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知所措,急于维护自己的尊严,笑着拉起她的手。
“是的,”他说,“我看到你站在那儿,于是就想着或许可以等你一会儿。这么多人,居然又碰到你了!”
他们朝王宫走去。从她的沉默中,他发现自己原本假装的超然心态仍未消退,便等待着时机,想把事情说清楚。需要提醒她注意自己的位置。考虑到她都没来看他,她真不配活着——更不用说如此逍遥自在了。
“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没去。”她慢条斯理温柔地说。
“哦,没有,”他回答,“其实,我都没注意。”
这下,他报复过了,并且做得有点过。他有意表现得很粗鲁。
“不管怎样,你为什么没来?”他想从中抽身。
“不知道,亲爱的。可能是走不开吧,我猜。”
她生气了。考虑到为她做的一切,她的生气毫无道理,忘恩负义,但他也没办法。不过,他并不想去贴一下她的脸颊。她对他除了服从,没有其他任何权利。他看出来,整件事恐怕应该到此为止了。
“我也很忙。”他说。
一直走到王宫,两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她突然停住了。
“好了,”她说,“恐怕我得走了。”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被她的放肆激怒了。显然,他是对的。应该到此为止了。所有的小兴奋、小把戏、小乐趣,还有情感上的小刺激,都结束了。从此以后,他的生活将恢复原样——不会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改变。他再也不会见她。她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年轻女人,他在放开她,让她走进夜色里。他不能这么做。他放弃了。
“哦,”他说,“你必须得走了吗?”
“恐怕是的。”她懒洋洋地说。
鲍勃的命运又一次面临抉择。他能够屈从于这第二次的公然挑衅吗?她第一次提出要走时,他就已经被击倒。现在她在惩罚他。要么得卑躬屈膝,要么就和她一刀两断,他选择了前者。
“哦——你必须得走吗?”他又问,“难道不能和我喝一杯吗?”
她看着来往的路人。
“呃——或许可以,就喝一杯。”她说。
“好的,”他说,“我们就去上次那家小酒馆吧。”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她说,“我不想去那家……”
“为什么不想?”他注意到她用了“想”字,感到很奇怪,不知道有什么言外之意。
“在那儿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前几天晚上。”幸而她又补充了一句。
“那,这家怎么样,马路对面——这里?”
“好的——行吧。”她说。
他们便走过去。他想,或许他们应该试着高兴起来。
“你知道,你没来,我感到很遗憾,”他说,“我以为你会来的。”
“嗯,我也很抱歉。”她的语气承认了两人刚才是在吵架,并且她也和他一样愿意弥补,“我很抱歉。可是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真的不知道。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哦,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我可以想象。”他的态度又恢复如初,颇为自得。
“呃,你可以,”她说,“但别人不行……”
那么,他在她的生命中无人能比……他们又是好朋友了。
他说的那家店就在街角。酒吧区很大,墙边还有卡座用隔板隔开。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油布。人很多。她径直朝一张桌子走去。他去吧台点完单递给她,没有说话。他们又是朋友了,但跟之前有所不同。她并没有对他表示感谢,而是立刻喝了一口,吞咽时眉头微微一紧。接着她便端着酒杯,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的人,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也无话可说。看来,局面已经发生了神奇的变化。一周前接受他十先令的小东西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他历经阻挠才得以有幸请她喝酒,以此来巩固两人的关系。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度过星期四的夜晚了。他很困惑。他自己的生活已经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所以我们上次见面之后,你过得不太开心?”他试着说。
“是的,”她说,“不太开心。”
她无精打采,漫不经心。事实上,她对吧台边一个滔滔不绝的小个子男人很感兴趣……他迫切地想打破这段漫长的安静,却无从下手。
“你这样见我,真好笑,”她突然笑着说,“刚刚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以为你想和我交往。”
“哦——是吗?”
“是的。”她咯咯笑出了声。(她是个粗俗的女人)一阵安静。
“那,他是谁?”鲍勃努力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哦,我认识他很久了。事实上,他对我很好。”
“哦——是吗?”
“是的。”
一阵安静。
“他上周日开车带我出去了。我们去了梅登黑德。你知道梅登黑德吗?”
“不知道。从没去过那儿。”鲍勃又喝了一大口。
他心如乱麻。开车?梅登黑德?什么意思?那么,她有朋友——而且是有权势的朋友——平等的朋友。“你知道梅登黑德吗?”这种话是起居室里女士对男士随口一说的话。她和他平等了,甚至比他更高,和他渴望保护的小可怜已经相去甚远。她难道没有领会到自己的堕落吗——她被抛弃的事实?
