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1)

查尔斯·伯克轻松地跳下了运送邮件的亮蓝色马车,走到了信箱旁的砂石小路上。他依然比格尔达高出将近一头。虽然她告诫自己她不要这么做,但她还是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就像他驾驶的马车的车漆一样蓝,就像黎明时分晴朗无云的天空。

“我猜,你来这儿是想看看你妹妹有没有给你写信吧?”他胸前抱着一沓邮件,一双眼睛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看样子,似乎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当然了,伯克先生。”她微微一笑,把头歪向一边(天哪,她是从哪里学会卖弄风情的?),“我正在努力劝她,希望她在下个月度完蜜月回家途中能顺道来斯图尔特看一看。”

“他们打算去黄石公园看看风景,对吗?‘我多想看看那里的间歇泉和野生动物啊!’”

“哎呀,我也是呢!我——伯克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妹妹打算去黄石公园的?”她双手叉腰,说道,“你一直在偷看我的邮件吗?”

查尔斯大笑起来,用邮件轻轻地敲打着胸口。“小鸟夫人,为什么呢——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可是个正人君子呢。”他将一张明信片递给了她。

“只看过明信片而已。”他冲她眨了眨眼,等着她读凯瑟琳写给她的明信片。

“‘我多想看看那里的间歇泉和野生动物啊!’伯克先生,你不仅看了明信片,你还把她的原话当成了你自己的话!”

“我只是借用了一下嘛。”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格尔达手中的明信片,“看到了吧。我把借来的话还回去了。一点损失也没有嘛。”

格尔达笑了笑。在这里,在这条小路的尽头,她觉得自己变得轻盈了一些,仿佛不仅胎动让她呼吸起来更加容易,甚至连空气本身也让她浮了起来。她的生活中已经很少有这种自在的感觉了。

“你就是个无赖,伯克先生。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是吧?”

他傻里傻气又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严肃地回答道:“谢谢你,小鸟夫人。你真是太客气了。”

“对了,你有没有在上个礼拜的《拥护者报》上看见我的名字?”他把她剩下的邮件——两张明信片、一封信,还有一份她没太看清楚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广告——递给了她。这样的东西用邮件寄送似乎有些奇怪。她伸手去拿那沓邮件,而他却把邮件收到了胸前。她差点为了拿到邮件不自主地往前迈步,但她及时地止住了向前的步伐,只是等在那里。

“呀,小鸟夫人,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娶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他笑了笑,把邮件递给了她,“嗯,你看到了没?我觉得自己出名了,告诉我,说你看到了。”

“没看到,”格尔达一边说,一边由衷地感到抱歉,“我还没空读这个礼拜的报纸呢。你也知道,现在是做蔬菜罐头的时候,西红柿、豆子、甜菜,好吧,似乎整个菜园子里的蔬菜一下子熟了,都可以做罐头了。”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一口气列出了好几种蔬菜,接着,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起了她的那些家务活来,“我的朋友玛格丽特明天会过来帮忙,在她来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啊,可在我沿着这条路来送信时,你却有空走到这里来取邮件?”他又一次大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喜悦。

格尔达的脸涨得通红,她用手捂着脸颊。难道说,他误解了她的动机?或者说情况更糟糕,是她误导了他?

“我……我……”她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在他俩周围,一群草地鹨正在唧啾啼叫,一只红翅黑鹂落在了查尔斯肩膀后面的围栏上。红翅黑鹂身上的红色斑块闪闪发亮,像是在对她发出警告似的。她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转身跑起来。事实上,她也的确转身离开了马车,开始朝家中走去。

“等一下!”查尔斯惊讶地说道,“我不是有意要赶你走的,沃格尔夫人!我总是盼望着把信交给你。送信的路途总是很漫长,白天也总是非常无聊——我的意思是,读完所有人的明信片之后。”

她看了看手中的明信片,然后转过身去看着他。他友好地微笑着,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衬得他的牙齿整齐而洁白。“我这么做,只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伯克先生。”她并没对他回以微笑,“有时候,孩子们的声音——当然了,我很爱他们——有时候,他们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我反倒更想舒展舒展腿脚,听听鸟叫声。我来只是单纯地取信,并没有别的意思。”

沿着小路向前方看去,可以看到她和弗里茨搬到这里的第一年种的树。虽然沙质土壤松软,可种那些树还是把他们累得够呛。每一天,她都会来给每一棵树浇水,一直坚持到那些树在土壤里扎了根,能够自己汲取水源。前方还有一个果园,果园离他们家稍近一些,园子里的樱桃树和苹果树今年开始结果了,不过,要是想站在地上就能摘到果子,她还得再等上几年。他们种的那些树围绕着他们的家,她和弗里茨携手建造起来的家。

她严肃地看着他。渐渐地,他不再嬉皮笑脸,而是跟她一样,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我被征召入伍了,沃格尔夫人。所以我的名字才会出现在报纸上。我这个月底就要去赖利堡了。”他喋喋不休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他谈到了自己会去哪里,越说越让人觉得这趟旅途既危险,又像一场冒险,要知道,他还很年轻,而且活力十足,实在没办法想象未来即将经历的一切居然还不如年少轻狂时所设想的那样精彩。

