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作家的文章(1 / 1)

按照计划,我在家里一边复习功课,为考试做准备,一边阅读那些作文。我把复习时间安排在爸妈都在家的时候,等他们一出门我就继续做调查。相比那些大作家的文章,我更喜欢读那些“小”作家写的,嘿嘿。

我回忆着在那些报纸上看到的信息,对作文做了初步的筛选。我选择先阅读那天待在福尔街的同学写的作文,因为公证员就住在那条街上,那里也是他那天的出发地点。

姓名:伊内丝·L.

观察地点:福尔街

面包店附近的肖像描写

引言

我正站在福尔街10号的面包甜品店门前。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我喜欢看甜品和丹麦面包(这也是我喜欢吃的东西,虽然它们不利于健康和保持身材)。尤其是,我不想让自己的这段时间过得无聊,而我知道这家店的人流量很大。

很快我就发现,把店里所有的顾客都写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到最后一刻我才能确定他们是否要走进店里。他们在店里的一切行为我都看不到,而走出来以后又很快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因此,我决定只描写我一眼就注意到的行人,即使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走进面包店。万一他们进了店里,我就努力弄清楚他们买了什么;万一他们没进去,我就撕掉写有他们的那张纸。

依照时间顺序所进行的肖像描写

一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头发向后梳,戴红色领带,穿浅色西服套装,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随后我发现他的耳朵上挂着一个手机用的耳机,他似乎正在与合作者谈工作。我听到了两句:“我敢发誓,他们会剥了我的皮!”“我的宝贝儿,我们得动作快点儿。说真的。”走到面包店门前时,他挂断了电话,脸上突然换上了夸张的职业性微笑,然后走进了店里。不到三分钟,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他停下脚步,把三明治塞进巨大的旧公文皮包里,然后就走了。我跟着他走了几十米,听到他的手机通话又开始了:“什么,让我冷静?你真是不明白我的处境。况且,我也想让自己冷静!”

这位先生,我可真理解你。再没有什么事比有人让你冷静更令人恼火了。

接下来,一名衣着十分时髦的女孩出现了。模特身材,身高足有一米八,穿黑色短裙,搭配靴子和一条白色宽腰带,腰带上的扣眼很大。她走得很慢,或许是想让别人多注意她。她进了面包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装满巧克力面包的纸袋,随后就急忙吃了起来。她嚼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每吃一口就缓一口气。我敢肯定,为了保持身材,半小时以后她肯定会设法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我有个表姐就老这样做,但不幸的是,她仍旧很胖。

一位老奶奶牵着一只像卷毛狗般的小狗走了过来,狗的品种还真说不好。她穿一件栗色大衣,和小狗的毛色很搭。小狗的名字似乎叫吉吉。拴住小狗的时候,她像对一个孩子那样说着:“吉吉,你知道的,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是的,你知道!”小狗看起来丝毫不担心,它开始到处嗅。我能确定她每天都来。我猜想,每天她大概都会选择不同的面包:星期一买一些奶油泡芙;星期二买一只巧克力面包;星期三买一只杏仁丹麦;星期四要一大份樱桃布丁;星期五是一根巧克力丹麦长棍面包;星期六则要一只苹果派;星期天呢,巧克力马卡龙和杏仁马卡龙(我的最爱)!

她出来的时候拿着两只袋子。吉吉的确有理由相信她,她没把它忘了。

在这个本该上学的时刻,一名少年摇晃着脑袋走来了,耳朵上戴着大大的耳机。他穿得就像要去参加一个奢华的婚礼:黑色西服套装和白衬衫。我敢肯定,他在听莫扎特。他在面包店门扣停留了片刻,仔细看了看。几分钟以后,他走了进去。

他出来以后,径直在我身边坐下(我坐在在一张露天长凳上),打开他的宝藏。他买的是一条巧克力闪电。看来他是馋我来了。那蛋糕上的奶油闪闪发亮,他小口小口地品尝着。然后,他停下来拿起MP3,找到适合的音乐,似乎是为了更愉悦地享受他的早餐。他听的的确是古典音乐。我听到了孩童尖利的声音,或许还有天使的声音。

评语

写得非常细致。人物描写中再加入美食描写,真是个非常棒的主意。你也值得去享用这家面包店里甜美的马卡龙。

姓名:玛尔维娜·D.

