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罗杰是对的。看了房子的平面图,他说顶楼的两套房以前可能是一整套大户型公寓。后来公寓楼装上了电梯,这套大户型被一分为二,划成两套单独的公寓出售。利用这个机会,施工队在房屋改造时应用了许多非常“有创意的点子”,比如在客厅里多砌一堵墙,跟旁边的那堵形成夹层,还有在壁橱上方留下一条废弃的通风道什么的……可这些细节始终被人忽视,直到很多年以后,好比上了年纪的人会变成越来越显眼的累赘,它们也突然变得引人注目起来。冬天,寒风会顺着从前的阁楼吹进室内,天花板的隔温性能很差,促使冷空气分散成小股的凉风,源源不断地向下灌进壁橱——当然,你必须坐在壁橱最里面的那只盛满了酒的箱子上,才能注意到这一点。老实说,这儿是个抽烟的好地方,可前提是你喜欢钻进壁橱抽烟,除了在这种情况下能多少起到一点儿通风的作用之外,壁橱上方的通风孔多年来无非是个摆设。不过,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某位房产经纪人发现,尽管空间狭窄,但这条废弃的通风道还是可以让一位身材瘦小的房产经纪人钻进去的,这样她就不会被银行劫匪的子弹伤到了。
天花板上的洞口很小,她只能勉勉强强地挤进去,这意味着伦纳特往里钻的时候会卡在里面,所以,在他向外拉扯身体的过程中,兔子头套被洞口卡住,终于脱离了伦纳特的脑袋,与此同时,他也从梯子上滑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房产经纪人吓得越过兔子头套,从洞口探出身体,看他是不是死了,结果一下子失去平衡,掉出通风孔,落在兔子身上。安娜-莱娜的脚被这两个人的身体一绊,也跟着摔倒了。在被这三个人带倒的过程中,摇摇晃晃的梯子撞到了活板门,只听“砰”的一声,活板门被梯子砸得关上了,就这样,兔子头套留在了通风道里。
罗杰、卢欧和银行劫匪听到动静,急忙跑过来察看情况。壁橱里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四肢着地向外爬,外面的人得先分清这些胳膊腿是谁的,才能把他们拉出来,否则就会像那个跟老婆因为妓院的事儿吵了起来、懒得给圣诞彩灯理线的男人,最后只能把一团乱麻的电线原封不动地塞回箱子,没出息地想:“等明年圣诞节的时候,我再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终于起身站定之后,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伦纳特的内裤上,因为很难不去注意。伦纳特本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安娜-莱娜喊了出来:“你流血了!”
摆脱了兔子头套的伦纳特灵活地弯下腰,越过肥肚腩看了看他的内裤,发现里面滴滴答答地渗出血来。
“噢,不。”他呻吟道,把手伸进内裤,掏出一只正往外漏血的小袋子——看起来有点儿像那种你从车里把它往高速公路上扔的时候,绝对不希望被你孩子看到的东西。伦纳特急忙奔向厕所,却被客厅地毯的边缘绊了个狗吃屎,那包血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地板上爆开了。
“这是……?”罗杰大叫。
伦纳特喘着粗气说:“别担心!这是道具血!我往内裤里塞了一包,因为有时候扮演‘拉屎的兔子’需要增加一点儿额外的效果,才能把看房的吓跑!”
“我可没选这个!”安娜-莱娜立刻指出。
“当然,这是额外服务。”伦纳特笨拙地站起来。
“快去穿上裤子。”茱莉亚催促道。
“没错,请你快点儿。”安娜-莱娜恳求。
伦纳特顺从地折回壁橱,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扎拉刚好从阳台进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穿着衣服、没戴兔子头套的样子。扎拉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伦纳特看起来顺眼多了,她还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
其余的人盯着地毯和地板上的血,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颜色很逼真。”卢欧说。
“非常时髦!”艾丝特尔点了点头,因为她最近听广播里说,谋杀是当前流行文化中的时尚元素。
罗杰自然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于是他看向房产经纪人,问:“你到底去哪儿了?”
房产经纪人尴尬地整理着她那件过于肥大、起了很多皱的外套。
“呃,是这样,看房开始的时候,我在壁橱里。”她说。
“为什么?”罗杰问。
“我太紧张了。每当有很多人看房的时候,我总是紧张,所以我会躲进厕所,花几分钟给自己打打气,说几句‘你能行’‘你是个坚强、独立的房产经纪人’‘你一定能卖出这套房’之类的话,可今天厕所里有人,我就进了壁橱,然后我听到……”
她礼貌而紧张地指了指房间中央那个一只手拿着面罩、另一只手握着枪的女人。艾丝特尔好心地解释道:“没错,这就是银行劫匪,可她并不危险!虽然我们是她的人质,但她很照顾我们,还给我们点了比萨呢!”
