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1 / 1)

“我真想有条那样的船。”过了许久,她说,“然后我就立刻驾着它离开。”

“哦——你想去哪儿?”他领着她朝西班牙人路的方向走去。

“哎呀——随便。”

“你来过这儿吗?”他问。

“来过。我经常来。”

他立刻沮丧起来。他还以为是自己领她第一次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之前是谁这么荣幸带她来的?他又看了看她。她真是个可人儿,这的确是一种荣幸……

“我在‘奥勒·布尔和布什’吃过饭,”她说,“银行放假的时候,小贩们都去那儿吃饭。离这儿不远。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

“我还去过‘西班牙人’。”她走路的时候,一只脚准确地迈到另一只脚前面,两步抵上他一步,嘴里说个不停。“哦,对了——”她接着说,“你知道那儿有什么吗?他们把手枪都挂在墙上,就是拦路抢劫的强盗用的那种手枪。”

“真的吗?”鲍勃说。

“你知道拦路抢劫的强盗会干什么吗?他们会拦住马车,把钱抢走,他们彬彬有礼,会跟女士跳支舞再离开。真的。他们就在马路中央跳舞。他们经常这样。真的。”

“是吗,”鲍勃说,“真的吗?”

他们走上左边的岔路。

“我一直相信,”她率真地说,“有很多爱情故事存在——你觉得呢?”

“当然,我也相信。”

“历史上,就像,还有那些——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懂。接下来的十分钟,她还在叽叽喳喳重复这几句话。他们现在快到绿油油的乡下了,路边的景色已经有些破败。他们正走在一条小溪边,树枝垂到水面上,有的一直伸进水里。他们右边是一座绿色的陡坡。

“哦,”她说,“你带我来这儿,我太高兴了。就像到了乡下,不是吗?”

“那,你从没来过这儿吗?”

“没。我从来没来过。”她平静地说,似乎微妙地感觉到这句话会让他高兴。的确如此,他高兴极了。

他们开始爬山。有一次,她滑了一下,他伸手拉住了她,没再把手收回来,两人一起走着,没怎么说话。

“真好,是吧?”他们到达山顶时,她说。

“是啊。真好。”鲍勃说。

其实并不怎么好。远处的山下是烟囱、厂房,还有郊区别墅,中间夹杂着绿色——这儿仅仅是这个烟雾缭绕的城市的一个遥远村落而已。现在大约是三点半。天气很暖和,但是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天边开始泛红。

“好了——咱们坐一会儿吧。”他说。两人便坐下了,舒舒服服地靠在一片草坡上。她摘下帽子。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风,感受着自己的孤独。他轻松地嚼起了一片草叶子。

“你昨天收到我的电报了吗?”他问。

“收到了。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

他看着她,想起她的罪过。她并没在想着他。她双手相扣放在膝上,看着远处,仿佛在想什么心事——可能是关于她自己的。风吹乱了她金黄色的头发。尽管她年轻,朝气蓬勃,但他仍然能够隐约看出悲伤和纵欲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她看上去永远都像是一小时前刚刚哭过一样。她应该还不到二十一岁,可她是站街女。他感到深深的同情。

她发现他在看她,冲他一笑。此刻的詹妮像是变了个人。

“你不应该那样吃草,”她说,“你会中毒的。”

她忽然换了个姿势,正对着他跪坐。她自己也摘了一根长长的草叶,故意嚼起来,每咬一口还低头看一眼。他哈哈大笑。

“然后我还得送你去医院。”她说。

他没吭声。

“是不是?”她沉浸在幻想中,加了一句,说着又弯腰去扯他脚边一朵黄色的小花,“看看。这朵毛茛花真漂亮。”她爱抚着它。

“这不是毛茛花。”他说。

“是。”她说,“来,咱们看看你喜不喜欢黄油。”