观察地点:福尔街下段

好人和坏人

我决定把今天上午遇到的人分为两类:好人和坏人。

好人

她有点像在梦游,目光茫然,好像迷失了一样。像她这样的人不会对别人使坏的,这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那样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甚至都不会有那样的心思。爱在引导他们。

她身穿一件绣花连衣裙,就像我奶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所穿的那种样式。头戴一顶玫瑰色软帽,上面别着一朵花——也许是一朵真花。她从我身边走过,并没有看我一眼。她走远了。

他刚吃完一块蛋糕,嘴角还留有奶油的痕迹。在他这个年龄,这样看起来很可笑,但他没有察觉。我觉得他有些可怜。他就像一个穿着大人的衣服,想让自己变得更漂亮的小男孩。

今天上午,这条街上行人稀少。他或许会感觉孤单,也或许他就喜欢这样。他不能抗拒。

坏人

她穿着小黑裙扭来扭去。她想让所有的人知道自己也有杂志图片上那样的大腿。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丹麦面包,一点儿碎屑都没掉下。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呢。我讨厌她。

他向四周张望,仿佛在策划什么恶劣的阴谋。他的打扮也确实像个坏人,穿着像黑手党人一样的西装,头发上抹了不少发胶。他紧紧地提着一只行李箱,里面或许装着带有消音器的手枪或者冲锋枪。他令人害怕。

这个人是最坏的——一个令人厌恶的小老太太,身上穿的大衣和她牵着的小狗毛色很像。她装出一副很喜欢狗的样子,其实她养狗只不过是为了它们的皮毛,就像《101只斑点狗》里的库伊拉一样。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抚养它们,用高热量的食物把它们养肥。当它们变得圆滚滚的时候,她就会宰了它们。但她可得当心了,我已经注意到她了!

评语

人物描写得不错,你的视角也为整篇文章的写作奠定了基调。成功的写作。

这两篇作文里描写的人物有一部分是重叠的。在这些人当中,唯一让我觉得对调查有用的,就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并不符合我对于一名公证员的想象,因为他的形象不够正统。但是,他又表现得很焦虑,就像人在面临巨大压力时那样。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公证员,不都是在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接待顾客的吗?在任何情况下,他们好像都能保持中立、公允的语气和态度。

我梳理了一下思路,首先我得解决的问题就是:这位公证员马里多先生到底长什么样?

我必须知道他的年龄、体型、头发的颜色(或者他是不是个秃子)、衣着的风格以及其他细节,以免推理错了方向。但在这方面,媒体并没有给出任何相关的细节,也没有刊登任何照片。

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看爸爸的样子好像还挺愉快的,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他一个问题。不过我有些担心这个问题又会让他想起来上次训我的事。

“爸爸,要想成为一名公证员,都需要学习些什么您知道吗?”

爸爸露出了微笑。他喜欢我提问,这会让他想起我小时候,那时我总以为他无所不知。可能他还会觉得我这么问,好像开始考虑未来的理想了,而且还是一个他没能从事的崇高职业。

“需要学法律,上大学学个五六年的法律知识吧。然后,你就可以去一个公证员事务所那里做职员。不过,也有些公证员的职位是拿钱买的。所以,我的大男孩,对于你来说,可能会需要更长的时间,要劳苦大半辈子才能实现。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好,或者父亲就是公证员的孩子更容易做到。”

“除非你中了彩票——穷人总会这么幻想。”我那喜欢插嘴的哥哥说道。

第二天,上第一节课之前,我向卡桑德拉汇报了调查的进度。

“你太棒了,埃尔万,你找到方法了!”卡桑德拉兴奋地说,“现在,我们需要一张地图,集中观察那天上午公证员走过的那条路的情况,然后锁定那些在从他家到事务所之间那条路上写作的同学。”

“谢谢。”我说道,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受到她这样的夸奖,“我们怎么才能确定伊内丝和玛尔维娜描写的那个人是不是马里多先生呢?”

