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1)

71

人们说,性格是个体经验的总和——可这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对,因为假如现在的我们完全是由过去定义的,那么肯定谁也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需要有机会自我说服,相信自己并不仅仅是昨天所犯下的一切错误的总和,我们也是所有自身选择的总和,以及未来每一个明天的总和。

女孩总以为,世上最奇怪的事,莫过于自己永远没法对妈妈生气,她的这个感觉仿佛被一只打不破的玻璃罩子给扣住了,怎么都摆脱不了。葬礼结束后,她在家大扫除,从隐蔽的角落里掏出许多空掉的金酒瓶子,她始终不忍心告诉妈妈自己早就知道她偷藏了这么多酒,因为这很可能是酒鬼父母最后的生命线——不让孩子知道自己酗酒,或者自以为他们不知道,就好像纸是能包住火的一样。当然包不住,女儿想,还会烧到你的孩子们。

有一回,母女俩坐在沙发上,妈妈凑到女儿的耳边,含含糊糊地说:“性格是经验的总和——要是有人告诉你这话不对,别相信他们。所以,别担心,我的小公主,你永远不会心碎,因为你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你也不会成为浪漫的人,因为破碎家庭的孩子不相信永恒的爱。”后来,妈妈趴在女儿的肩膀上睡着了,女儿给她盖了一条毯子,擦掉洒在地上的金酒。“你错了,妈妈。”她在黑暗中小声说道。女孩说得对。除了浪漫主义者,没人会为了孩子抢银行。

因为女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女儿——猴子和青蛙。即使没有说明书,她也努力成为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员工,还有好人。她每分每秒都害怕失败,不过她也真诚地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哪怕只是暂时的,所以她就放松了一下,结果被出轨和离婚打了个措手不及。犹如晴天霹雳,生活把她放倒了。大多数人都会遇到类似的事,或许也包括你。

几周前,放学回家的路上,麋鹿、猴子和青蛙像往常那样从公交车上下来,步行穿过那座桥。走到一半的时候,孩子们停住脚步,妈妈起先没注意,回过头才发现两个女儿站在她身后十码开外的地方。原来,猴子和青蛙买了一把挂锁,准备把它挂到桥栏杆上。她们在网上看见,有人把锁挂在别的镇的桥栏杆上,因为“这样可以把爱锁定,你们的爱永远不会停止”!

妈妈的心沉了下去,因为她觉得女儿们肯定是担心她离婚后就不爱她们了,担心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她不再是她们的。于是妈妈抽抽噎噎、前言不搭后语地给两个孩子解释了十分钟,耐心地听妈妈说完之后,女儿们捧着妈妈的脸,小声告诉她:“妈妈,我们不是担心失去你,我们只想让你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们。”

她们把锁挂在合适的位置上,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猴子把钥匙往栏杆外面一扔,钥匙回旋着飞向水面。三个人都哭了。“永永远远。”妈妈低声说。“永永远远。”女儿们重复着。

