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1)

有时候,她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就像转个不停的旋涡,她自己则被卷入其中。她被一种既看不见又无法阻挡的力量推着在炉子、操作台、桌子间打转。她被那旋涡卷到了炉子旁,看了看炉灶里的煤球烧得怎么样了,把烤肉放到架子上,开始小火烘烤,又关上了烤箱门;紧接着,这股力量又旋转着将她推到了操作台前,她用手掂量着把面粉放进陶碗里,混着水揉成面团;然后她转身走到橱柜前,想都没想,看都没看,便从橱柜里拿出一沓盘子,摆在了桌上。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股力量将她推到了炉子前。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那股力量将她卷到了操作台前。此刻,她身后的桌子上放着的面团越变越大,发出了怦怦的心跳声——又或者说,那心跳声是她自己发出的?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得做好饭,洗好衣服,熨好衣服,在桌上把盘子摆好,把饭盛到盘子里,还得转身回到抽水机前,将一切重新来一遍。有时太阳落下山,不见了踪影,这时候的她最大的感受并不是累,而是头晕目眩。这间厨房、这些孩子、那个男人,就像万花筒里不同的浅色色块,她无法将他们一一区分开来。

她没有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她父亲让她不要嫁给这个男人,这个穷鬼。他警告她,如果她跟着这个穷鬼来到这里,他俩准会落得不好的下场。父亲把农场分给了他的儿子们,每人一百六十英亩地,这样一来,他就把他们留在了自己身边,也让他们过上了富裕的生活。至于他的女儿们,他则拿现金打发走了她们,可他没有意识到,她们身处这样一片新大陆,一旦手里有了钱,便可以购置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格尔达买了机器,买了牲口,还选择了她的穷鬼。父亲的那番警告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无从想象了。他们待在这座农场上,干着农活,彼此做伴,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不好的下场”吗?

姐姐伊丽莎白去世十五年后,格尔达遇见了弗里茨·沃格尔。在一个阳光明媚、天气清爽的早晨,他邀请她在做完弥撒之后一起散个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她知道,父亲不会同意她这么做。可是,人不应该是孑然一身的。在圣·米迦勒教堂内,弗里茨的家人与沃格尔的家人分别坐在过道的两侧。沃格尔一家依然彼此说德语,他们只能磕磕绊绊地讲一些格尔达的父亲——一个二代移民——可以信手拈来的英文短语。可是,在那个时候,格尔达的追求并未停留在语言层面。在她娘家的那栋屋子里,人们吵吵嚷嚷,自吹自擂,给所有东西起名字,但似乎都言之无物。

那天早上,弗里茨和格尔达避开教堂外的人群,在通往墓地的小路上走了很久。他们走到墓地门口的时候,弗里茨一言不发,牵起了格尔达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显得特别小,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就像以前的她一样——那时候,她还没有躺在姐姐临终前躺着的床榻下面的木地板上。初次约会的那个早上,他们没有说话。可是,啊,她的手被他的手握着,即使是现在,这段回忆也会让她变得很虚弱。她没有得病,却有种大病初愈的感觉,她父亲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并没有回头。

而现在,她在这里,在这间厨房里打着转,踏着木地板,穿梭在炉子、操作台、桌子以及抽水机之间。如果她闭上双眼,她可能会变成自己的母亲,或是她亲爱的伊丽莎白。她父亲到底在害怕什么?她的叛逆又给她带来了什么?

第一次痉挛出现在晚饭过后,她弯腰提水壶去洗刷的时候。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毕竟这是她的第五个孩子,不过这种陌生的疼痛感还是让她很惊讶。她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一开始,痉挛出现在体表,仿佛肚皮正在移动着,以适应即将出生的小生命。接下来,肌肉开始发紧,先是背部,接着是躯干周围,仿佛一双十指张开的手在不断挤压着她。

弗里茨和孩子们在门口挤作一团,穿起了外套和靴子,甚至连六岁的雷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土豆从沙土里刨出来,不过,格尔达知道,得花更多时间来照看利奥,而这个季节已经进入了尾声,弗里茨实际上不太乐意花这么多时间照看他。他用这种方法来给她搭把手。他知道她能干活儿的时间很有限,每到这个阶段,他的脾气都会变得很差,可与此同时,他也会变得讨人喜欢。然而,她今天想要——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她焦躁不安,觉得像是被关在了笼子里。她不愿意感受这种痛苦。从昨晚开始,就在鲍姆夫妇走后不久,她开始感受到每个关节的移动,仿佛骨头之间在互相摩擦。她的皮肤一碰就觉得疼。甚至连眼珠转动的时候,她都觉得眼里像是进了沙子。今天,她每次呼吸都会觉得胸口疼。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发烫是出于自身原因,而非身前的炉子。

“我不会生病的。”此前,她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将炖熟的菜舀到碗里摆在家人面前。她相信,这只是从鲍姆夫妇那里听来的消息引起的担心所致。她一心一意地扑在了要干的活儿上,并没有想到在火车上与凯瑟琳见面这回事。

晚饭过后,弗里茨和孩子们出门去了地里,格尔达则一手扶着肚子清理着桌子。痉挛让她直不起腰来,可痉挛结束之后,她便直起身子,继续忙碌起来。她将面包碗[1]里的酵母加热以后放到一旁,与此同时,从牛奶中分离出奶油,存放在井房中冷藏。第二次痉挛很久之后才会出现,她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会很难熬。她失去了时间观念,专注于自身,心无杂念地干着活儿。牛群不耐烦地叫着,提醒她该挤奶了。尽管她已经暖和得冒了汗,汗水使得衣服紧紧地贴在了她背上,出门前她还是披上了那件硕大的羊毛外套。

