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起走吧(1 / 1)

拉克号在晴朗的天空下向北驶去,帆像海鸥一般白,张得鼓鼓的。风暴过去仅仅两天,大西洋的蓝色海水就已在明亮的阳光中闪耀,平静而诱人。图尔仍然瘫倒在拉克号的甲板上,像是一堆不成人形的焦肉,但是玛丽亚没时间照顾他。此刻,玛丽亚只能注意到自己的汗水和围着她团团转的奥乔。

汗水浸透了她的短裤和背心,她都快无法行动了。汗水流入她的眼睛,她感觉火辣辣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手掌也湿乎乎的,手里的刀直打滑。

奥乔不停地围着她转,看着她,怕她倒下。

他也浑身是汗,但他从不会表现出疲倦。命运女神哪,这个曾经的小战士甚至都不带喘气的。他在摇晃的甲板上轻松地走动着,总是脚步稳健,就像一条准备进攻的蛇。

玛丽亚知道她无法突破他的防守。她已经尝试了太多次,每次都失败了。他太厉害了。

奥乔右手紧握着刀,来回摆动着,晃晃悠悠,有些催眠。她知道他在尝试让她盯着刀刃的位置,而不是观察他的脚步如何移动,他的身体如何转动。他试图让她把注意力放在刀此刻的位置上,而不去想刀即将——

去哪儿!

他迅速袭击,玛丽亚迎上他的刀。她知道他的刀离她很近,但不会真的扎上她。现在轮到他来应对她的进攻了。甲板的摇晃帮到了她,她左手逼近,对着空气挥舞她的刀,他不得不躲向她右侧的安全区。他们彼此相撞,陷入一场混战。他试图抓住她的手腕,准备搏斗——

咻。

玛丽亚的假手里藏着刀片,她猛地将其向奥乔的下巴插去。奥乔僵住了。她的刀锋深深地刺进他的颈部,挑起那里的肉。锋利的刀刃在奥乔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线般的伤口,鲜血渗了出来。

奥乔举起双手投降,咧嘴一笑。“就得这样做,战争蛆虫!就得这样!”

玛丽亚收紧肌肉,假手里的刀片消失了,像它出现时一样快。

咻。

他们都放松下来,拉开了距离,奥乔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他说,“你越来越上道了,可以左右开弓。双刀战士,我喜欢。”

玛丽亚擦去额头的汗水,说:“左手是我的幸运手。”

“现在你多了一只能用的手,右手是你的难缠手、神出鬼没手。再练练,我们说不定还能让你在盐码头的擂台打几场比赛,给你下赌注。斯托克都打不过你。你轻轻松松就能赢下第一场。”

玛丽亚摇了摇头,瘫坐在甲板上,喘着气。“我在擂台之外能赢就满足了。”

奥乔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他结实的棕色肩膀汗淋淋的,背心也泡在汗里。他喝了一口脱盐海水,然后把瓶子递给她。“干得好,真的。”

玛丽亚用假手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然后递了回去。奥乔说得对,她用手和用刀都有进步。奥乔之前建议她在手里装个武器,她觉得太蠢了,有种诡异的造作感,好像她是从卫星电视里看到的宝莱坞电影里拉贾斯坦邦燃烧大地上的某个战斗公主一样。

“会看上去很傻的。”她当时抗议道。

“没人能看到它,”奥乔说,“而且我敢肯定,当你的武器咻的一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就没人会笑了。”

“马赫福兹医生过去常说,只要你手里有武器,你就肯定会使用它,而不会去寻找更好的方式。”

“那你看看他结局怎样。”

这句话让她改变了想法。马赫福兹已经死了。他生活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到彼此的善意。于是他就死了。在玛丽亚的经验中,人类更像动物。有时你可以驯服一个人,哪怕这人很邪恶,但有时候,你只需要杀了他就够了。

她再次弯曲了一下假手。刀片咻的一声滑出,然后弹回去了。她活动着所有的手指,握成了拳头。它几乎和真正的手一样好,好像神军从未砍掉它一样。她也短暂地希望过自己能买得起一个有触觉的假手。

“短短几天,变化就这么大。”奥乔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

玛丽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海远处,一片祥和,完全不同于他们经历飓风的时候。

“没有暴风雨来索我们的命,真好啊。”她赞同道。

拉克号的舷窗外,群鱼从水中高高跃起,可能在觅食水母。远处,一群鲸鱼跃出水面。今天早些时候,她已经看到它们了,它们一直在拉克号左右。风暴过后,海洋的所有生命似乎都在庆祝。