格尔达听他说着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查尔斯将成为她认识的第一个要奔赴战场的男人,不过她也在报纸上认出了许多被征召的人的名字。她环顾四周,看着她熟悉的乡间,认出了每一棵树、每一只鸣禽,可是,自从邮差告诉她这则消息以后,她觉得一切都变了,一切正在发生变化。她觉得有些迷茫,既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和查尔斯并没有站在她家小路的尽头,而是完全站在另一个地方的边缘。仿佛另一个世界,一个满是士兵、枪炮、毒气、战壕的世界突然间冲了过来,就像水灌进了一个被淹没的碗。不管她朝哪个方向走,她都会看到:意大利、英国、法国,就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格尔达听见了玻璃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悦耳声音,她知道,是玛格丽特带着罐头瓶来了。“男孩们,现在赶紧把那个木盒子装满,再去打一桶水来。”她朝他们挥了挥自己的围裙,好像他们是等着被她驱赶的小猫,“打完水以后就去牲口棚——爸爸肯定需要你们搭把手。”她很快便擦干餐具,把它们放回了橱柜,“凯蒂,和利奥一起去菜园子。你们可以趁着天气不热除除草。”她把自己那个巨大的蓝色装罐工具从门廊上方高高的搁板上取了下来,这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体的一侧绷得紧紧的。

“格尔达,小心点!”玛格丽特大声叫道,“你先等我一会儿,等我卸完车,让我来帮你拿吧!我马上过来!”玛格丽特费了番工夫在腰间打了个绳结,好比临时做了一副特殊的挽具,这样一来,她既能拉住身后装满罐子的马车,还可以腾出手来帮格尔达搬装罐工具。一只农场犬跟了过来,把鼻子凑到玛格丽特手中,嗅了起来,她却重重地打了它几下。“走开!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已经有够多的麻烦了,蠢货。”

等到玛格丽特解开绳结,格尔达已经把马车上的罐子都搬下了车,正将它们摆放在水池旁边,在那里,她早就准备了好几锅肥皂水。玛格丽特匆忙走进厨房,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好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接着便麻利地和格尔达一起干起活儿来。两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事。

“你今天一定得多喝水。”玛格丽特说,“你感觉怎么样?有一些莫名的疼痛感吗?你肚子里的宝宝呢?今天感觉到胎动了吗?”她关切地问了格尔达一连串问题。

“天哪,玛格丽塔[1],”格尔达责备起她来,“你简直像只老母鸡。”不过事实上,她很满意有人会如此关心自己。一直以来,她都很渴望得到母爱,也很渴望有人能如此温柔地关爱她。

“我早就跟你说过,名字是个秘密。如果你一不小心把它说了出来,别人就会指责我,说我有吉卜赛人的血统——好像做一个德国人还不够糟糕似的。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长了小疙瘩吗?你得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然格尔达曾向玛格丽特保证不会叫她“玛格丽塔”,可是,每当她想起她的这位朋友,她还是经常会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这个名字有一种异域之美,还包含一些别样的意义。词尾的气音似乎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活力。格尔达知道,这个女人在朴实无华的外表下,精神饱满、充满朝气,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有段时间,格尔达很害怕,如果没有玛格丽特·鲍姆,她可能会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无法自拔。也许正是因为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玛格丽特才会变得特别善于倾听。她俩刚认识不久,有一次,她告诉格尔达,她这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太严格了,而且总是为如何让他们吃饱饭、如何保护好他们而发愁。

“他们只不过一张张需要吃饭的嘴,以及长大后一双双能帮忙做些事的手。”在那个晴朗的日子,她们在镇子西边采摘沙樱时,她对格尔达说了这番话。男人们则把马车拉到河里,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座椅上钓着大头鱼。孩子们觉得钓鱼看起来比在山丘上散步有意思多了,于是格尔达和玛格丽特便能自行支配时间,沿着堤岸散步,把酸酸黏黏的浆果装满水桶。

“我女儿嫁了人搬出去后,家里就变得特别安静,我甚至以为自己聋了!”她大笑着讲道,可没过多久她的笑容便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儿子改变了这一切。他一岁以前只知道大喊大叫,太吵了,我都希望自己真是聋的!”她摇了摇头,“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哭啊哭,我俩简直都受够了。我女儿去……”她停了一会儿。她的女儿在生孩子的时候死掉了,女婿则突然离开家,说是要去喝酒,却再也没回来,“把孩子留给我们抚养,可我们俩都太老了,早就不中用了。”格尔达向外望去,看见了玛格丽特的外孙,那孩子如今已经十二岁了,他正和男人们以及沃格尔家的孩子们待在马车里。她能听见那孩子时不时发出的笑声。他之所以笑,也许是因为他对凯蒂做的一些恶作剧吧,他特别热衷于惹表情严肃的凯蒂不开心。

就在那时候,格尔达告诉她,她的一个姐姐也是死于难产。她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把这个故事讲给弗里茨听,可当着玛格丽特的面,她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个故事。

