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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2907 字 5个月前

暖冬,展信安。

原来你喜欢鱼。看你如数家珍的样子很认真呢!你是不是在家里养过金鱼?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说的是厄尔尼诺暖流带来的鱼群迁徙。

我呢,说不上很认识鱼,只知道花。

我只记得小时候,家门前的小河里也有很多鱼。有时我会蹲着看它们,但它们躲在水草里。我不确定它们想不想被人看见,和那些住在河上游的人一样。

我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嗯,我倒是知道一种鱼的名字,叫丝鳍姬鲷,也叫紫色金兰。很美的名字,对吧?我在市场里见过,挂着牌子,打折时三十元一斤。

我喜欢你说的那句话:人和鱼一样,他们离开了水,都活不下去。

喂,我来告诉你一声,今天上海降温了,比往年都早,呜呜的风挺厉害的,街上都是没来得及添衣的傻姑娘。早晨我在窗台看见一片冰花,真的,七角形,可惜捡起来就化了,不然可以拍照片发给你看。

所以我猜今年也不会是厄尔尼诺年。但应该也不是拉尼娜年,因为我知道你那边仍然温暖如春。

感觉你像一个老朋友了。

嗯,这话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说,对吧?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忘记了。

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老朋友。

今天我辞职了。接下来专心做有意义的事。也许我更早以前就应该这样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有意义起来……

今天我给一个十岁的孩子拍了一张照片。

他从四岁开始患上白癜风,医生说可以适当到户外,但不能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所以平时都在家里。他家里有一台12寸的彩色电视机,上海牌,带天线和旋转的按钮,能收看三个电视台。但没用多久,他妈妈说是孩子他爸和她结婚时,到镇上赶集买的,不过买的时候就是二手。

他妈妈最近在山上摔断了腿,因为一直没有治疗,骨头错位变形,已经有半年没有下过床。每天躺在一张没有外罩的旧棉被里,黑黢黢的颜色。

他妈妈说,愿意把那台电视机和全部家当卖给我们,换五百元治疗费。后来尴尬地笑笑说,不是卖,是送给我们当纪念品。

我们帮她做了伤口处理,这是我们能做的极限。我们告诉她,可能会落下畸形,最好还是到医院去,她连说“不要紧,能下床就行”,她儿子出门晒太阳得有人陪着。所以我们也没告诉她,如果到医院做手术,费用不止五百元。

我让那十岁的孩子站在12寸的电视机旁边,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画片《猫和老鼠》。屏幕的光芒映照着他脸上粉白的色斑,像一幅不完整的拼图。

我把他的照片发在网上了,发在我的微博上。

他在电视机的屏幕里看见这个世界,但世界看不见他。我想应该让我们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就能知道他们,了解他们。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看见就代表了解吗?

你是对的。我的想法只是恶心的白莲花!我仅仅是在表演!

你把我想说的话说了……

谢谢你,真的。

还有,其实我那个装模作样的微博账号,阅读量只有几千,很可笑吧?说什么让他们被全世界看见。

但我们还是要干下去的,对吧?人生总是事与愿违的……

说个好玩的。

前两天,我在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上骑马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银灰色的鬃毛快要盖住眼睛,像个杀马特头,是当地牧民养的。我们在这里扎了帐篷营地,建了一个挺像样的医疗站。我骑在马背上,穿着牧民的衣装,戴着羊毛帽子,穿着巴特尔坎肩、斜衽的袍子,系着彩色的宽腰带,又暖和又威风。

我可是敢扬鞭的,策着马撒开了跑,草叶泥巴飞溅,向圆拱形的天空冲去,天幕蓝得像一片脆薄的玻璃。

然后我就摔下来了,“啪”地摔了个人仰马翻,满嘴青草。

嗯,其实还有点小严重的……

实际的情况是两匹马撞在了一起,奔跑时没拉好缰绳。我有个同事的小腿被夹在两匹马中间,“咔嚓”一声,骨头就断了,像蛋卷一样。

我还好,被压在马肚子下面,但没事,就是一边身子有些淤青。背上也拉了个口子。我自己看不见,同事给我拍了照片。有点血腥,就不发给你看了。没事儿,要知道我们全队都是医护人员,现在已经好了。

