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某个夏夜,我和父母乘坐的火车奔向新斯科舍的东尽头。“阿莱克斯,你随时都可能看到了,”父亲兴奋地说,“注意窗外,随时可能出现。”
这时父亲站在过道里,左手撑着头顶的行李架,人斜在我和母亲的上方,母亲坐在靠窗的座位。他的右手抓着我的右手,每次我抬头,总是先望见一块弧形的白幕,那是父亲衬衫的前襟,然后又见到父亲精致的五官,他眼睛的蓝,还有他卷曲的红头发。他很高大,看上去像个运动员。父亲这年四十五岁。
“哎,安格斯,坐下,”母亲说道,话里交织着耐心和恼怒,“他不一会儿就会见着的。我们马上到了。你坐下好吗?大家都在看你。”
在车垫的绿色面料上,我的左手和母亲的右手放在一起。母亲有褐色的眼睛和褐色的头发,比父亲小三岁。她长得很好看,相片常出现在蒙特利尔报纸的“名流”版面。我们就住在蒙特利尔。
“就在那儿,”父亲像得了胜利般大吼,“看,阿莱克斯,那就是布雷顿角!”他把左手从行李架上放下来,手臂横在我们面前,指向坎索海峡的那一片蔚蓝。小小渔舟的上方,海鸥悬停在空中,山峰因为满是冷杉、云杉,呈暗绿色,像是浴水而出一般,袅袅的雾气垂在左右,如同新打开的包裹边上弃掷的绸带。
火车突然踉跄,父亲几乎失去了平衡,就把手很快放回到行李架上。我的右手被他握得太紧,几乎有些疼,我能感觉手指在父亲掌中都快麻木了。我想跟父亲提一下,但怎么说都觉得不礼貌,我知道他弄疼我也不是故意的。
“是,就在那儿,”母亲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现在你可以像大家一样坐下了。”
父亲照做了,但抓我手的力道依然极为凶狠。“拿去。”母亲从我头顶递给他一张面纸,语气不算严厉。父亲静静地接过去,便让我想起他收在蒙特利尔家中的小提琴唱片。母亲不喜欢那些唱片,说听起来都一样,所以他只等母亲出门、家里剩下我俩的时候听。那些时光就好比是在教堂,很庄重,很严肃,很哀伤,我不该说话,但除了说话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特别是父亲落泪的时候。
现在火车已准备好乘船过海峡了。父亲松开我的手,开始收拾行李,因为我们到岸之后还要换火车。收拾完了,我们一起上了渡船甲板,眼见呜咽的船声行过平和的水面,将其宁静都搅碎了,抛进船后那翻腾的纷乱白浪中。
父亲又回到火车里,重新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芝士三明治,是我刚刚没吃的。我们就一起去了渡船的船尾,那里很多人正把食物扔给跟了我们一路、正喧嚣着给我们护航的海鸥。海鸥是世上我见过最白的东西,白过家里的床单,白过那只粉红色眼睛、已经死去的兔子和冬天的第一场雪。我想,海鸥既已如此之美,总觉得可以再讲一些礼仪,更有教养一些。有一只斑驳的棕色海鸥,低低地飞在嘈杂队伍的左侧,感觉它动作僵硬,很不自在。当它想要冒险深入鸥群的密集处,它的同伴就会嘶叫起来,啄它,把它赶开。我们三人都想把掰下的芝士三明治抛给它,或者抛在它正前方的水面上。它实在太过寂寞了,只有自己孤单一个。
到了对岸我们便要换火车了。有辆火车伴着咔嚓声缓缓驶过,一个金发男子单手挂在火车上,另一只手抓着个瓶子在喝酒。我觉得这主意挺好,就请父亲给我买汽水。他说等会儿会买的,却很奇怪地窘迫起来。我们横穿铁轨去我们自己火车的时候,那个年轻的金发男子开始唱:“从前有个印第安姑娘……”他唱的不是文明的版本,而是我和朋友从六年级的大孩子那里学来的下流版。不知什么原因,我之前从没想过成年人也会唱这首歌。父母都走得很快,几乎是拎着我的手把我拽过这些惹人烦扰的铁轨。我们的脸都通红,都假装听不到那渐远的歌声。
我们在另一辆火车上坐下,这时我发觉母亲非常生气。“十年了,”母亲忿忿责问父亲,“我在蒙特利尔教育了这孩子十年,他从来没见到过大人就着瓶子喝酒,也从没听到过那样的语言。我们到了这儿还没有五分钟,他就都见到听到了。”她都快要哭了。
