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兄弟之爱(1 / 1)

“你呢,莱奥,你想干什么?”

十几个孩子坐在摔跤垫上,大家都穿着同样的柔道服,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里全是不耐烦。古德斯坦恩先生也在看着我,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口哨从脖子上垂下来,贴到他的大肚子上。

“哦?”他嗓门提高了一些,“莱奥?长大以后你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根本没答案。其他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有些比较普通,比如说想当医生、律师、银行家等,还有的不是那么普通,比如说想当海洋生物学家,想当牧场导游,还有的想当建筑师。我却丝毫没有一丝兴奋。以后到底想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以后!

但我还是要开口说话。随口说几句。我告诉自己,只要大家觉得有意思就行了。我张了张嘴,却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

“没关系。”古德斯坦恩说。我顿时长出一口大气。他转身看着大家:“我们都知道莱奥是个木头疙瘩,以后也成不了什么大气。这辈子估计只能靠他爹妈了!”我左边的同学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地板,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助的孤单。

如果说时代广场是快乐的游乐场,那纽沃克就是悲伤共和国。

“这就是新泽西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走下火车站台阶,感觉像是掉进了深渊。唐和多米妮卡站在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没错。”唐说道,“你觉得怎样?”

“我绝对不会在这里度蜜月!”我说道,突然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从我身边窜过去,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没错!”唐大笑道,用力拍了拍我后背。“我也是!咱们走吧!”

虽然我很高兴自己的旅程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但纽沃克这片破败的街区实在让我提不起神来。但这毕竟是一个小小的胜利:我用一整天时间旅行11英里,从早晨开始到现在,我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我感觉很饿,口干舌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突然一位牧师转过墙角,差点把我撞倒。

“喂,哈喽!”他高兴地说道,“真对不起!”

“别担心!”我回答道,“我没事。”

“祝你晚安!”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前行。

“你也是……喂!”

真是太巧了!虽然我感觉自己不太可能马上又遇到唐那样的好人,但我还是问:“我想……”

那人听到后,立刻转过身来:“什么?”

“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买张去夏洛特斯维尔的车票?”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连眨都不眨一下。

莱奥是块木头疙瘩,以后成不了什么大气……

时间好像停止了,场面顿时尴尬,唐和多米妮卡开始站到我身边。我正要转身走开,想要躲开那道能刺透人心的目光。就在这时,牧师开口了。

“去夏洛特斯维尔干什么?”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手,“我只是觉得下一步该去那儿。”

“你要去哪儿?”

“洛杉矶!”

“告诉他你的故事,光头!”唐说道。

牧师笑了笑:“告诉我什么?”

我转身看了看唐和多米妮卡,然后转向牧师:“哦,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没错。”他一边说着,一边靠在墙上,双臂在胸前交叉。

我用了几分钟解释一下我的计划,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悲惨。牧师似乎很感兴趣,他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点头。我想我一定是打动他了,这种似乎很具社会责任感的计划应该能征得牧师的同情。故事很快说完,我问他是否愿意赞助我一张去夏洛特斯维尔的车票,并满怀信心地以为他会答应。

我错了!

“很有意思,莱奥,可我不能帮你。”他直接说道。

“嗯!”我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好吧!”

“但我很喜欢你,而且我觉得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爱好。”

“多谢。我想这应该比摔跤更有意思。”

“你说什么?”

“我以前在学校是摔跤队的。我很不喜欢摔跤。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

牧师大笑起来,笑声之响亮,超出我的想象。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但我还是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他说道,“那……那是我的爱好。”

“你说什么?”

“摔跤。我是职业选手。”

我转向唐和多米妮卡,他们也跟我一样惊讶:我刚刚撞上了整个西方世界唯一的一位职业摔跤牧师。

“那么,”我有些凌乱了,“要是我能把你撂倒,你能给我买张车票吗?”

“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

“哇哦!”唐兴奋地叫了起来。

牧师呆住了一会儿,眼睛用力地盯着我。“好吧!”他说道,就在那一瞬间,我可以明显地看到一丝怒色。

我猛地向前一扑,伸手去抓他的腿。他往后跳开半步,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把其中一只扭到我背后,一下子把我掉了个个儿,我双脚朝天,头朝下,结结实实地栽了个嘴啃泥。眼泪立刻哗哗直下,我甚至可以听到唐和多米妮卡响亮的笑声在我头顶回荡。很明显,战斗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可以计时了吗?”牧师问道。

“一!”唐笑着数道。

“二!”

“三!”