银行劫匪朝房产经纪人歉意地点了点头,说:“对不起。别担心,这不是真枪。”
房产经纪人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继续说:“嗯,我在壁橱里,听到有人尖叫‘我们被抢劫啦’,然后我就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什么叫‘本能的反应’?”罗杰问。
房产经纪人开始拍打外套上的灰。
“其实,接下来的几周,我还要再组织几次看房,‘房子怎么样’房产中介公司必须对客户负责,所以我觉得我不能死,那样太不负责了……然后我发现天花板上有扇活板门,就爬进去躲了起来。”她说。
“一直躲到现在?”罗杰问。
房产经纪人很用力地点点头,背上的骨头也跟着响了起来。“我本以为能从通道的另一头爬出去,但那边根本出不去。”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两手一拍,大声叫道:“噢,天哪,我怎么还在这里扯闲篇啊!各位!请大家注意!我们是‘房子怎么样’中介公司,很高兴能在今天这次看房中与大家相遇,你们有没有想要直接给这套房子出价的呢?”
众人好像对她的问题不怎么感兴趣,于是房产经纪人笑呵呵地伸出胳膊。
“大家还想再转转看看吗?没问题!反正我今天没有别的看房活动了!”她叫道。
罗杰的眉毛耷拉下来。
“你为什么要在新年的前两天安排看房呢?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不瞒你说,我可是看过很多套房子。”他说。
房产经纪人展现出只有刚刚从某个密闭空间里解放出来的人才有的快活劲儿。
“这是卖家的要求,反正我不介意,因为在‘房子怎么样’中介公司,每天都是工作日!”她说。
其他人集体翻了个白眼。艾丝特尔除外,她哆哆嗦嗦地问:“屋里怎么这么冷?”
“没错,是挺冷的,所以这套房子根本没有罗杰估算的那么值钱!”为了活跃气氛,卢欧叫道,随即懊悔地看到罗杰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变好。
茱莉亚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而且耐心也全部用光了,所以她拿胳膊肘推开众人,走进阳台,把门一关……紧接着,她又从阳台折了回来,跑到开放式壁炉前面,开始挑拣柴火。
“等比萨的时候,我们可以生个火。”她说。
银行劫匪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枪,尽管这样其实没什么用。她看着这群人质,现在他们又多了一个人,说不定劫持的人质越多,她的刑期就会越长。劫匪叹了一口气,说:“不用等比萨送过来,现在你们就可以走了,我会投降的,让警察……呃,做他们想做的事。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等着,这样谁也不会受伤。我不是故意要……劫持人质的,我只需要钱付房租,有了住处,我前夫的律师就不能带走我的女儿们了。我……对不起……我是个白痴,不该牵连到你们……对不起。”
泪水顺着银行劫匪的脸颊流淌下来,她不再试图憋着不哭。也许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瘦小,所有人都被触动到了,抑或是他们回想起了今天的经历,还有这段经历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突然之间,大家同时开了口,七嘴八舌地向银行劫匪提出抗议。
“可是你不能……”艾丝特尔开口道。
“你没伤害任何人!”安娜-莱娜接话。
“一定能找到解决方案。”茱莉亚点着头说。
“不如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伦纳特提议。
“在你放走我们之前,我们需要时间收集所有信息!”罗杰宣布。
“竞价还没开始呢!”房产经纪人叫道。
“就不能等比萨送过来再说吗?”卢欧问。
“没错,先让我们吃点儿东西。今天大家能互相认识,不是挺愉快的一件事儿嘛!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你呢!”艾丝特尔笑着说。
“我确定,警察不会开枪打你的,起码不会真的开枪。”安娜-莱娜劝慰劫匪。
“为什么不让我们和你一起出去呢?要是我们一起出去,他们就不敢开枪了!”茱莉亚坚定地说。
“肯定有逃出去的办法,既然连我都能混进看房现场,你也一定能偷偷溜出去的。”伦纳特指出。
“大家都坐下,订个计划吧!”罗杰叫道。
“然后竞一下价!”房产经纪人期待地说。
“还得吃比萨!”卢欧说。
银行劫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感激地小声嘟囔道:“你们真是有史以来最差劲的人质。”
“帮我摆个桌子。”艾丝特尔拉住劫匪的胳膊。
银行劫匪没有抗拒,跟着艾丝特尔进了厨房,拿出一堆杯子和盘子。茱莉亚继续尝试生火。跟自己的人格搏斗了半天之后,没等对方求助,扎拉就把她的打火机递给了茱莉亚。
罗杰站在壁炉旁,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帮忙,于是随口问茱莉亚:“你会弄吗?”