前方的甲板上传来一阵喊声,回声不绝。玛丽亚转过身,抬手遮住阳光去看。奥乔的几个小战士正在处理绳索和绞盘,与阿尔玛迪船长的水手们互相调侃着。他们的声音闪耀着光芒,如同海面上的粼粼波光。玛丽亚偷偷观察范,他瘦小而有活力。还有斯托克,高大黝黑,深沉严肃。还有阿尔玛迪的船员,肌肉发达的拉莫斯和皮肤晒得发红的塞弗恩。他们四个都在阿尔玛迪船长的监督下工作着。

“他们看起来已然是一支船员队伍了,”奥乔和玛丽亚想到一起了,“再过一两年,老阿尔玛迪就会驯服我们这些男孩了。”

阿尔玛迪船长一直都想把水手的技能教授给之前的这些民兵战士。现在,奥乔手下的小战士们在海上活了下来,所以斗志昂扬,以惊人的服从度配合着。

“看起来已然是……”她说不下去了。

“他们还是孩子。”奥乔说,“要是抹去他们的疤痕,去掉他们的联合星际部队烙印,你会觉得他们从未杀过人。”

“是啊。”

他们曾经都是联合星际部队的士兵。追捕过她,杀害过她在意的人。他们曾和砍断她右手的神军一样野蛮。一样邪恶,一样残忍。

而现在,他们在这里欢笑。范刚把一桶水泼在塞弗恩的头上,然后飞快地跑开了。谁能想到这个孩子过去常常对人们开枪。

她的目光扫过甲板,停留在那个巨大的、鲜血淋漓的焦肉垛上。多亏了他,她才活下来。如果很久以前,有个算命的用她的命运之眼扫过玛丽亚的头顶,告诉她这就是她的未来,玛丽亚肯定会觉得这个人在胡说。一个古老国家部队的弃儿是不可能站起来领导这些野兽的。放在以前,这些野蛮的崽兽会把她活吞了,而现在,他们看到她时却摇着尾巴。她本来早就要死了,现在却拥有了自己的快速帆船和一支半驯服的杀手船员队伍,这些都是图尔的功劳。

奥乔严肃地看着她。“在想我们那个大块头朋友吗?”

玛丽亚不自在地笑了笑。“你能读懂我的心思?”

“我只是和你待久了。”

尽管奥乔从不承认自己的洞察力有多强,但他那带着金色斑点的绿眼睛的确能看到其他士兵注意不到的东西。一开始,玛丽亚以为奥乔只是比大多数人聪明,但后来,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意识到,让奥乔和他的追随者活下来的不仅仅是他的智慧,还有那双小心细致、善于观察的眼睛。大多数人只是看到表象,奥乔则能看到本质。

“如果不是图尔的话,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玛丽亚说。

“可能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这样。”奥乔耸了耸肩,“他出现之前,联合星际部队败局已定。斯特恩上校一直在说我们可以打败神军,但其实我们毫无机会。他们在屠杀我们。”

“然后图尔出现了。”

“你和图尔。”奥乔郑重地点点头,“你们扭转了战局。”

“图尔都快赢了,不是吗?在淹没之城的最后一战,他都快赢了。”

“不,他已经赢了。”奥乔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着的半兽人身上,“毫无疑问,他已经赢了。”

玛丽亚试图像奥乔观察其他人那样,读懂奥乔的表情,但他外在的特征并没有透露出什么信息。他擅长深埋自己的所思所想,别人能看到的只有他锐利的眼神和他瘦长脸颊上的三重井号烙印。

她想,如果没有联合星际部队的这个烙印,他是很帅气的。她曾在海景波士顿看到过没有烙印的人,他们的脸很完美,没有被恐惧和痛苦玷污。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烙印。是她让图尔把印记烙在她的脸颊上的,她至今还记得那种疼痛。当时她强忍疼痛,只为能潜入联合星际部队内部。

“当时特别安静。”奥乔说,“你注意到当时多么安静了吗?”

“什么?淹没之城吗?”

“就是最后的时刻。没有战斗,没有一声枪响。直到失去这种安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习惯待在安静里了。”他低头看向瘫倒的、庞大的图尔,“如果他早点儿出现,我可能就不用当兵,可能还在和我的叔叔一起捕鱼,可能就不会被联合星际部队抓去了。”

“起码我们逃了出去。”

“多亏了我们那个大块头朋友。”奥乔沉默了一会儿,“但阿尔玛迪很生他的气。”

玛丽亚看向船长——她正在忙着监督自己和奥乔的士兵们。“她总在因为什么事不高兴。”

“说不准……”奥乔咬了咬嘴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她会把老图尔推下水。”

“真的吗?”