牧师松开双手,我躺在地上,一时还没回过味来,只见他把手递给我,眼里再次浮现出之前的善良。

“不错!”他笑道。

“多谢!”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拉住他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尘土。“完了,这下没有车票了!”

“别担心!”他说道,“说不定我可以给你更好的东西!”

他把手放到我肩膀上,低下脑袋,开始祈祷。

“万能的主啊,让你的祝福和眷顾降临到我的朋友莱奥身上吧。保佑他旅途平安。当他感到虚弱时,恳请你赐予他力量。阿门!”

然后他抬起头来,我们对视了片刻。“你会没事的,莱奥。这里是美国。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的所有愿望都会成真!”

他紧紧抱了我一下,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后走开了。我只好再次回到纽沃克的冰冷世界——心里却感到一种巨大的平静。唐和多米妮卡会给我带来什么呢?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们两个竟然不见人影了!

没办法,我只好在周围四处游荡,寻找火车站,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可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想念他们!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是我的伙伴,对于我这样的独自旅行者来说,这种感情太难得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找到这样的伙伴了。我真心希望能再见到他们,告诉他们我多么想念他们,感谢他们。

很快,我就开始寻找下一个伙伴了。

刚才跟“教父李小龙”(就是那位牧师)的一段对决让我脸上肿了一块,右肩膀酸疼,但我内心仍然很兴奋,对他的祝福也充满感激。此时我突然看到一位女士在等车,于是快步走上前去。我刚刚跟一位牧师摔了一跤,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呢?

“您这帽子真漂亮!”我欢快地说道。

“哦,”她放下报纸,抬头看了看我,“多谢!”

“你能不能……”

接下来的经历告诉我:有些人天生慷慨大方,他们骨子里就是这样。这些人天生喜欢给予,就好像鸟天生会飞,鱼天生会游泳一样。生活赐福他们,让他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们也享受这一切。

这位戴帽子的女士给我买了张去费城的车票。这并不是因为我多有魅力或有多帅,而是因为她天生有一颗善良大方的心。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分割开来,我们只是假装这样。正是这种幻觉导致各种孤单,一旦我们醒来,意识到人跟人之间天然相连时,我们就会发现,当我们帮助他人时,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那些总是慷慨大方的人早已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手里拿着车票,走向巴士,时不时地回头看看。

“再见,纽沃克。”我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四处挥手。这座城市并不美丽,绝对不适合度蜜月。但有时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却蕴藏着人世间的珍宝。

每次有人问我该如何在美国旅行时,我都建议他们搭乘火车。或者巴士。美国人喜欢汽车,这些金属小盒子就像是一座座流动的孤岛,将人从一个地点运到一个地点,让人很少有机会跟陌生人交流。没错,汽车很高效,却会让你错过很多缘分。只要一坐到驾驶座上,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油门、刹车板、方向盘、安全带,无聊的广播。但搭乘巴士和火车就不一样了,你几乎每一刻都能遇到惊喜。你永远无法预料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位是谁,或者你能听到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拥有巨大的魔力。

在从纽沃克前往特兰顿(Trenton)的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女士一直在大声地教育旁边年长的男士,很明显男士有听力障碍。我后面第三排的一位先生好像在为自己即将录制的hip-hop专辑写歌词。检票员刚刚有了第一个儿子,只见他一边检票,一边给这些他从来没见过、将来也不大可能再见到的乘客看儿子照片。

在特兰顿,我换乘巴士,邻座是一位打扮很时尚的年轻黑人。“嘿,你好,我要去洛杉矶好莱坞星光大道。你呢?”

年轻人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握住我的手说道,“我叫杜瓦尔,海地人。”

“够远的啊!”

“你也是啊。我现在住在纽约,正要去费城看望姐姐。”

“咱们都是外地人,呵呵。”

“是啊。为什么要去洛杉矶?”

“你想听故事吗?”他笑着说想啊,于是我再次重复了已经讲过几遍的故事。

“到目前为止,你学到了什么?”他问。

“学会怎么保命,还知道在美国,身无分文的人很难实现梦想。”我做了个鬼脸。

“我刚到美国第一个星期时差不多也这么想!”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现金,看来他要展现我这趟旅程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人类的善意。那是一张10美元钞票。

“到费城之后,你可以给自己买个汉堡,我请客。”我本能地伸手想要接过来,可当手碰到钞票时,我犹豫了。

“对不起,杜瓦尔。不管你能否理解,我都不会要你的钱。”我紧绷着嘴巴说道——一想到汉堡的味道,我嘴巴都快流口水了。

“哦,好吧……你接受信用卡吗?”

我大笑起来,“恐怕不会!”

突然杜瓦尔灵机一动:“要不这样,你用5美元买我的10美元?”

