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两人分为皮肤黑的和皮肤白的。“你好,小姐。”他笑着对皮肤黑的那位说。
他的社会本能阻止了他用更热情的“晚上好,小姐”来打招呼,但笑容弥补了这一点。
“我要一杯巴斯啤酒。”她说,“你要什么,詹妮?”
詹妮,皮肤白的那位声音听起来病恹恹的,说只要一杯汤力水。
“来吧,亲爱的,喝点吧!”另一位皮肤黑的有点生气地看着她,劝道。
“我的朋友不太舒服。”皮肤黑的向鲍勃解释。
“哦。”鲍勃应了,友善地看着那位病人,后者抬头冲他一笑。
“消化不良?”他大胆地猜测,有点粗俗。不过,他害羞时总会表现得有点粗俗。
“是的,没错。”她的嗓音很天真、很清晰,有种意想不到的孩子气,两人会心一笑,表示彼此都对消化不良的所有厌恶和后果心知肚明。他发现她比自己刚开始感觉的更漂亮,而且可能还不到十七岁。
“为什么不来一杯加薄荷的杜松子酒呢?”他提议。
“那很好啊,不是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天真,而又无精打采。
“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他的工作职责之一就是向身体不舒服的顾客开具加薄荷的杜松子酒药方。
“那好,我就要一杯加薄荷的杜松子酒。”
他感到自己跟皮肤白的这位有了默契,涌起一丝朦胧的愉悦。
“一杯加薄荷的杜松子酒,一杯巴斯啤酒?”
“对。”
他回到吧台,向艾拉下了单,艾拉一边向玻璃杯里倒巴斯啤酒,一边表示自己很“高兴”看到鲍勃喜欢他的新顾客。这是艾拉一贯的作风,而鲍勃的回答也同样毫无意义。
“你是什么意思?我可不喜欢她们。”奇怪的是,说话间,他竟意识到自己其实对她们颇有好感。他被这两位新顾客深深地吸引了。
“我才不信。”艾拉把酒水放在他的托盘上,给他找了零,便走开了。
他又回到两位女士这里。先前的三杯啤酒已经让他的大脑飘飘然——此刻突然灵机一动,他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给,它会让你舒服很多。”
“希望真能如此。”生病的那位说,两人又相视一笑——她的笑透着疲惫和孤独,而他似乎在用自己的能量支持着她。他伸手去口袋里摸零钱。
“估计你从来没生过病吧,服务员,是吗?”皮肤黑的那位问。
“哦,没有,我身体很好。”他找了零,她一句话没说,拿出一枚六便士的银币。“非常感谢。”说着,他准备离开。
“不管怎样,你看上去很健康。”病人说。
他把托盘立在桌上,低头冲她们一笑,聊了起来。
“通常是这样。”他答道。
大家都笑了,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安静。
“告诉他他像谁,詹妮。”皮肤黑的那位打量着鲍勃,“那天晚上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我知道,”詹妮说,“安东尼奥·莫雷诺。”
“对,是他。他跟他有点像,不是吗?”
“只是没他那么情意绵绵。”詹妮加了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
“什么——我像安东尼奥·莫雷诺?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站在那儿,这样的赞美让他有点膨胀。
“不过,你确实像他。”詹妮说着,突然抬头仿佛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看到她单纯的脸庞和清澈的蓝眼睛。
“他确实像。”皮肤黑的那位断言,“不是吗?”
