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按—时—间—顺—序—来—讲(1 / 1)

午夜禁语 斯蒂芬·金 14424 字 5个月前

1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接待员问。她又看了一眼刚刚走到桌前的那个男人,略微停顿了一下。

“有。”山姆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看看以前的《枢纽城新闻报》。”

“当然可以。”她说,“不过……可能我有点多管闲事了,请原谅……你感觉还好吧,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想我可能是有什么病。”山姆说。

“春季感冒最厉害了,不是吗?”她说着站了起来,“从柜台尽头的门直接进来吧,你叫……?”

“皮伯斯。山姆·皮伯斯。”

她停了下来,这个大概六十多岁的胖女人歪着头,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放在嘴角。“你是卖保险的,对吧?”

“是的,夫人。”山姆说。

“我想我认出你了。你的照片上了上周的报纸。是得了什么奖吗?”

“没有,夫人。”山姆说,“我发表了演讲。在扶轮社。”他想,只要能让时光倒流不去做那次演讲,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会让克雷格·琼斯滚一边去。

“嗯,听起来很棒。”她嘴里说着——但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对这件事有些怀疑似的,“你和照片里看起来不一样。”

山姆从门进来了。

“我是多琳·麦吉尔。”那女人说着,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手。

山姆摇了摇头,跟她寒暄了几句。这需要他费很大的劲。他觉得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与人交谈——尤其是触碰别人——对他来说会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他过去那种安逸轻松的状态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她领着他走向铺着地毯的楼梯,按了一下电灯开关。楼梯很窄,头顶上的灯泡很暗,山姆立刻觉得恐惧感开始饥渴地向他袭来,就像某个精彩的演出门票售罄时,粉丝向提供免费票的人蜂拥而上一样。图书馆警察可能就在那里,在黑暗中等待着,他死人一般的惨白皮肤,红边的银色眼睛,还有那不严重但令人难以忘记的大舌头口音。

不要再想了,他告诉自己。如果你无法不去想,那就看在上帝的分上控制一下自己吧。你必须这样。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你不能走下楼梯去一间普通的位于地下室的办公室,你还能做什么?你打算就这么蜷缩在你的房子里,等到午夜?

“那是‘停尸房’。”多琳·麦吉尔指着说,这显然是一位喜欢抓住一切机会用手指表达自己意思的女士,“你只要……”

“停尸房?”山姆转身问她,他的心开始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停尸房?”

多琳·麦吉尔笑了:“人人都这么叫。太可怕了,不是吗?但这就是他们的叫法。我猜是因为某些愚蠢的报纸传统。别担心,皮伯斯先生……下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卷又一卷的缩微胶卷。”

我可不那么肯定,山姆想,跟着她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他很高兴她能在前面带路。

她轻轻按了一下楼梯底部的一排开关。嵌在看起来像倒置的超大号制冰盘里的日光灯都亮了起来。它们照亮了一间铺着和楼梯一样深蓝色地毯的低矮大房间。房间里排列着一排排摆满了小盒子的架子。左墙上有四个缩微胶卷阅读器,看起来像未来派的吹风机。它们和地毯一样是蓝色的。

多琳说:“我得告诉你,你要在这簿子上签名。”她又指了指,这次指的是用铁链锁在门边架子上的一本大册子,“还要写上日期和你进来的时间,也就是……”她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还有要写下你离开的时间。”

山姆弯下腰在册子上签名。他上面的名字是阿瑟·米查姆。米查姆先生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到过这里。那是三个多月前了。这间灯火通明、资料丰富、效率很高的房间显然来的人很少。

“这下面还挺好的,是不是?”多琳得意地问,“这是因为联邦政府会资助报社的‘停尸房’,或者资料室,如果你更喜欢这个叫法。我自己是喜欢的。”

一个影子在过道上闪了过去,山姆的心又开始猛跳。但那只是多琳·麦吉尔的影子。她弯下腰来确认他记录了正确的时间,而且——

——他是没有影子的,那个图书馆警察。再说……

他试图让自己不继续想,但做不到。

再说,我也不能这样活下去。我不能忍受这种恐惧。如果要长时间这样,我会把头伸进煤气炉里自杀的。如果能那样自杀的话,我会那么做的。不仅仅是因为我害怕他——那个人,或者不管他是什么。那是一个人思想上的感受,就是当人感觉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毫不费力地破灭时,心灵深处尖叫的感觉。

多琳指了指右边的墙,那儿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三本对开本的大书。她说:“那是一九九〇年的一月、二月和三月的报纸。每年七月,我们报社都会把一年的前六个月的报纸送到内布拉斯加州的格兰德岛进行缩微拍摄。十二月结束的时候也一样。”她伸出那只胖胖的手,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着书架,从右边的书架一直指到左边的缩微胶卷阅读器。她这样做的时候,似乎是在欣赏自己的指甲。她说:“微缩胶卷是按时间顺序这样排列的。”她小心地说出,像在说其他语言:按—时—间—顺—序—来,“现代在你的右边,古代在你的左边。”

她笑了笑,表示这是一个玩笑,也许是为了表达她觉得自己介绍得太棒了。按—时—间—顺—序—来—讲,她微笑的意思好像是这话也是随口说出。

“谢谢你。”山姆说。

“别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之一。”她把指尖放在嘴角上,又对山姆露出了小孩在玩捉迷藏时候的笑容,“皮伯斯先生,你知道怎么操作缩微胶卷阅读器吗?”