她走向牲口棚,只能看清眼前的几步路。她一打开门,奶牛便挤着来到了挤奶时常待的位置。她从年纪最小的奶牛贝丝开始,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贝丝的叫声最响亮,而是因为它离她最近,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一步也不想走。她把凳子挪到这头身型巨大的奶牛身旁,把头靠在温暖的牛皮上,牢牢抓住了奶头。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疼痛着;奶牛不耐烦地跺着脚,踢翻了奶桶。格尔达把奶桶扶正,再次尝试给贝丝挤奶。连呼吸都会疼,她哭了起来。

弗里茨从田垄间抬起头,看见阿洛伊斯匆匆忙忙地穿过田地,向他走了过来。这位老人跌跌撞撞地穿过了种着土豆的小山丘,在旷野之中,他那瘦削的身躯看起来异常脆弱。见他正挥舞着一张报纸,弗里茨觉得心里一沉。他想,报纸上一定没什么好消息。他让孩子们继续干活儿,自己则走向了阿洛伊斯。他的头疼了一整个下午,而现在,他走着走着,注意到呼吸的时候胸口也很疼。他盘算了下距离体检的天数,以及还有多少没有干的活儿。他可不想生病。

“弗里茨!”阿洛伊斯一边向他靠近,一边大声叫道,好像要引起弗里茨的注意。弗里茨忍住不耐烦,挥了挥手。他这个人生来就是个急性子,而且身体上的不适——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让他更急躁了。两人见面时,他皱了皱眉头。天气渐渐转冷,一大早便刮起了北风,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北风把弗里茨的帽子刮到了地上,他立即转过身去抓,但阿洛伊斯动作更快,一脚踩住了帽子。他把帽子捡起来,在腿上拍了两下,弄掉鞋子留在帽檐上的沙子。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事准会发生!”阿洛伊斯兴奋地说道,“我昨天就说了!”他拿着报纸在弗里茨面前晃了晃,不过并没有告诉弗里茨他指的是哪一篇文章。

“你跟我说过什么,阿洛伊斯?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弗里茨忍住了冲动,没有立即走开。如果阿洛伊斯只是想跟他分享一些最新的小道消息,那么他一点也不想听。他还得干活儿呢。

“跟军营有关!”阿洛伊斯大叫道,“他们封闭了军营!军队已经因为流感停转了!”

“什么?”弗里茨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洛伊斯终于不再挥舞那份奥马哈当地的报纸,一动不动地拿着,指了指头版上的一篇文章。“美国陆军宪兵首席参谋官取消征兵召集令。”标题如是写道,“军营公开宣布进入隔离期,14200名男子奉命离开营地。”弗里茨没戴老花镜,所以没办法把这篇文章读下去,可即使戴着老花镜,他的视线也会是模糊的。他扭过头去,不再看阿洛伊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着还在干活儿的孩子们。凯蒂让利奥一直待在她身旁,她伸手举着篮子,好让他把土豆放进去。雷在他俩身前忙活着,看起来很有干劲,想要多干一点,干得再快一点,把所有该干的活儿都干完。弗里茨胸口疼得差点让他窒息,他开始干咳,咳得很痛苦。“这可是个好消息,阿洛伊斯。”他喘了口气,说道,“可这也不会帮我把土豆从地里挖出来啊。”弗里茨回到地里干起活儿来,直到阿洛伊斯回到自己的地界之后,弗里茨才想到应该对他说一声谢谢的。他思考着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格尔达,不过他想不出来具体会对她说些什么。他只是一直想象着格尔达听他说完后脸上的表情。

马儿们知道回牲口棚的路,弗里茨便让它们自行回家。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已经坐不下孩子们了,他只好留下来,陪他们一起往回走。他们所有人都特别安静,甚至连踩到路边干草的时候也听不见脚步声。唯一能听见的声响便是风声,风声既凌厉,又凄凉。风吹过林子和草地,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他们走到自家院子附近的时候,弗里茨抬起头,看见马儿们正耐心地站在牲口棚旁。挨着牲口棚的牛圈空空荡荡,所以他知道奶牛正在牲口棚内等着有人来给它们挤奶。他知道自己养的那些动物都很守规矩,这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加轻松,因此他觉得很欣喜。他朝马儿们走去,打算领着它们走到可以卸车的地方去,差一点没看到格尔达。她瘫倒在门口,身子倚着门框,一半在牲口棚里,一半在阴影之中。她的鼻子正在流血。

弗里茨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感觉。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全身麻痹,说不出话来。他张大嘴巴,把手伸向她,仿佛被困在了梦魇之中,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妈妈,你怎么了?”雷大声叫唤起来。儿子的声音让他清醒了过来,他冲向格尔达,跪在了她身旁。

“弗里茨,”她小声说道,“对不起。我本想把奶挤完,可我实在是太累了,我连桶都提不起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但似乎不知道自己擦掉的是鼻血,“我实在是太累了,弗里茨,太累了。”她把头靠在他身上,“请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保证。”弗里茨说。他想对她说点什么,却不记得想说的是什么了。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勉强把她抱进家里。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站在一旁,目送着他俩远去。利奥靠在凯蒂的腿上。一道光斜射在他们身上,他们似乎被封存在了琥珀之中,仿佛他们会一直待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1]一种圆形的面包,中间有很大一部分被挖掉,做成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