茱莉亚瞪着他,正打算告诉他,她妈妈教过她怎么生火——假如真的说了,罗杰可能没法确定茱莉亚和她妈妈究竟是想生炉子还是打算把她爸爸给点着了——但无论如何,这是漫长的一天,他们都听过了彼此的故事,很难再去讨厌对方,所以茱莉亚反而慷慨大度地回应道:
“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罗杰缓缓地点了点头,蹲在地上,开始对着柴火说话。
“我们可以……我觉得能行,除非你……咱们一起试试吧。”他嘟囔道。
茱莉亚吞吞口水,点了点头。
“好的。”她说。
“谢谢。”罗杰平静地说。
然后,罗杰给她演示了他平时是怎么生火的。
“怎么这么多烟?这正常吗?”茱莉亚问。
“柴火有问题。”罗杰咕哝道。
“真的?”
“我说了,该死的柴火有问题。”
“你打开风门了吗?”
“当然打开了!”
茱莉亚打开风门。罗杰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她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了。两人谁也没看谁,烟雾刺痛了他们的眼睛,泪水顺着腮帮子流下来,茱莉亚瞥了罗杰一眼。
“你老婆很不错。”她说。
“你老婆也是。”他说。
他俩各自拿起一根木柴,戳弄着壁炉里的火堆。
“要是你和安娜-莱娜真的喜欢这套房子——”茱莉亚开口道,但罗杰打断了她。
“不,不,这套房子很适合有孩子的家庭,你和卢欧应该买下它。”他说。
“但我不觉得卢欧想买,她什么都能挑出毛病。”茱莉亚叹了口气。
罗杰更加使劲地戳着火堆。
“她只是害怕自己配不上你和孩子,你得告诉她,这完全是胡思乱想。她还担心自己修不了护墙板,你也要告诉她,谁都不是第一次就会修的。凡事都有第一次!”他说。
茱莉亚琢磨着他的话,望着炉火出神,罗杰也凝视着炉火。两个人分别盯着自己眼前的那堆木头、那撮火苗和那股白烟。
“我能说点儿个人看法吗,罗杰?”过了一会儿,茱莉亚小声问。
“嗯。”他说。
“你不用非得向安娜-莱娜证明什么,没必要再对任何人证明任何事——你已经够好的了。”她说。
他们各自戳起了火堆,四只眼睛里同时钻进一大股浓烟,但这一次两人没再说话。
有人敲了敲门。外面的那个警察终于意识到门铃不好使了。
62
“我去开门。”银行劫匪说。
“不行!万一是警察怎么办?!”卢欧大叫。
“很可能只是送比萨的。”劫匪猜测。
“你疯了吗?警察绝对不会让送比萨的到劫持人质现场来的!因为你有枪,而且很危险!”卢欧说。
“我不危险。”银行劫匪受伤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卢欧歉疚地表示。
罗杰从壁炉旁边站起来,炉膛里的烟现在少多了。他擎起一根木头,指着银行劫匪,好像那是他的手。
“卢欧说得对,要是你去开门,警察可能打死你,还是我去吧!”他说。
茱莉亚表示赞同,尽管她也挺意外,自己竟然这么容易跟罗杰意见一致。“没错!让罗杰去!谁知道呢?我们也许能想出帮你脱身的办法!不能让警察知道你是女的!毕竟每个人都会假定银行劫匪是男的!”她叫道。
“为什么?”罗杰问。
“因为女的一般没那么蠢。”扎拉热心地解释道。
银行劫匪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就在这时,安娜-莱娜朝房间中央迈了很小很小的一步,低声说:“拜托,别去开门,罗杰,要是他们朝你开枪怎么办?”
尽管这个时候壁炉已经不倒烟了,可罗杰的眼睛里似乎又钻进了一股烟,他没有吭声。于是伦纳特上前叫道:“哎,让我去吧!把面罩给我,我来假装劫匪。我好歹也是个演员——我在这儿的剧院演过《威尼斯商人》呢!”
