枪大概是放在车子的行李箱里。不过这附近有猎场吗?狩猎的季节应该还要更冷才对,那就是有靶场了。对,刚才超过我的那两个开休旅车的人,可能是为了练习才一大早就出门。那种胸前口袋可以放填充弹的背心,跟钓客的很像。
我四处张望,这辆车的司机没有回来的迹象。我有点迟疑,最后还是敌不过好奇心,伸出手轻轻捏起一颗霰弹。
我听说霰弹的弹壳现在几乎都是塑胶做的,不过这里的却是纸做的。那么,这就是手工填装的了。听说有些很讲究的人,会自己调配火药的量和霰弹的数目,做出自己喜欢的子弹。
竟然把这种东西丢在车子里,这个人真粗心。幸好遇到的是我这个善良的少年,要是被坏人看到多危险啊。我是说真的。
还是说,他出了什么事吗?
这时大门那里传来了咣当的声响,有人在开大门,我急忙想把霰弹放回原位。
可是欲速则不达,我脚下没踩好,整个人向后倒。那里是路的尽头,背后是平缓的山崖,高度大概五六米。我赶紧吞下大叫的声音,屁股着地滚下去,手上还拿着霰弹。
要是填充弹落地就危险了!我拼命握住霰弹,不让它松落。幸好我滚下去的地方长满柔软的杂草,也没有会撞得头破血流的大石头或粗壮的树。我一头栽进一个不算杂木林,倒像是杂草丛的灌木里后停了下来。
上面马上传来车子驶过道路的声音,又有人出去了。等到声音离得够远,我才慢慢地爬起来,从杂草丛里抬起头、抽出脚。我正想站起来时,这次却有脚步声靠近,有人很快地跑进这里。我连忙低下头,想再度躲回草丛的阴影中,结果却发现手上空了。霰弹从我的手里溜出去了!
那一瞬间就像是慢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离开我手心的霰弹,划出平滑的弧线向下掉落,往地面的杂草——快,往杂草……但它却偏偏往一个凸起的小石块飞过去……
我的脑袋好像停止运转了,那里面可是装了火药。三宅所长跟我说过,光是用力敲雷管就会爆炸。要是掉在石头上……
轰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卧倒!
过了一会儿,上面的马路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发动引擎的声音。
我抬头往上看,刚才那辆跑车倒了车,正在掉头。我从坡度平缓的山崖底下向上看,只看得到车顶的部分,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开车。
车子向后退了一大段,掉过头,整辆车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留下一阵畅快的引擎咆哮声后,就此远去。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这次没有放开霰弹。刚才没有爆炸,只能算我运气好。
可是,这东西该怎么办?
我总不能随身携带这么危险的东西,又不能乱丢。要是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发现,当作垃圾随便一丢,那就不得了了。铅制的霰弹四处飞,可是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大伤害。
都是因为好奇心作祟,才会变成这样。总之,我一边朝着马路爬过去,一边观察四周。要是有水洼或池塘之类的,就可以丢进水里了……
再往下一点,悬崖边长着一棵歪七扭八的树。树干并不怎么粗,不过到处都长了瘤,还开了一个洞。
如果把霰弹放进洞里,火药没多久就会潮湿了吧,也不必担心被别人找到。我小心地先用手探过那个树洞之后,才轻轻地把霰弹放进去。
唉!累死我了。
我拍掉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叶,回到原木小屋。一走上门口的台阶,打开门,就闻到咖啡的香味。今里女士已经起来了。
“哇,你起得真早啊。”她笑着对我说,“困不困?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饿了吧?”
我洗完脸,喝下今里女士帮我泡的咖啡牛奶。
“这附近有可以射击的地方吗?”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啊。”今里女士露出钦佩的表情,“在湖的附近有个类似的场所,好像叫……克雷靶场吧。”
“果然。”
我把和休旅车错身而过的事跟她说了,另一辆跑车的事就没提,因为我有点心虚。
“哦,那辆休旅车一定是从这里过去第四幢别墅的人,就是屋顶装了风信鸡的那幢。那位屋主好像是哪里的社长,兴趣是射击,还会到国外去射。听说他就算来这里,也是三天两头就往射击场跑。”
聊着聊着,其他的老师也起床了,厨房和起居室都热闹了起来。
妈起来时已经接近七点半。
“早安。雅男,你这么早就起床了。”
“他还去散步回来了呢。”今里女士边倒咖啡边说,“你是最后一个起床的。”
妈看了看四周:“新田先生也起来了吗?”
“是呀,我遇到他了。他起得非常早,搞不好比雅男还早。而且已经换好衣服,戴上眼镜了。他会不会一晚都没合眼呀?责任感太重了。”
“真是个想不开的人。”妈笑了。
今里女士向与新田先生同房的年轻男老师问道:“那位先生有没有好好休息啊?”
年轻老师搔搔头:“这个,我一回去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他到哪里去了?”说着,妈四处张望。
“去散步了吧。雅男,你没遇到他吗?”
我回说没看到。
“没关系,待会儿就会回来了吧。”
可是,他却没回来。八点没回来,过了八点半也没回来。
当然,他也不在房间里。不用说房间了,到外面去又回来的今里女士皱着眉头不安地说:“车子也不在。”
妈和我上楼,走进他过夜的房间。行军床好像有一点躺过的样子。可是……
“雅男,没看到行李。”
没错,没看到新田先生昨天提的那个小旅行袋。
“他会不会是到另一边去了?去原木屋那边。他一直那么紧张,会不会先过去报告了?”
听到今里女士这么说,我想起今天早上那辆跑车离开之前,还有一辆别的车先开走,可能就是新田先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顶多六点多一点吧?”
“如果那是新田先生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妈想打电话到原木屋去问,可是……
“哎呀,真是的,我没有电话号码。”
昨天所有的联络都是新田先生一手包办的。
结果,我们一直等到九点管理公司上班才打电话过去问,他们马上就告诉我们原木屋的电话,也确认前川律师确实是租了那里。
孩子们热闹地吃过早餐后,准备出去野餐。妈背对着这片欢乐的嘈杂声打电话,我也站在旁边。
“喂?请问是前川律师吗?”
电话打通了,我们松了一口气。
“啊,您是律师的公子吗?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绪方聪子,这次谢谢……啊?”
妈的表情突然变了。我本来以为她想微笑,然而妈却紧皱眉头,像听到了什么低级笑话似的扑哧笑出来。
“什么?请问你说什么?”
对方的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我都听得到,他们几乎是鸡同鸭讲。
“雅男?他就在这里啊。我和雅男都很好……啊啊?”
我实在忍不住,便接过听筒:“喂?我是雅男。”
“你是雅男?你没事吧?没有怎么样吧?”
对方大声叫嚷,光听就知道他情绪激动得不得了。
“是,我很好。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我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川律师儿子的声音像在哀号。
“你们打电话回东京吗?”
“没有。因为……”
“你先打就是了,马上打!我也得赶紧通知警察。”
“警察?”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让四周的人全竖起耳朵。我好像喊得太大声了,就连准备完毕、在起居室排队的孩子们,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理惠也在其中。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她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我也感觉到绫子责备的视线。
看吧,你果然被笔仙诅咒了。
妈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把耳朵靠在听筒上。
“你们仔细听我说。”前川先生的儿子强忍颤抖地说。
“昨天傍晚,你和你妈就被绑架了。歹徒向你爸爸要求赎金,东京已经闹了一整晚了!”
这时如果我有特异功能,一定能清楚听到最后一颗命运骰子转动的声音。不过,实际上我的脑袋只是嗡嗡作响而已。
等到骰子停下来出现点数,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