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到达世界之巅(1 / 1)

我从来不觉得美国那些大型百货商店有什么吸引力。像沃尔玛、百思买和家得宝之类的地方我都只在万不得已时才会光顾。在这趟独自跨越美国之旅中,我发现这样的超市几乎随处可见,无论是小城市的市中心,大城市的角落,还是在高速公路旁或摩天大楼之间,到处都是。但我仍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可能买东西确实很方便,品种也很齐全,但却总是缺乏人跟人之间独有的亲近感。

当艾德和摩奇把我放在金曼的凯马特时,我看见太阳正从一家大型百货商店的房顶上落下去,停车场上逐渐变得清凉,上夜班的人们刷卡上岗……突然之间,我感觉这一幕非常温馨、非常美好。或许是因为快到洛杉矶了,让我有些激动,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一种新的看世界的方式。

金曼无疑是我到过的最小的城市——没有房子,只有一排又一排的大树和大片的空地。在这种地方能找到愿意帮我的人吗?我开始怀疑。

就在这时,我身后突然传来消防车的声音。车子停在我身后,一个大块头跳下来,跟我打招呼。这一切好像都是上帝安排好的,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派来一些不仅愿意帮我,而且感觉非帮我不可的人。

“晚上好!”我跟着他走向凯马特,“嘿,你能让一位英国朋友在你家过一夜吗?”我问。

“哦,额,我们可不是慈善机构。”

我看了看他的另一位朋友,他脸上半是好奇半是同情。

“哦,别把这件事当慈善,我觉得它应该是善意,我就是靠着它从时代广场来到这里的。”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哦,兰迪?”大块头问同事,同事耸了耸肩膀,表示同意。

“好吧,咱们给队长打个电话。”

要想留我在消防队过夜,首先必须征得队长的同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嘿,队长,这儿有个人,英国人,想找个地方过夜。你看……”

“让他跟我说话!”电话那边说道。

“给你,想办法说服他吧!”

“哈喽,先生,队长先生!”

“你要什么?”

“我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你不是开玩笑吧?”

“没有,没有。我很不善于开玩笑。我确实需要帮助。”

“你哪儿来的?”

“伦敦。”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撒谎?”

我突然大笑起来:“我有很多故事可以告诉你,一般人可编不出来。咱们可以见见面,我跟你讲讲我的经历。我一直在到处旅行,帮我一下吧,我会给你们好好宣传宣传的。”

他停顿了一下:“好吧,过来!”但我仍然能听得出来,我并没有说服他。我把手机还给消防员,他好像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15分钟后,我们开进了消防队的大门。消防队员们看上去都很友好,很帅气。他们好像很喜欢我的英国口音,不停地问这问那,同时还大笑着用力拍我的肩膀——我胳膊都快被拍脱臼了。很快,队长来了。

“莱奥,说说你的故事,让我相信你不是个疯子或者流浪汉。说细节!”

“是!”我敬礼道,周围一片沉默,这让我感到很尴尬,“不好意思,开个玩笑!”

然后我大谈自己的经历,辛蒙纳的故事,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毒贩,会功夫的牧师,吉恩的故事……我还谈到了可怜的瑞克一家,没有医疗保险,胳膊又脱臼了;还有朱莉,那个连想都没想就把家里钥匙给我的芝加哥女孩;还有盖洛普之夜,那扇血迹斑斑的门。当然,我没有说起凯瑟琳,我准备把这个故事留给自己。

“哦,听起来不可思议!”队长总结道。

“确实如此!”

“我跟你说,莱奥,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会彼此照顾对方,你应该能够感觉到。我们也想成为你这个故事中的一部分。”他回头看了看周围的队员们,“兄弟们,你们觉得怎样?要留莱奥过一晚吗?”

大家一致同意。又是一通儿拍肩膀,就这么定了!

消防队员们都是好兄弟,我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种兄弟之情——我一路上都能感受到这种感情,要是没有它,我就不可能完成自己的独自之旅。想想看,消防队员们之所以能在关键时刻做出牺牲,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同志般的情意。大家愿意为了更高的利益舍弃自己,这也正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兰迪走过来指着一个角落告诉我:“那个是你的房间,随便用……”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另一个地方跟我说:“你看,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然后他笑了笑,关门走了。

他们在房间角落给我安排了一张小床,旁边还有一个可以上锁的柜子,墙上用图钉钉了张挂历——这应该就是兰迪所说的“小礼物”。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消防队员的合影,只不过每个人的头像都被描得一塌糊涂。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大早,我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原来是兰迪给我送早餐来了:一杯咖啡,还有饼干。

“哦,要是喜欢的话,你可以拿走。”他指着挂历笑道,“就当纪念品吧。”我一把抓过挂历,把它塞到背包里。

“我猜猜啊:拉斯维加斯?”