“别放在心上,玛丽,”父亲安慰她,“他不懂的。没事儿。”
“怎么没事儿?”母亲激动地说,“太有事儿了。多下流,多肮脏,我肯定是脑子坏了才答应你出这趟门。最好我们明天就回家。”
火车动了,没过多久,我们就开始沿着海岸哐啷前行。小船上有渔民淳厚地朝我们挥手,于是我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之后,见到煤矿在地面划开很多黑色的裂缝,就像在山绿海蓝上结的伤疤。我在想,我的亲戚是否就在这些矿下干活。
这列火车比上一列慢多了,感觉每五分钟就得停一下。有些人在聊天,虽然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盖尔语,但内容我听不懂。另一些人瘫坐在椅子里,其中几个打瞌睡腿还横在过道中。过道的远端,两个空瓶没休止地来回滚动,彼此碰撞,还撞在座位的金属椅脚上。车厢左右晃荡,吱呀作响。
车站不大,是褐色的。它前面有木质站台,照明靠高高的杆子上投下的灯光。灯上撞去成群结队想求死的飞蛾和六月虫。灯下有一小簇一小簇穿暗色衣服的人,在那里聊天、嚼烟草;还有些衣衫褴褛的男孩,大概跟我同龄,三两凑堆,倚在破旧的自行车上,等着一捆捆报纸砸到他们双脚前面。
两个高大的男人从他们那堆人中脱身出来,走向我们。我知道他俩都是我的叔叔,虽然之前我只见过年轻的那个。我一年级的时候,他到我家住过一阵,曾和我在地板上摔跤,家里没人的时候还喜欢放小提琴唱片听。有一天突然他就一去不返了,只留存在母亲的话里,有时是一句不带色彩的“就是你兄弟在这儿的那一年”,有时则是更有所指的“就是你那个整天醉酒的兄弟在这儿的那一年”。
此时两人都很有礼貌。他们和父亲握手,说:“安吉,你好。”接着又取下帽子,跟我母亲问好。然后两人又都把我举了起来。年轻的那个问我是否还记得他,我说“记得”,他大笑着把我放下。接着两位叔叔又帮我们把行李搬到出租车上。我们的车沿着一条崎岖的街道和向上的山路蹦跳着前行,一阵颠簸之后,终于在一幢阴暗的大房子前停了下来,我们下车进了屋。
虽然是夏天,却有很多人围在厨房一个烧炭的大炉子旁边。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都起身来握手,女人还会拥抱我的母亲。接着我又被领到爷爷奶奶跟前,我之前没有见过他们。奶奶个子很高,头发白得好比下午的海鸥,眼睛蓝得好比海鸥飞过的大海。她黑色的长裙外还罩着格子图案的围裙,她用强壮的双手把我举起来,让我可以亲吻她,也可以平视她的眼睛。奶奶身上有肥皂水和热面包卷的味道。她问我喜不喜欢住在蒙特利尔。我从来没在其他地方住过,只好说我觉得还行。
爷爷身材不高,很粗壮,手特别大。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曾经的红头发现在也几乎全变白了,眉毛和鼻毛倒还是红的。他的髭须让我想到学校里的海象图片;他现在就在嚼把胡须下方染成棕色的烟草,把嚼出来的汁吐在椅子旁边的煤筐里。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格子呢衬衫,褐色的裤子靠厚重的背带吊着。他也把我举了起来,尽管没有亲我。爷爷身上则有肥皂水、烟草和皮革的味道。他问我火车上有没有见着我喜欢的姑娘。我说“没有”,他大笑着把我放回到地板上。
这时更晚了,谈天声已沉寂下去,大家一个个步入门外的暗夜中,直到只剩下我们三个和爷爷奶奶。又过了一会儿,奶奶和母亲上楼最后确定如何过夜。爷爷把朗姆酒、热水和糖混进两个杯子里,一杯给了父亲。虽然我十岁了,他还是让我坐到他的大腿上,还让我从他的杯子里抿酒喝。他和蒙特利尔的吉尔伯特外公很不一样。吉尔伯特外公穿白衬衫、深色西服和马夹,胸前还横着金表的链条。