“伊内丝好像经常去那家面包店,她也许能帮上我们。回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找她聊聊。”

“好的。那我放学以后去市政厅要张地图。”

“好极了。明天,你把那些描写福尔街的作文都拿来,我想再看一遍。”

她记下一个时间,然后说道:“我们去你家?你爸妈对你放心了吗,会不会过来看着你学习?”

“哦,他们是放心了,我自己反而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了。我不知道怎么用功。你看,法语课上我也不怎么记笔记,嘿嘿,笔记本上画满了怪兽。我和米南还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记忆所有非洲国家的首都,还有一个学期在记巴黎所有的地铁站站名,但法语考试中会出现这些题目才怪呢。”

她笑了一下,说:“好吧,为了能让你多抽出点时间做调查,一会儿我会把我的复习卡片复印一套给你,这样你就会觉得复习起来容易多了,也能更安心地在空余时间里解开我们的谜团。其他科目怎么样?科学和数学?”

“嗯,这两科好多了。”

“太好了。”

我正和她聊着,我的朋友们走过来了。

“卡桑德拉,你能借给我们五分钟时间吗?”菲勒蒙怪声怪气地问道,“我们有点急事。”

卡桑德拉笑了笑就走开了。我已经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了,不过我没有表现出来。

“说吧,伙计们。”

“星期三了,该你负责做蛋糕了。你没忘了俱乐部的事吧,我的埃——尔——万?”菲勒蒙故意拉长了声音问。米南吃吃地笑了起来,接着调侃我:“你叔叔的病没有再犯吧?”

我装作没听懂,说:“和平常一样,我6点钟准时到,伙计们。”

“那卡桑德拉呢?她……她……”菲勒蒙边说边坏笑着。

“她什么啊?一群粗鲁的人。”我瞪他一眼。

“你不就是喜欢我们这一点吗,我的埃——尔——万?”放学以后,我按照约定去市政厅取一份市区的地图。

到了那里,我直接去接待处。里面坐着一位夫人,看起来非常无聊。听到我的要求,她给了我好几份地图。

“这地图可有用了,你可以送给你的同学们。我这里还有很多呢。我说,你需要我帮忙找什么地方吗?你知道,由于这工作,我认识很多人。”

她看起来非常愿意提供帮助,我就顺势直接问道:“那您认识让-塞巴斯蒂安·巴赫路上的那位公证员吗?”

“你说的是老的那位……还是死的那位……”她猛地放低了嗓音,“被杀的那位?”

“嗯,死的那位。”我点点头。

“我见过他。那是四个月前了,新年庆典,市长先生接待了市里的一些重要人物。当时我没机会被介绍给他,人太多了。但我可以告诉你,那真是个很帅的男人。真可惜!”

“哦,他年纪大吗?”

“年富力强的年纪呢。大约五十岁,非常优雅,留着鲁道夫·瓦伦蒂诺 [1] 式的发型,戴着非常鲜艳的领带。总之,我觉得非常帅。但我感觉他对人好像有些冷淡。也可能是因为害羞?真遗憾,我当时没有机会和他聊天。如果他表现得更受欢迎一些,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命运。”我附和着。这是我奶奶的口头禅,是那种在任何场合下都可以说的话之一。

“那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西装?”我继续问道。

“你的问题真奇怪……”她警惕地打量了我一眼,“你干吗问这个?”