“我会,谢谢。”

“好吧。如果还需要我帮你什么,我就在楼上。你可以随时叫我,不要客气。”

“你要……”他开口了,然后又猛地把嘴闭上,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吗?这句话他咽了回去。

多琳扬起了眉毛。

“没什么。”他说着看她回到楼上。他不得不克制住想跟着她上楼梯的强烈冲动。因为不管是不是铺着让人感觉舒适的蓝色地毯,这里都可以算是枢纽城的另一间图书馆。

而这一间被人称为“停尸房”。

2

山姆慢慢走向放着沉重的方形缩微胶卷盒的架子,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头顶上的日光灯亮得足以驱散角落里大部分令人不安的阴影,这让他很高兴。

他不敢问多琳·麦吉尔是否知道阿黛丽娅·洛兹这个名字,甚至也不敢问她枢纽城图书馆上次翻修大概是什么时候。你一直在问问题。图书馆警察说过。不要问与你无关的事情。你明白了吗?

是的,山姆明白。他想他现在这样做是在冒着激怒图书馆警察的风险……但他并没有问问题,至少没有确切的提问的动作。而且这些是他非常在意的事情,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不去。

我会看着你的。我不是一个人。

山姆紧张地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事情都这样了,但他仍然无法决定是不是要继续。他不只觉得受到了威胁,也不只是非常害怕。他感到精神要崩溃了。

“你必须继续。”山姆厉声嘟囔着,用颤抖的手擦了擦嘴唇,“你必须做。”

他左脚向前迈了一步。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两腿叉开,就像在涉水一样。然后右脚再赶上了左脚。他犹豫不决,勉为其难地走到离那本合订的对开本最近的书架前。架子末端的一张卡片上写着:

一九八七—一九八九

这个时间段可以说几乎离现在很近了。事实上,图书馆的翻修一定是在一九八四年春天之前进行的,那时他刚搬到枢纽城。如果事情发生在那以后,他一定会注意到那些装修的工人,听到人们谈论这件事,在报纸上读到消息。但是,除了猜测这一定是十五年或二十年以前发生的事情之外(吊顶看上去最旧也就到这个程度),他没法把时间段再缩窄了。除非他可以更冷静地思考!但是他不能。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扰乱了他理性思考的能力,就像太阳黑子活动会干扰无线电和电视传输信号一样。现实和超自然像两块巨大的石头聚集在一起,而山姆·皮伯斯,一个微不足道的、尖叫着、挣扎着的人类,不幸地夹在了二者中间。

他向左挪动了两个走道,主要是因为他害怕如果在原地站得太久,他可能会完全僵住,然后他沿着标有“一九八一—一九八三”的通道走了过去。

山姆几乎是随便拿起一盒微缩胶卷放到一个缩微胶卷阅读器前。他按下按钮,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缩微胶卷的线轴上(线轴也是蓝色的,山姆想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干净、光线充足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颜色)。首先要把胶卷穿过轴;然后必须装好胶卷,检查有没有对齐;接着将胶片的前端卷进卷轴里。这个机器的操作简单,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会用,山姆却花了将近五分钟才装好;他要应付自己颤抖的双手以及恐惧和慌乱的神智。等他终于把缩微胶卷装好,滚动到第一帧时,他发现自己把胶卷装倒了。印制的东西全部颠倒了过来。

他耐心地把缩微胶卷倒了回去,转了一圈,又重新接了胶片。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小小的挫折。他要一次一小步,重复这个操作,这样似乎能让他平静下来。这一次,一九八一年四月一日发行的《枢纽城新闻报》的头版出现在他眼前,正面朝上。标题写的是一位山姆从未听说过的市政官员突然辞职,但他的目光很快被页底的一个方框吸引住了。方框里有这样一条信息:

理查德·普莱斯和枢纽城公共图书馆的全体工作人员提醒您,四月六日至十三日是国家图书馆周,请你莅临!

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吗?山姆疑惑地想。这就是我拿这盒胶卷的原因吗?我是否下意识地知道四月的第二周是国家图书馆周?

跟我来。一个阴沉且口齿不清的低语回答道。跟我来,小子……我是警擦。

山姆感到一阵战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山姆把这个问题和那幽灵般的声音从脑海中都赶了出去。毕竟,他选择一九八一年四月发行的《枢纽城新闻报》的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作出了选择,这是一个幸运的突破。

也许是个幸运的突破。

他很快地把胶卷往前推进到四月六日,看到了他所希望看到的一切。报纸刊头上用红墨水写着:

随刊附上图书馆特别增刊!

