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当作一个卧底或者双面间谍,先站在这一面——真实的那面——然后又站在另一面,但是在两面之间翻转,突然变节时,你很容易忘记自己的效忠对象,只感觉到那种超越所有规则、完全脱离约束的深刻而彻底的愉悦,就像一个罪犯。当然,跟任何密探一样,我不会泄露自己的情报来源。有些事情是我亲眼所见的,有些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只能说这么多,因为哪怕小到一个单词的删除或搁置,都会暴露某些值得隐藏起来的东西的存在。如同那些伟大的侦探,我开始对这种发现日益痴迷起来。每张纸片我都要审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我说过,有些事情是我看到的,有些是发现来的,还有些是幻想的,而且我已经没法对它们进行区别了。但是,我幻想的东西跟我窃取到的任何东西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它们是在最纯粹的状态下通过直觉获得的。没有了它们,事实不过是些碎渣,像没有串起来的珠子。这些幻想跟法国在雨中闪烁着黑色光泽的铁栅栏一样真实明了。或许还要更真实。它们是所有现实的骨骼。
我是个追寻者。其本质在于,我是知情者而迪安不是,但这还远远不够。首先,无论怎样努力我都不可能发现所有东西。光凭这点就足以保证他会全胜。我从来不会先发制人,首先采取行动的总是他。我不过是生活的仆人。而他是居民。最重要的是,我不会正面对抗他,连想都不会想。原因很简单:我怕他,怕所有在爱情方面成功的男人。那是他力量的来源。
她六点钟就开始等着他了。天色已经漆黑,他们开车穿过令人心悸的街道,越过很晚还开着的店铺,它们的窗户还亮着灯。她上去拿了些自己的东西,包括那台小收音机,然后他们就向圣莱热驶去,一个工厂小镇,她的家乡。她家的房子就在运河边上。他们把车停在那里,迪安在车里等着她。天正下着细雨。收工回家的男人们沿着黢黑的大街走着,一路吹着口哨。他看不见他们。他们的声音来得出其不意,就像教堂里的声音。他安静地坐在车里。他听到有人咳嗽,路过,然后从车里出来沿着运河岸散步。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有女孩或者女人,他搞不清楚,站住打量轿车。她们想朝车里面看——他借着路灯看到这幅动人的画面——她们用一只手扶稳自行车,轿车的金属引擎盖上雨点闪闪发光。车身的其余部分,长长的优雅线条,消失在暗影中。她们忽然转身朝一幢刚打开门的房子走去。荧光灯的亮光与低语声倾泻而出。他匆忙到车旁边迎她。
他们驾车离开时,她宣称一切都跟母亲讲了。
“一切?”他问。
“是的。”
他们在沉默中开了会儿,驶向主路。
“嗯,她说什么了,你母亲?”他问。
“多加小心。”
“什么?”
她耸了耸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心些。”她又重复了一遍。
到了特鲁瓦,他们顺道去了她工作过的酒店,问了问有没有她的邮件。他可以透过玻璃门看到她。他们递给她什么东西,是一封信,她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就把它放进了手提包。
他们在洛林餐馆吃了晚饭。一条老腊肠犬,爪子都变白了,在吧台旁边卧着。他有时在桌子间来回走动,或者到门口叫几声想出去。侍者会替他打开门。他再进来时,卧倒在地上呻吟。犹犹豫豫的叫唤。最后,叹息一声。你都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那都是一顿美餐。她谈兴很浓,也很开心。食物在她身边铺陈开来,就像等着要烧烤的蔬菜。她完全就是这顿佳肴里鲜活的分子。面对他不时投来的充满欲望的眼神,她微笑不语。
外面,小广场上,轿车全都停在一个三角形的区域里。夜空里悬挂着薄薄的细雨。他们默默坐着,等账单送来。终于送来了,最后的障碍已经消除。从这里开始便全是通途了,一路奔向巴黎,车灯投射在前方,引擎低声嗡鸣。迪安沉着而兴奋,在轮胎过了电般的静默中驾驶着。他多半时间都很硬,琢磨着在旅店开房会不会有麻烦。假如换了我——有时我完全沉浸在那些画面中,会自以为那就是我——可真要是这样,我不会有那份自信,完全没有。我会被疑心折磨得筋疲力尽,继续往前走只是出于某种好奇,想看看它究竟会在哪里彻底消失。我会想:上帝不会允许这样。
雨过去了。散碎的云朵后面月亮出现了。天空比大地更明亮。安-玛丽睡着了,身体蜷缩在皮座上。进入巴黎的时候他叫醒她。他们在稀疏的车流中沿着河岸行驶,然后来到里沃利路,她最喜欢的那条街。她望着长长的、完美无瑕的拱廊,就像一个游客,然后取出镜子打量起自己的脸来。
没有碰到麻烦。行李员带他们上楼,穿过走廊,脚下的地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行李员手里拿着钥匙。他们走到客房门前。他把钥匙插进去。他俩在他后面等着。钥匙咔嗒咔嗒响了几声。房间终于呈现在眼前。典雅又宽敞。里面的物品和布置,包括颜色,似乎都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这些都是根据实用性来配备的。没有任何时髦或者无关紧要的东西。迪安迅速瞥了几眼那张大床。几扇窗户透进街灯。几面镜子。几把椅子。大大的卫生间里好像开着暖气。
他下楼去停车。找个地方挺难。他沿着窄窄的街道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他不想把车随便放在某个车行道上。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梳头发。除了那条你会在“不二价”商店的柜台上看到的廉价黑色内裤,她几乎全身赤裸。她对他笑着,有点僵硬,又有点茫然。