她们继续向前走,小女儿说,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桥上挂着锁的图片时,她还以为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把桥偷走,也可能是挂锁的人担心他们的锁被偷走,所以才把锁挂在了桥上……后来,姐姐负责任地给妹妹解释了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没有让妹妹觉得自己傻。听到这里,妈妈不由自主地觉得,她和孩子们的爸爸至少做对了一些事,因为两个女儿已经有能力承认自己的错误,也能原谅别人的错误了。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比萨,这是猴子和青蛙的最爱。在那个月租六千五百克朗的小公寓,三个人躺在床垫上睡觉,就是在这个时候,妈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支付下个月的房租,于是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没多久就过圣诞节了,然后是新年,她知道女儿们多么期待看到烟花。一想到她们仍然信任她,却不知道她搞砸了那么多事,她就痛苦万分。黎明时分,她给两个孩子收拾书包,一本笔记从大女儿的包里掉出来,她正要把本子放回去,发现其中的一页开头写着“两个王国的公主”几个字。起先妈妈觉得生气,因为她一直教育女儿,不能总想着变成公主,她希望她们成为战士。出于对妈妈的爱,两个孩子照做了,但也可能只是摆个样子给她看看,因为孩子没有关心父母的义务。大女儿的老师要求学生们写一篇童话故事,于是她写了《两个王国的公主》。故事说,有位公主住在一座美丽的大城堡里面,一天晚上,公主在她床底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个洞,洞穴深处存在着一个神秘的魔法世界,生活着各种各样大女儿想象出来的奇幻生物,比如龙和巨魔。女儿绝妙的想象力和对现实的拼命逃避让母亲既折服又心碎,母亲脑子里不停地想着:现实生活得有多么糟糕,才会让一个孩子如此逃避?起初,魔法世界的生物全都平静而快乐地生活着,它们的小世界没有痛苦,然而故事里的公主很快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神奇的魔法世界——她所有的新朋友都住在这儿——坐落在两个不同的王国的两座不同的城堡之间。其中一个国家的国王是男人,另一个的国王是女人,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恐怖的战争。两位国王派出军队,互相发射可怕的武器,而两个王国的城墙都是又高又厚,无法攻破。最终,女孩意识到,战争不会摧毁任何一个王国,只会毁灭它们之间的一切。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看穿了真相:男国王和女国王就是她的父母,公主就是她自己,两国开战的原因是为了她,两位国王都想把她抢过来。读完故事的最后一句话,妈妈看到躺在床垫上的女儿们快要醒了,此时她的心也已经碎成了粉末。因为故事的结尾写道,有天晚上,公主向所有的新朋友道别,一个人走进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来。她知道,假如自己消失了,战争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这样她就能拯救两个王国和它们之间的那个小世界了。

两个女儿起床后,妈妈和她们一起吃早餐,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她送孩子们去学校,然后一路走回来,站在那座桥中间,紧紧抓住栏杆上的那把锁。

她没有跟前夫争夺房产,没向前老板讨要补偿,没和他们的律师发生冲突,没发射任何武器,没造成任何混乱。为了孩子,她竭尽所能,避免成年人的错误影响到未成年人。当然,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抢银行,也无法成为她抢银行的借口,可要是你的脑子里偶尔也会冒出同样非常糟糕的主意,请三思而后行,因为你可能还有重生的机会,因为你或许并不孤单。

新年前两天的那个早晨,她拿着手枪离开了家,又在同一天夜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那次劫持人质事件,即将成为镇上的人未来很多很多年的谈资。妈妈接走两个女儿,问她们:“你们今天在爸爸家过得开心吗?”

“是的,妈妈!你呢?”小女儿问。妈妈微笑着思考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哦,你知道的……没什么大不了,像平常一样。”

但是当她们经过那座桥时,妈妈轻轻地把手搭在大女儿的肩膀上,在她耳边飞快又小声地说:“你是我的公主,也是我的战士,你可以既是公主又是战士——你得跟我保证,你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点。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伟大的妈妈,你们的爸爸和我离婚,并不是因为你们……千万不要觉得这是你们……你们的……”大女儿点点头,眨了眨眼,挤掉里面的泪花。小女儿催她俩快点儿走,她们在她后面跑了起来,妈妈抹了抹脸,问女儿们晚饭想不想吃比萨,小女儿叫道:“熊会在树林里拉便便吗?!”

当天晚上,她们在妈妈的新家过夜,那套公寓属于一位善良而又足够疯癫的老太太,她的名字叫艾丝特尔。大女儿拉起妈妈的手小声说:“你是个好妈妈,妈妈。不用担心那么多。没关系的。”

她们终于为两个王国之间的小世界找到了安宁,所有虚构出来的神奇魔法生物终于能甜甜地睡个好觉了——猴子、青蛙、麋鹿、老太太,大家都是。

72

新的一年到来了,当然,这个日子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除非你是卖日历的。今天变成昨天,现在变成过去。冬天像一位有点儿过于自信的你家亲戚,昂首阔步地在镇上四处乱逛,指点江山。随着温度的降低,银行对面的那座公寓楼也变了颜色,当然并不明显,只是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暂时披上一件雪外套,从表面看,似乎没有人真正愿意在这儿生活,只有那些满足于窝在什么地方的家伙才会住在这里。毫无疑问,几年之内就会有当地人指着这座楼,告诉大城市来的那些自命不凡的游客:“这儿发生过劫持人质案。”游客们会扫一眼公寓楼,轻蔑地说:“就这儿?嗯,好吧!”因为这种事一般不会发生在这样的小镇,大家都明白。