“是的,”詹妮答道,“确实很像。”
看来他真的像他。有那么一瞬,他有点不知所措。她们看着他。
“不管怎样,希望我也能像他那么有钱。”他终于想出一句应答的话来。
“他是西班牙人,是吧?”皮肤黑的那位问。
“我觉得是意大利人。”鲍勃说,“不过我不太确定。”
又一阵安静。他看看四周,怕自己忽视了其他顾客,发现没事。
“你不是意大利人吧,是吗?”詹妮问他,语调还是慢吞吞、懒洋洋的,天真的蓝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是。我想我应该是美国人——严格地说,我父亲是美国人,我母亲是爱尔兰人。”
“你说话不像美国人。”詹妮评价道。
“不像。你看,我五岁就到这儿来了,对美国一点印象也没有,甚至都不记得我父亲——记不清了。”他的否认不太肯定,暴露了他的紧张,他一紧张就会这样。
“真的不记得了?”皮肤黑的问。
“不记得了。”鲍勃说完,又更加羞涩地补充了一句,“他是一位美国‘警察’。”
“啊哈!”皮肤黑的那位有点想笑,这一信息似乎没有引起两位女士的兴趣。不过,他并没有感到受伤。毕竟,她们理解不了!她们不可能听说过这个清晰而耀眼的完美形象——高大魁梧的身材,穿着整洁的制服——挥着警棍,会帮助小朋友过马路,这个人善良、强壮、威严、热情、勇敢,这个人是他的父亲。想让她们理解这一点,就要求太高了。
但是,他没想到,詹妮突然接过了话茬儿。
“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她说。
“对。”他用眼神对她的体贴和同情表示感激。
“我猜你平时不看电影吧,服务员?”皮肤黑的那位说。
“我?”他在嘈杂中清晰地听到用硬币和玻璃杯敲桌子的声音,意识到自己该去干活了。“我得走了。有三桌客人在等着我呢。”说完,他便离开了。
艾拉帮他倒酒时,含蓄地嘲讽他。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鲍勃。”艾拉说。
“没想到我什么?怎么了?”
但她更愿意搞得神秘一点,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鲍勃。”她重申了一遍,便走开了。
他接连忙了十分钟。现在是九点四十分,仍然不停地有客人进来。他已经挣到四先令九便士了。他抬头朝刚才那两位新朋友的方向看去,发现皮肤黑的那位已经走了。另一位孤零零地坐着,心不在焉地盯着前面,但同时又好像沮丧得很。她那无意识、不开心又楚楚可怜的样子激起了他的同情心。他忍不住走了过去。
“呃,”他问,“加薄荷的杜松子酒怎么样?”
她微笑着回过神来。
“哦——非常好,谢谢。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有用吗?”
“有用。我很高兴你推荐了它。”
他笑了,用手指弹着托盘,看看四周,想找个借口离开。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她说,“我总会一阵一阵地不舒服。”
听她说话,你很难认为她是个极其邪恶的年轻女人。
“啊——那是因为你的运动量不够。”说着,他又笑了。
“运动?我想你指的是早晨做的体操?”
“呃,那个我不了解。但你应该去散散步什么的。”
她朝吧台望望,暗暗一笑。
“我走的路可不少。”她说,“到处走。”
一阵停顿。
“好吧——”他说。
“我猜我今晚还得多走一点。”她说。
“哦,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又笑了,“你去问问我的女房东吧。她会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交不上房租吗?”
“没错。”
“那可真糟糕。”鲍勃说,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她给了他一个悲哀的微笑。她的不幸处境让他俩都感到难过,同时也让两颗心更近了——仿佛他们已经亲密地把手握在一起。
“呃——抱怨也没有用。”她说。两人都将视线移开,看向别处……
“我看我就不应该来这儿喝酒。”她又说了一句,一边看了看手表,“几点了?我得走了。”
“还有十分钟才到十点。”
她突然僵硬地坐直身子。
“哦,天哪——我一点也不难受了,”她说,“真的。”
“我觉得你应该上床休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便这么回答。
“没错。”她撇嘴冷笑了一下,不过不是笑他,而是和他一起嘲笑生活。
“要不要再来一杯加薄荷的杜松子酒?”
她点点头:“好的。刚才第一杯让我好多了,不是吗?”她明显很不舒服。
“是啊。好的,我去给你拿一杯来。”
“你说得对。再来一杯加薄荷的杜松子酒。”
她又笑笑,表示感谢,他则回到吧台。
这里人声鼎沸,艾拉忙得不可开交。“啊,你要什么,鲍勃?”她一边帮别人倒酒一边问。
“我要一杯加薄荷的杜松子酒,艾拉。”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鲍勃。”她一边做一边说。
“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你在担心什么?”