“你回趟家还真久啊,”他跟父亲说,“要是你进那扇门有我想到你那么勤,铰链我都得换多少回了。”
“我知道,我努力过,一直想回来的,可在蒙特利尔不太一样,你知道的。”
“是啊,我猜也是。我只是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感觉你们离得好远,我们又老得好快,对长子心里又总是不一样的。我琢磨着我们家里有些人没上过学也未必是坏事。要把自己交给亲家,我是不行的。”
“请别刚到家又得争这事,”父亲说,有点生气,“我没有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你心里也明白。我是个律师,只不过跟另外一个律师合伙,而他又正好是我的岳父,仅此而已。”
“好,仅此而已,”爷爷说道,又让我抿了一口他杯里的酒,“行,换个话题,你结婚十一年了,就这一个吗?”
父亲脸红了,就跟我们听到那年轻人唱歌的时候一样。他的火气上来了:“你自己清楚你根本没换话题。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爷爷问道,声音不大,“我还以为蒙特利尔不一样呢。”
奶奶和母亲下楼,正好我又在抿酒。“哎,安格斯,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母亲吼着就朝我们冲来,要保护我似的。
“玛丽,别这样!”父亲几乎有些挣扎地说道,“这没关系。”
爷爷很快站起身来,把我放到他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将那杯饱受争议的酒一干而尽,又到洗碗池把杯子洗了:“行了,到工人阶级睡觉的时候了。大家晚安。”他上楼脚步很重,靴子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我们听得真切。
“我照顾他睡觉,玛丽,”父亲的头朝我这边点了点,“我知道他睡在哪儿。你也去睡吧,你很累了。”
“是,那好吧,”母亲很温柔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让他不开心的。晚安。”她亲了我一下,又亲了奶奶,接着她的脚步声就静静地消失在楼梯那头。
“对不起,妈,她那句话并不是听上去的那个意思。”父亲说。
“我明白。这里跟她习惯的太不一样。我们岁数也大了,在不顺的时候重新振作也不像以前了。他今年七十六,在矿上有些顶不住,他觉得要完成自己的那份活比以往都要辛苦。几个孩子都跟他去干过活,他告诉我,他觉得是孩子替他扛着,就因为他是他们的爹。以前你和阿莱克斯跟着去的时候他从来没这么觉得,当然了,那时你们都年轻得多了。尽管如此,他一直觉得你们高中毕业还没上大学那会儿多好啊,所以他想你们总归会回到他身边的。”
“可妈,怎么可能永远像那时候一样?我那时二十,阿莱克斯十九,他那时也才五十出头。我俩都想上大学,好拥有另一种人生。他借给我们的钱我们也都还给他了,那时他好像也赞同我们去读书。”
“他那时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你把钱还给他的时候,就好像这跟他原来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另一种人生,又是什么呢?一个成了我们从来见不着的律师,一个成了医生,二十七岁自杀了。丢了,我们是把你们俩都弄丢了。相比之下,安德鲁还离我们更近些,而他是埋在海下两公里的乱石中啊,他从来没见过大学的门。”
“啊,本该也见见他的,”父亲说,话里满是苦涩,“他们都该见到的,而不是被剥削利用,整天在海底掘地洞,或者成了醉鬼,连掘地洞都不够格。”
“我有个醉鬼,”奶奶说,站在那儿看上去很是高大,“被赶出了我蒙特利尔律师儿子的家。”
“可我对他真的是无能为力啊妈,在那边不一样。你要是那副样子你就不可能——你就——哦天哪,我也不知道。要是我只是一个人的话,他可以永远待在那里。”