“不是《威您斯商人》吗?”安娜-莱娜问。
“是吗?”伦纳特问。
“噢,我喜欢那部剧,里面有一段可爱的台词,关于灯光的!”艾丝特尔开心地叫道,但她不记得那段话是怎么说的了。
“我的天……少说几句没用的吧,咱们能不能专心点儿?”茱莉亚打断了她,因为这时又传来了敲门声。
伦纳特点点头,向银行劫匪伸出手:“把面具和枪给我。”
“不,给我,我去!”罗杰叫道,他显然又有了自我证明的冲动。
两个男人互不相让,竭力争取前去应门的机会。罗杰似乎很想再揍伦纳特一拳,没了兔子头套,对方可以好好尝尝他的厉害。也许伦纳特看出了他受过的伤有多深,罗杰还没攥紧拳头,就听伦纳特说:“别生你老婆的气,罗杰。有火冲着我发就对了。”
罗杰看上去依然很恼火,但伦纳特的话不知怎么击中了他的某个地方,气鼓鼓的罗杰裂开了一条缝,顺着这条缝,他的怒气慢慢地跑光了。
“我……”他咕哝道,没敢去看安娜-莱娜。
“让我去吧。”伦纳特说。
“求你了,亲爱的。”安娜-莱娜小声说。
罗杰微微抬起脑袋,刚好瞥见了她颤抖的下巴,他没勇气继续抬头,于是向后退去——这一幕其实挺动人的,可气氛全都被他接下来的牢骚破坏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他们能照着你的腿来上一枪,伦纳特。”
然而他的语气远远没有这句诅咒的内容那么凶狠。
恰巧在这个时候,艾丝特尔想起了《威尼斯商人》里的那段台词,只听她吟诵道:“那灯光是从我家里发出来的。一支小小的蜡烛,它的光照耀得多么远!一件善事也正像这支蜡烛一样,在这罪恶的世界上发出广大的光辉。”
她还想起了另外一句台词——忧愁已经使我变成了一个傻子,但是没有大声说出来,因为不想破坏大家的心情。银行劫匪望着这个小老太太。
“实在对不起,我记得您在等您的丈夫——克努特,对吧?我进来的时候……他去停车了,他现在一定很担心您!”心烦意乱的劫匪愧疚地说。
艾丝特尔拍了拍银行劫匪的胳膊。
“不,不用担心,克努特已经死了。”她说。
劫匪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在这里等他的时候……他……?我把您扣在这里的时候……他……死了?啊!亲爱的上帝呀!”她叫道。
艾丝特尔摇摇头。
“不不不。他早就死了。世界并没有围着你转,不是每件事都和你有关系,亲爱的。”她说。
“我……”银行劫匪艰难地说。
艾丝特尔拍了拍劫匪的胳膊。
“我说克努特去停车了,是因为有时候我会孤单。假装他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能让我觉得舒服一点儿,尤其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喜欢过新年,我们俩会站在厨房里看窗外的烟花,呃……我们以前是在阳台上看的……可自从十年前那座桥上出了事,我就不再想去阳台了……说来话长。无论如何,克努特和我过年时会在厨房看烟花,我真想念那个时候啊,比什么都想。克努特喜欢看烟花,这也许就是我每到过新年就感觉格外孤单的原因。我可真是个傻老太太。”她说。
每个人都沉默地听她说着——这一幕其实也挺动人的,假如此时扎拉没有清清嗓子,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发表见解的话。
“人人都觉得,圣诞期间是自杀高发时段,其实这是个误会,过新年的时候自杀率更高。”她说。
大家的心情遭到了彻底的破坏,这一点是很难否认的。
伦纳特看了看罗杰,罗杰看了看银行劫匪,银行劫匪看了看所有人,然后她下定决心般地点了点头。公寓的大门终于敞开了,名叫吉姆的警察站在外面,不久之后,他回到街上,告诉儿子他已经和银行劫匪说过话了。
63
杰克跺着脚走出讯问室,愤怒而疲惫。真正的房产经纪人坐在那里,惊恐地望着年轻警察大步跨进走廊,然后她期待地看向老警察。吉姆满脸愁容,似乎不知道两只手该怎么放,其实他全身上下都非常不自在,所以他只是给房产经纪人递了一杯水。虽然她伸出十根手指头接过了杯子,水杯还是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发誓,我不是银行劫匪。”她哀求道。
吉姆往走廊里瞥了一眼,看到他儿子正在那儿踱步,拿拳头砸墙——老警察这才冲着房产经纪人点了一下头,迟疑片刻之后,他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及时制止了自己点头的动作,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按了按房产经纪人的肩膀,随即把手抽回来,坦率地承认:“我知道。”
她看起来相当惊讶。他看起来无地自容。
老警察——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老——抬起手来,摆弄着指头上的结婚戒指,这是他的老习惯,但并不能带来慰藉。他总觉得,死亡带给他的最难以克服的影响,是让他经常犯语法错误,不过,每当吉姆说出混淆时态的话,杰克一般不会纠正他,这很可能是因为做儿子的不忍心。每隔半年左右,杰克就会说起吉姆手上的结婚戒指,问:“爸爸,是时候把它摘下来了吧?”他爸爸每次都会点点头,似乎只是没留神,把这事儿给忘了,然后下意识地扯一扯戒指,好像觉得它有点儿紧,喃喃地说:“我会的,我会的。”可他一直都没把戒指摘掉。