“换我就会。趁着他现在很虚弱,迅速出击。‘呀,怎么办?他掉水里了。’”奥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换我我就这么干。”

“阿尔玛迪知道她的钱是哪儿来的。”玛丽亚绷紧右臂肌肉,十五厘米的刀片从她的假手中弹射而出,就像变魔术一样,在阳光中冒着腾腾杀气,“如果她不同意我们的想法,我们就逼她同意。”

“可我们不能一直盯着她,也不能盯着她的所有船员。在那场风暴中,我们的损失比她多得多。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现在的人已经比她的少了?”

“我们只需要等待一会儿。等图尔醒来。”

“但那是一个很大的未知数——”奥乔的话被下面的一声喊叫打断。水手和小战士们正聚集在图尔周围,图尔似乎在动。

玛丽亚得意地捶了捶奥乔的肩膀。“你应该更信任我。”

“我一直都信任你。”

奥乔的语气让玛丽亚愣住了。她想问他是什么意思,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图尔周围。奥乔朝着人群努努嘴。

“我们最好在阿尔玛迪之前赶过去。”

玛丽亚来到主甲板上时,图尔已经站起来了。他沉沉地倚在主桅上,看起来无比虚弱,但他还是站着。他仰头看着,似乎对阳光着了迷。范已经在那里围着他转了,好似一只兴奋的小狗,想要挑衅比自己大很多,也凶猛得多的生物。其他人则保持着更加敬重——或者说至少更加安全的距离,惊奇地看着图尔残破的身体。

“你怎么好得这么快?”范问道。他毫不畏惧地戳着图尔的肉,“你现在甚至没有熟肉的味道了。”

范就是这样,喜欢在阿尔玛迪的水手和其他小战士面前卖弄。玛丽亚有些希望图尔揍扁这个没耳朵的男孩,但目前这个强化人并没有理会他。

“看看这个!”范看到玛丽亚来了,“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他用手摸了摸半兽人破损的肌肉。“瞧,他现在已经快愈合了!”他的手指戳进图尔焦黑的皮肤。图尔背部的一大块肉像烧焦的黏糊糊的皮革一样脱落了,露出血淋淋的、闪闪发光的红色肌肉。

每个人都皱了皱眉,后退了一步,觉得这个半兽人要爆发了。

“好吧,他基本愈合了。”范做了个鬼脸,把那块烧焦的肉扔在甲板上。看到其他人震惊的表情,他辩解道:“怎么了?把坏肉扯下来,才能看到下面新长出来的皮肤。”他拍了拍图尔巨大的二头肌,“反正他不在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对吗,大块头?”

他又开始拨弄图尔的肌肉。他说得没错,图尔似乎没有注意到拨弄和撕扯,而是继续凝视着太阳。

玛丽亚挤进小战士们之中,轻轻地摸了一下图尔的胳膊。“你不该急着站起来。”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图尔嗡嗡地说道。但他话音刚落,就从主桅上瘫滑下来。

“帮帮我!”玛丽亚试图抓住他。小战士和水手们赶紧过来帮忙,但他还是狼狈地倒在甲板上。他太重了,大家难以扶住他。图尔瘫倒在地,喘息着,但他坠到甲板上时,还是一直凝视着天空。

“怎么了?”玛丽亚用手遮挡强光,“你在看什么?”

“我在寻找我的神。”图尔说道。

“你的神?”范眯着眼看向天空,“天上没有神啊。”

“你在天上找不到你的神吗?”图尔问道。

“我不信那些。”范耸了耸肩,“我觉得没什么用。”

图尔没有回应。玛丽亚注意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上覆了一片灰色的薄膜,显然是为了遮挡强烈的阳光。

范又去拨弄图尔烧焦的皮肤。“无论如何,天上也没有神住着啊,”他说道,“甚至深水基督徒也不再相信这个了。”

“但我的神就住在天上,这是肯定的。”图尔说道,“如果我让他们不悦,他们就会向我降下火焰。”

水手和小战士之中传来一阵惊呼,每个人都抬头看着天空。奥乔发现玛丽亚看他,便微微动了动脑袋,示意她看阿尔玛迪。船长的表情由警惕迅速转变为愤怒。

玛丽亚蹲在图尔旁边,压低了声音。“你是说烧毁淹没之城的人可能也会来这里攻击我们吗?”