“你姐姐是孩子的母亲还是那个孩子?”玛格丽特问道。

格尔达说:“是孩子的母亲。”可突然间,她想起了她母亲和埃尔莎姨妈反复说的那些故事,那个时候,她们以为格尔达并没有在听她们说话。“我觉得,也可以说两者都是。”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在我五岁的时候,伊丽莎白,也就是我的姐姐,死掉了,她的孩子也死掉了,可我觉得,我妈妈还失去了几个孩子。在我娘家那边,还有一些坟墓,我妈妈会去献花,可她不愿意告诉我那都是谁的坟墓。”说话的时候,格尔达揉了揉太阳穴上的伤疤。每当感到担忧,或是陷入沉思,她总习惯性地摸一摸太阳穴上倒立的锯齿状S形伤疤。

“生孩子太不容易了,从满世界的小小坟墓就可以看出来。我们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玛格丽特说完后,又大声笑了起来,“还好我们生孩子的时候没遇上什么麻烦!我猜,有些人就是会比另一些人活得更久一些。”这个想法似乎让她振作了一些,她开始边走边哼起曲子来。

和玛格丽特一起将蔬菜瓜果装罐的日子让格尔达想起了和母亲以及姨妈一起工作的时光。平日里,母亲很严厉,也很安静,可当着她的姐妹的面,她却变得健谈起来。她们会讲故事,会因为奇奇怪怪的事情而放声大笑,都是些只有她俩才听得懂的笑话,让做工的日子变得更像是在聚会,不再那么辛苦劳累。直到现在,格尔达的脑海里还会浮现出母亲和姨妈脸上挂着汗水以及笑出来的泪水的模样。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将蔬菜瓜果装罐的日子总是累人的,并且酷热难耐。虽然她们会用夏日厨房[2]里的厨灶,可屋子里还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干完活儿、吃完晚饭之后,格尔达请求玛格丽特多待一会儿。“等天气凉快下来再走吧。”她说,“就算你少做一顿饭,你家的男人们也不会饿肚子的。”

然后她们走了出去,坐在格尔达的菜园子边上的长凳上,太阳落山很久之后,她们还在那里坐着。孩子们躺在她们身后草地铺好的毯子上。晚风徐徐吹拂,热浪终于散去,一弯新月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们密切注视着天空中是否有流星划过——在八月份,人们经常能看到流星——可孩子们早就安静下来了;格尔达觉得,这一次,可能只有她和玛格丽特能看到流星了。她最喜欢八月夏日的夜晚,虽然在这样的夜晚,她会想起她的父亲,想起孩提时代,父亲带她到他们家南边的草丘上看流星,苦乐参半的经历。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感觉得到父亲是爱她的。尽管如此,今夜的景色依旧很美,夜空很美,流星也很美。她一直仰着头,看着那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她将双臂伸过头顶,感觉到自己的乳房沉甸甸的。

“对了,我确实长了一些小疙瘩,不过不是你问到的那种小疙瘩。”她把双手放在乳房上,接着,她和玛格丽特都笑了起来。

“你的身体已经做好喂小宝宝的准备了。”玛格丽特说。想起加诺威也说过类似的话,格尔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离宝宝出生还早着呢,可我觉得,宝宝都要把我的内脏挤出来了。”格尔达把手放在喉咙根部,“我觉得我的肺现在就在这里,紧接着就是胃。”她疲倦地吸了一口气。如今,她时刻都会觉得呼吸短促,也很惧怕未来,有时候,这些突然涌起的感受仿佛要从她体内溢出,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好心的玛格丽特正陪在她身旁,她很想打开话匣子,向她倾诉心事,希望以此能让自己得到解脱。在纷乱的思绪中,她看到了小玛丽躺在伊丽莎白怀中的画面。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仿佛胸口堵着什么似的。要是她告诉玛格丽特,自己一直觉得很羞愧,因为不熟悉那些本可能救她姐姐一命的祈祷词,那会怎么样?格尔达回想起那时涌上心头的恐惧——在伊丽莎白最需要的时候,格尔达却说不出她用心教给自己的祷告词。格尔达害怕是因为自己,上帝才降罪于房间里的伊丽莎白母女,这种从她内心深处涌起的恐惧感,挤压着她的肺,让她拼命地呼吸起空气来。这种事有可能再次发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害怕怀孕。哪怕那种恐惧已经在她脑海中化为具体的话,可她还是知道,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如果她说出这些话,她也可能突然说出其他一些话,一些她想都不敢想的话:要是她记得那些祷告词,又会怎么样?神明们会听到她的祈祷吗?她抬头看着头顶上方浩瀚的夜空,不禁打了个寒战。不,有些秘密就得尽全力去保守,绝不能向别人,甚至向自己吐露。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格尔达继续说了起来,“人活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里,在反思某件事做得怎么样时,不管是什么事,你总会觉得,如果事情稍做调整,如果时机正确,又或者说,如果你更强大、更优秀,你可能会做得更好。”她看着玛格丽特,揣测着她此时的表情。她的朋友点了点头。“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总在想我接下来得做什么事,或者回想我刚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真正——完整过。”她停了下来,想了想怎么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可是,生孩子却不一样,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在每次生产完第一次见到孩子,听到他们的第一声啼哭,闻到血,还有——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新生儿身上的那种味道,第一次注视宝宝的眼睛,然后看到……我看到……”她知道言语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意思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初见崭新生命、崭新灵魂时感受到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喜悦。她知道,那个瞬间的自己就是最完美的。她想说,她全身心地沉浸在那一刻……她的触觉、她的呼吸,以及她那双看着崭新的小生命的眼睛。她又一次抬头看着玛格丽特,为自己接下来打算说的话感到有些难为情,“因为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比其他任何时刻都要接近上帝。”

