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9(1 / 1)

46

火车站百米开外的一条肮脏的巷子里,在一栋房子的底层,正当我回想着我的青年时代、回想着旧日的恐惧:直击后颈的冰凉而板滞的吐气,我俩入内参观了“巴巴奥的一页”——葡萄牙人安东尼奥·乔宾独特的装置作品。

管他队伍多长,我跟波士顿亮了亮证件就走了进去。那件作品的灵感直接取自萨尔瓦多·达利于三十年代谱写的电影剧本《巴巴奥》。可想而知,我们观赏了一场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演出——应该说“又一场”——反正卡塞尔的特色本就不在于随着逻辑起舞。

波士顿不掌握任何关于这场演出的信息。她没来得及查;此外,她非常讨厌乔宾:还记得后者初来卡塞尔那会儿,那是当年2月,大雪纷飞,作为一位八十五岁高龄的艺术家、所有受邀参展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来布置“巴巴奥的一页”时背着的却是个古怪的名声——特爱玩消失、玩蒸发、说不见就不见,因此他们叮嘱波士顿一定小心别让此事发生。可他都八十五了啊!她当时回了这么一句。八十五算啥,人告诉她,这人可说不准,尤其爱玩失踪。但城里下着鹅毛大雪,又是一这岁数的老头,波士顿总觉得乔宾就不可能丢。然而还真就丢了。安东尼奥·乔宾是个消失高手。他抵达此地时正好是那年最冷的一天。他上巷里那间邋遢的屋子——火车站附近那些臭名远扬的平房之一——看了一圈,他早就计划在那儿排演他诠释的达利作品《巴巴奥》的一页。他和卡罗琳·克丽丝朵芙-巴卡姬芙以及楚丝·马丁内兹一起在约尔丹街饭店吃了顿午饭,激情澎湃地为她们唱了首葡萄牙民歌《我不想爱》。随后,她们送他去酒店睡午觉,又叫波士顿在大堂守着,一见他再度出现就立马把他看住。

一连两天她们都没能再见到他。波士顿一直没明白他是怎么躲过监视的,同时她还得满城找他,打电话给警察、酒店、妓院,给可能见过他的当地人——乔宾是安哥拉裔,在这白雪皑皑的德国城市里,哪怕纯看色差,也该相当明显——可谁都说没见过。他是两天后冒出来的,人都以为他死了,而他给出的唯一说法是,卡塞尔的巧克力不错,只要是黑森州的都还行;若可以的话,那时那地,波士顿只想把他弄死。

这位黑森巧克力爱好者(没想到他这么狂热)的作品始于萨尔达纳舞曲《为你哭泣》的头几个音符,幕布升起,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派广袤而荒凉的矿区景象。被风化削蚀的岩壁定义着环境千年以来的谵妄。一把银匙径直自铁岩中生出,拖着那安哥拉人,微微歪斜着穿过了风吹日晒的矿场。那勺里能见到两只荷包蛋……接着幕布落下,一会儿又被拉起,此时背景音乐换成了探戈舞曲《新生》;场景中满是骑自行车的人,他们头顶放着面包,眼睛缠着绷带,与成双成对的探戈舞者缓缓交错。而当车手舞者尽都退去,舞台中央的那位黑人妇女终得凸现,她有些年岁了,正弹着竖琴,身上穿着香奈儿的礼服。她会时不时用身旁篮子中的面包凶猛拨弦。此后她会冷静下来,继续弹奏如常。一曲终结,她会将面包扔了,喊工作人员把帘幕降下;于是它终究被放了下来,一切从头开始,萨尔达纳舞曲再临。

与其说这场演出打动了我(萨尔达纳舞曲时常令我激越,叫我记起我不曾得识的祖先,甚而使我在迷乱中号啕大哭),不如说,它给我提了个醒:我该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巴塞罗那的近况。我铅灰色的故乡局势如何?我发现,自打离开我的城市,仿佛已过去了万年之久。

47

艾达·艾拉走了,她得回办公室去,而波士顿说她还可以待上一会儿;我俩在离科赫街不远的半身像酒吧坐了下来。

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欢乐的注视下,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吧台上人挤着人,几乎能为一杯酒拳脚相向。这就不是个谈话的地方。可我们还是聊了起来。波士顿说,她挺期待变老的,这样就能走得慢些了,还能穿得像个老太太一样。对此我很惊讶。

“走得慢些?”