死亡让吉姆最不适应的就是时态之类的语法改变——还有当他没问过她就擅自买来新沙发,却再也不会挨她数落这个事实。她不复存在,不会回家,成了过去式。以前吉姆不和她商量就把沙发买回家时,她真的会非常生气。她能心甘情愿地跑到全世界最混乱、离家半个地球的地方工作,但是当她回家时,家里必须跟她离开时完全一样,否则她会不高兴。她当然还有不少别的特殊小习惯和怪癖,比如在早餐麦片里撒洋葱丝,往爆米花上倒贝纳斯酱。假如你当着她的面打哈欠,她会凑过来,把一根手指头伸进你嘴里,看看能不能在你闭上嘴巴之前把指头抽出来。有时候她会把玉米片放到吉姆的鞋子里,或者把煮鸡蛋和凤尾鱼塞进杰克的衣袋,看到他们发现恶作剧时的表情,她每次都比上一次笑得还要开心。他们真怀念这种时候。她曾经做过这个,也曾经做过那个。她曾经,她已经。她曾经是吉姆的妻子。杰克的妈妈已经死了。
语法,这是最讨厌的,吉姆想,所以他非常希望儿子能想出办法,救下每一个人,不让任何人死去,可现在杰克似乎遇到了困难。
他来到走廊,看着杰克。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人,没人能偷听他们的谈话。儿子绝望地转过身来。
“一定是房产经纪人干的,爸爸,一定是……”他艰难地说,然而声音越来越小。
吉姆痛苦地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是她。你冲进现场的时候,银行劫匪已经不在公寓里了,儿子,这一点你说对了。但她也没和人质们一起离开。”他说。
杰克的眼珠疯狂转动,扫视着整条走廊,他握紧拳头,想要寻找下一个击打目标。
“你是怎么知道的,爸爸?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咆哮道,犹如对着海浪高声叫嚷。
吉姆眨眨眼睛,仿佛在试着把涌上沙滩的潮水逼回海里。
“因为我没告诉你真相,儿子。”他说。
然后他告诉了杰克真相。
64
劫持人质事件的所有证人在同一时间离开了警察局。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故事的结束对他们来说就像它的开始一样突然。他们拿着自己的东西,在警察温和的指引下,走出警察局的后门,来到门口的台阶上。门关上之后,一行人面面相觑:房产经纪人、扎拉、伦纳特、安娜-莱娜、罗杰、卢欧、茱莉亚和艾丝特尔。
“警察和你们说了什么?”罗杰立刻问其他人。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不过茱尔丝和我一直装痴卖傻!”卢欧开心地宣布。
“你们可真聪明。”扎拉说。
“放你们走的时候,警察有没有对你们说什么特别的话?”罗杰问。
他们全都摇了摇头。刚才,那个叫杰克的年轻警察只是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通知他们可以走了,很抱歉浪费了他们这么多时间。不过,他谨慎地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们不能从警察局的前门离开,因为有记者在那里等着。
所以现在这一小群人聚集在警察局的后面,紧张地彼此对视。最后,安娜-莱娜问出了大家都在关心的那个问题:“她……没事吧?我们离开公寓的时候,我看见有个警察站在楼梯间里,那个老的,我就想:她到底怎么才能偷偷溜进另一套公寓里呢?”
“没错!那个警察告诉我,那把枪是真的,他们听到公寓里传出枪响,我当时想……哎呀……”房产经纪人点了点头,但她不打算说完自己的想法。
“没有我们帮忙,她是怎么逃出去的?谁帮了她?”罗杰问,他渴望获得准确的信息。
没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就在这时,艾丝特尔低头看着她的手机,读完一条短信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说她没事了。”艾丝特尔告诉大家。
安娜-莱娜也笑了。
“替我们跟她打个招呼。”她说。
艾丝特尔说她会的。
他们身后,一个女人独自走出警察局的后门。她努力表现出自信十足的样子,眼睛却四处乱瞟,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和谁一起走。
“你还好吗,亲爱的?”艾丝特尔问她。
“什么?你问这个干什么?”伦敦厉声叫道。
茱莉亚看了看伦敦上衣胸口别着的名牌,她还没摘下牌子就被警察叫来问话了。
“你在银行柜台工作吗?”茱莉亚问。
伦敦迟疑地点了点头。
“噢,天哪,那你一定很害怕吧?”艾丝特尔问。
伦敦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的脑子似乎不敢点头,是她的身体替她做出了点头的决定。
“当时不害怕……出事的时候。后来才觉得害怕,在我……意识到那可能是一把真枪之后。”她回答。
台阶上的其他人全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卢欧两手插进外套下面的连衣裙口袋里,朝街对面的一家小咖啡馆扬了扬脑袋,问:“去喝一杯?”
伦敦本想撒个谎,说她有地方要去,有人要见,因为明天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了。不过,最后她说的是:“我不喜欢咖啡。”
“我们给你要点儿别的。”卢欧向她保证。
做出保证是一种善举,所以伦敦慢慢地点了点头。卢欧会成为她很久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
“等等我!”茱莉亚说。
“怎么了?你担心我一个人去会被打劫吗?”卢欧咧嘴笑道。
茱莉亚没有笑。卢欧清了清嗓子,喃喃地说:“好吧,好吧,现在还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明白啦,明白啦!”