“我知道,”奶奶的语气突然很温和,把手放在父亲肩上,“不是怪你。但真要说永远待着,我们好像只能待在这里。我们已经是待在这里的第七代人了。归根结底,除了‘待着’,还有什么呢?我有三个孩子出生时夭折了,我带大了八个儿子。有一个成了律师;有一个当了医生,自杀了;有一个挖煤死在了海底;有一个是酒鬼;还有四个,都像他们的老爹一样还在挖煤,我现在所能依靠的也就是这四个人了。现在是这四个人扛着你的父亲——因为你父亲需要人扛了,是这四个人扛着那个醉鬼,是这四个人挖了两天就为了找安德鲁,也是这四个人,让我能在晚年有三十个孙子孙女。”
“我知道,妈,”父亲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都能理解。只不过,这么说吧,因为某种原因我们不能继续生活在一个宗族系统中了。我们想要见识我们自己之外、我们家庭之外的东西。我们只是想生活在二十世纪。”
“二十世纪?”奶奶张开手掌,都快把她的围裙盖起来了,“要是我不能照着自己的方式活着,那二十世纪跟我有啥关系啊?”
现在是早晨了,醒来听到的是窗外家雀互相争嚷的声音,阳光的手指点在地板上。父母在我房间里商量我该穿什么。“这些他真的不需要。”父亲耐着性子说。“但是,安格斯,我只是不想让他像个小野人似的。”母亲回答,一边把刚熨烫好的裤子和衬衫放在我的床尾。
下楼之后,我知道爷爷已经出门去干活了。郑重地吃着早餐,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徒增了几十岁的小老头,听着收音机里的小提琴音乐,看着我奶奶给烤面包片抹上黄油。奶奶烧火拨炭的时候投入到几乎有些凶狠,烟翻涌起来,像云雾般散在屋顶泛黄的涂料上。
然后有小男孩们进来,害羞地靠在墙上。他们一共有七个,都在六岁和十岁之间。“这些都是你的堂弟。”奶奶告诉我。接着她又跟他们说:“这是阿莱克斯,从蒙特利尔来的。他来看我们,你们可不能欺负他,因为他是我们自己人。”
之后我和堂弟们都到了室外,因为据说室外是小孩子该待的地方。我们又互相询问彼此的年级,我说我讨厌我的老师,可他们绝大多数都说他们的老师挺不错的,我之前从来没想过原来还有人会喜欢自己的老师。接着我们开始聊冰球,我努力回忆着我去弗伦冰球馆 11 看球的几次经历,以及我对里夏尔 12 有什么看法。
接着我们一路下坡,穿过小镇。镇子到处被熏得黑黑的,没有亮丽的街道,也没有闪耀的灯光,和蒙特利尔全不一样。我拖着脚步跟着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正面对两个大我们一些的男孩,他们说:“嘿,你从哪搞来这么娘的衣服啊?”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该干吗,直到我的堂弟们回来把我围了起来,就像牛仔电影里每当印第安人发动进攻,那些有篷马车就会把妇女和儿童围起来一样。
“这是我们的堂兄。”两个最大的堂弟同时开口,让我觉得他们很了不起,很勇敢,因为很可能他们自己也有些以我为耻,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敢不敢为他们做同样的事。我之前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虽然我只是个小孩,但我一辈子都觉得孤单,而且我暗暗希望我有自己的兄弟——甚至是姐妹也好。
那些差点要攻击我的人在人行道上用脚底蹭着灰,等了一会儿,接下来他俩就分开让我们通过了。我们就像一小队骑兵穿越山林。
我们继续向前穿过小镇,之后也没有停步,一直到了海岸,渔民在修理他们的渔具,或是给他们的小船抽水。我们在这些船里玩耍,他们也不管。之后我又在海面上打水漂,有一次我的石子蹦了六次,之后我就再没出手过,因为我知道他们对那六次心生赞赏,而要我再重复一次就不大可能了。