“杜瓦尔,你真是个天才!”这家伙在美国一定能成功,“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只接受食物、车票、住宿地点,或者一些衣服也可以。”

“你这规矩可真够怪的。谁定的?”

“我定的……非常感谢!”

杜瓦尔把钞票塞进口袋,几分钟过后,他下车了,我们彼此说珍重。他要换乘另一趟巴士,我则继续前往费城。

快到费城了。马路上车子多了起来。我旁边的座位没人,这让我再次感觉有些孤单。我开始想要跟自己遇到的人建立更深更持久的联系,否则我的旅程将只是一系列的偶遇闲聊。

巴士把我们放在费城唐人街附近的地方,周围很多中国人,我们之间的语言障碍让我感觉跟他们很遥远,就像之前我在伦敦时跟周围人之间那样。我是一片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此时,此刻,在费城唐人街,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

走到唐人街的一个市场上,我打开地图,开始计算到附近最近的青年旅馆还有多久。我知道那里会挤满四处流浪的年轻人,很多人都在面临自己的存在危机,要想跟人建立联系,还有什么比青年旅馆更好的地方呢?那里跟此刻的唐人街一定是两个极端。

不幸的是,这种美好的想象只是理论上的。

挪到这家破败的旅馆时,我满身大汗,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要用尽全力在脸上堆满微笑。

“嘿,你好。”我跟前台打招呼,“我叫莱奥,你们还有空余的房间吗?”

“你说什么?”

我跟他解释了我的计划,重点强调精神层面的内容,告诉他我希望能得到陌生人的帮助,希望能跟人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我想说的是,兄弟,你可以成为这次里程碑式壮举中的一部分。”说这话时,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名嬉皮士。

不幸的是,青年旅馆不提供免费的关爱。“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他回答道,“事实上,为什么大家要帮助你呢?说实话吧,哥们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费城!”

“是的!费城,兄弟之城!不是吗?”

“哈!”他转向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几位客人,“你们听见了吗?兄弟之城!”他们笑了起来,我感觉脸开始发烫。“听着哥们儿,你脑子没进水吧?”

莱奥是块木头疙瘩……

“嘿,这是21世纪的美国,你掏钱,我提供房间。要想演讲,后面就是门,你转身就能出去。”

这种感觉很熟悉。

莱奥是块木头疙瘩……

我冲大家挥了挥手,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转身看了看那位前台,他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了。我是不是傻了,竟然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善良?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几次经历了,但这种善良真的存在,真的能支撑我横跨美国吗?

夜幕降临,费城开始变得美丽。夕阳照亮河流,洒在各种建筑物上——有各种各样的老建筑,也有新式的摩天大楼,整个世界沐浴在一片金黄色之中。我走过市中心,来到著名的费城艺术博物馆门口,洛奇挥舞双手示意胜利的雕像显得分外威武。我告诉自己,到达好莱坞后,我也要用这个姿势拍张照片。

洛奇!这位传奇人物白手起家,靠自己去拼搏,每天喝生鸡蛋,把冰冷的冻肉当做沙袋,有一位同样固执地拒绝放弃他的妻子。两颗固执的灵魂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战胜自我,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既然他们能成功,我也一定可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刚才那位前台提出的问题非常重要的问题:大家为什么要帮我呢?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他们想要什么呢?或者说他们能得到什么回报呢?夕阳之中,我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从本质上来说,人们都是愿意帮助他人的,可这个社会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变得畏手畏脚,不敢轻易伸出援手。我们开始隐藏真正的自我。我的旅程将会是让我一生难忘的经历,没错。可问题是,如果不设法强迫自己去放下心理屏障——就像切·格瓦拉那样——我是不会放下内心的自我保护的。我的旅程就是我的修行:我在学着去了解自己,了解我身边的人。我相信至少有一些人愿意通过跟我的互动去更好地了解自己;我们可以相互启发,彼此学习。

就这样,我一边想着,一边不知不觉地走过了12个街区,还是没有找到地方过夜。我得面对一些实际问题了:再多思考也无法帮我找到地方睡觉啊!正在此时,我的命运出现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路过一个开着窗子的小房子,看到一位年轻人——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坐在窗子旁边玩电脑。我决定走上前去,跟一位沉浸在工作中的年轻人聊几句。

“你好!”我热情地打招呼。年轻人转过头来。 “很抱歉打扰你,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神经病,可我不是。我想穿越美国,可我每天只有5美元,所以我只能依靠陌生人的善意。我刚刚度过了漫长的一天,现在无依无靠,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还是想问问,你能帮助我吗?”他把手伸向抽屉。

“天呢!你要干什么,掏枪吗?”