过马路的时候,伦敦小声告诉卢欧:“这个笑话可不怎么好玩。”
“你以为你是谁?笑话警察吗?”卢欧嘟囔道。
“亲爱的!要是你中枪了,我就把你的鸟全都送人!”茱莉亚在她们身后叫道。
“这下子好玩了!”伦敦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笑过了,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笑。
再过几天,她会收到一封信,是一位希望道歉的银行劫匪写来的,在此后的许多年里,这封信对二十几岁的伦敦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虽然她不怎么愿意承认……直到她爱上了什么人之后,但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茱莉亚拥抱了台阶上的所有人,大家也轮流拥抱了她。轮到艾丝特尔时,年轻女人和比她年纪大上许多的女人彼此对视了很久很久。艾丝特尔说:“我想送你一本书,我最喜欢的诗人写的。”
茱莉亚微笑起来。
“我刚才一直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时不时地见个面,您和我,还能在电梯里换书看什么的。”她说。
“这是什么意思?”艾丝特尔问。
茱莉亚转身看向房产经纪人。
“你会把文件准备好吗?”她问。
房产经纪人热情地连连点头,简直马上就要蹦起来。罗杰发现自己在咧着嘴笑,他突然也觉得开心起来。
“这么说,你和卢欧终于决定买下那套公寓了?价格优惠吗?”他问。
茱莉亚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套公寓,我们买了隔壁那套。”她说。
罗杰哈哈大笑。他已经很久都没这么笑了,这让安娜-莱娜非常高兴,甚至不得不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65
真相,真相,真相。
跟银行劫匪说过话之后,吉姆回到街上,告诉杰克公寓楼里刚刚发生了什么。可他没有讲出全部实情。其实全都是他编的。因为吉姆不擅长讲故事,但主要是由于他精通说谎。
还因为吉姆上楼送比萨的时候,给他开门的并非伦纳特,而是银行劫匪,真正的银行劫匪。虽然罗杰和伦纳特都希望戴上滑雪面罩假扮劫匪,但考虑了半天之后,劫匪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她看着他们,说了几句话,出于感激,她的语气非常温柔,然后冲着他们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我现在已经没法给女儿们树立一个好榜样,教育她们别做蠢事了。但我至少可以让她们看看,应该如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劫匪说。
所以,当吉姆再次敲门时,银行劫匪打开了门。她没戴面罩,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颜色跟吉姆女儿的头发一样。有些时候,两个陌生人只需要找到一个共同点,就能惺惺相惜。她看到了吉姆手上的婚戒,那是一只灰扑扑的银戒指,表面坑坑洼洼,已经很旧了。他也看到了她的结婚戒指,是一只没镶钻的细圈金戒指。他俩都还没把婚戒摘下来。
“你是警察吗?”劫匪张口就问,吉姆被她问蒙了。
“你怎么知……?”他说。
“警察知道我有枪,而且很危险,所以不会让送比萨的上来的。”银行劫匪笑了笑,更确切地说,是强迫自己的脸硬挤出几道褶子。
“不,不……好吧,是的……没错,我是警察。”吉姆点点头,举起比萨盒。
“谢谢。”劫匪说,她一只手接过比萨,另一只手拿着枪晃来晃去。吉姆无法把视线从那把枪上移开。
“你还好吗?”他问,要是她还戴着面罩,他可能就不会这么问了。
“我今天过得不怎么样。”她承认。
“里面有人受伤吗?”老警察问。
劫匪惊恐地摇了摇头。
“我永远都不会……”她说。
吉姆看着她,注意到了她颤抖的手指和下嘴唇上的咬痕。他觉得公寓里没有人在哭,也没有人在喊,没有任何惊惧害怕的迹象。
“我需要你暂时把枪放下,就一会儿。”他说。
银行劫匪歉意地点了点头。“我先把比萨给他们送进去,好吗?他们饿了,今天对他们来说很不容易……我……”她说。
吉姆点点头。劫匪转身进了公寓,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出现在门口,没拿比萨盒子,也没带枪。公寓里有人惊呼:“这不是夏威夷比萨!”另一个人笑着说:“你根本不知道夏威夷比萨是什么样的!”老警察听到一阵笑声,然后是陌生人——或者说,他们现在已经不算是绝对意义上的陌生人——之间的闲聊。虽然很难界定劫持人质事件究竟是什么样的,但眼前这种情况显然不是。吉姆凝视着银行劫匪。
“我能问问吗,你是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开口道。
手无寸铁的劫匪深吸一口气,身体也跟着胀大了一倍,然后缩得比先前还要小。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回答。
然后吉姆做了一件很不专业的事:他伸出一只手,擦掉了银行劫匪脸颊上的一滴泪。
“我妻子曾经非常喜欢一个笑话:你会怎么吃下一头大象?”他说。
“我不知道。”银行劫匪说。
“一次吃一点儿。”吉姆说。
劫匪笑了。
“我的孩子们也会喜欢这个笑话的,她俩笑点很低。”她说。
吉姆两手插进衣袋,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楼梯平台上,银行劫匪犹豫片刻,也盘着腿在他旁边坐下来。吉姆笑了。
“我妻子的笑点也很低。她喜欢笑,也喜欢制造麻烦。年纪越大,她制造的麻烦就越多。她总是说我太善良了。一个牧师说你‘太善良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他说。
银行劫匪轻声笑了起来,然后点了点头。
“她都给谁制造过麻烦?”她问。
“什么人都有。教会的人、教区的人、信上帝的、不信的……她把保护弱者当成自己的责任,她眼中的弱者包括流浪汉、移民,甚至还有罪犯。因为耶稣在《圣经》里说过:我饿了,你们给我吃的;我无家可归,你们给我住处;我病了,你们照顾我;我在监牢里,你们来看我。祂又说,你们为最弱小的人做了这些事,就是为我做的了。她太认死理儿了,我妻子,所以才会一直制造麻烦。”吉姆回答。
“她去世了?”