之后我们去爬山,山冈很高很高,又一路向下蔓延进了大海。一个堂弟跟我要说去看牛;据大家所知,那头公牛大概住在一英里之外。现在我们周围全然是乡村的味道,我觉得越来越热了,就动手把领带松开,却把领口的扣子扯掉了。那颗扣子消失在我们踏过的长草间,永远找不回来了。
那头公牛住在一个大牲口棚里,有个老头很像我的爷爷,堂弟们问他今天会有母牛来吗。他说他也不知道,还说这些事情是说不准的。他说我们要是愿意可以在旁边看那头牛,但绝不能逗它或者凑得太近。牛很大,身上棕色和白色相间,鼻子里还穿了个环。它一直在用蹄子刨牛舍的地,还常低下牛头左右晃着,发出低沉的哞哞声。我们正要走的时候,老头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又把棍子扣到了牛的鼻环上。“看上去你们这帮小子有眼福啊,”他说,“现在当心点,给我闪条道。”我跟着堂弟们跑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个男人刚来,站在那儿靠牲口套牵着一头紧张的母牛。我们则饶有兴致地坐到了木篱笆上,看着老头牵出公牛。这头牛现在汗淋淋的,不住呻吟,嘴角都是泡沫。这样的事情我从未见过,顿时看得满心惊奇和敬畏,觉得眼前的一幕既动人却又可怖。我心里的某处也知道,恐怕这件事不能告诉母亲,虽然在我年轻的生命中,几乎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没有跟她隐瞒过。
我们走的时候,老头的妻子给了我们几个苹果,嘴里在说:“约翰,你就不觉得不像话吗?那可是在这些孩子面前啊。有些事情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但不该给小孩子看啊。”老头挨了批评,低头盯着自己的鞋,不过他又抬起头来,从他茂盛的眉毛下看我们,他的眼神很特别,我明白只是因为我们都是男孩子,他才那么做的,而那个眼神不仅把女人排斥在外,也让我们参与到一件我们能知晓、能感受却无法理解的事情中去了。
我们回镇子的时候,已近傍晚,除了几个苹果我们什么东西都没吃过。我们正上坡要回爷爷的家,就看到父亲迎面大步走来,腋下夹着一份报纸。
我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父亲好像也不介意,反而看上去很羡慕我们的融洽和我们满身的尘土;他站得笔挺,问我们干了些什么,在他一身西装的桎梏中显得无比寂寞。我们像大多孩子会说的那样,告诉他我们去“玩儿”了,这个古老的回答只是聊胜于无,双方都无心无力送出和接收,于是讯息落进我们年岁上隔着的鸿沟里,底下是虚空。
他要去矿上,他说,等他们四点下工的时候正好见见他们,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带我一起去。于是我跟我的堂兄弟加好伙伴们分开了,又掉头重新下山,很少有地牵住了我父亲的手。我还以为我会跟他讲两头牛的事情,可我却问道:“为什么他们都要嚼烟草?”
“噢,”他说,“因为这已经是他们的一部分了,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用它来代替抽烟。”
“为什么他们不抽烟?”
“因为他们在地下待得太久,不能用火柴和打火机,任何明火下面都不允许。因为有瓦斯,碰到火会爆炸,所有人都会死掉。”
“可他们上来之后,就可以抽烟了啊,就像吉尔伯特外公那样用银烟嘴抽,妈妈说嚼烟草是个很恶心的习惯。”
“我知道,但这儿的人和吉尔伯特外公可一点儿也不一样,你妈妈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懂的。有些事情成了你的一部分,不是那么容易换的。”
快到煤矿了,什么东西都又黑又脏,满载的卡车呻吟着从我们旁边经过。“你以前也嚼烟草吗?”