“没错!你要去那儿吗?”

“哥们儿,这儿所有人都是去拉斯维加斯的,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就这样,我跳进一个叫拉瑞的人的车子,离开了金曼。消防队的朋友们告诉我,只要走到高速公路旁边,把手一挥,很快就能搭个便车。当然,这么做是违法的,但是在金曼,超过一半人都是搭车上下班的。

“金曼是一座非常友好的小镇。”确实如此。

“很多车都是去‘罪恶之城’的。”拉瑞说,“大家都去那儿过周末。”

“你赢过吗?”

“我?”拉瑞大笑道,“哦,不。我从来不赌。我去那儿是为了吃自助餐。”

哦,自助餐。当然。这是美国,一个富饶的国度。什么都不缺,食物更是遍地都是。一想到这儿,我就感觉饥肠辘辘,拉瑞旁边放了一包薯片,我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再瞄几眼的话,你的目光都能把它烤化了。想吃就吃吧。”

“拉瑞,你真是个好人!”

他大笑起来。聊了几句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在逃避内心的苦闷。他父亲最近刚刚去世,他开车上路,是为了寻找内心的平静和灵魂的安宁。

“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刚开始很不好,每天傍晚,我都会坐在家门口,想象他会走进来,或者给我打电话。只有出来,在路上的时候,我才会不这么想。也许慢慢就习惯了。”

我没回答。此时我的父亲好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不仅是在距离上,在内心也是跟我恍如隔世。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事实上,我甚至怀疑我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我并不是因为父亲而踏上旅途,这点跟拉瑞不一样,但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又是因为父亲而旅行。我之所以穿越美国,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想要脱离以往的生活,脱离父亲对我的期待,脱离他长久以来带给我的阴影。但此刻跟拉瑞坐在一起,我又忍不住在想,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我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们的旅程很平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拉瑞谈到了父亲去世对他的影响:“我感觉灵魂都要被撕裂了,我需要时间来恢复。”

“祝你成功,拉瑞!”

很快,我们就看到了“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的招牌。一眨眼功夫,我们就进入市区了。

我在富有传奇色彩的幻象酒店(Mirage Hotel)门口下车,跟拉瑞道别,转身走进酒店。

拉斯维加斯的确是一个富有魔力的地方。一进赌场,你的想法就会变得不一样。极富节奏感的音乐和灯光开始将你包围,现实世界逐渐远去。这就像是一个虚拟游戏,你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还在现实世界,但你的心却已经被各种机器俘获。我走进一家赌场,在一排又一排的老虎机中间徜徉,开始想是不是要把今天的5美元换成筹码,来老虎机上赌上一把。

此时我突然想起,之前上路时,我并没有规定自己不可以通过赌博来筹钱。为什么以前没想到呢?说不定还能赢一大笔呢!我可能会从此成为有钱人!还没到好莱坞,我就已经成了百万富翁!

很快,我把5美元换成筹码,找个老虎机坐了下来。投码,拉杆,音乐响,输了。再投,再拉,再响音乐,再输……筹码一个个变少,不到十分钟,我就破产了。

这玩意儿不适合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想看看能否碰运气摸到一枚硬币,可摸到的却是凯瑟琳给我的小土狼。我解嘲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大街上。

我的目标跟之前一样:找点儿吃的,找个地方过夜,然后完成在沙漠里的最后一夜,明早搭车前往洛杉矶。

我从一家酒店走到另一家酒店,遭到的不是白眼就是黑脸,一家酒店的经理甚至威胁说要喊警察。无奈之下,我只好坐在马路牙子上想办法。沙漠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和我,让我不由得思考自己到底干什么来了。我投入了一切:健康、时间、精力,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真正的道路。一路之上,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也经历了无数次失败。

我从来不是个赌徒。我这辈子在赌场待的时间也就刚才10分钟。可就在此时,我突然感觉其实自己本身就在进行一场巨大的赌博:赌注就是我以往的舒适生活。要是继续呆在家里,我还是会继续之前平庸的生活。