山姆转到增刊,第一页有两张照片。一个是图书馆的外观。另一张则是图书馆馆长理查德·普莱斯站在借书台前,对着镜头紧张地微笑着。他看上去和娜奥米·希金斯描述的一模一样——个子高高的,戴着眼镜,大约四十岁,留着小胡子。山姆对照片的背景更感兴趣。他看到了悬挂式的天花板,他第二次去图书馆时看到的吊顶让他震惊不已。翻修工作是在一九八一年四月之前完成的。

报纸的内容和他预期的一样,是那种沾沾自喜的自吹自擂。他读《枢纽城新闻报》六年了,非常熟悉报纸的社论倾向。报道中有关国家图书馆周、夏季阅读计划、枢纽城图书流动展和刚刚开始的新基金筹款活动的信息很丰富(或者说多到让人目不暇接)。山姆很快地浏览了一遍。在增刊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个有趣得多的故事,是普莱斯自己写的。标题是:

枢纽城公共图书馆

一百年的历史

山姆的期待没有持续多久就没了。里面没有阿黛丽娅的名字。他伸手按下开关,想倒回缩微胶卷,然后停了下来。他看到了一篇关于改造项目的报道——那是在一九七〇年——里面还有别的事情让山姆觉得不对头。山姆又开始读普莱斯先生那篇饶舌的历史笔记的最后一部分,这次读得更仔细了。

随着大萧条的结束,我们的议会投票决定拨款五千美元来修复图书馆在一九三二年的洪水中遭受的巨大损失。费利西亚·卡尔佩珀夫人担任了图书馆馆长一职,无偿贡献了自己的时间。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那就是彻底翻修一间图书馆,为迅速转型为城市的小镇服务。

一九五一年,卡尔佩珀夫人离职,让位给克里斯托弗·拉文,他是第一位获得图书馆学学位的枢纽城图书馆馆长。拉文先生为卡尔佩珀纪念基金举行了揭牌仪式,该基金在成立的第一年就筹集到了超过一万五千美元用于购买新书,而枢纽城公共图书馆也开始步入现代化!

一九六四年,在我成为图书馆馆长后不久,我就把大整修作为我的首要目标。实现这一目标所需要的资金终于在一九六九年底到位,虽然市议会与联邦政府的经费帮助我们成功打造了这栋让枢纽城书迷们深深喜爱的美丽建筑,但要不是那些志愿者提供的帮助,这个计划肯定无法完成;而在一九七〇年八月举办的“打造属于你的图书馆”活动期间,这些志愿者甚至带着锤子和台锯出席!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其他值得注意的项目包括……

山姆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他觉得理查德·普莱斯这篇单调且事无巨细的城镇图书馆历史介绍中遗漏了一些东西。不对,转念一想,“遗漏”不是一个恰当的词。这篇文章让山姆觉得普莱斯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他可能是个友善的人,但是个喜欢小题大做的人——这样的人不会遗漏任何事情,尤其是面对这个他们显然熟悉的话题时。

所以不是遗漏了什么,而是刻意隐瞒了。

按—时—间—顺—序—来说,这并不完全合乎情理。一九五一年,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弗·拉文的人接替了圣·费利西亚·卡尔佩珀,成为图书馆长。一九六四年,理查德·普莱斯继任馆长。但普莱斯是拉文的继任者吗?山姆不这么认为。他想,在那十三年空白的岁月里,有一个叫阿黛丽娅·洛兹的女人接替了拉文。山姆想,普莱斯已经接替了她,但普莱斯对图书馆的小题大做的叙述中没有提到她,因为她做了……某些事情。山姆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这件事肯定非同小可。不管那是什么事,对普莱斯来说,肯定非常糟糕,以至于他这种非常喜欢细节和连续性的人都要把洛兹的存在抹掉。

谋杀,山姆想。一定和谋杀有关,只有这件事足够糟糕到……这时突然一只手拍了下山姆的肩膀。

3

如果他尖叫了,他无疑会吓到拍他的人,那个人被吓到的程度不会亚于山姆受到的惊吓。但是山姆叫不出来。相反,他感觉所有的空气都从他身上呼啸而出,世界再次变成灰色。他的胸部感觉就像一台被大象的脚慢慢踩扁的手风琴。他所有的肌肉似乎都变得像通心粉一样瘫软。不过他不再尿裤子了。这也许是这次唯一的可取之处。

“山姆?”他听到一个声音叫他,这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比如远在堪萨斯州的某个地方,“是你吗?”