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尔达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你明白吗?”格尔达问。她很少说德语,可和玛格丽特在一起时,那些德语短语就是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进而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们的谈话中。

“嗯,我懂。”

在一片漆黑中,她们身后的一根树枝突然啪的一声断了,把她俩吓了一跳。凯蒂从孩子们中坐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只见阿洛伊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于是她重新躺了下去。

“我想着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顺便来这里看看。”阿洛伊斯说,“我猜你可能还会在这里。”

“还真被你猜中了。”玛格丽特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背部肌肉,“这时候坐车回家多好[3]呀。”

“你是想说‘good’,对不对?”阿洛伊斯粗声说道,“你最好多学点英语。”他朝他来时的方向走去。格尔达想知道,他是否听见了她和玛格丽特的谈话,他“说英语”的要求是否也针对她。

“他从镇上回来以后总是这样。”玛格丽特故意大声对格尔达说道,“都怪之前在克罗格店里工作的那个女人——欧文斯儿子死后,她似乎接手了欧文斯留下来的工作,扮演起了在战争期间教育大家的角色。我跟你说,他在奥尼尔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现在很少出现在自己的店铺了,这些你都知道吧?”

一听到玛格丽特提到那个女人,格尔达便红了脸。甚至连那女人的名字似乎都会对她产生某种影响。“弗里茨说她现在在欧文斯的店里工作。”

“呃,她一天做的四分钟演讲比欧文斯一个礼拜做的还要多!天哪,那女人还挺能说的嘛。”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而且她嗓门儿特别大,声音可以传到半英里之外呢。她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不过她会确保每个人都听她讲。”

“她都讲些什么呢?”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你问了我,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感受吧,她其实不是在教育别人,而是在煽动仇恨。”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格尔达一眼,“她不喜欢德国人,这你也知道。”

“那她在这里干什么?”格尔达问,“她以为她在对着谁说教呢?”她站了起来,把身子挺得直直的,擤了擤鼻涕,她内心里的钟摆现在正朝愤怒的方向摆动,“斯图尔特的德国人可比其他人都多。”

“这事可真可笑。”玛格丽特说,不过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幽默的意味,“阿洛伊斯说,县里的德国人似乎一直在减少,可也没有人搬走啊。”

格尔达看着她,显得有些困惑。玛格丽特继续说道:“他们说,政府正在修改法律条款。你要是为德国人出头,就有可能因为叛国罪蹲大牢。”

“啊?”格尔达小声说道,看了看远处的孩子们,“你在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条消息到底有多可靠。”玛格丽特也压低了声音,“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那个女人的声音可以传到半英里之外。”接下来,她又告诉格尔达,据她了解,那个女人最喜欢谈论哪些话题。那个女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亲自杜绝使用德裔美国人、意大利裔美国人、俄裔美国人,以及诸如此类的合成词。“‘你要么就是美国人,要么就不是。’她不止一次这么说,‘如果你不是美国人,那你就该被枪毙。’”这两个女人打了个寒战,紧紧依偎在一起。玛格丽特的话还没说完呢,她讲完以后,格尔达觉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她内心充满了恐惧,或者说即便睡着了,也会做很多噩梦。

玛格丽特向后一靠,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我最好还是追上阿洛伊斯,否则他可能会丢下我,让我自己走路回家了。”她拍了拍格尔达的手,便去追自己的丈夫了。格尔达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空。两颗流星划过夜空,一颗在天穹,另一颗在地平线上。格尔达揉了揉疼痛的腰窝,告诉自己,现在是现在,明天是明天。

然后,她站起来冲孩子们喊道:“回来吧,你们的床还在等你们呢。”

早上,弗里茨站在桌旁,读着阿洛伊斯前一天晚上送来的奥马哈当地报纸的头版。“德皇的军队让他们吃了一场大败仗。”他将牙签从嘴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我猜,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吧。大家本以为美国人到达战场后,会轻轻松松地搞定一切。”他又读起报纸来,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不,简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突然,他凑近报纸,手指划过一行行文字,又猛地扯下眼镜,啪的一声放回了眼镜盒里。他没把眼镜盒放回门上方的架子上——那里放着他不希望孩子们知道的东西——而是把眼镜塞到了胸前的口袋里。他胡乱地折起报纸,夹在了腋下。

正在熨衣服的格尔达抬起头看了看他。格尔达看不出来他宽宽的脸、突出的下巴之下酝酿着怎样的情绪。他是在担心同胞会消失在这场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的战争中吗?他是在想象这一切会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直到儿子们达到参军年龄……又或者说,她只是在杞人忧天而已?