我搭上了一切,穿越美国,寻找新的生活。虽然在拉斯维加斯我输了,但我却赢得了一场更大的赌博。

拉斯维加斯看上去很漂亮,但我知道,繁华背后一定隐藏着很多丑恶的东西——卖淫、非法赌博、吸毒、酗酒……按照常理,在这样一座“罪恶之城”里,警察们应该都在忙着打击毒枭、流氓、妓女,保护守法市民和游客。

当然,像我这样的游客是不受保护的。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重新上路,继续寻找帮助。正在我刚刚穿过马路,到达另一边的时候,一名骑着摩托车的警察突然冲了过来,在我身边来一个漂亮的急刹车。

“站住!你知道红灯亮了吗?”他问。

我大吃一惊。“哦,不,我没注意。”

“哦,你闯红灯了,这是违法的。”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走开。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先生,你要去哪儿?请立刻站住,否则你会有大麻烦!”

“大麻烦?不是开玩笑吧?”我笑着说道。

第二个错误。

他走上前来,都快贴到我脸上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马路一旁——用“拖”这个字可能稍微有点儿夸张。

“要是你还不合作,我就把你抓到局里,以‘非法横穿马路’起诉你!”

“什么?起诉?不是开玩笑吧?太不可思议了,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第三个错误,也是致命的错误!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目光冰冷。“我建议你别再顶嘴。在拉斯维加斯横穿马路是违法的,我必须给你一张传票。这儿可不是英格兰!”

此时我终于发现,我最好还是闭嘴。让我感到尤其难堪的是,路过的行人纷纷在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

他飞速地掏出一个小本,娴熟地撕下一页,“给你,”他一把把传票推到我胸前,“45天之内必须付账,转账或划卡都行。”

“付账?付什么账?”

“违法横穿马路,180美元!”

“180……不……你……”

又是冰冷的一瞪。

我不说话了,眼睁睁地看着他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谁知道呢?下一个倒霉蛋可能是随地吐痰,或乱嚼口香糖的……

我愤怒地转过身去,快步离开。太阳当头照,我心似火燎。我的双手在颤抖,脚下开始一深一浅。咋回事?气过头了?就为了一张破传票?

“小伙子,还好吗?”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红T恤的矮个老人走上来,“跟警察闹不愉快了?”

“横穿马路……180……穿马路……”我好像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不好意思,年轻人,不过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他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我觉得……不……我……”突然我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小伙子?”我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就站在距离我几英寸的地方,但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声音非常遥远,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我感觉自己在向后倒,一眨眼的功夫,我就仰面倒在了马路上。

“莱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莱奥!莱奥,醒醒,快醒醒,哥们儿!”是尼克。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尼克,看到我有些神志不清,他赶紧跑了过来。

“莱奥,哥们儿,你今天吃东西了吗?莱奥,看着我……吃东西了吗?你的血糖,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每个早晨和晚上都在想着这件事,我很清楚检查的结果,现在这种作息饮食都不正常的生活正在让我的健康状况急剧下滑。

“这可不妙。好吧,先生,先生!”尼克冲红T恤说道,“麻烦你去帮我拿下我的包,里面有我的手机,可以吗?”

老人立刻站起身来,也顾不上看旁边是否有警察了,一下子就蹿了出去。与此同时,尼克解开我的背包,把它放到我脑袋下面。旁边很快聚拢了一小堆人,大家都想在赶往老虎机的路上看看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应该感谢我,我想,至少我让他们少输了几美元。

尼克一把抓过手机。“你干嘛?”我问。

“打911!……你好?是,我朋友生病了……什么……我不知道……哦,先生,我们现在在哪儿?”

“幻象酒店门口,白狮子旁边……马路对面有辆救护车。”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马路对面望去,只见一辆救护车直直地开了过来。尼克挂上电话,拼命向救护车挥动双手,我眼前只见一片蓝光。

脑袋疼极了,什么都看不清,眼睛都睁不开。后来尼克告诉我,我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能给我一张免费的床位吗?”

