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五行属火(1 / 1)

午夜北平 保罗·法兰奇 3224 字 5个月前

牛年于2月11日星期三的午夜到来,当时韩世清和谭礼士在莫理循大街,整个警署空如鬼域。尽管两人都等着那一刻,但全城鞭炮齐鸣时,他们还是惊得跳了起来。

春节假期前几天,北平全城就已停工歇业,但节前大家都忙来忙去。莫理循大街警署外的主干道上人来车往,比平时更繁忙喧闹。中国富人把买来的年货堆在自己的车里,车上还有雇来的司机。固执的外侨则迎着寒风,扶着头上的帽子,前往北京饭店吃午餐。

对北平的商业来说,新旧农历年之交是清账时间。商人和银行开始结算当年的业务,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听差们被打发出去,在城里四处收债。之前的欠条现在要兑现,中国人建立在信任与脸面基础上的独特信用系统开始发挥作用。若无特别安排,新的账目在新的一年开始后才会开放。人们急匆匆地利用北平市场最后的交易日(周六)采购小麦、豆饼、面粉、棉花、股票和股份,但金市是不会歇业的。

城市里的穷人和新进城的乡下人走在莫理循大街上,盯着时髦的店铺和闪亮的黑色汽车看。人力车夫们生意火爆,只要有人手里拿着包裹,他们就围着他打转。银行的听差们在人力车、噼啪冒着电火花的无轨电车和排着队的小汽车间跳上跳下,飞奔往来。到处都有店主带着大袋现金出现,身边还跟着保镖护送他们去银行。

这几天,北平的银行和账房都延长了开业时间,来结账的人在门口排起了长队。尽管中国现在也有纸币,它由上海的国家银行背书,但紧张过度的北平不信任它。在这座城市里现金为王不假,但银圆能够通神。

在新年到来之际,韩世清手下穿黑制服的巡警们倾巢出动,在街面上巡逻,舞动警棍,吹着警哨,在庙会和美食街上的人群间维持秩序,或是监视杂耍和戏曲的公开即兴表演——要知道,拥挤的人群可是扒手和其他罪犯的绝佳掩护。便衣们也在值勤,他们混迹于人群中,观察是否出现了麻烦的苗头。

在主要的十字路口,巡逻警力加倍,以防止发生延误或愤怒导致的人群踩踏事故。韩世清预计流窜的匪徒会进一步扰乱街面秩序和通向城外的铁路运输线。多默思、皮尔森和他们的巡捕小队也加强了对使馆区出入口的防卫。北平警察的自行车小队监视着寺庙和公园,多达上千人的保安大队(由戴着袖章的志愿者组成)在节假日里被召集起来帮助正式巡警巡视主要商区。庆祝的人群轻易就可能陷入恐慌或暴怒,而今年这种情绪更加高涨。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庆祝下一个新年。务实的北平人选择及时行乐。

逐渐远去的鼠年象征着机遇和美好前景,但未来眼看将会是一片凄凉。即将到来的牛年象征着似乎将无穷无尽的问题。以前的牛年好像都涉及惩戒和巨大的牺牲。牛属火:牛和火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只好斗的野兽。

韩世清和谭礼士坐在莫理循大街警署里,他们脑中想的可不是牛、老鼠和火,而是狐狸和鲜血。帕梅拉的血在哪里呢?这个问题他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回答。那些照片他们已经看了一千次,但没看出什么名堂。帕梅拉本人生于羊年,羊是最女性化的属相。人们通常认为羊年出生的人多愁善感、消极忧郁;他们追求无可救药的浪漫,易被操纵,需要别人的关心照顾。羊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但生性善良。帕梅拉·倭讷则更像一只屠刀下待宰的羔羊。

烟花爆开,照亮了城市上方的天空,也照亮了狐狸塔上的夜色。鞭炮声声,响彻盔甲厂胡同。有人在鞑靼城墙上放烟火,火花如火箭般直冲云霄。人群拥进苏州胡同,那里的蜜饯小贩正声嘶力竭地叫卖。使馆区也因各种聚会活跃起来,六国饭店、顺利饭店和北京饭店的酒吧里都挤满了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狂欢了。香槟、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像河水一样流淌,人们的闲聊和八卦一直没有停止:据说达拉谟轻步兵团 [99] 已经到达上海增援防务,越来越多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也正在赶来。北平的冀察政务委员会现在已经对局势无能为力,大家觉得宋将军随时可能逃离这座城市。

“恶土”也是如此。它的酒吧迎来了一年中或者至少是俄历圣诞节后的最美妙的夜晚。高加索、欧林比亚卡巴莱歌舞厅、白宫舞厅和所有其他廉价酒吧与下等卡巴莱歌舞厅里挤满了人。尽管取缔毒品和处决毒贩的行动仍在进行,那些由朝鲜人经营、日本人供货的鸦片窟还是人满为患。船板胡同和后沟胡同的交界处被蜂拥而至的鸡头、海洛因贩子和卖色情卡片的小贩挤得水泄不通。