“如果我不去,就没有人割干草了。”他说完后,从挂钩上取下了自己的帽子。格尔达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屋后的门廊上,凯蒂和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正在那儿往一个大陶碗里剥豆子。“剥完以后,就帮妈妈摘西红柿去,”他说,“听见没?”他没有等着他们回答——他一旦说去干活儿,就不喜欢停下来——便沿着小路走了下去,没有去牲口棚,这出乎格尔达的意料。她看着他越走越远,被他那奇怪的举动弄得有些糊涂。

八月的高温就像重物一样压在她的皮肤上。她觉得哪怕在菜园子里暴晒,也好过站在熨衣板跟前。她用门廊上的厨灶加热熨斗,散发的热气堆积在空气中,到后来,似乎连房子都发起烧来了。她已经尽可能地推迟了这项任务,希望能在热浪之中休息一会儿,可没人过来帮忙,而且全家人已经快没有熨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可穿了。西红柿熟了,豌豆、豆角、胡萝卜和甜菜都做好了准备,等着她采挖、洗净、切好、装罐,似乎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在拼命向上生长,或是向外扩张,都在努力活下去。

干完农场上的杂活回到家以后,弗里茨说道:“事情有了变化,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淡,她也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她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看着他,可他却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把帽子从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来,戴到头上,然后又摘下来,挂到钩子上。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还有她坐的椅子,一双大手捧着她的肚子。格尔达想钻到他的臂弯里去,可不知怎的,她却害怕得身体发僵。

“这事跟征兵有关,跟军队的征兵有关。”他对着她的头发小声说道。格尔达觉得自己的手背与脚背有一种刺痛的感觉。这感觉向上涌去,传遍全身,最终变成了一种让人打起冷战来的恐惧感。

“报纸上说,华盛顿当局做出了一些改变。”弗里茨继续说着,“这场战争似乎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结束。”

格尔达什么话也没说。她很害怕自己一开口说话会吓到他,这样一来,他可能就不会继续说那些本来打算要讲给她听的事情了。

“嗯,他们说,国家希望农民们继续务农,你只用记住这一点就好。”

格尔达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你在说些什么呢,弗里茨?征兵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水池旁,从水桶中舀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喝了很久很久,然后才继续说道:“也许没什么吧。他们说,所谓的‘农业豁免’不会有任何变化。那些变化也许影响不到我。”

“呃?”格尔达问,“具体有哪些变化呢?又会影响到谁呢?”

“许许多多的男人。”弗里茨开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格尔达突然觉得,他在告诉她这些消息时所表现出的吞吞吐吐的态度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只是想努力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大声地说出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很沮丧。她希望他能开门见山,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许许多多的男人。政府把征兵的年龄范围调整为十八岁到四十五岁。”

“四十五岁?”格尔达几乎大喊了出来,“你确定吗,四十五岁?”

“你觉得这些都是我编的吗?”他不耐烦地说道。他笨拙地将自己的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上,看上去既想逃跑,又想扑到她怀中,“我准备明早搭便车和丹·莱亚伯一起去奥尼尔。既然征兵的年龄范围修改了,我得再次提出豁免申请,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他们不征召我。”他看了看格尔达,“不会有事的。”他说完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沉重。弗里茨打破了沉默,微笑着说道:“我们打算开丹新买的福特去奥尼尔。”

“开汽车去?”格尔达问,“坐着汽车去吗?安全吗?”尽管她知道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有多么荒谬,可是,弗里茨带来的这些消息让她有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而且她也想不出来还能说些什么。

弗里茨紧闭的双唇间吹出一口气,他回答道:“安全?当然安全了!”他趁机转移了话题,呼唤起孩子们来:“快来猜猜你们老爸明天会做些什么吧。”他说,“我准备一路坐着汽车去奥尼尔。”孩子们激动地手舞足蹈,大声喊着:“我也要坐!我也要坐!”

尽管从弗里茨口中得知变化的消息时,格尔达觉得待在家里仿佛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可是第二天一早,她和孩子们向弗里茨挥手告别时,她又觉得他们像是在庆祝着什么。她一边和孩子们一起挥手送别弗里茨和莱亚伯,一边试着朝汽车里的那两个男人微笑,可是,没等他俩在车道尽头处拐弯,她便回到了屋里,试图找些活儿来干,仿佛在找救生索一样。

后来,弗里茨把征兵委员会的办事员给他的那份表格放到了钱包里。他想了想,只有把表格放在钱包里,它才既不会丢掉,又不会被格尔达看到。他把表格横着折了三下,又竖着对折,这样一来,表格就可以跟那些他觉得从来都不够用的纸币放在一起。有时候会有那么一会儿,他忘记了表格在钱包里。

此前,他和另外三个从斯图尔特来的人走进了县里的政府大楼,当时的他仍然沉浸在第一次坐汽车的兴奋感之中,想到等着他的不过是一条长队以及一份需要他填写的让人困惑的表格。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摆好的桌子,接着惊讶地发现威廉·欧文斯正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后面。欧文斯的儿子去世后没过多久,弗里茨在自己的地里见过欧文斯,自此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他了。一时间,两人紧紧盯住对方。欧文斯率先扭头看向别处。弗里茨摘下帽子,看了看帽子里面,仿佛他可以在汗津津的帽檐上找到他想说的话似的。在田地里的那一刻不像他生命中的其他任何时刻。他不知道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会哭成那样,居然会沉浸在如此巨大的悲痛之中。那时候,他几乎是扛着欧文斯走到了欧文斯的马车前,又像抱自己的孩子一样把他抱上了座椅。他先是轻松地将卡住轮子的东西挪开,然后便驾着马车回到了主路上。颠簸的马车让欧文斯又呕吐起来。弗里茨站在马车旁,扶住弯下腰痛苦干呕的欧文斯。等欧文斯坐直了以后,仿佛身体里的恶魔被赶走了一样,他又恢复了正常,接着,他挺直腰,越过马头,看向前方。