缩微胶卷阅读器前的山姆转过身来,几乎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山姆看到了娜奥米,他努力喘过气来,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无力的喘息声。整个房间似乎在他眼前晃动起来,眼前灰蒙蒙的东西来来回回。

然后,他看见娜奥米蹒跚地后退,惊恐地睁大眼睛,用手捂着嘴。她撞到了一个缩微胶片架子上,几乎把它撞翻了。架子摇晃着,两三个胶卷盒砰的一声滚到地毯上,然后架子才稳了下来。

“奥米。”山姆终于勉强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尖细。他记得小时候在圣路易的时候,有一次他用棒球帽盖住了一只老鼠,老鼠在帽子里逃窜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

“山姆,你怎么了?”娜奥米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不是因为吓到喘不过气,她肯定也会尖叫起来。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山姆想。两人一对全中了邪。

“你在这儿干什么?”山姆说,“你吓得我都快拉裤子里了!”

你看,山姆想,我不只又爆了粗,还又叫你“奥米”,不好意思。他觉得好受了一点,想站起来,但还是决定不起来了。还是不要逞强了。毕竟他仍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心脏会不会突然停止。

“我到办公室去找你了。”她说,“卡米·哈林顿说她好像看见你进来这边了。我想向你道歉。也许是这样。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肯定是在故意整戴夫。他说你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我开始觉得这不像你。你一直都很好……”

“谢谢。”山姆说,“我猜是吧。”

“……你在电话里听上去很困惑。我问戴夫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说。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听到的那些……还有他跟你说话时的样子看上去就像见了鬼一样。”

不,山姆想告诉她。我才是那个看见了鬼的人。今天早上我看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山姆,你必须了解有关戴夫的一些事情……和我的事。嗯,我猜你已经知道戴夫的事了,但我的……”

“我想我知道。”山姆告诉她,“我在给戴夫的便条里说我在‘角街’没看见任何人,但那不是事实。一开始我没看见任何人,但我穿过楼下去找戴夫,我在后面看到你们了。所以……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好吧。”她说,“没关系。但是……山姆……老天啊,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他严厉地问她。

她的手微微颤抖地打开钱包,摸索着拿出一个有镜子的粉饼盒。“看。”她说。

山姆看了,但其实他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从今天早上八点半起,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4

“我看你找到你的朋友了。”他们走楼梯回去的时候,多琳·麦吉尔对娜奥米说。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角上,露出“我是小可爱”的笑容。

“是。”

“你离开的时候写了时间吗?”

“嗯。”娜奥米又说。山姆没有,但娜奥米给他们俩写了。

“你有没有把用过的缩微胶卷放回去?”

这次是山姆回答了。他不记得他或娜奥米有没有把他装上的那卷缩微胶卷还回去,他也不在乎。他只想离开这里。

多琳仍然忸怩作态。她用手指敲着下唇,抬起头对山姆说:“你和报纸上的照片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但我又说不出是哪儿不一样。”

他们走出门时,娜奥米才回答了那句话:“他终于想通不再染头发了。”

山姆在外面的台阶上放声大笑。他用力笑得弯下了腰。那是歇斯底里的笑声,离尖叫只有半步之遥,但他不在乎。这样笑的感觉很好。感觉像是给心做了一次彻底的清洗。

娜奥米站在他旁边,似乎既不介意山姆的大笑,也不介意街上路人好奇地瞥他们一眼。她甚至举起一只手,向她认识的人挥手。山姆用手撑着大腿,仍在无助地狂笑,但他已经清醒到可以思考了,娜奥米以前见过这种反应,会是在哪儿呢?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把问题想清楚,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娜奥米酗酒,她把帮助其他酒鬼作为自己治疗的一部分。她在“角街”的那段时间,除了这种歇斯底里的大笑之外,可能还见过别的。

她会打我耳光的,山姆想,他还在不停地笑着,脑海里想象自己正对着浴室的镜子,耐心地把希腊配方牌的染发剂抹在头发上。她会打我耳光的,因为这样才能让歇斯底里的人停下来。

娜奥米显然不打算这么做。她只是在阳光下耐心地站在山姆身边,等待他重新控制住自己。最后,山姆的笑声逐渐减弱为狂野的喘息和失控的窃笑。山姆的腹肌很痛,他的视线模糊,脸颊被泪水打湿了。

“感觉好点了吗?”她问。

“哦,娜奥米……”山姆开口了,接着又发出了一阵“嘻嗬”的咯咯笑声,回荡在阳光明媚的早晨,“你不知道这感觉有多好。”

“我当然知道。”她说,“来吧……我们坐我的车。”

“我们……”山姆打着嗝,“我们要去哪儿?”