“这样一艘在开阔水域中孤零零的船?这样晴朗的天?”图尔点了点头,“很容易就命中我们了。”他的话引起了更多船员的愤怒低语,但他似乎并不关心。

范就没有那么含蓄了。“命运女神哪,可别!”他摇头说道,“我就知道我们该把你扔到海里。”

“闭嘴,范。”玛丽亚提高了声音,怒视着其他的船员,“任何人都不许把谁扔到海里。”

“但是我们在坐以待毙!”范说,“你们都听到他说的了。”

船员们时而害怕地看向天空,时而怒视着图尔。玛丽亚也不禁扫了一眼天空。曾经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广阔蓝天,突然让人感到了死亡。

“好吧,”阿尔玛迪船长闷闷地说,“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讨厌晴天。”

图尔笑了。“晴天阴天倒没什么不同,船长。如果我的神想杀我,他们不管怎样都会降下火焰的。”

不满的低声抱怨越来越多。士兵和水手们终于团结了一次:

“我们该怎么对抗导弹?”

“我们真的要让那个东西留在船上吗?”

“我们甚至不能票决吗?”

奥乔意味深长地看向玛丽亚。阿尔玛迪气得不行。图尔则用嘲讽的表情审视着全体船员,好像在故意挑衅大家。

玛丽亚意识到:他在试探我们,他在测试哪些人会威胁到他。

他几乎没有意识和行动能力,但仍在评估局势,识别敌人。玛丽亚怒视着图尔,试图让他看懂她的警告。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船员之间再起风波。图尔也看向她,很平静,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这是他的本性。

他救了你。她提醒自己。没有人能够或愿意帮助你的时候,是他帮了你。

“他们不可能——”玛丽亚清了清嗓子,“他们不可能觉得你还活着吧。我是说,我们都目睹了那些袭击。宫殿都化成灰了。我们都以为你也死了。他们不可能还在找你。”

“谁知道神在想什么呢?”

某种程度上,他肯定也感受到了她的担忧,因为他的耳朵动了动,随后他微微笑了笑,露出了一排锋利的牙齿。“不,玛丽亚。我觉得他们不会再次发动攻击。他们降下了火焰,现在应该挺满意的。突击兵会向作战兵报告,然后向将军报告,报告会传到执行委员会,他们会为完成了一项出色的工作而庆祝的。所以我现在对你们还构不成威胁。”他凝视着天空,“但我确信我的神仍然憎恨着我。”

“神没有攻击你,”阿尔玛迪船长说,“导弹是高科技军事,是人造的。”

“人。”图尔厌恶地咆哮着,开始舔舐肩膀上的伤口。他长长的动物的舌头刮过灼伤的肉体。

“别这样!”玛丽亚说,“你会把痂皮撕掉的。”

图尔露出牙齿,低吼道:“你有你的行事方法,我有我的。”

玛丽亚退了一步。在受伤的状态下,图尔看上去更像人,但也更不像人了。他既有病人的沮丧和脆弱,又掺杂着其他的基因特征。这个渴望战斗且总是在战斗中活下来的类似人的生物,现在却像一只被打败的狗一样舔舐着伤口。

玛丽亚坐在这头怪物旁边。“清走所有人。”她对阿尔玛迪说。

有一瞬间,她以为船长会反抗,但那个女人却拍手行使着权威。“你们都听到了!休息结束了,水手们!兴奋过了,都回去干活吧。”

船员四散去完成各自的任务,船长重新加入了玛丽亚和奥乔。“那么,是谁?”她蹲在图尔面前,目光灼灼,“谁想要你死?”

图尔嘲讽地瞥了她一眼。“谁不想呢?”

“我是认真的,半兽人。如果我的船员受到威胁,我需要知道我的敌人是谁。”

图尔又开始舔伤口了。“我以前的神担心我现在比他们更像神了。”

阿尔玛迪尖声笑道:“还在想你的神?”

“你不信?”图尔的耳朵动了动,“那么,我不叫他们神,我叫他们人类。人,如你所说。矮小的、软弱的、嫉妒心强、没有安全感、胆小的人,自以为聪明的人,非常擅于利用基因的人。”图尔露出了他的獠牙,“人类不喜欢有思维的武器。这让他们感到不安。”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来杀你?”玛丽亚问。

“我想是因为我吃了我的将军。”

四周一片寂静,大家都目瞪口呆。

“吃了他?”范从阿尔玛迪后面冒了出来,“你把他嚼了?当午餐那样吃了?”