“那儿很美,真的。”她说。
“是的,”鲍勃说,“我想是的。”
他立刻明白,干巴巴的回答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决定先发制人,不能让她以为自己能镇住他,要让她知道这些都很自然,他对梅登黑德了如指掌。
“去河上玩了,我猜?”他点了一支烟。
“没有,”她说,“这个季节不适合……”
她不但招架得很好,而且显得他像个傻瓜。他没有勇气再说下去,而她则占了上风。一阵安静。
他转念一想,还是开心点吧。
他听说过,如果你注意或者夸赞女人的衣着,通常可以赢得她们的芳心。
“你这条裙子真漂亮。”他说。
显然,这一招奏效了。她立刻高兴起来。
“哦——你喜欢吗?”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抚摸着衣袖,“确实不赖,是吧?”
他更进一步。“做工很棒。”他说,“很适合你。”
“是啊!不过好贵!”她说。她居然奇迹般地直起身子,跟他聊了起来。她们的虚荣心和敏感程度让你难以置信。
“噢,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了。”鲍勃说,“所以不管多少钱都值。”
她冲他笑了。奇怪的是,他心里欢呼雀跃。
“嗯,”她说,“是从巴黎买的。”
“华丽丽的巴黎哈?”话音刚落,他就对自己的粗俗感到反感。
“是的,”她高兴地回答,“我去过巴黎。”
“去过巴黎?”鲍勃没来得及拦住自己,脱口而出。
“是的。我在那儿待过两个星期。”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骄傲,保全了他的自尊心,但他还是受到了一记猛击。跟巴黎比起来,梅登黑德已经微不足道了。这个打击让他甚至无法思考,只得暂时搁在一边,之后再说。
“真的吗?”他说,“如果你喜欢的话,那真是幸运。你在那儿过得怎么样?”
“哦,”她自责而又失望似的笑笑,“有人带我去的……”
他对她的笑容和其中包含的谦逊感到感激。她可能意识到他受到了打击,正在竭力减轻对他的伤害。他也友好地冲她笑笑。
“你喜欢那里吗?”他问。
“哦,非常喜欢,真的,”她说,“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随后又是一阵安静……
“哦!——不过他们说话太快了!”她突然加了一句。
“是吗?”鲍勃和气地问。
“哦,千真万确!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听不懂他们说的外语。”
“是的,他们的语速听上去确实很快。”鲍勃说,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因为——我并不是说他们是真的语速快。”她承认了,仿佛在向自己和鲍勃解释什么,“我是说他们只是看起来说话快,嗯。我是说如果他们听我们讲话,也会觉得我们语速快。我想只是因为语言不同,嗯……”
鲍勃并不认为这里有什么明显差别,但仍然表示赞同,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似的。又一阵安静。
“哦,”她说,“还有,他们对马太坏了!”
“真的?”
“嗯,”她说,“那么残忍……”
鲍勃点头。
“我无法容忍残忍。”她说,“你呢?”
“我也不能。那很可怕。”
“那是我不能容忍的事情之一。”她说。
“你去看演出了吗?”他问。
“演出?”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哦。我应该说我看了!”
他笑了。
“那儿有个很大的地方。”她接着说,“叫巴黎赌场。”
“哦,是的。我听说过。”
“那地方真大!真好!里面真好玩。你肯定从来没看过那样的演出!都是半裸的姑娘。我都惊呆了。真的。”
奇怪,看来她的评判标准与众不同,他感到有点困惑,但又愉快地对她的率真报以宽容。
“真的。”她强调说,好像怕他没听明白,“她们是半裸的。袒胸露乳……”
“当然。”鲍勃说。
“而且等你看完姑娘的表演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得给她小费……”
“嗯。”鲍勃说。
又是一阵安静。巴黎的形象似乎已经被勾勒出来。
“但我真正不喜欢的还是残忍。”她补充道,“他们像那样用鞭子抽打那些可怜的马。你知道,不管怎么说,我真的不太喜欢那些外国人。而且我始终这么说,即使在那儿的时候也不例外。”
“不应该叫他们外国人,”鲍勃和和气气地说,“既然你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就不应该这么说。”
但她没听懂,看着他。
“呃,”她甜甜地讲道理,“他们就是——不是吗?”
他决定不再应对她的逻辑。“呃——要不要再喝一杯?”他说。
“哦,不,”她说,“我不想喝了。暂时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