好玩的事情在于,那个伤口看上去还挺像一朵花,是我喜欢的花。

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件事,我想你也能搜到这件事:有个在聊天室里当主播的女孩子死去了。

生前她在聊天室里给大家表演唱歌,抱着一把民谣吉他自弹自唱。有时露脸,后来就很少露脸了。听说很多歌词是她自己写的,虽然写得有点朴素,但很有趣幽默,很阳光。

前几天她突然去世了,好多网友悼念她,在她发布的视频下面留言。她的粉丝人数有差不多十万呢。

其实在她去世之前,大家也知道她生了病。鼻子里有个瘤,经常流鼻血,呼吸不顺畅。一边脸的咬肌也疼,肿起来像个苹果,有时张嘴吃饭都困难。所以,她后来唱歌时就不露脸了。

大家又了解到她的经济收入不好,住在破旧惨烈得像鬼屋的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唱歌用的麦克风坏了也没有钱更换。

她还患了糖尿病,她留言说:“每天手指要被扎七次,痛死了。”后来又并发了肝损伤,因为动了手术,账单欠费,她留言说:“伤口似乎不那么痛了,因为心更痛了……”

病情恶化时,她感到特别渴,特别缺水,每隔五分钟就要不停地喝水,她说觉得自己像被铁线虫感染了一样。

生病期间,她每天用一只二十块钱买的小电饭煲煮方便面。当她再次住进医院时,直播就停止了。最后她死于酮症酸中毒。医生说,糖尿病人因为糖分代谢不佳,如果长期能量摄入不足,身体只能大量分解脂肪,就容易引起酮症酸中毒。有网友说,他是做胰岛素的,年轻患者死于酮症酸中毒,他以为只会发生在埃塞俄比亚……

嗯,那女孩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她后来没法直播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留言说:“我特别想吃草莓,但是草莓太贵了。”

那是她的最后一条留言,时间是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那天,那条留言底下评论为0。不过现在有100万浏览量了,评论也有几千条。

暖冬,原来很多人只有死去了,才能被看见。

嘿,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我躺在一片戈壁滩的中央呢——枕在背后的大地还有余温,但消失得很快。我估计敲完字的时候就变成冰床了。

这里的土地荒芜千里,没有水,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有时炽热有时冰冻的泥沙。

但夜空太美了!

那里缀满繁星。它们在浓黑的高处如此明亮又如此拥挤,人间有多寂静,那里就有多热闹。

暖冬,你知道天上的星星们为什么会发光吗?它们之间其实相距十几亿光年吧。还有很多植物、小小的昆虫、躲在有黑沼泽的原始森林里的生命体、住在深海里的鱼和人,它们都会拼命发光。

我突然明白,它们一定是为了被看见。

暖冬,我想谢谢你。多年以来,我从来不问你的名字,你也从来不问我的名字;我不问你身在何方,你也不问我身在何方;你也从来不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时间见上一面……我们从不相识。

但你一直远远地看着我,一直在我身边。

吐得翻云覆雨。

生活本身就是恶心的。

没事没事,那天闹点小情绪。我们之前到一个村庄驻扎了一个星期,只是水土不服而已。

那里很穷,连未成年的孩子都要弯着腰干活。也没有水……

有人有需要的地方,我就去。

今天回到上海了。

这几天有点发烧,没什么力气。嘴巴里都长疱了,就是最讨厌的口腔溃疡。嗯,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长疹子。

我想我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暖冬,谢谢你。我都好了。

骆承文指着最后一封邮件,抬头看向他的搭档姚盼。

“涂姝在微博上也提到身体不适这件事了……她母亲半个月后抢救无效病逝,那之后她微博就没有再更新,也没有再和这个叫暖冬的人通信。”

姚盼默默地点点头。骆承文由此叹了口气。

“母亲去世后,她一个人出门散心,和所有人断了联系,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亲人的悲伤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