“不!”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我没枪。”

“哦,那太好了。”我向前走了几步,“那么,你能,该怎么说呢,我能在你家沙发上睡一夜吗?”

“我早上七点上班。”他拿出打火机,点着一根烟,向窗外喷了一口烟雾。

“那么……我是说……你答应吗?”我兴奋地说道。

“七点之前可以!”他说道。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明天七点之前可以!”

我简直有些忘乎所以了。“完全没问题!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想弄清楚这家伙是不是吸毒了。

“是的!”

“兄弟,我真想抱你一下!”

“隔着窗子不太方便吧。”

“我叫莱奥。”我把手伸过窗子,他握了握我的手。

“德瑞克,”他说道,“好吧,莱奥,我被你说动了。你去前门等着,我去开门。”

我兴奋地冲着空气挥了几拳,大喊了几声。我突然觉得自己取得了巨大成就,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冒昧请求竟然得到了许可。对于我这样一个害羞的英国人,平日里甚至不会跟自己身边的人说上几句话,竟然会在离家万里的地方向一个陌生人求助,而且还受邀到他家里睡上一夜!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感到胸中幸福感翻涌,肾上腺素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当我结束欢快的街头舞蹈,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赞扬起了美国精神。

“我的上帝,这就是美国人的慷慨,是吗?”

“我想是的。来块匹萨吗?”

我笑了起来。“是的,兄弟。我请你喝一杯吧。”

我们走了几个街区,来到当地的匹萨店,我把5美元递给德瑞克。那天的匹萨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

德瑞克在政府部门工作,是个技术迷,家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电子元件。他带我简单地参观了一下,想要告诉我一些元件是如何运作的。

“这是开机设备,这儿,这是《魔兽世界》!”

“《魔兽世界》是什么?”

他吃惊地看着我:“你不知道《魔兽世界》?”

“……”

“你不玩《魔兽世界》?”他的表情比第一次看到我时还要夸张,“我以为所有人都玩《魔兽》!”

然后他用15分钟时间跟我解释“魔兽的世界”,我努力跟上他说的话——就算是出于对主人的礼貌吧。很明显,他是个超级粉丝,他对《魔兽》的理解不仅仅是如何赢,他更把它看成是一种连接,能够从中找到一种团队感和社区感。

“一进入游戏,我就跟世界上成百上千万人产生了联系。”

我立刻眼前一亮。不是因为游戏——我根本不懂这玩意儿,而是我开始体会到他在进入游戏世界时内心的激动。无论在平常日子里有多孤单,只要一打开电脑,他就能跟成百上千万人发生联系。

“太不可思议了!”我说道。

“是的,哥们儿,确实不可思议!”

没过一会儿,我眼皮开始打架……德瑞克看得出来。

“你明天干什么?”他问道。

“一切重新开始!”

“哥们儿,搞不懂你,我真不知道你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德瑞克把我带到沙发旁,跟我说了声晚安,然后就上床睡觉了。我躺在那儿,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内心充满感激。一位年轻的计算机怪才给了我这个夜晚,也打破了我对美国年轻一代的很多误解。就这样,在计算机显示器的照射下,我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我一口气吃掉半块硬面包。味道不怎么样,但谁知道下顿饭在哪儿呢?刚刚过去两天,我就已经学会不要浪费一点食物了。德瑞克要去上班了,我们在他家门廊里简单道别,他去工作,我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流浪。

我想要隆重地表示感谢,可他只是挥挥手。

“我只要求一样。”他说道。

“什么都可以!”

“等你完成计划后,一定要好好玩玩《魔兽世界》!否则你的人生会不完整的!”我用力点头,我们握手约定。

新的一天开始了。

首先我必须找到我的摄制团队,跟他们要今天的5美元,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整座城市充满着活力,到处是摩天大楼,繁忙的街道。我停下来向路边商店里的店员问路,可一旦他们知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便立刻失去热情。我身上的钱昨天晚上都跟德瑞克一起花完了,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分文,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平日里,我已经习惯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钞票或硬币,去换回自己想要的东西,可现在不行了。我平生第一次体味到什么是无助。