新年过去几天之后,一个女人走出公寓楼的大门。她在笑,她的两个女儿也在笑,因为她们刚刚说了一些让三个人全都笑弯了腰的话,笑得连鼻涕都滴到了旋转着飘下来的雪花上。她们走到垃圾桶旁边,丢掉一只比萨盒,女人忽然抬起头来,收回迈了一半步子的脚,她的一个女儿立刻爬到她身上,另一个就在旁边上蹿下跳。

天色已晚,夜幕透着一月份特有的黑,尽管落雪遮挡视线,她还是能看到街对面有辆警车。车里坐着一位老警察和一位年轻警察。她凝视着他们,两个女儿没注意到妈妈的恐惧。她只有一个念头:别当着孩子们的面。虽然时间只过去了几秒钟,可她却像是活了两辈子。女儿们的两辈子。

警车朝她这边慢慢地开了过来。

又从她身旁开了过去。

它继续往前开,向右一拐,消失了。

“就算你想抓她,我也能够理解。”坐在副驾驶的吉姆平静地说,其实他担心儿子会改变主意。

“不,我只是想看看她,这样就有两个警察牵扯进这件事了。”他儿子扶着方向盘说。

“牵扯进什么事?”父亲问。

“放走她。”杰克回答。

他们没再谈论她——公寓楼外面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他们一直想念的人。吉姆救下银行劫匪,骗了他的儿子,杰克也许永远无法原谅父亲,不过,虽然出了这样的事,他俩还是可以向前看。

他们开着车穿过镇子,几分钟后,父亲终于开了口,眼睛没看儿子:“我知道曾经有人请你去斯德哥尔摩工作。”

杰克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儿子问。

“我又不傻,呃……偶尔也有聪明的时候。有时我只是看起来挺傻的。”父亲回答。

杰克羞愧地笑了笑。

“我知道,爸爸。”

“你应该接受的。那份工作。”

杰克打开转向灯,拐了个弯,思索了半天才想好该怎么回答。

“去斯德哥尔摩工作?你知道那儿的物价有多高吗?”他叫道。

他父亲忧愁地拿婚戒敲打着储物箱的塑料盖子。

“别为了我留在这里,儿子。”吉姆说。

“我没有。”杰克说谎。

因为他明白,假如妈妈也在场,她会说,你知道吗,儿子,留在某个地方,还有更糟糕的理由。

“下班的时间到了。”吉姆说。

“你想喝杯咖啡吗?”杰克问。

“现在?有点儿晚。”父亲打了个哈欠。

“我们停车去喝杯咖啡吧。”杰克坚持道。

“为什么?”

“我想回局里,开上我的车,咱们出去转一转。”

“去哪儿?”

杰克的回答很直接。

“去看我姐姐。”

吉姆的视线一下子失去了焦点,从儿子身上偏移开来,滑向前方的路面。

“什么?现在?”

“是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她很快就要过生日了,你的生日也马上到了,而现在离圣诞还有十一个月……不是,有什么好问为什么的?我只是觉得她可能想回个家而已。”

吉姆必须紧盯着前方的路面和路中央的白线,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可是,至少得开二十四小时的车呢。”

杰克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回事,爸爸?我都说了,我们会停下来喝咖啡的!”