在船板胡同27号,奥帕里纳夫妇正从吧台里兴奋地分发酒水给那些短暂停留的过客,那些无家可归和无国可依之人。他们豪饮美国白兰地和廉价的乌克兰葡萄酒,试着忘掉自己身在何方,忘掉前情往事。隔壁28号的妓院再次打开了大门,女孩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忙。在整片“恶土”上,被酒壮起来的胆气、去国离乡的绝望和思乡之情化作金钱,填充了各家酒吧的保险箱。“恶土”如陀螺般疯狂打转,眼看着就要失去控制。它一直是礼崩乐坏、藏污纳垢之地,但现在它拜倒在酒神巴克斯脚下。时不我待,这是灯光熄灭前寻欢作乐的最后机会。

盔甲厂胡同只有在这一晚才会到处是人,即使是狐狸精也要回避响亮的噼啪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跑来跑去;用于迎接善神、驱赶邪魔的爆竹从墙上弹回来,像步枪子弹一样到处跳跃乱飞。但有一处宅院仍然被黑暗笼罩着。

走过盔甲厂胡同,在使馆区外,在鞑靼城墙的外侧,英国公墓安静得像它怀抱里的坟墓一样。其中一个墓穴中埋葬了两具尸体:某人的爱妻和爱女。她们都已离世,一起躺在新近翻动过的泥土之下六英尺深的地方。一位老人正站在那儿垂眸凝视,静静回忆。

现在让我们回到莫理循大街警署,两位警探坐在那里迎接牛年或者说火年的到来。在外面拥挤的人群中,还有手上沾血的一个或几个男人,还有尚未伏法的凶手。似乎全北平的账目都已清算完毕,只除了一条。

几天后,谭礼士永久性地回到天津。他和到达时一样乘火车,从正阳门东站离开了北平。火车驶出车站时,他看向左边,只见狐狸塔隐隐矗立在鞑靼城上方。他把狐狸精、死者、失去亲人的苦主和凶手都抛在了身后。总督察谭礼士此后再没回过北平。

与此同时,韩署长被指派接手其他案件,履行其他职责。在这座动荡不安的城市中,生活的马车颤颤巍巍地继续前行。

最后一次审理是在6月底。倭讷又一次坐在英国公使馆里,而菲茨莫里斯领事又一次以死因裁判官的身份主持庭审。毫无疑问,比起1月里的前两次审理,出席的记者大大减少。这不仅因为帕梅拉一案已经不是头版新闻,还因为已经没有新消息值得报道,事实上,在近几个月,它已经从各家报纸上消失了。

在这段时间,日本人对北平日益严密的包围占据了头条。或者把目光放开,投向更广阔的世界,大家就会读到如下新闻:退位的温莎公爵和到过上海的摩登女郎前辛普森夫人在6月里结了婚,他们的婚礼是1930年代的传奇。女飞行员阿梅莉亚·埃尔哈特(Amelia Earhart)独自完成了环球飞行,她扣人心弦的故事也占据了头条新闻。二十万人走过了旧金山新落成的金门大桥。作为纳粹骄傲的希特勒的兴登堡飞艇在几秒钟内就烧毁并坠落了。然而,大萧条和日本人成了这一切事件的无情底色。

只有几位特约通讯员来到法庭,希望写下几行字好对得起他们的工资支票。那天是6月26日星期六,正值春夏之交,雨季开始了。与近几年相比,这一年的雨水最多,雨帘从公使馆的窗上垂下,取代了雪花。一旦雨停,炎热的夏天就会来临,天气将会潮湿得令人难以忍受。

北平的外侨人数仍在持续减少。在盔甲厂胡同,天井里樱桃树的春日落英曾在树下铺开绚丽的地毯,使空气中芬芳弥漫;但现在已过花季。倭讷的许多邻居也已经离开。埃德加·斯诺和海伦·斯诺已回到共产党控制下的窑洞之城延安。然而,倭讷固执地留了下来,但大多数时候待在家里,人们难得看见他。

关于帕梅拉一案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庭审相当简短。韩署长没有任何新信息可汇报,同时也在忙着其他案子,于是他派了个副手出庭。没有新的证人可传唤,也没有新的证物可以提交。因此,菲茨莫里斯迅速宣布了他的决定。

“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凶手身份,”他宣布,“裁决是,谋杀案凶手不明。” [100]

倭讷要求菲茨莫里斯继续调查工作,但领事的回复非常简单粗暴。对此案的调查将不再进行。

尼古拉斯·菲茨莫里斯于次周离开了中国,回英国去休漫长的传统夏日假期。倭讷则独自留在盔甲厂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