“天使街。”她说,按招牌油漆工原来要写的说了这条街的名字,“我很担心戴夫。今天早上我先去的那儿,但他不在那里。恐怕他出去喝酒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是吗?”山姆问着,跟她走下台阶。她的达特桑车停在路边,就在山姆的车后面。

她瞥了山姆一眼。这是一个短暂的一瞥,但却是复杂的一瞥:愤怒、放弃、同情。山姆认为,如果你把那一瞥的涵义浓缩一下,意思就是:你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但这不是你的错。

“这一次,戴夫已经戒酒快一年了,但总体健康状况不佳。就像你说的,重新酗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再犯一次酒瘾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那就是我的错了。”他最后的笑声消失了。

娜奥米看着山姆,有点惊讶。“不是。”她说,“那不是谁的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希望这种事发生。或者一定会发生。来吧。开我的车。我们可以在路上谈。”

5

“告诉我,你怎么了?”他们朝枢纽城的边缘开去时,娜奥米说,“告诉我一切。不只是你头发的事情,山姆,你看起来老了十岁。”

“胡说。”山姆说,他在娜奥米的化妆镜里看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头发,他把自己看得比他想的更清楚,“更像老了二十岁。感觉好像已经一百岁了。”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山姆张开嘴想告诉她,但他想了想整件事听起来会怎样,然后就摇了摇头。“不要。”他说,“不说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要告诉我关于阿黛丽娅·洛兹的事。那天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现在意识到了。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告诉我她是谁,她干了些什么。”

娜奥米把车停在枢纽城的老花岗岩消防站外的路边,看着山姆。她的皮肤在淡妆下显得非常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吗?山姆,你是想告诉我你当时不是在开玩笑吗?”

“没错。”

“但是山姆……”她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最后,她轻轻地说,好像是在对一个做了错事却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说话。“但是山姆,阿黛丽娅·洛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我知道她死了。我是说,我现在确定她死了。我想知道的是其余的情况。”

“山姆,你以为你看见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看见了谁。”

“告诉我,你怎么会认为……”

“你先告诉我。”

娜奥米把车挂上挡,检查了一下后视镜,又开始向“角街”驶去。“我知道的不多。”她说,“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所知道的大部分都来自于偶然听到的流言蜚语。她是普罗维比亚第一浸礼会的成员——她至少去过那儿……但我母亲不谈论她。年长的教区居民也不提她。对他们来说,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山姆点点头:“在普莱斯先生写的一篇关于图书馆的文章中,他就是这样处理洛兹的。我正在读那篇文章的时候,你把手放在我肩上,吓得我少活了十二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我周六晚上和你妈妈提到那个名字时,她会对我大发雷霆。”

娜奥米吃惊地瞥了他一眼。“你就是为了这个打电话的?”

山姆点点头。

“哦,山姆……如果你以前不在妈妈的黑名单上,现在你在了。”

“嗯,我以前就上黑名单了吧,不过我觉得她更讨厌我了。”山姆笑了,然后身体缩了一下。他的肚子还在痛,因为他在报社的台阶上大笑过,但他很高兴自己曾经那么笑了一场……一小时以前,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心理状况可以恢复到这么平衡的程度。事实上他之前还觉得山姆·皮伯斯和内心平和是水火不容的。“继续,娜奥米。”

“我听到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戒酒互助会里所谓的‘真正的聚会’上听到的。”娜奥米说,“这个时候,人们会站在一起喝咖啡,无所不谈。”

他好奇地看着她:“你参加戒酒会多久了,娜奥米?”

“九年了。”娜奥米平静地说,“我已经有六年没喝过酒了。但我一直是个酒鬼。酗酒不是后天的,山姆,酗酒是天生的。”

“噢。”山姆不知该怎么接话,然后他说,“她参加了这个互助会吗?阿黛丽娅·洛兹?”

“天哪,当然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戒酒互助会里就没有人记得她。我想她是一九五六年或一九五七年来的枢纽城。她去公共图书馆为拉文先生工作。一两年后,拉文先生突然去世了——我想可能是心脏病发作或中风——于是镇里的人把这个工作交给了那个叫洛兹的女人。我听说她很擅长这份工作,但从所发生的事情来看,我得说她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她做了什么,娜奥米?”

“她杀了两个孩子,然后自杀了。”娜奥米简单地说,“那是一九六〇年夏天。大家都在找那两个孩子。没有人想到到图书馆去找他们,因为那天图书馆应该是关门的。孩子们是第二天被发现的,第二天,图书馆应该是开放的,但没有开。图书馆屋顶上有天窗……”

“我知道。”

“但现在你只能从外面看到天窗,因为他们装修了图书馆的内部。降低天花板来保温,或者做了别的什么。不管怎么说,那些天窗上有很大的黄铜挂钩。我猜应该是用一根长杆把天窗打开,让新鲜空气进来。她在其中一个钩子上系了一根绳子……她一定是用了书架上的梯子……然后上吊自杀了。她是在杀了孩子之后才这么做的。”

“我明白了。”山姆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在缓慢而猛烈地跳动着,“她怎么……她是怎么杀死孩子们的?”