阿尔玛迪被范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干吗?你不是应该在帮拉莫斯清理医务室吗?”她瞪了他一眼,“你为了这个……”她对着图尔皱起眉头,“病人,在医务室找药,把那儿弄得乱七八糟。”

“回去干活吧,范。”奥乔疲惫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吃了多少。”范说。

“我想我吃了他的心脏,也确定吃了他的头。”图尔这样说的时候,他的兽脸上却显出疑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但我仍然记得那个人的头在我嘴里的感觉,还有他鲜血的味道……”他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吟,“我一定是吃了他。一旦我咬住他,就不会让他逃脱的。我可能把他全吃了。”

“命运女神哪。”阿尔玛迪摇了摇头。

“人类的头骨,就像薄木片一样脆——”

“好了,”玛丽亚打断他,“我们知道了。你吃掉了你的将军。”

“我以为强化人总是忠于他们的……他们的……”奥乔拿不准那是什么。

“主子?”图尔接话道。

“主人。”阿尔玛迪坚定地说,怒目圆睁,“你应该忠于你的主人,所有的强化人都誓死效忠自己的主人。”

图尔笑了。“我相信我的将军也很惊讶。”

“可是,为了追杀一个叛逃的士兵,这也太麻烦了吧!”奥乔说。

“确实。”图尔皱起眉头,“我以为梅西耶已经放弃了。”

“梅西耶?”阿尔玛迪几乎在尖叫,“那个公司不就是——”

“我的主人?”图尔阴郁地看向阿尔玛迪。

奥乔吹了一声口哨。“好了,那这些火力就解释得通了。”

“你就不能招惹弱一点儿的对手吗?”范问道。

“回去干活,范。”玛丽亚说。但这个男孩并没有理睬她,而是就地蹲下,好像他就属于这里似的。

“我们又不能选择自己的神,”图尔说,“是梅西耶创造了我。”

“也是他们烧焦了你。”范说道。

“看起来是这样。我控制淹没之城,就是把自己置于人类之上……”图尔喃喃自语着,看起来很幽怨。

玛丽亚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对于曾经居住在淹没之城里然后又陷入战争的人来说,那里是地狱,但对于图尔来说,那是他理想的家园。像他这样的生物本就属于那里。

图尔盯着自己巨大的爪子,做着屈伸,心事重重。“又只剩我一个了。”

玛丽亚从没见过这个半兽人如此颓废的样子。他的异样并不在于他滴血的伤口、烧焦的肉、熔化的毛皮或是封住他一只眼睛的疮疤,而在于他低垂的耳朵和塌陷的肩膀。

“你可以加入另一个群体,去另一个地方。”玛丽亚终于说道,“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地方,一个梅西耶不会去的地方。”

图尔笑了笑。“不行。我的神无处不在,而且他们是无法打败的。我必须躲起来。我得找一个人少、强化人更少的地方。他们之所以让我继续存活,是因为他们以为找不到我了。我之前太得意忘形了。我必须彻底消失,再也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这是唯一的方法。”

“加入我们的船队怎么样?”玛丽亚问道。

阿尔玛迪船长倒吸一口凉气。玛丽亚接着说道:“我们可以掩护你。你可以说你是——”她犹豫了一下——“你可以说你是我们的人,那样你就不会引起注意了。你不过是一艘船雇用的强化人罢了,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

“与船员相关的决定由我来做,”阿尔玛迪反对道,“我们说好的。我负责船,你负责生意。我们说好了我对船有绝对的控制权。”

“那就说他是货物好了,”玛丽亚很坚持,“我决定运什么货,这也是说好的。”

“这位船长的担心是很合理的,”图尔说,“无论谁靠近我,都很危险。”

“先和我们一起待着吧,至少在痊愈之后再做决定。等你全好了,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带你去。拉克号能带你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有一瞬间,玛丽亚以为图尔会拒绝这个提议,但这个强化人歪了歪头,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去海景,”阿尔玛迪船长冷冷地说,“参加秋季拍卖。”

“但你在那之后也可以留在我们的船上。”玛丽亚瞪了阿尔玛迪一眼说,“要不是你,我们都得死。”她看向奥乔,寻求他的支持,“每个人都得死。”

奥乔噘着嘴。玛丽亚一度以为他会站在阿尔玛迪那边,但他随后说:“玛丽亚说得对,只要你愿意,就和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阿尔玛迪看起来很生气,但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也就不再抵抗了。

图尔注视着玛丽亚,若有所思。“每当我觉得人类是大自然的败笔时,你们中就会有人……”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耸了耸肩。“海景是一个挺好的目的地,有富裕的公司可以雇用我这种强化人做体力活和安保工作。没有人会疑心我到底是哪家公司的,而且那儿会有我康复所需的物资。”

“那就这么定了,”玛丽亚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她又给了阿尔玛迪一个警告的眼神,“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太好了!”范笑着说,“我们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我可不会那么说。”阿尔玛迪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