“我没事了。”他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两个男人似乎都不敢看着对方。弗里茨把缰绳递给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开始穿过自己的田地,朝家里走。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自那天以后欧文斯出现了怎样的变化。他坐在桌子后,看上去和他做四分钟演讲时一样自大。

有人撞上了弗里茨的肩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正在移动的两条长队的路。他走到一旁,环顾四周,寻找着他的老乡们。等到他再次朝桌子望去,欧文斯已经走了,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队伍移动得很快,因为县里解决了造成入伍登记最初几天队伍移动缓慢的种种问题。最开始,很多人都在谈论征兵工作的条例是怎么回事,每个县又会由谁来负责确保条例顺利实施。有些州允许申请者就近去邮局登记,可霍尔特县要求申请者亲自去县政府登记。华盛顿当局出台的那些文件看似很切合实际,可是,在人们排起队来的时候,文件中的内容实施起来却常常缺乏效率。事实上,有很多人压根儿就不识字,弗里茨看见排在他前面的一些人拿着那份表格,一副寻找更好的光线的样子,可事实上,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文盲,更不愿承认自己的英文水平堪忧。这使得登记工作进展得很缓慢。弗里茨认出了住在阿特金森附近的两三个农民,并向他们点头打了招呼,可政府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那些男人只会对自己的老熟人柔声说话。桌子后面的官员坐在某种台子上,所以,每当有人走到队伍最前面,他都必须抬起头来,就像在法庭里面对法官一样。人们走到队伍最前面提交申请时,他们的个头看起来更小了。这让弗里茨想到了欧文斯的店铺,以及店铺柜台后面隆起的地板。他又一次四处寻找起欧文斯来,发现他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正轻声跟某个人说着话,他们两个人都在看弗里茨。马上就轮到弗里茨的时候,和欧文斯说话的那个人走到了桌前,跟收集表格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开了。如果弗里茨是另一种人,一个不信任别人的人,也许,他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便会感到恐惧,可弗里茨这个人总是坚定地认为,人心本善。他把表格递给了坐在桌后的那个人。那人快速浏览了表格,扭头看了一眼,接着在表格上面盖了个章,最后把它还给了弗里茨。

申请表的中间用红色的印泥盖着“豁免申请不予通过”的印章。

弗里茨读了读印章上的文字,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接着,他看了看桌子后面的那个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他问。

“意思是,你得留意一下报纸上的通知,注意一下你去做体检的日期。”他慢吞吞地回答了弗里茨,仿佛弗里茨完全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有时候他们会给你寄一封信,可你有义务自己弄清楚时间,所以,可别等到他们上门来找你。”

“可是,”弗里茨眨了眨眼,眯着眼看着手中的表格,“我是农民啊,农民不是可以免服兵役的吗?”

“不是所有的农民都可以。”那人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他耸了耸肩,俯身趴在桌子上,仿佛在保护着什么,“他们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因为有些人故意购买菜地,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免服兵役了。这就像为了免服兵役而去结婚一样——一大群人跑了出去,跟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女人结婚,这样一来,在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不用为国效力了。”

“可我当了一辈子农民啊。我结婚九年了。你知道吗,我还有小孩。”弗里茨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绝望,这让他感到愤怒。

那人伸出手又拿走了弗里茨的表格。这一次,他更加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表格。弗里茨注意到他们周围变得出奇地安静。“沃格尔,这是个德国名字,对吧?”在这间刚刚安静下来的屋子里,他的声音就像咆哮似的,他的表情也变得越发漠然,像一块窗帘。弗里茨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他张着嘴,准备说一些他不可能说出的话。

有个人一把抓住弗里茨的胳膊,他将那人的手甩开,然后才意识到那人是丹·莱亚伯。

“算了吧,弗里茨。”丹说,“咱们走吧。”

那男人低头看了丹一眼,说道:“你们俩是一起的吗?”

自从春天感染流感病毒之后,丹·莱亚伯就从来没好利索过,在县政府大楼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面色苍白、衰老,可他只比弗里茨大一两岁。自从弗里茨和格尔达搬到斯图尔特之后,他们就认识了,两人既是邻居,也是朋友。他们互帮互助,共同经历了至少八个收获季,也帮对方做过无数次琐碎的杂活。桌子后面的男人站了起来。丹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弗里茨,他表情漠然,转身走出了政府大楼。余下的一个从斯图尔特来的男子跟在丹身后,他朝着弗里茨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公开说,但还是鼓励弗里茨跟着他们一起走。弗里茨不明白,为什么满满一屋子人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了。他之所以会走出那扇门,主要是因为震惊,而不是因为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没有把这一切告诉格尔达。分娩在即,她一直很累,不能再给她增添新的负担了。他想,也许还没轮到他,战争就结束了。他知道,他什么也不说,就相当于对格尔达撒了谎,而且是他对她撒过的最大的谎。渐渐地,他开始赶在格尔达之前去他们家小路尽头的信箱取邮件。他停下来,等着阿洛伊斯把报纸送来,还常常编些借口在礼拜四早上去镇上,因为那天是政府的征兵人员名单公布的日子。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小声说着求你了,上帝,求你了,上帝,求你了。可是,他祈祷的那一切对他所熟知的那两种语言来说,似乎都太笼统了,因此,他每一次都只是低声恳求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是一种等待。