“是的。”
“抱歉。”
老警察感激地点了点头。真是太奇怪了,他想,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却始终很难接受她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也许这是因为他的心还不习惯,不习惯再也没有傻瓜趁他打哈欠时把指头伸进他嘴巴里,或者在他上床睡觉前往他枕头套里倒面粉。没人再和他吵架了,也没人像她那样爱他。他根本适应不了死亡带来的语法改变。想到这里,他悲伤地笑笑,说:“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银行劫匪说。
“说说你的故事吧,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老警察说。
“你想听多长的故事?”
“随便你。一次讲一点儿。”
这话让人听着舒服,所以银行劫匪把她的故事告诉了他。
“我丈夫离开了我。呃,其实是他把我给甩了,他跟我老板有一腿。他俩相爱了,搬进我们以前的公寓一起住着,因为那套房子只写了他的名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不想大惊小怪地……找麻烦……这是为了孩子们着想。”劫匪说。
吉姆缓缓地点点头,他看着她的戒指,摆弄起了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个小玩意儿怎么就这么难摘呢?
“女孩还是男孩?”他问。
“都是女孩。”劫匪回答。
“我有一儿一女。”他说。
“我……有人要……我不想让她们……”
“她们现在在哪里?”
“跟她们的爸爸在一起。我今晚应该去接她俩的,我们准备一起庆祝新年,可现在……我……”
劫匪说不下去了。吉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抢银行?”他问。
劫匪脸上的绝望暴露出内心的混乱,她回答:“为了交房租,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就够了。我丈夫的律师威胁说,要是我没地方住,就把我的女儿们带走。”
听到这里,吉姆紧紧地抓住了楼梯扶手。他的心碎了。移情作用会给你带来眩晕症般的体验。六千五百克朗。她担心失去孩子,才会抢银行。她自己的孩子。
“我们有规矩,有法律,没人能带走你的孩子,就因为……”老警察告诉劫匪,他想了想,又说,“但现在他们可以了……现在你抢了银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能走上这条路呢?”
劫匪只能强迫自己的舌头移动,艰难地张开嘴巴,连她身上最小的肌肉似乎也快要罢工了。
“我……我是个白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找我丈夫的麻烦,不希望女儿看到我们反目成仇,我怕她们受影响。我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制造混乱。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这就投降,我会放走所有人质,我保证。手枪还在那里,它连真枪都不是……”她说。
吉姆简直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傻的抢银行理由:为了避免冲突,不想找麻烦。他尝试把她当成罪犯看待,提醒自己不要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他的女儿,然而一样都做不到。
“就算你把人质放了,向警方投降,也还是得坐牢,即便那把枪不是真的。”他忧愁地说,当了那么多年警察,他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无论那些有良知的体面人多么同情她,她也没法逃脱罪责。法律不允许你抢银行,不允许你携带武器四处乱窜,既然抓住了这样的罪犯,就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所以,吉姆当即得出结论,不让银行劫匪受到惩罚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去抓她。
他在楼梯间里四下张望,发现劫匪身后的公寓门上贴着房产经纪人发布的广告:吉屋待售!“房子怎么样”房产中介公司!房子怎么样?吉姆盯着这张广告看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
“奇怪。”他说。
“什么?”银行劫匪问。
“‘房子怎么样’房产中介公司,这个名字……挺傻的。”老警察说。
“也许吧。”劫匪点了点头,她以前没怎么注意。
吉姆揉了揉鼻子。
“也许只是个巧合,我刚才给住在隔壁那套公寓的一对小情侣打过电话,和他们聊了聊。他俩正在闹分手,因为其中一个喜欢香菜,另一个虽然也喜欢香菜,但不像前一个那么喜欢,无论如何,对于能上网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让他们分手了。”
银行劫匪非常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的人对无聊的忍耐度没那么高了。”她说。
劫匪想起一个非常糟糕的事实,它始终在情绪上困扰着她:她还爱着她的丈夫。每当冷不防地意识到这一点,她都觉得全身上下的血管马上就要炸开。即便他做了那样的事,她也没法阻止自己不去爱他,甚至忍不住怀疑一切都是她的错。也许是因为她不够有趣,才会被他甩掉,这似乎挺合理的。
“对,就是这样!现在的年轻人觉得,一切必须始终保持新鲜诱人,不能走向庸俗平常,他们的注意力能持续的时间,和一只看到闪闪发光的小球的小猫差不多。”吉姆表示赞同,并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继续说道:“所以这对小情侣才会分开,准备卖房子。其中的一个竟然不记得房产中介公司的名字,就因为那个名字很傻。你知道吗?‘房子怎么样’房产中介公司,这个名字就真的很傻!”