“嚼啊,很久以前了,那时想都没想过会有你呢。”
“你戒掉的时候很困难吗?”
“很困难,阿莱克斯,”他静静地说,“比你今后要经历的事情都要难。”
我们到了浴室,小火车从地下的黑暗中轰鸣着冲出来,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大笑着互相吼着,让我想起了课间休息。他们通身都是黑的,只有眼睛和眼睛底下那半月形的部分是例外。爷爷朝我们走来,他的两边是两个叔叔。爷爷要矮一些,脚步也没有叔叔们大,叔叔要调整脚步才能跟他走在一起,就像父亲有时候会配合我一样。爷爷连他的一字胡都成黑的了,或者至少是种很脏的灰色,除了被烟草染成了棕色的底部。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摘下他们的帽灯,解下他们宽皮带上的电池,我觉得那些宽阔的皮带倒很适合挂上枪套和六发的左轮手枪。他们还在掏着口袋里的小铜片,上面有他们的身份号码。父亲说要是他们死在地下,靠着这些小片就能辨认出他们谁是谁了。对我来说,这好像也没有带来多少慰藉。
他们在一个像邮局一样的窗口排队,把帽灯和小片交给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老头把帽子放在一个架子上,把小片挂到他后面的一块板上。每个铜片都去向一个有着特别号码的挂钩,告诉别人这个铜片的主人回来了。爷爷是572。
旁边的盥洗室里很热,且都是水汽,就像卫生间里的热水龙头开了很久一样。一长排一长排的衣物柜上都编了号,它们前面是木制的长椅。地板是水泥的,铺了小木板条,淋浴在屋子的另一头,轰隆隆响,工人们就赤脚踏着那些木板去洗澡。
“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阿莱克斯?”我们走到爷爷的柜子前时他问道。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出其不意地用他的大手从两侧摁住我的头,猛力地将它在我肩头前后摇晃。我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老茧重重地压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耳朵被按到了脑袋里,我能感觉到那些细细的矿尘正覆上我的脸,我还能尝到它们的味道,因为他的大拇指就在我的嘴边。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矿尘并没有很粗的颗粒,与其说像沙子,倒不如说更像烟雾,让我想起母亲用来抹脸的粉。然后他又把我的脸压在他的皮带上,很久都不松手,我的鼻子都被皮带扣顶歪了。我的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和嗅觉中,除了黑黢黢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我就被包围、淹没在黑色之中,气都透不过来。
父亲从远处喊过来:“你在干吗?放开他!他会闷死的。”大手从我的耳朵上松开,父亲的声音更响了些,听上去像母亲。
现在我黑得都不敢动弹,头顶上两个男人正视着彼此的眼睛。“好吧。”爷爷说,很不情愿地转过身面对他的柜子,开始解他的衬衫。
“大概也只有一件事情好干了。”父亲轻声说,慢慢弯下身把我的鞋带解了。不一会儿我就赤身裸体地站在了木板上;爷爷也一样,站在我旁边。然后他就跟在我身后,指引我沿着这条通向淋浴房的木板小径向前走,离坐在那里的父亲越来越远。我回头过一次,看见父亲孤单地坐在长椅上;他在长椅上铺满了报纸,这样他的西装就不会弄脏了。
就要进入那个巨大的淋浴房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有些害怕,但我能感受到爷爷强大的、满是毛发的身体就在我后面;不畏艰险,我们进到了那个水倾泻而下、泡沫中的身体发出呼喊、一块块黄色肥皂来回穿梭的世界。一开始水龙头都被占了,直到我的一个叔叔喊我们,然后某个满身肥皂泡的人给我们指了下方向。我们其实已经湿了,爷爷脸上的黑灰已经从他一字胡的两角淌下,成了两道灰色的细流。