龙头的水流个不停。在卫生间,他欣赏地把她转过来。衣服全都脱掉后她百依百顺。她欣然地接受他的抚摸。她很好看。纤细。大腿间有几丝黑黑的绒毛。他们站在喷头下面。他舒坦地依偎着她挨过来的臀部。一次极度煎熬的淋浴。他感觉都不能动了,但仍然往她的乳房上涂抹肥皂,它们在水流下面像海豹般闪闪发亮。他擦洗着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有一些小红点。他用浴巾敷了敷。这样对红点有好处,他告诉她。天花板上散射出金色的光。他开始勃起,硬得仿佛永远不会软掉。
他用一块柔软得像睡袍的巨大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到床上。他们斜着横躺在床上,他小心地把浴巾扯开,好像那是条绷带。她的肉体袒露出来,仍然散发着丝丝肥皂的味道。他的双手在她的身上游移。所有小动作累积起来的总和开始让他们缠绵在一起,这是爱情最纯粹的微积分。他感觉自己进去了。她最后那口气——几乎犹如一声叹息——离她而去。她苍白的颈项露了出来。
完事儿后她一声不响地睡着了。迪安躺在她旁边。这才是真正的法国,他想。真正的法国。他迷失其中,迷失在被单的味道里。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做了一次。天光微微泛灰,时间还很早。她的口气有些难闻。
我没法追踪他们那天在城里走过的地方,十二月的道路,冷得像草原一样的大街。他们没多少钱,这个我知道。整个下午他们都在逛商店,但什么都没买。后来,走路走累了,他们回到了旅店。迪安还得出去办点事——需要给车换个零部件,他解释说。其实他去了趟旺多姆,他父亲目前住在那里。他需要钱。
“钱?我的孩子,除了几家大银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唯一最需要的东西。”
他是个戏剧评论家,留着漂亮的黄褐色胡子,精心修剪过。他的衣着从来都很考究。这会儿他穿了件蓝色细棉布衬衣,除了扣着扣子的脖颈和手腕,这件衬衣似乎跟他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不接触,围在他身上,透出优雅的修身感。
“钱,”他说,“当然了,我同样需要。瞧,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吗?”
他正在穿衣服,准备跟几个朋友出去。那些人个个聪明。他们讲的故事又长又有趣,而且经常有失恭敬。几个女人跟男人一样言谈风趣。星期六的晚上。几只小杯盛满咖啡。高卢牌香烟的烟雾升起。
椅子上放着几张留声机唱片。桌上摆着几本崭新的书。写字台上有三条皮表带,是那天从爱马仕店里买来的。他父亲做了个轻微的习惯性动作,把袖口往手部拽了拽,然后转身面对镜子。房间里弥漫着他的姿姗妮古龙水的气味,那东西装在几个漂亮的铝瓶里。只有他的行李箱看着有些旧了。
“杰凯特会去,你没见过他。还有叶里·埃佐。”他像展开一张华丽的地毯般亮出好多名字。
“我今晚不行。”迪安说。
“怎么回事,有姑娘?我来瞧瞧你,看着有点憔悴啊。”
“没有什么姑娘。”
“我们打算去乡村花园。”
迪安沉默不语。绝望折磨得他虚弱不堪。
“行了,菲利普,”他父亲说,“去吧。这其实就像爬梯子。让我们来逐级往上爬吧。第一步,你怎么就不能跟我们去吃顿晚饭呢?”
“拜托了,不行。”
“我知道了。”
“我真的需要借点钱。”这话听着很唐突。
“噢,那还有四五级台阶要上呢。”
“非常急……”
“明天打电话给我,我们吃个午饭。”他父亲说。
“明天……”
“行吗?”
“可我现在就需要。”迪安恳求道。他在央求了。
“明天我们再来谈这事。”
“那就太晚了。”他固执地说。
“噢,那现在就来啊。”他父亲让这件事显得很蠢。他轻轻地拂着外套的衣袖。“别变得这么乏味透顶。给你。”他从钱夹里取出三百法郎。
“瞧,你为什么就不能去吃晚饭?”
有一瞬间迪安疯狂地想到带上她一起去。可是她的衣服实在拿不出手。鞋的皮子也开裂了。那将非常可怕。他们会以宽容的微笑对待她,还会问些琐碎的问题。
“我真去不了。”迪安说。
他终于回来后,看到她在睡觉。他揭起被角。她赤裸着。他脱掉鞋和衣服,在她旁边躺下,她翻身钻进他怀里。晚上七点。街上的喧闹声飘上来。入夜时分温柔的几个钟头。他伸手去取电话桌上的那盒保险套,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用不着。”她说。
“真的吗?”
“嗯。”
他兴奋得难以自持。进入她之后,他洞晓了这个世界。他知道了数字的起源,群星的路径。从什么地方传出的音乐在他们上方倾洒下来,噢,是从她那台白色塑料壳收音机里传来的。她在身下垫了条毛巾,现在已经染了血。他后来找到了那条毛巾。离开旅店的时候,他偷偷收了起来。
星期天他们在桥上散步,午后的某个时刻离开了巴黎。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当然不是全部细节。我很高兴能够见到他,听到他吐露心声,告诉我错过的很多东西。他开车累坏了。车停在大街上,黑得像船壳。发动机还是热的。冷却的车体下面有一丝隐约的破裂声,像关节裂开的声音。我们坐在屋子里直打寒颤。墙壁好像是钢板做的。我们下楼到弗伊咖啡馆去喝热茶兑干邑白兰地。这时他又说起别的事——好像是去哪里吃饭比较便宜——我记不清了。我几乎没有在听他讲。我只能听个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我真正想的东西正像群饿狗般在我们周围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