我瞄了眼她的脚,她仍踏着那双曾让我心驰神往的金色凉鞋。我想象它们被岁月的车轮轧过的场景,不禁诧异,在我对当代艺术现状的冷眼观察中竟也渗进了这些感伤的、有人情味的、甚而可以说是过于有人性味的音符。它们来干什么?我突发奇想地问道,她“走慢点”的愿望是否和我在肯特里奇的作品中看到的对“时间之迟缓”的描述有关?一点关系没有,你想啥呢,她道,只是觉得越来越爱走路了,甚至相信,自己到老了也不会放弃这个爱好;那时她会走得极慢极慢,在自家的过道中溜达;还有比这更好的散步么?总是套着奇形怪状的衣服——她梦想着同时穿上薄透的睡裙和又粗又厚的袜子——而一到晚上,她可以说睡就睡,只需往后一倒,大嘴一张……

真想变老呵,她又一次慨叹道。最好还得有睡眠问题:大半夜就醒了,就这样醒到天亮,得了老年痴呆,口水淌到下巴上。她的声音奇迹般地恢复了我初听时的魔力,它那么热切,那么有人情味,甚而可以说是过于有人情味了。不仅如此,且不论她在谈些什么,她声线的魅力还在不断扩张。我太想在半身像酒吧就这么待下去了,听上一天,抑或听上一辈子,听到连她都开始变老了。可不知怎的,我的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酒吧里的几位老人飘到了我们上方,他们想触碰我们,而他们的吐息好似氧气,把正在嬉闹的孩童的火红衣裙烧旺。不妨这么说,在波士顿婆婆的陪同下,一时间,身处血红色的衣装与火苗中的我切身体验到了晚年地狱的滋味。

48

在我匆忙赶回黑森兰德酒店的路上,由于一心向前,我路过酒店门口而浑然未觉。我笔直走了过去,许是因为太过入神:我一直都在回味刚才在半身像酒吧里上演的“老人物语”,回味道别时我在波士顿脸上播下的两个轻轻的吻。

无意识中,我闯入了未知领域、弗里德里希-艾伯特街的陌生地界;经过萨克森塔餐厅时,我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顿时有种回到赛格尔黑屋的错觉。我有些提防地瞧了一眼,是奈奈(我决计这么称呼她,那人应该不愿我透露她的真名)。

那一刻我印象极深,并非因为那阵短暂的惊悸,而是因为截住我的人是奈奈,我朋友弗拉基米尔的前女友,说是前女友,其实他俩搞对象都是老早以前、七十年代初的事了。这点让我大受震动。我琢磨着,若是连我都遇上了这种级别的事件——在那儿邂逅了个这样的女人——这就意味着,我回去之后怎么也得写写这段旅行了。谁能料到,事情还能发生到我的头上?

奈奈单着,且包揽了这个词最宽泛的含义。她本想独自去吃晚饭的,抬眼就见我走了过来,用她的话说,真可谓大喜过望。她还是那么容易激动,只是又长了几十岁。微微弯卷的鼻子,朝气蓬勃的亮红色头发。她最后那老公——一位挺有名的德国艺术家——刚刚抛弃了她。刚刚是什么时候?一小时前。真是恐怖,她说。那老公?不,是又被人抛弃这件事,那会儿我朋友弗拉基米尔也是这样,我不记得了?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能答了这么一句,不然我还能怎么讲,再接下去,我就得为我的老友们在七十年代做出的决定给出辩护了。

你老了,她不怀好意地说。这也难怪,我思忖着,我适才不是还在半身像酒吧里经历了尤为“老年人”的一幕么?你也老糊涂了吧,我差点没这么还击,可满心安逸的我根本无意去伤害一位刚分手的妇人。她坚持叫我进去和她共进晚餐,而我不知解释了多少遍,我已经和文献展的副总监约了在约尔丹街饭店吃饭,总不能让我一天吃两顿晚饭吧,可事实上,我并没怎么推脱就走进了萨克森塔餐厅:我真的已经饿了好久了。