格尔达将一盘蘸了肉汁的面包摆到弗里茨面前,从背后看着弗里茨用刀叉切面包。他将方方的一块面包整齐地切成四份,又把每一小块面包切成三角形,最后才开始吃。他低头看着盘子,慢慢地咀嚼着。

“好吃吗?”格尔达问。

她这么一问,吓得他清醒了过来。他急忙看了看她,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晚餐。“嗯,嗯,好吃。”他说,“你做起饭来真有一手,格尔达。要是你问我,我会告诉你,玛格丽特·鲍姆就做不出足以拯救她灵魂的美味肉汁。”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谈到了肉汁的好处,以及牛肉汁与鸡肉汁的区别。

他一整个礼拜表现得都很奇怪。他从奥尼尔回来那天,丹·莱亚伯把他送到了县道的尽头。余下的半英里,他是走回去的,所以格尔达并没有听见他回家的动静,不过,从下午三点钟左右起,她便一直在等待着外面传来嗡嗡的引擎声。她和孩子们待在牲口棚,忙着把奶挤完。雷那胖乎乎的手指终于长长,可以抓住奶头,从最小的奶牛贝丝身上挤出奶来了。如今,三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人人都有一头奶牛,可以各自挤奶。利奥的年纪还太小,只能待在干草堆中,以免受到伤害,他试图抓起一把干草喂给那些关在小隔间里的奶牛。那些奶牛很顺从,也很冷静,大多时候都不理会他。凯蒂和弗兰克已经能熟练挤奶,哪怕奶牛走动,也能得心应手地在凳子上保持平衡,稳住奶桶,所以格尔达可以放心地把任务交给他们。格尔达坐在雷的身旁,头抵着奶牛的胁部以保持平稳,与此同时,雷挤出一股股牛奶来,每挤出一点奶,他都会微微一笑。格尔达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用之前教其他孩子的法子教着他,她一边提醒他要温柔一些,一边表扬他,而此时,牛奶慢慢汇入桶中,已经看不见桶底了。

弗里茨的身影遮住了门口的光线,牲口棚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把他们吓了一跳。雷费了好大劲才接满的那一桶牛奶差一点被打翻,好在格尔达及时抓住了奶桶;可在另一边,站在独脚凳上的弗兰克失去了平衡,摔到了地板上。利奥看见他父亲以后,高兴地尖叫了起来,大声吵着要爸爸抱。甚至连等着分享牛奶的猫也从它们的栖身处跳了下来,大声地喵喵叫。

最初,令格尔达感到震惊的是,弗里茨没有走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仿佛他们在台上表演,而他只是观看表演的观众。他并没有特意看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似乎是在同时看着他们所有人。她觉得,他眯着眼睛,仿佛在从一个新角度打量他们。

弗里茨整个礼拜都在疯狂工作,不过,就像她此刻在晚餐的餐桌旁观察到的那样,格尔达常常注意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沉思,一动不动。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他却不耐烦地走开了。

“我没病。”他回答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个问题。“孩子们,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你们的妈妈表现得特别像只老母鸡呢?”他把自己的餐具放到了洗涤盆中,转身面向她,蹲下来,又伸出两只胳膊模仿起母鸡来。“咯,咯,咯”的叫声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于是他继续模仿着,用他粗壮的胳膊搂着格尔达,在厨房里跳起了两步舞[4]。

“够了!够了!”格尔达说,“我太累了,也太胖了,跳不了舞。”她挣脱他的束缚,双手捧着肚子坐了下来。她感受到腹中的胎儿在动,用它的小手或者小脚微微顶了顶她圆圆的大肚皮。弗兰克和雷跳着跳着,开始神气地绕着桌子快步走动起来,他们将双手夹在腋下,像小鸟一样扇动着胳膊肘。兄弟俩咯咯地叫着,凯蒂则抓住利奥的手,跟着他们的节奏拍着手。虽然房间里的动静很大,但格尔达并没有被表象蒙蔽。弗里茨微笑着,可他的眼神有些漠然,格尔达看得出来,那双眼睛的背后有一些他想掩藏的东西。如果她问他,他只会矢口否认,于是她等待着,等待的过程中,一种悲伤与恐惧的情绪潜入了她的心头。

时间就这样一天接一天、一个礼拜接一个礼拜地过去了,工作让他们双手忙个不停,身体疲惫不堪。格尔达看着弗里茨,可他似乎也在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仿佛想要记住什么似的,因此她始终没能引起他的注意。这让她想到了蝉留在树上的蝉蜕,它们看似完整、逼真,却只是空壳而已。有时候,她伸手想要碰一碰他,可他却吓了一跳,没有料到她居然离自己这么近。

鲍姆一家下了马车之后,沃格尔一家才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格尔达是最后一个出门迎接他们的,如今,她的脚步既沉重,又缓慢。孩子们你围着我、我围着你转来转去,然后朝着果园的方向飞奔过去,阿洛伊斯却抓住了弗里茨的胳膊,陪着他走到了牲口棚,几乎没有朝弗里茨家看一眼。玛格丽特紧张地摆弄着拿在手中的馅饼盘的盖子。她每次来,都会带些食品类的小礼物。格尔达看着两个男人渐渐走远,然后转身面向玛格丽特。

“他们在忙什么呢?”她问。

玛格丽特看向孩子们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在捣鬼呢?”