我露出那种灿烂的笑容,装作好奇宝宝似的说:“我对未解之谜都很感兴趣,我长大以后想当侦探。”

“哈哈哈哈。”她立刻大笑起来,“我嘛,要是能重新活一回,一定要当个北极探险家。那里听起来很美,而且也没有蚊子……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哦,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穿了一身奶油色的亚麻西服。通常,这样的衣服是适合夏天穿的,但穿在他身上又非常协调。”

和这位新朋友说再见以后,我急忙赶回家,以免我的秘密调查活动引起爸妈的怀疑。

正当我在光明正大地复习功课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爸爸接起了电话。由于没听到他喊谁去接,我又重新投入到复习中。几分钟后,他来到我的房间,告诉我说:“有个叫卡桑德拉的女孩找你,说要跟你核实什么东西。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关于你在复习的一篇文章。”

“那你怎么这么久才叫我去接电话?”我抱怨着。

“我们刚刚聊了几句。”爸爸微笑着说,“这小女孩挺可爱的,说话一本正经,也很有礼貌,比你那些蛋糕俱乐部的同学好多了。我说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接电话,别让人家久等了!”

我冲到客厅,爸爸则回到了厨房。我知道他会跟妈妈说些什么。

“嗨,你好吗?”我拿起话筒。

“我很好,呵呵,你爸爸刚才跟我聊了聊你的事。嘿,听着,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们的调查。伊内丝不愿去面包店询问,她太害羞了。她很害怕会被别人看成‘有不健康想法的怪女孩’,这是她的原话。你觉得我们有病吗?”

“才不是。想要了解人的天性中的秘密,这是人的本能。”我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看来你的确复习过那些经典名著了。不过,伊内丝倒是跟我透露了一点有关公证员所受到的威胁。她说有一个名字听见他提到了好几次,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楚了,是什么威斯还是瓦斯……”

我告诉她去市政厅拿地图时打听到的消息。卡桑德拉也不知道谁是鲁道夫·瓦伦蒂诺,但她保证放学回家后去网上查查。最后,她总结道:“我想,我们已经找对了人。你的即兴发挥真不错。我都等不及星期三下午跟你碰面了。”

我笑着答道:“我也是。”

晚饭的时候,爸爸对我严加审问起来。他想知道一切,卡桑德拉姓什么,住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我答得不是很明确,这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他多干涉。最后,爸爸说道:“总之,这是个挺好的女孩子。”

“有钱人嘛,”我哥哥插嘴道,“你在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来往。”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妈妈呵斥他说:“别掺和你弟弟交朋友的事,无所不知先生。况且,家里有没有钱也不是这个女孩能选择的,她有什么错。”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决定再看一篇作文。我选择了好朋友米南的作文。

姓名:米南·L.

观察地点:和平咖啡馆,位于勒克莱克元帅大道和杜盖克兰路交叉的街角

动物纪录片:清晨热带草原上的一汪泉水

今晨,我通过望远镜观察饮水的动物们,很快,它们就要展开生存大战了。

一只蹄子上涂了釉彩的长颈鹿,正小口地呷着黑色的液体。

一只河马一口气喝完了清澈的红色液体,用肥大的灰色屁股挡住了两只橙色的沙锥。那两只沙锥面对面叫嚷着,但谁也没有倾听对方在嚷什么。有时候,它们会停下来喝一口热水,水里漂浮着一些有香气的叶子。

一只鬣狗正看着远方,肮脏的皮毛几乎融入了背景之中。它目光茫然地倒了一些黄色的带泡沫的液体。已经是第四杯了,或许它将要在第五杯里淹死。有时它会抬起头,目光扫向从路上经过的其他动物。

一头优雅的母狮子晃动着鬃毛来了。它已经不渴了,但还没有决定远离队伍。突然,一声长鸣惊得它跳了起来,它的耳朵捕捉到了远方的声音。它展开巨大的身体,目不斜视地走了。

两片芭蕉叶轻轻地舞动着,一只毛发浓密的犀牛若隐若现。偶尔,我们能看到一只爪子伸出来,抓住长颈鹿喝的那种液体。

评语

这则动物寓言写得非常好,只是有些短。

幸好伊内丝或玛尔维娜这样的学生写的是可供研究的传统作文。否则,在这样的动物狂想曲中,实在是没什么好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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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鲁道夫·瓦伦蒂诺(1895—1926):美国著名男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