15分钟后,我胳膊上扎着针坐在救护车上,一只手拿着一瓶橙汁,头顶上一个液体瓶子在向我的体内输送液体。人群已经散去,现在只有一位看上去很和蔼的护士在为我量血压。我开始记起我曾经感觉头疼欲裂,恨不得把脑袋从脖子上摘下来。现在感觉好多了,但还是很虚弱,好像可以一觉睡上一个星期。护士告诉我,我之所以晕倒,主要是因为疲劳过度导致临界性糖尿病。随着旅程快要接近终点,我的身体似乎也已经准备好撤退了。

“再坚持一下。”我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什么?”护士问。

“哦,没什么。”可惜我现在太虚弱了,没时间跟她讲故事。

尼克站在大约15英尺开外,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着我,目光冲充满焦虑。然后他转身向我走来。我努力笑了笑。他看上去神情很严肃。

“你感觉怎样?可以讲电话吗?”

“跟谁?”

他把电话递给我,我疑惑地看着他,接过电话。

“你好?”我说道。

“莱奥?”

“爸?”

“莱奥,你还好吗?”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现在可不是跟他谈这些的时候,我应该站在好莱坞标志下面给他打电话,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莱奥?”

“我在,爸,我很好。”

“你听上去可不咋地,你朋友都告诉我了,你妈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她说她曾经给你打过电话,告诉你……”

“爸,我知道,我知道。”

“好,那就好,我已经跟尼克说了,让他把你送到附近的酒店。”

“爸……”

“……明天他会让你上飞机,我告诉他我信用卡信息了,他明天就给你买机票,回来之后,我会安排你见我的医生,然后……”

我脑袋一下子又晕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缺糖、缺水或睡眠不足。我感觉这个世界正在组成一个包围圈,马上就要到洛杉矶了,可这个包围圈却要生生地把我拉走。突然之间,我脑子里回想起当年父亲跟健身教练说过的话:“莱奥……不太自立……他总是要靠家里人……”

“莱奥……我们要把你接回家。现在你已经……”

“爸……”

“听着,你这是在冒险,这个我同意,但你要知道,冒险和愚蠢可不是一回事……”

“爸,别说了,我不会回去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莱奥。你这……根本行不通,莱奥。你病了,病得很严重,这个你知道,你妈都急病了,她甚至没法接电话……”

“爸,这跟你和妈根本没关系。这是我的事,我必须要做的事……”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护士悄悄走开了,尼克也往后退了好几英尺。

“莱奥……”

“你还记得那个海洞吗?”

“孩子,现在说海洞干嘛?”

“海洞,爸,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希腊的那个海洞,靠近奶奶家那个?你说的那个是吗?”

“我从来没去那里游过泳,你也不相信我能去那儿游泳。”

“哦,莱奥,你向来不擅长游泳,这个你知道。”

“可我很擅长!我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游那么远,你也不相信我能做到,所以你从来不强迫我。”

他不说话了。

“爸?”

他叹口气:“我在听。”

“这就是那个海洞。我差一点儿就要游到另一端了。一路上有那么多善良的陌生人帮助我,给我空气、水、食物、温暖……爸,我必须走完这一段。”

又是沉默。

“我要挂电话了,爸。告诉妈妈,我爱她。到好莱坞后给你们电话。”

沉默。

“再见,爸爸。”

“莱奥……”

我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真的。只是……”我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一阵重重的叹息,紧接着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到了以后给我们来个电话吧!”

我笑着说道:“一言为定。”

然后我合上电话。尼克转过身来:“莱奥……”

“别!”

“莱奥,接下来怎么办?你不可能再搭车了。我们也不能让你再这样继续了。这不是前几天,你已经不剩下什么了,你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了。”

我摇了摇头。根本听不进去。

“莱奥,听着。你已经很成功了。你已经……”

“尼克,别说了。我们还没到终点。这是拉斯维加斯,怎么能就这么结束呢?这是一次改变一生的旅行,终点绝不能是拉斯维加斯!”我笑着说道,“你是个好朋友,尼克,但我们不能在这儿就结束了。”

“天呢,我知道我劝不了你,所以我才让你爸给你打电话的……好吧,既然劝不了你,那就看看我能怎么帮你吧。”

说完,他搂住我的肩膀,看了看那辆他一直开着陪我穿越美国的汽车,然后看了看我。

“最后一程,”他说道,“我来送你吧!”

我刚开始有些吃惊,有些困惑,但过了一会儿之后,我们一起开怀大笑起来,越笑越厉害。旁边的护士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努力保持沉着,但却始终做不到——是尼克鼓励我开始这段旅程的,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一直以来在远处观察我的人。他就像是我的上帝。这么久以来,我开始第一次意识到,我一直在寻求人跟人直接的真诚互助,一直在寻找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连接,原来真正与我连接的人,就在我身边。

经历为时几个星期,靠陌生人的善意而进行的旅行之后,在我最危险的时刻,一个完美的结局出现了。最终拯救我的,是一位朋友的善意。听到这句话,我内心充满温暖,感到了一种这么多年来一直缺失的东西:连接。

“哦,”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跟他说了一句我在旅途中反复说过的话,“有时间听听我的故事吗?”