起初那个叔叔从水柱中走了出来,之后我们三个就轮换着站到龙头下,任湍急的热水泼打在我们身上。肥皂颜色很黄,气味刺鼻,闻上去有点像蒙特利尔弗伦球馆的厕所,爷爷告诉我不要让肥皂进了眼睛。我们快洗完的时候,他逐渐把热水关了,又一点点加大冷水,他说这是为了我们出去的时候不至于感冒。我觉得越来越冷,但是他让我尽可能地在龙头下待得久一点,我最后从水里跳出来的时候,全身起鸡皮疙瘩,牙齿都在打战。我们在洗澡的人丛中往回走,虽然人数比进来时少了。在木头的小道上,我回头看我们的赤脚留下的轨迹。
父亲还是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就跟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他见到我们回来高兴得笑了。爷爷从他的柜子里掏出两条厚毛巾。我们都擦干了之后,他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而我只是把我仅有的那套衣服穿上了,除了那根又湿又脏的领带(父亲把它塞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我们又回到了阳光里,又开始爬那条长长的山路,他们让我拎那个午饭桶,里面有个热水瓶,哐当作响。我们走得极慢,话很少。时不时地,爷爷停下来回头看我们走来的路。很美。太阳好像是累了,正落进湛蓝而宽广的海中——海面那么宽广,让人觉得能容得下大概一百个太阳。海水伸手触碰海滩,而那些金色的沙子望过去是纤细的界线,拦着翻滚而下的绿茵。这样的背景里,矿场成了个剪影,像是“美卡诺”金属模型搭出的玩具;不过,忽然就听见铃声响起,从深处飞腾出满载着煤矿的卡车,在隆隆声中卸完了货,又雷霆万钧地驰下坡去。再接着就是黑黢黢的房屋了,一排排朝我们所站的地方推进,然后又会超越我们,向山上更高的地方去了。头顶上,海鸥朝内陆飞去,速度不快却很坚定,好像它们对什么事情都没有疑惑。爷爷说它们总在暮色中飞向内陆,从他记事起便是如此。
我们走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朝我冲过来,抱紧我,好似在质问所有人,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孩子今天都去哪儿了?从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一天没吃东西啊。我都快急疯了。”她的手指深深地插进我的头发,我有些不忍心看她这样,因为我知道她是很爱我的。“我去玩儿了。”我说。
吃晚饭的时候我累得都直不起身来,天还没黑透,父亲就带我去睡觉了。我醒过来一次,听见父母在门口低声交谈。母亲说:“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父亲温柔地说道,然后他们就从过道走开了。
两周之后的一个早晨,会送我们回家的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我们的行李都已经在出租车里,告别的话都快讲完了。奶奶站在炉子旁边,我是最后一个与她道别的人。就像我们来时第一晚那样,她把我举起来,说:“再见了,阿莱克斯,孙子孙女当中只有你,我是永远也明白不了了。”然后她在我手心里塞了张很皱的一块钱,这张钞票像是从来没有被花过。
爷爷今天没去矿里,不过也不在家,他们说爷爷赶在我们前头走去火车站了。我们一路颠簸下山,火车就在一幢低矮的褐色建筑边上等着我们,爷爷在站台上跟其他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朝站台下吐着烟草。
他朝我们走过来,所有人都等不及似的说了再见。我又成了最后一个,他这次很正式地跟我握手。“再见,阿莱克斯,”他说,“上次你见我是十年前,再过十年,你要想见我也见不到了。”然后我就上了火车;还算及时,因为火车已经开动了。每个人都在挥手,但火车只管往前,因为它别无选择,也因为它不喜欢看人挥手道别。远远地,我看到爷爷转身,沿着他的山向上走去。于是,剩下的只有车厢的摇晃和吱呀声,只有大海的蓝和它上空的海鸥,只有大山的绿和矿场在它身侧划开的深深的伤口。我们什么话都没有,只坐在静默和孤独中。我们来时走了很长的路,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