艾拉用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跟那些妓女聊天……”
她有意把“妓”字说得很重,暗示后缀titute的大部分词语都无伤大雅,然而加上pros的前缀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就让人无法容忍了[7]。
“她们怎么了?”鲍勃问道。
“她们怎么了!”艾拉反问道,“那些东西。”
“女士们总得谋生。”鲍勃底气不足,壮着胆辩护。
“我才不信。”艾拉说完,便走开了。
他把酒放在她的桌上,她从包里摸出一枚两先令的硬币。艾拉的嘲弄让她的病痛和孤独显得更加可怜。他找了零,她又要给他一枚六便士。
“不用了,”他笑着把钱推回去,“我想你现在正缺这个。”
“不,拿着。别傻了。”
他突然意识到附近的人正看着他们,而他,这么一间像样的酒馆里自尊自重的服务员,怎么能站在那儿为了小费同站街女发生争执?他赶紧接受了,迅速把银币拾起来。
“呃,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他说,“没别的意思。”
她只是疲惫地笑笑。
他站在那儿,把托盘立在桌上,四下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
“也就是八先令六便士的事。”她说。
“什么?——”他看到一个顾客,“我得去忙了。”
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回来时,内心已经膨胀了。
“那不算多。”他说。
“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可不少。”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
“什么?你?开玩笑!我打赌你是钱太多了吧。”
“没有。没事。你可以还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别傻了。”
“没事。拿着吧。我没犯傻。”
“别傻了。我想都不会想,百分之百。”
“但是如果你之后还给我,又有什么问题呢?”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我当然会还给你。”她说。
“好吧。我把钱给你。这样你就能上床休息了。”
她仍然看着远处。“行吧。”他说。她很美,他几乎像是在向她求爱……
“好吧——如果我明天就还你的话……”
“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那好吧。”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对你有多感激,对吧?”
“没什么好感激的。”
“当然有,我确实很感激。”
“不过,我跟你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在这儿给你钱。等你把这杯喝完,就去外面等我。我会溜出去把钱给你。那样最好,对吧?”
“好的。我现在走吗?”她又直起身子。
“不用。等会儿。我要去招呼几个顾客。我会看到你出门的,然后就跟出去。要是我出去晚了,你也别介意。好了——暂时告辞了。”他冲她笑笑,又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铆足了干劲,他冲她的方向看了一两眼,两人目光相遇,便冲她微笑。然后,他看到她起身,假装严肃而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看来是在向他示意),穿过吧台,走了出去。
他又忙了三四分钟才闲下来,于是大胆地走到门外,来到街上。
他以为她就在门口,但是并没有,而是在大约二十码[8]开外的地方,正注视着一间已经关门的糖果和报纸店的橱窗。他向她走去,她迎了过来。清澈明亮的月光下,夜色显得清冷而静谧。从喧闹的酒馆出来,他仿佛从放纵走向了圣洁。出于对这种氛围的尊重,他压低了音量,她也一样。
“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十先令的纸币。
“哦——我不能拿这么多。我只需要八先令六便士。”
“没关系。拿着吧。”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她不再推辞,干脆地把钱放进包里,把包合上。然后抬头看着他,语调听起来好像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惩罚:“希望你知道我有多么感激——因为我是真心的。”
他伸出手去:“没事。很高兴我能帮上忙。”
“我明天来还给你。我会的,真的。”
“不用。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他们的手仍然握在一起。“不论你什么时候需要帮忙,我还会帮你的。”她的语调还是那样,好像自己受到了惩罚,“我会的,真的。”
“咱们还是盼我点儿好吧。”
场面有些尴尬。她松开手,笑着把头扭向一边,礼貌而温柔地告辞。“好吧——晚安。”她说。
“晚安。好好地睡一觉。”
“一定。晚安。”
“晚安。”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路口时,回头向他招招手,便消失了。他在午夜钟声酒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双手放在臀部,向两边看看,品味着夜色。接着他便走了进去。
[7]“妓女”英文为prostitute,此处艾拉有意把pros的音发得很重,表示反感。
[8]长度单位,一码等于三英尺,合零点九一四四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