他指了指房产经纪人贴广告的那扇公寓门,又指指隔壁公寓的门。这是个很小的镇子,有着傻名字的房产中介公司并不算多,甚至连叫“上勾拳”这种名字的美发沙龙都不会超过一家。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银行劫匪说。
吉姆挠了挠他的胡茬。
“我只是在想……房产经纪人应该也在公寓里吧?和你们一起?”他问。
劫匪点了点头。
“是的,她快把我们逼疯了。我刚才进去送比萨,她让罗杰站在阳台门口,然后她站在房子的另一头,把钥匙扔给他,让他看看整套房子都没有隔断的好处:你可以把东西扔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呢?”老警察问。
“罗杰往旁边一躲,身后的窗玻璃被钥匙砸碎了。”银行劫匪笑了笑。这是个友好的微笑,吉姆想,不是那种想要伤害别人的冷笑。他又看了看房产经纪人的广告。
“我不知道……这可能是……如果隔壁这套公寓委托同一个房产经纪人卖房,也许她会有房子的钥匙,然后……”他说。
他没法让自己说得太直白。
“你的意思是……”银行劫匪说。
吉姆振作精神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如果房产经纪人也负责出售隔壁这套公寓,肯定会有房子的钥匙……这样一来,也许你就能藏在那里了。别的警察上楼之后,不会强行打开所有公寓的门搜查你的,至少不能马上这么干。”他说。
“为什么不会?”劫匪问。
吉姆耸了耸肩。“因为我们没那么优秀,而且大家都会集中精力率先解救人质。假如你告诉人质,出去之后记得关上公寓门,那么所有人都会以为银行劫匪……你……还在里面。然后,等我们撞开门,发现你不在那,就不能随随便便地砸开别家的房门找你了,因为这么做社会影响非常不好,会给警方脸上抹黑。官僚部门最怕这个,你知道吧。按照规矩,我们必须先把所有人质带到警察局,挨个问话,获取证词,我觉得……你或许能趁机脱身。要是有人发现你在隔壁公寓,你可以假装自己是那里的住户!反正我们从一开始就假定银行劫匪是个男的。”他回答。
银行劫匪依然迷惑地瞪着眼睛。
“为什么?”她又问。
“因为女的一般……不干这种事。”吉姆尽可能婉转地说。
劫匪摇了摇头。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帮我?你是警察!你怎么会为了我做出这样的事呢?”她叫道。
吉姆轻轻点了点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抬高手腕,搓起了眉毛。
“我妻子以前经常引用一个家伙说过的话……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即使知道世界明天就要毁灭,他今天也要种一棵小苹果树。”他回答。
“说得真好。”银行劫匪小声说。
吉姆点点头,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不想……抓你。我知道你今天犯了个大错误,但是……情有可原。”他说。
“谢谢你。”劫匪说。
“你赶紧去问问房产经纪人,有没有隔壁公寓的钥匙,因为我儿子很快就会失去耐心冲上来的,到时候就……”老警察说。
银行劫匪一连眨了好几次眼。
“什么?你儿子?”她问。
“他也是警察。他肯定会冲在最前面的。”吉姆说。
银行劫匪喉咙发紧,声音颤抖起来。
“他很勇敢。”她说。
“因为他有个勇敢的妈妈。假如迫不得已,她也会为了他抢银行。我们俩刚认识那会儿,我连上帝都不相信。她长得美,我长得丑。她会跳舞,而我站都站不稳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也许彼此只在工作上有共同点——我们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救人。”老警察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拯救。”银行劫匪小声嘟囔道。
听到这话,吉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这个诚实正派、即将违背自己一辈子职业原则的男人直直地望向劫匪的眼睛。
“十年之后再来告诉我,我今天做得到底对不对。”他说。
吉姆转身下楼。银行劫匪迟疑了一下,用力吞了吞口水,然后叫道:“等等!”
“什么?”
“我能不能……嗯……现在提出释放人质的条件,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搞什么名堂……”
吉姆先是吃惊地挑了挑眉毛,然后有些恼火地皱起眉头。劫匪却似乎在逼自己下定决心。
“烟花。”她终于说,“公寓里有个老太太,她以前总是和她丈夫一起看烟花。后来她丈夫死了。我让她当了一天人质,我希望她能看看烟花。”
吉姆笑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楼下走,准备对儿子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