“什么意思?”他明知故问。

“来啊。”她说。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她也靠近他,让他托着下巴,把小花放在他的下巴下方,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是的,”她说,“你喜欢黄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一点影子。说明你喜欢黄油。”

“才不是。”他说。

他们四目相对。她的脸洋溢着青春活力和让人怜惜的美,和他的脸从未如此靠近。他被倾倒了。

“是的。”她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说明你喜欢黄油。”

他又看了看她,给了她一个无比纯洁的吻,随后又继续看着她。

她似乎吓了一跳,一动不动,蓝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右手还直愣愣地攥着那朵小花。他想到她一定知道的各种吻——像她这样的妓女,整天干着各种跟亲吻有关的勾当。他看着她的蓝眼睛和手中的小花,对自己和她的单纯无邪感到惊叹。

她是单纯无邪的。因为他自己纯洁,所以她也如此。他握住她的手,吻了上去。他激动起来。他不知道她如何看待这一切。是惊讶、恐惧、喜悦,抑或仅仅是对这种经常会强加于她的动作表示习惯性的顺从——她并没料到他会这样?

接着他便搂着她,她抬头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只是抬头看着他。

“哦,我真爱你,詹妮。”他说。

她垂下头。“不,不行,”她说,“你不能爱我……”

他的唇吻上她的脸颊,她主动向他靠近。她暖暖的、鲜活的身子,向他寻求着慰藉——这个可怜的风尘女子,利用自己妖冶的魅力,心照不宣地坦白了一切,然后便等待着一个孩子的宽恕。并且,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宽恕,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一直宠爱着她。他知道,同此刻相比,其他所有的瞬间和态度都不值一提。事实上,他知道自己的臂弯中拥着天堂。

“我为什么不能爱你?”他问。

她依然垂着眼睛。“不,”她说,“你不能爱我。”

“可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说着,他把她搂得更紧了,“我为什么不能爱你?”

“你不能爱我,”她说,“因为我的身份。”

“好吧,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要不是我那样,你也不会帮我。”

“可是我爱你——我爱你。我告诉你,没关系。没关系!”

“有关系。你不能爱我,因为我是妓女。这就是我的身份。你不能爱一个妓女,对不对,鲍勃?”

“哦,你不是,你不是,亲爱的!”他的回答很荒谬。听到她说出那个词,他震惊极了,同时又感到异乎寻常地好笑。他从没想到她会听过这个说法,更不用说拿来贬低自己了。

“可是,不管怎样,我确实是个妓女,不是吗?”

“看着我,詹妮。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她看着他,“你很正直,鲍勃,是吧?”

“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正直吗?”

“哦,不,”她垂下头,开始把玩他的手,“我爱你的全部。”

他的眼睛湿润了,视线模糊起来。他捧起她的脸,吻她,不停地吻她。她又垂下了头,他便吻她的头发,她那天生的金发。她向他靠得更近了,说道:“你是我正直的鲍勃。”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安静。

“你一直是爱我的吗,詹妮?从一开始就爱?”

她不慌不忙地顿了顿,一边继续拨弄他的手。

“是的,我一直爱你,”她终于回答说,“不是因为你帮过我——而是因为你尊重我。”

他把她那像孩子一样轻盈的身子搂得更紧了,向远处望去。工厂和别墅的上方,红红的太阳正在落山。家家户户的灯开始亮起来,升起缕缕炊烟,萦绕在落日周围。

“我也一直都尊重你,詹妮。”他说。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他爱她。他幸福得几乎无法自持。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沉静的喜悦,满得就要溢出来。

看来,这就是人生为他准备的。人生——所有这些神秘、令人惊叹的事物——炊烟环绕的落日,头顶那片古老的夜空,还有臂弯里这个鲜活的小人儿——他拥有得太多了。但这就是现实。正如她天生就是金色的头发。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属于他自己的亲爱的詹妮。人生。他满心欣慰,对生命给他的馈赠满怀感恩。他应该带着快乐和感恩之心去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