“我不知道。没人说过,我也没问过。我想那太可怕了。”

“嗯。我也觉得是。”

“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我想看看戴夫是否在收容所。”

娜奥米马上紧张了起来。“我去看看就好了。”她说,“你要在车里坐好。我为你感到抱歉,山姆,我也很抱歉昨晚我误会你了。但你不会再伤害戴夫了。我必须注意这一点。”

“娜奥米,他和这件事关系很密切!”

“这说不通。”她用一种轻松且“这次讨论结束”的语调说。

“妈的,整件事就说不通!”

他们现在快到“角街”了。在他们前面,有一辆小货车在咔嗒声中驶向回收中心,车上装满了装满瓶子和易拉罐的硬纸板箱。

“我觉得你没有理解我对你说的话。”她说,“这一点都不令人吃惊,一般人很难理解这些事。所以,竖起耳朵听好了,山姆。我要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如、果、戴、夫、再、喝、酒,他、就、死、定、了。明白了吗?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她又瞥了山姆一眼,双眼充满愤怒,仿佛眼眶都冒起烟来。即使处于痛苦得不能自拔的境地,山姆也意识到了一些事情。以前,甚至在两次约娜奥米出去的时候,他都觉得她只是长得很漂亮。现在他看到了她真正美丽的一面。

“你说的一般人是什么意思?”山姆问她。

“那些对酒精、药片、大麻、止咳药或其他任何会把人的意志弄得一团糟的东西没有瘾的人。”她几乎唾沫横飞地说着,“是那种能够有资格说教、能作出判断的人。”

在他们前面,一辆小货车拐上了长长的、布满车辙,通往收容中心的车道。“角街”就在前面。山姆看到门廊前停着什么东西,但不是汽车。是邋遢戴夫的购物车。

“等一下。”他说。

娜奥米照做了,但她没有看山姆一眼。她透过挡风玻璃直直地盯着前方,下巴在微微抽动,两颊很红润。

“你关心他。”他说,“我很高兴。你也关心我吗,莎拉?就算我是你说的一般人?”

“你无权叫我萨拉。我叫自己萨拉是因为这是我名字本来的一部分——我的全名是娜奥米·萨拉·希金斯。他们有权这么叫我,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比我的血亲更亲近。事实上,我们有血缘关系——因为在我们身上有某种东西使我们成为现在的样子。我们血液里的某种东西。你,山姆——你没有这个权利。”

“也许我有呢。”山姆说,“也许我现在是你们中的一员了。你们有酗酒的问题。而我这个一般人有个图书馆警察的问题。”

现在娜奥米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很警惕。“山姆,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我需要帮助。我非常需要。我从一个不存在的图书馆借了两本书,现在这些书也不存在了。我弄丢了那些书。你知道它们最后去哪儿了吗?”

娜奥米摇了摇头。

山姆指了指左边,那里有两个人从小货车上下来,开始卸下箱子装着的回收物品。“那就是它们的结局。它们已经被制成纸浆了。还书的期限是半夜,莎拉,如果我不还,图书馆警察会把我揍成浆的。我想他们会把我揍得连张封皮都不会留下。”

6

山姆在娜奥米·萨拉·希金斯的达特桑的乘客座位上坐了很长时间。他的手两次去摸门把手,然后又缩回去了。娜奥米已经心软了……一点。如果戴夫愿意和他说话,如果还能和他交谈,她会允许的。否则,绝对不行。

最后,“角街”的门打开了。娜奥米和戴夫·邓肯走了出来。娜奥米用一只胳膊扶着他的腰,而戴夫的脚则无力地拖着,山姆的心一沉。他们走到阳光下时,他发现戴夫没有喝醉……或者至少感觉还没醉。山姆看着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又一次看着娜奥米的小镜子。戴夫·邓肯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经历人生中最严重打击的人,情况不是太好。

山姆下了车,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

“到走廊上来。”娜奥米说,她的声音既无可奈何又害怕,“我怕他走不下台阶。”

山姆走到他们站着的地方。戴夫·邓肯大概六十岁了。但星期六他看上去已经七十五岁了。山姆觉得是喝酒喝的。而此刻,爱荷华的正午在缓缓地流逝时,戴夫看上去比之前都要苍老。山姆知道,那是他的错,让戴夫因为已经被埋葬了很久的事情而受到折磨。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山姆想,尽管情况可能如此,但这话已经安慰不了人了。除了鼻子和脸颊上青筋暴突,戴夫的脸就像一张旧纸的颜色。他的眼睛还是湿润的,眼神不知所措。他的嘴唇微微发青,嘴角凹陷处还有一串串唾沫。

“我不想让他跟你说话。”娜奥米说,“我想带他去看梅尔登医生,但他说除非和你谈谈,不然他不去看医生。”

“皮伯斯先生。”戴夫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皮伯斯先生,都是我的错,是不是?我……”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山姆说,“过来,坐下来。”