于是他们就这么干了。一直开车,开了一夜,又开了一个白天,然后去敲她的门。也许她会和他们一起回家,也许她不会。也许她已经做好洗心革面的准备,知道了飞翔和坠落的区别,也许她还不知道。这种事没法控制,就像爱。也许那个说法是真的:在一定年龄之前,孩子会无条件、不受控制地爱你,原因很简单:你是他们的。出于同样的原因,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会在你的余生中爱着你。

真相?真相始终是个未解之谜。我们对宇宙边界的唯一理解,就是宇宙没有边界。而关于上帝,我们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因此,那位身为牧师的妈妈对家人的要求很简单:尽力而为。即使知道世界明天就要毁灭,我们今天也要种下一棵小苹果树。

挽救那些可以挽救的东西。

73

春天来了。它最后总能找到我们。风吹跑了冬天,树木沙沙作响,鸟儿开始大惊小怪,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大自然的冰霜外壳倏然碎裂,带走了吞没所有回声的雪。

杰克走出电梯,表情迷惑而好奇,手里抓着一封信。有天早晨,这封信降落在他的门垫上,信封上没贴邮票,里面有张写着某个地址、楼层和办公室电话的字条,字条下面是一张那座桥的照片,照片下面又是一个信封,封了口,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

尽管过去了许多年,在警察局看到杰克时,扎拉还是认出了他,因为她始终活在十年前的那一刻。十年后再次见到杰克,她发现他一直做着跟当年一样的事——救人。

杰克找到了信里说的那个办公室,敲了敲门。十年前,有个男人跳了桥,有个女孩没有跳。十年后,已经是年轻女人的她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个陌生人,但是,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变成了五彩纸屑,因为他没有忘记她的模样。自从把她从桥栏杆上救回来,他再也没见过她,但还是能认出她,哪怕在黑暗之中。

“我……我……”杰克结结巴巴地说。

“你好?你在找人吗?”纳迪娅友好而疑惑地问。

他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能给对方造成多大的影响。他递给她一个大信封,信封上潦草地写着他的名字,里面有一张那座桥的照片,还有写着她办公室地址的纸条,最下面还有个小信封,上面写着“给纳迪娅”,里面是一张小纸条,用相当工整的笔迹写了十一个字:

你救了自己。他碰巧也在场。

纳迪娅开始站立不稳,杰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他们开始互相打量,眼神上上下下,像在围着对方跳舞。那十一个字在纳迪娅脑子里越转越快,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是你……在桥上,我那时……是你吗?”

他无声地点点头。她徒劳地组织着词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得……我先冷静一下。”纳迪娅说。

她走向办公桌,瘫坐在椅子上。她用了十年时间琢磨他到底是谁,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杰克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走进办公室,看着书架上的那张照片,扎拉每次过来,总会调整它的位置。那是纳迪娅跟一群孩子的合影,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夏令营活动时拍的:纳迪娅和孩子们说说笑笑,穿着同款T恤,上面印着资助夏令营的那个慈善机构的名字。这个机构为照片里的孩子们募集善款,他们中的每个人,都至少有过一位自杀轻生的家人。假如你觉得自己被亲近的人撇下了,一定得知道,你并不孤单,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背负那些无中生有的内疚和羞耻,不需要独自忍受那令人窒息的孤寂和无聊。这正是纳迪娅每年都会参加这样的夏令营的原因,为了多听少说,尽可能地笑。

她还不知道的是,那个慈善机构的户头刚刚收到了一笔捐款,它来自某个戴耳机的女人,她辞掉了银行的工作,捐出了自己的财产,跨过了一座桥。此后的许多年,他们每年都能举办夏令营了。

杰克和纳迪亚坐在狭窄的办公桌两侧,四目相对。他羞怯地笑着,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是那种既惊奇又开心的笑。接下来的十年里,也许终有一天,他们会告诉别人那是什么感觉。第一次。

74

真相?关于这一切的真相?真相是,尽管这是个千头万绪的故事,但主要还是关于白痴的。因为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尽力而为,真的。我们努力扮演成年人,努力彼此相爱,努力搞懂到底该怎么插USB线。我们不停地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可以为之争取的东西,可以抱以期待的东西,还得竭尽所能教孩子游泳……虽然拥有如此之多的共同点,我们中的大多数依然没机会互相认识,永远不知道各自之于对方的意义,不知道我会怎样影响到你的生活。

也许今天我们在人群中匆匆忙忙地擦肩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短暂接触的只有彼此的外套,然后各行其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但是,白天结束后,当你晚上回到家,请别忘记放松地舒一口气,因为我们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还有另一个漫长的明天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