尼克也笑了笑,拿起我的背包,“为什么不留在路上说呢?”

“去哪儿?”

他摘掉眼镜,一边擦上面的灰尘,一边说道:“当然是洛杉矶。”

前往洛杉矶的路上,我们开始回忆这次旅行,回忆起路上的一点一滴,回忆那些故事,还有那些陌生的面孔。就这样,我们一起开着车走进了灯光照耀夜空的洛杉矶。在接受了无数陌生人的善意之后,我在旅程的终点找到了真正的连接,领悟了友谊的真正内涵。

到了洛杉矶,我们把车子停在海边。

“再来最后一次历险吧?”我笑着说。

“你行吗?”尼克问。

“还是老样子!”我打开车门,迎着大海的微风走到威尼斯海滩(Venice Beach)。虽然整个城市灯火通明,但我依然能看到头顶星光灿烂。虽然夜已很深,但海边的木板路却依然人头攒动,穿着比基尼的姑娘们成群结队地在沙滩上嬉笑。

虽然我离好莱坞标志还有几十英里,但我知道距离不远了,我甚至有种冲动,想要立刻跑过去。但我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没办法,必须再过一夜。

有年轻人的地方,就有青年旅馆,而青年旅馆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在经历了盖洛普那一晚之后,再没有什么能难得住我的了。我沿着威尼斯海滩挨着问,希望能有一家旅馆收留我。第一家拒绝了。第二家一样。第三家也是如此,但比前两家更有敌意。第四家门关了,根本没人。只有一家没有立刻让我滚蛋,但最后也表示拒绝。此时此刻,距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了。在经历了那么多次挫折,得到那么多陌生人的善意帮助之后,我的自信心已经无比强大了。

来到最后一家青年旅馆,值夜班的前台看了看我,目光中充满怀疑。

“嘿,你好,我叫莱奥,来自英国。我能在这儿过一夜吗?”

“你有钱吗?”

“没有。”

“我不是老板,所以我无权让人免费过夜,你必须找老板商量。”马特说道。

“可以。”

“好吧,但我必须提醒你,这可能根本没用。”

“没问题。”我说道。

马特带我来到老板办公室,介绍我给老板认识。

“请坐,”长着大胡子的老板问,“怎么回事?”

“在不到24小时后,我即将完成我父亲认为我不可能完成的事。不仅如此,我的家人、朋友和同事们起初都认为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计划,纯粹是浪费时间,可我做到了。我完全依靠陌生人的善意穿越了美国,从时代广场来到了这里。明天我就要触摸到好莱坞的标志了,我就要……”

“不可能!你根本不可能摸到!”

“很多人都这么说,可我已经来到这里了,已经接近成功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可能真正摸到那几个字,因为那是违法的。”

我向后退了一步:“你是说,我不可能摸到它?”

“是的。外面有围墙和大门,还有摄像头,你不能摸到那几个字,抱歉!”

什么意思?没错,那几个字本身就是好莱坞的符号。我历经艰辛来到这里,满怀希望,可竟然有人告诉我根本不可能摸到那几个字……突然之间,我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子瘫坐到了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大胡子看了看马特,然后看了看我,“你还好吧?”

“是的,只是……有些失望。”

“哦,听起来你已经完成目标了。你来到了洛杉矶,而且是依靠陌生人的帮助。这才是重点,不是吗?”

我抬头看了看他。“是的,没错,我确实完成了,不是吗?”

“是的,但今天晚上你必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我可以帮忙,但请告诉我,莱奥,我为什么要帮你?你看上去是个很真诚的人,但外面大街上有那么多人需要帮助,我为什么单单帮助你?”