他和娜奥米把戴夫领到门廊角落的一把摇椅前,戴夫慢慢地坐了进去。山姆和娜奥米拉起两张松垮的柳条椅子,坐在他的两边。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铁路对面的田野和远处平坦的农场。

“她在追你,是不是?”戴夫问,“那个从地狱那头来的贱人。”

“她派了人来追我。”山姆说,“是你画的海报上的那个人。他是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他是图书馆警察。他今天早上来找过我。”山姆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做了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喉咙中央的那个小红点,“他说他不是一个人。”

戴夫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望着外面空旷而平坦的地平线,只看到耸入天际的高筒仓和北部普罗维比亚饲料公司的谷物升降机。“你见到的那个人不是真的。”戴夫最后说,“那些都不是真实的。只有她是。只有那个该死的婊子。”

“你能告诉我们吗,戴夫?”娜奥米温和地问,“如果你不能,就直说。但如果说出来让你觉得更好或者更舒服……你就告诉我们。”

“亲爱的萨拉,”戴夫说,他握住她的手,笑了,“我爱你……我告诉过你吗?”

她摇了摇头,也笑了笑。眼泪像云母一样在她的眼睛里闪烁。“没有。但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戴夫。”

“我不得不说。”他说,“这不是更好或更舒服的问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知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戒酒会的事吗,萨拉?”

她摇了摇头。

“他们说这是一个诚实的聚会。他们说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上帝,不仅是对上帝,还有对包括上帝在内的每一个人都要诚实。我当时想如果这就是戒酒的代价,那我受够了。他们会把我扔到韦文山上的墓地里,就那个他们为醉鬼和人生输家留的墓地,那些人一无所有。就因为我无法说出我所看到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

“一开始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她温和地说。

“我知道。但没有多少人见过我做过的事,也没有多少人做过我做过的事。不过我已经尽力了。我慢慢尽最大的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我当时看到的和做过的那些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对上帝都没说过。我在我内心的地下室找到了一个房间,我把那些东西放在那个房间里,然后锁上了门。”

他看着山姆,山姆看见眼泪慢慢地从戴夫那苍老的面颊深深的皱纹上滚落下来。

“对。我只能这么做。门锁上后,我在门上钉了几块木板。木板钉好后,我在木板上放上钢板,用铆钉把它固定住。铆接工作完成后,我还拉了一个柜子挡住门,等我完工离开之前,我还在柜子上堆了一堆砖。这些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完全忘记了阿黛丽娅和她奇怪的行为,忘记了她想让我做的事、她跟我说的话、她许下的承诺,以及她的真实身份。我吃了很多让我遗忘的药,但从来没有起过作用。当我加入戒酒互助会时,那是一件总是让我在戒酒方面退缩的事。我内心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你知道的,那东西有个名字,皮伯斯先生,它的名字是阿黛丽娅·洛兹。只要我不喝酒,清醒一段时间后,我就开始做噩梦。大多数时候我梦见的都是我为她做的那些海报——那些把孩子们吓坏了的海报,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颤抖的喃喃低语。

“最糟糕的比这可怕多了。”

“也许你最好休息一下。”山姆说。他发现,无论戴夫说了什么,他心里总是隐约不想听,他心里有些害怕听下去。

“不管休息的事了。”他说,“医生说我有糖尿病,我的胰腺一团糟,肝脏也在衰竭。我很快就要去永久度假了。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要上天堂还下是地狱,但我很确定这两个地方都没有酒吧和卖酒的商店,谢天谢地。但现在不是服用镇静剂的时候。如果我要跟你说话,那必须现在说。”他仔细地看着山姆,“你知道你有麻烦了,是不是?”

山姆点点头。

“没错。但你不知道你的问题有多严重。所以我得谈谈。我想她的事必须……有时就应该尘封起来。但她尘封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她选中了你,皮伯斯先生。所以我得谈谈。不是我想这么做,而是我必须说。昨晚娜奥米走后,我出去给自己买了一瓶酒。我把它带到楼下的铁轨变线的地方,坐在我以前坐过很多次的地方,在院子里满是杂草、煤渣和破碎的玻璃的地方。我拧开瓶盖,把罐子举到鼻子前闻了闻。你知道那壶酒的味道吗?对我来说,它总是闻起来像廉价旅馆房间里的墙纸,或者像一条流过某个城镇垃圾场的小溪。但我还是喜欢那种味道,因为它闻起来也像睡个好觉的味道。

“我一直拿着那瓶酒闻着,能听见那个贱人在我心中锁着的房间里说话。在砖后面、衣柜后面、钢板后面、木板后面和锁的后面喋喋不休。像个被活埋的人一样说话。她的声音有点低沉,但我仍然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我能听到她说:‘对,戴夫,这瓶酒这就是答案,这是像你这样的人唯一的答案,唯一有效的答案,也是你唯一需要的答案,你就一直喝,直到答案不再重要为止。’

“我举起酒瓶想好好喝上一大口,但在最后一秒钟,它闻起来像她……我还记得最后她那满是细纹的脸……她的嘴变形的样子……我把酒瓶扔了,砸在铁路枕木上。因为这该死的事得结束了。我不会让她再破坏这个小城!”