找到摄制组的酒店时,我已经满身大汗了,心里还有点惴惴不安。德瑞克和他的《魔兽世界》好像是发生在几个世纪之前的事情。我走进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一边等着摄制组睡醒美容觉,一边在大厅里的沙发上打个盹。这时我突然感觉自己已经跟往日奢侈的生活毫无关系了,今后我只能睡在酒店大厅里,而不是豪华客房。不知不觉间,我成了现代生活的旁观者——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这帮家伙终于出现了,他们一边下楼梯,一边谈论刚才的火腿三明治、热牛奶、苹果派,还有新鲜的热咖啡。要是搁在平时,我肯定会烦躁。但此时我很明白,这正是我带着他们一起旅行的原因:时刻提醒我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以便督促我去跟更多的人建立联系,完成这段旅程。即便每天早上都要被这帮家伙“折腾一下”,我也坦然接受。他们可以大谈五星级酒店,没关系。我的目的是超越这种外部的奢侈生活。我是在进行一场通往内心的旅行,我要抛弃所有的外部诱惑——摄制组就代表着这种诱惑,他们可以时刻提醒我应该抛弃什么。事实上,他们的火腿三明治和新鲜咖啡只会让我更加明确自己在追求什么。

但同时我也知道,旅程才刚刚过去两天!

离开酒店之后,我开始向中央车站走去,路上我遇到过几个人,看起来也都很贫困。其中有一位老太太,头发乱蓬蓬的,背着个大行李卷,一边走路,一边嘟囔着什么。还有一位男士(至少我认为他是男士)穿着污渍斑斑的裤子,T恤都看不出颜色了,坐在马路边,伸手向路人乞讨。

我根本没时间想太多,急急忙忙地赶到售票厅,想跟负责人聊上几句。售票厅里坐着两位老太太,行李整齐地摆在旁边。我冲她们微笑,她们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好像是在看她们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孙子。

“需要帮忙吗?”一位男士走上前来,他的名字叫麦克斯,是这儿的经理。正是我要找的人。

“是的!”我告诉他我的故事。他听得很仔细,也好像对我这个英国光头很感兴趣。我告诉他我需要帮助,需要一张去里奇蒙德(Richmond)的车票。

他转过头跟一位瘦瘦的留着大胡子的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转过来告诉我:“可以,我们可以给你车票!”

“不是开玩笑吧!”

他大笑起来,我立刻扑上去抱住他,他笑得更响了。我转过身去给两位老太太各自一个拥抱——虽然她们好像并不太喜欢。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今天我将穿越著名的梅森–迪克森线,开始进入美国南部了。说不定在那里,我会更多体会到美国人的好客与慷慨。几分钟过后,我就拿着免费车票准备前往里奇蒙德了,中间我将经过华盛顿特区,并在那里换乘巴士。想想看,我将前往这个国家的首都,并在那里寻求更多的帮助,这该多么令人激动!

在站台上等车时,有些人跑上前来问我要去哪儿。在听到我的回答之后,有人表示倾慕,还有人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真勇敢!”一位年轻的妈妈说道,她怀里的孩子正在大哭不止。

“你比我强!”一个体型硕大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叼着雪茄喷云吐雾。

“不是比你强,兄弟,”我说道,“是比你更疯狂!”

“我想敬你一杯!”

我笑了一下。

“不,兄弟,我是说真的,有时间吗?”

“我也很想喝一杯!”我说道,“可是我没有闲钱。”

“我也没有!”

巴士快来了,我赶紧走上前去,希望能抢到前面的座位,这样就能跟司机好好聊上几句。谁知道下一个天使何时才会降临呢!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只能尽量跟有可能帮助我的人靠近。

不幸的是,司机对我的计划毫不感兴趣。简单攀谈几句之后,我决定还是闭上嘴巴。我靠在椅子上,很快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我已经来到华盛顿郊区。我从窗子向外望去,希望能看到一些标志性的建筑,比如说华盛顿纪念碑,或者是国会山。什么都没有。这可能是华盛顿比较落后的地区。

下车之后,我在车站礼品店待了一会儿。我扫过卖明信片的柜台,明信片上是一些明显的华盛顿地标,有林肯像,白色的华盛顿纪念碑,还有绿色的国会山……我抽出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四个穿制服的士兵在守护着一团小小的火苗。我看着那团黄色的火苗,然后看看车站外面的人群:有正在出行的一家人,有背着帆布背包的成年人,有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双肩包的小孩子。我靠在商店的大门上,想着我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了。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美国,我想要了解的普通人的生活场景!

这些人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们只是早晨起床,努力工作、生活,组建家庭,组建社区……我并不需要去瞻仰那些宏伟的纪念碑,或者聆听伟人们的演讲,我只想接触普通人,知道他们的生活跟我其实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们都是在这个星球上漂泊,我们都要彼此依赖,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点罢了。

我把明信片放回原处,背起背包,准备出发。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纪念品。摆在我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同类,我可以去接触他们,跟他们建立联系,越多越好。就在这儿,我看到了一团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