我没听说你参加了文献展啊,奈奈道,她已点了份双人色拉,和我一起在萨克森塔饭店坐定下来。我没告诉她我还参加着呢,我不希望第二天还得在中餐厅里或我的讲座上见到此人。奈奈还和当年一样才智过人,远在巴塞罗那我们常来往时她就是副知识分子的模样。我跟她说,我还没见过能和“这个变化”媲美的作品。她翻出了个丝毫不以为然的表情。我敢发誓,她根本没听到我说的是个什么装置,但脸色已经摆在那儿了。她这么做的当儿,我忽觉幸有“热望”悄然相伴;这一概念,自我从W·B.叶芝的诗歌译文中找到它时便熟稔于心,诗人道:“最终不论吉凶祸福/热望留下它的足迹(1)”。

我跟奈奈谈起了热望,她半知半解。

“没有艺术你就活不了?”她说,“我可是受够了我那位德国老公、艺术家老公。德国人太招烦了。艺术家也是。还有艺术。瞧着吧,艺术就是个惹人厌的东西、大土豆疙瘩。”

所幸我依旧情绪高涨,我清楚哪怕这样自己也一定挺得过去。

于是我道,大体上说,艺术作品——正如在赛格尔的黑屋里所发生的——会像生活一样经过,反之亦然。

这些话太奇怪了,我险些没被抽个耳光。

而几分钟后,当那盆无可挑剔的小墨鱼通心粉被端了上来,我对我卡塞尔之所见的热忱也似到达了顶峰;面对我无休无止的赞美与大段大段的评述,奈奈看着甚至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她一字一句地挤出了下面这句话:“你这激动也有点太过头了。”

不是说我对当代艺术抱有什么信仰,我道,可我会时不时地发现它的一些特别之处。此外我还觉得——就这么说吧——我们哪怕跟古希腊或是文艺复兴时代放在一块儿也不会相形见绌。

她甩来了个恨意浓浓的眼神,或许已经猜到,我连甜点都想省了,只欲立马跑路。于是我使劲跟她解释,我这些话可不是为了称赞而称赞的,而是说,自打来到卡塞尔的那天起,我就有所感触:一种无形的力量掌控了我,使我眼中的一切都带上了令人感奋的色调,就好比卡塞尔赐予了我一个不曾想到的换档,一股额外的动力助我在未来对艺术和生活充满乐观——对世界则非如此,它已确实陷落。

连着讲了这么一大通,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更糟的是,我再次感受到了她射来的那束脱了缰般的仇恨视线。

“我一晚没睡,”我说,“整个人都不对了:我的行为,我的状态。它们一直特别规律的,啥都按着点儿来:白天就开心,觉着万事皆有可能,一到傍晚就倦了,眼前一片黑暗。可忽然间,也许是因为卡塞尔这气氛吧,还真就什么都乱了套了。我已经疯了。希望你能谅解。”

此话一出,我顺利开溜,比想象的还轻松。我们约了半夜在格洛丽亚影院碰头,但我预感谁都不会去的,我肯定不会,我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年前从网上把它存了下来,又发现它让我想起了童年时的社区影院。

* * *

(1)引自《选择》。

49

我回到街中,终于找准了方向,朝黑森兰德走去。我边走边想象着,我离开了卡塞尔,到文献展闭幕后又转回此地,踏进了被弃置的“这个变化”,去看看它亮起来且没有舞者潜伏其中的样子。不多久我便发觉那是个乱七八糟、没多大意思的地方。不过屋里有人,这点是我没想到的。里头那年迈的印度人问我晓不晓得,灵魂会在超感觉世界里永存。不晓得啊,我怯生生地答道。它还会存续的,他说,和那些力量同在;旧世界的守密者对它们了如指掌,哪怕是个中最神秘的部分。这我之前也不知道啊,老先生,我为自己开脱着,就差没跟他说对不起了。真可惜,他道,那您就没法和天界的上人们沟通了。长时间的沉默。这屋里进驻过先锋艺术的,我尝试和那印度人交流。令我诧异的是,我的话之于他就跟木桩之于吸血鬼似的,只见他一脸仓皇地逃了出去。显然,在卡塞尔的幽灵们杂居混住的这块领地里,“先锋”一词造成了严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