他的声音提高了,变成了一种颤抖但有力的老人的喊叫。“这该死的事我已经受够了!”

娜奥米把手放在戴夫的胳膊上。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烦恼。“什么事,戴夫?到底是什么事?”

“我想确定一下。”戴夫说,“你先告诉我,皮伯斯先生。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告诉我,什么也不要漏掉。”

“我会的。”山姆说,“但有一个条件。”

戴夫微微笑了笑:“那是什么条件?”

“你得答应叫我山姆……反过来,我再也不叫你邋遢戴夫了。”

戴夫开朗地笑了:“没问题,山姆。”

“好。”山姆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是那个讨厌的杂技演员害的。”他开始说。

7

把事情说清楚花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但当他毫无隐瞒地把这一切都说出来时,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宽慰——几乎是一种喜悦。他告诉了戴夫“神奇乔”的事、克雷格要求他帮助的电话,还有娜奥米要他的演讲材料更生动的建议。他给他们讲了图书馆的外观,以及他和阿黛丽娅·洛兹的会面。他说话的时候,娜奥米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当他讲到儿童图书馆门上的《小红帽》海报时,戴夫点了点头。

“只有那张不是我画的。”他说,“她自己带去的那张。我打赌他们也没找到那张海报,肯定是她带走了。她喜欢我画的海报,但她最喜欢的还是那张。”

“这是什么意思?”山姆问。

戴夫只是摇了摇头,让山姆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他们关于借书证的事、他借过的书,以及在山姆离开时,他们奇怪地小吵了一架。

“原来是这样。”戴夫平淡地说,“就是因为这件事。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了解她。你让她气疯了。一定是的,你肯定把她惹火了……现在她要报复你。”

山姆以最快的速度讲完了他的故事,但是当他讲起穿着雾色大衣的图书馆警察时,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几乎停了下来。山姆讲完的时候,他几乎要哭了,双手又开始颤抖起来。

“我能喝杯水吗?”山姆含混不清地问娜奥米。

“当然。”她说着站起来去拿水。她走了两步,回来吻了吻山姆的脸颊。她的嘴唇又冷又软。在她去给他拿水之前,她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让他感到欣慰的话:“我相信你。”

8

山姆把杯子举到唇边,双手捧着确保水不会洒出来,一口气喝了半杯。他把杯子放下时,说:“你呢,戴夫?你相信我吗?”

“嗯。”戴夫几乎心不在焉地说着,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山姆觉得,对戴夫来说情况确实是这样。毕竟,他对神秘的阿黛丽娅·洛兹有着第一手的了解,他那张饱经蹂躏而衰老的脸表明,他们之间肯定不是那种相爱的关系。

戴夫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但他的脸色恢复了一点。他望着铁路和休耕的田野。再过六七个星期,这片地方就会绿了,玉米会到处发芽,但是现在看起来非常贫瘠。他的眼睛注视着一团形状像只巨鹰的云,云的影子在那中西部的空旷处飘过。

最后,他似乎醒了过来,转向山姆。

“我的图书馆警察——我为她画的那个——脸上没有疤。”他最后说。

山姆想起了陌生人那张长长的苍白的脸。上面确实有疤——在脸颊上,就在眼睛下面和鼻梁中间,像一条细细的线。

“所以?”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对我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我想这对你一定意味着什么,皮——山姆。我知道警徽的事……你所谓的很多角的星形警徽,我在枢纽城图书馆的一本讲纹章的书里看到过。它被称为马耳十字。基督教骑士们在十字军东征时,会把它戴在胸膛的中央。他们认为这种纹章有魔力。我喜欢它的形状,才把它画进海报的。但是……疤痕?我没有画。我画的图书馆警察没有疤。你的图书馆警察是谁,山姆。”

“我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山姆慢慢地说,但那个微弱的、嘲弄的、难以忘怀的声音又出现了:跟我来,小子……我是警擦。他的嘴里突然又充满了那种味道。那种红色甘草糖黏滑的味道。他感觉味蕾开始抽搐,胃也开始翻腾。但这太蠢了。真的太蠢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红色甘草糖。他讨厌那个味道。

如果你从来没有吃过,你怎么知道自己讨厌那个味道?

“我真的搞不懂你的意思。”山姆的语气更加强烈了。

“你肯定听懂了什么。”娜奥米说,“你看起来就像有人踢了你肚子一脚。”

山姆恼怒地瞥了她一眼。娜奥米平静地看着他,山姆感到他的心跳加速了。

“现在先别管这件事了。”戴夫说,“但你没法搁置太久的,山姆……如果你还抱着任何摆脱困境的希望的话。让我告诉你我的故事。我以前从来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但现在是说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