一句话打开了我的心扉。

我告诉大胡子,我会跟人们分享我的心得,我会告诉这个世界,生命的真正意义是分享和给予,是寻找到自己真正的热情,并利用这些热情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有用的变化。当然,同时我也在想,如果他不愿意帮助我,如果这仍然无法打动他,我只好继续寻找了。

想到这里,我内心感到海阔天空,无比自由。

“我并不只是为了自己。我是说,没错,是的,要免费在这里住一晚的人是我。但我其实也是为了你,为了他,为了所有人。我之所以做这件事,目的是为了激励更多的人,证明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得更好。”

他抬头看了看我,“要是我帮你,你能回馈给这个世界什么呢?你明天就要离开,是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我问。

“我希望你能把从我这里得到的帮助转赠给其他人,希望你能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希望你能用自己的经历去改变人们的生活。你要让自己过上你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激励别人打破束缚,拥有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生。”

并非只有大富大贵的人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力量。世界往往是由那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人物改变的——比如这家青年旅馆的老板。

“你能做到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同时强调:“我能!”

“你知道,我不会跟踪检查你是否兑现了诺言……”

“可这正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吗?”

他笑了。“马特,给莱奥钥匙,我想他不会给我们惹任何麻烦的。”

“多谢……”

“我叫维克多。”

“真是个好名字。”

“我也很喜欢,但它是我的,不能给你。”他一边笑着,一边转过身继续工作。

“还有多远?”

马特看了看电脑:“哦,网上说大概还有10英里。”

“哦,可不近啊。说不定我可以搭辆车?”

“在洛杉矶?这绝不可能。啊!我知道了!可以骑自行车!”

“你有自行车吗?”

“哦,我没有,但旅馆后面有一辆老旧的破自行车,好像一直放在哪儿,根本没人动,可以给你。”

我兴奋得简直有些难以自控。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辆自行车又还好使的话,我很快就可以到好莱坞标志下面了。

可第二天早晨一看到自行车时,我的心突然一沉。车子都快散架了。这种老古董根本不可能坚持到好莱坞。

“一堆破烂玩意儿,是吧?”马特说道。

“这恐怕不行。”

“哦,有点信心嘛!”马特回答道。他把车子从草丛里弄出来,推着走了几步。“看?可以用。再打点气就行了。”

要上路了,我挥手告别马特,就像我当初上学前告别妈妈一样。早晨的空气清凉而干净,微风拂面,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爱琴海岸徜徉的情景。我手里拿着地图,飞速赶往好莱坞。

还有三英里时,麻烦出现了。

突然车子响了几下,我赶紧急刹车,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放,才发现前闸坏了。虽然只有后闸,但车子还是可以用的。我小心翼翼地上坡下坡,在好莱坞的山坡上缓慢前行。到了正午的时候,我的双腿已经快要迈不动了。我找到一棵棕榈树,在树下面乘凉休息。此时我浑身大汗,开始感觉有些缺水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之前踢足球时留下的旧伤开始发作,左边大腿根本不能用力——这也就是说,下面的路我只能用一条腿蹦着去了,或者只用右腿蹬车,用左手刹车了。路过圣莫妮卡(Santa Monica)的商业区时,我看到了著名的好莱坞标志在远远地向我招手。马路两边都是大房子,门口的灌木丛也很漂亮,马路干净又整齐。各种山坡小路曲曲折折,蜿蜒交错。自行车已经毫无用处了,甚至都没有走着快。最后,就在我想要放弃,准备把车子扔在路边时,突然遇到一个下坡,我一下子冲到了距离好莱坞标志不远的地方。

HOLLYWOOD!九个大大的字母耸立在那里,像一个个圣人守护着下面的城市,美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我把屁股从车座上抬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地往前赶,一点一点地挪动,几乎每走一英尺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最后我彻底扔掉自行车,扶着旁边的栏杆往前挪,就这样来到了距离好莱坞标志基座不到30英尺的地方。

最后的30英尺是最陡峭的部分,四周布满了摄像头,巨大的字母安静地矗立在那儿,好像在等着我膜拜。我一下子瘫倒在草丛里,瞪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俯瞰下面的城市——一座超级大都市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一时间,我感觉自己来到了世界的巅峰。

我站起身来,高举双手,对着天空感谢我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朋友,感谢那些愿意相信我、接受我的陌生人,是他们让我坚信人性的美好。我对着天空喊出他们的名字,向他们挥手——虽然我知道他们也看不见。然后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下面成百上千万人大声呐喊,庆祝自己登上了世界之巅。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对自己没有信心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我们能够学会彼此信任,我们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我们能够学会借助彼此的力量,我们就能改变这个世界;只要我们彼此支持,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微风吹起我的衬衣,吹到我的脸上,我高举双手,俯瞰洛杉矶,此刻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相信,只要愿意,我甚至能飞上万里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