“我是说那两个男人。”格尔达指向弗里茨和阿洛伊斯刚刚从她们视线中消失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玛格丽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阿洛伊斯今天早上回到家,整个人暴躁得像一头老熊。我告诉他我想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他又跳了起来,说那就去吧。”她把盘子递给格尔达,“没做多少,阿洛伊斯就给了我那么点时间,我也只能做这么多。”她仔细看了看格尔达,绕着她走了几圈,从侧面打量着她,“小家伙入盆[5]了,我的朋友。”

“我知道。”格尔达回答道,“我大把时间都花在跑外面上厕所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玛格丽特轻轻松松便让格尔达再次笑了起来。

格尔达的三个儿子出生时,玛格丽特都陪在她身旁,所以,即便是那些不会向别人吐露的事情,格尔达也能大大方方地跟她讲。在玛格丽特的帮助下,格尔达可以把弗里茨神秘兮兮的行为抛到脑后,单纯地做一个待产的女人,专心地想着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

阿洛伊斯径直走到牲口棚里,然后转向弗里茨,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给了他。那是一份奥马哈当地的日报,率先公布了下一批应征入伍人员的名单。斯图尔特当地的报纸还得再过两天才会发行。这篇文章占据了报纸的显著位置。

征召入伍以及体检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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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布拉斯加州霍尔特县

地方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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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通知下列提及姓名之人员:依据1917年5月18日通过的国会法案,本地方委员会特此征召下列人员服役入伍,为国效力。

受到征召的人员的编号与序号如下所示。他们将于1918年10月25日上午8点前往当地委员会办公室报到,并接受体检。

任何豁免或批准离开的申请都必须以从当地委员会办公室索取或者复印的表格形式提出,且须在本通告发布之日后七天内将表格提交至本地区委员会办事处。

请注意,若违犯或规避1917年5月18日通过的《选征兵役法》,以及本处可查阅的规章制度,您将受到相应惩罚。

名单上不止这些名字,不过,弗里茨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你早就知道了吗?”弗里茨看完名单,把报纸重新叠起来以后,阿洛伊斯问道。

“我大概猜到了。”弗里茨说。他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于是便没再说下去。

不,其实他并不知道,甚至都没允许自己设想这件事会发生。之前,他很担心格尔达,很担心她要是得知他免服兵役的申请被拒的消息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可他却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自己有可能被征召入伍。站在黑暗且发霉的自家牲口棚里,他感到轻飘飘的,很奇怪,仿佛身体不再受重力控制,有一种不断向上飘浮的危险。他想象着自己正抓住椽子,试图回到坚实的地面。阿洛伊斯的声音似乎是从非常遥远的远方传来的,弗里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就像他不能理解在光柱之间飞来飞去的家燕吱吱的叫声一样。

他回想起自己走上前去提交豁免申请时欧文斯看他的那种眼神。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他看到的是仇恨,可他并不明白那股仇恨有多深。他明白,欧文斯恨的,不仅仅是弗里茨的出生地。他突然意识到,在自家田地里发现烂醉、颓丧的欧文斯的那天,他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他本应该转身就走的。欧文斯可以原谅他是个德国人,却不能原谅他目睹了自己流露出那种原始且毫无保留的悲痛之情,那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悲痛之情。

那天晚上,弗里茨蜷缩在格尔达的怀里,双臂环抱着她,抱着两人共同创造出来的那个孩子。他对她臃肿的身躯以及她肚子里的宝宝满怀感激,差一点就哭了出来。在黑暗中,他终于组织好语言,对她说起话来。说完想说的一切之后,他知道,他们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寂静、沉重。气氛似乎有了形状,压迫着弗里茨,他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挤走了。

身处这种实在且有形的沉默之中的格尔达说道:“不,你不会走的。”

弗里茨紧紧地抱着她,他的脸紧贴在她的头发里,想要记住她的香味。她的语气是那么肯定,他很想相信她,相信她坚定的信念可以拯救他们。尽管他们关注这场战争的罪恶之处,可他们却从来没有发现,近处的危险正向他们逼近,那个“恶魔”甚至就出现在堪萨斯平原上。

[1]在德语中,“玛格丽特”(Margaret)这个姓名的标准形式为“玛格丽塔”(Margaretha)。

[2]Summer kitchen,是一种小型建筑或小棚屋,通常与房屋相邻,在天气炎热时用作厨房。

[3]玛格丽特说的是德语gut,表示“好”,相当于英语中的“good”。

[4]Two-step,出现于1890年左右的美国,算是交谊舞的一种。它的起源尚不清楚,但可能与波尔卡、加洛普或华尔兹等舞种有关。跳舞时,脚步会滑向身体一侧,节奏为四分之二拍。

[5]入盆是指在妊娠晚期,胎儿在羊水和胎膜的包围中,以头朝下、臀朝上、全身蜷缩的姿势,使其头部通过母体的骨盆入口进入骨盆腔,从而使其身体的位置得到巩固。入盆意味着孕妇离生产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