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洛尔的父亲渺无音讯地失踪了二十九天。马内科太太笨重的脚步声吵醒她,三层、四层、五层。
艾蒂安在书房外说:“不要。”
“他不会知道的。”
“我要对她负责。”
马内科太太的声音带着从未有的坚定。“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多一分钟也不行。”
她爬上最后一层。玛丽洛尔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马内科太太走到床边,伸出粗糙干瘪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睡醒了?”
玛丽洛尔缩进床角,捂着被子说:“是的,夫人。”
“我带你出去。拿上你的手杖。”
玛丽洛尔穿衣服;马内科太太在楼下拿着面包等她。她给玛丽洛尔裹好头巾,系上扣子,掩好衣领,打开前门。二月底的清晨,湿漉漉的,风平浪静。
玛丽洛尔犹豫不决,她竖耳倾听。她的心突突地跳,两下、四下、六下、八下。
“亲爱的,还没人出来呢。”马内科太太柔声说,“我们没做错事。”
大门哐当一声响。
“下一个台阶,现在是平路,对。”玛丽洛尔的鞋子很不适应高低起伏的鹅卵石路;她的手杖深一下、浅一下地戳在地上。屋顶上细雨轻斜,沟渠里潺潺细流,小水珠在她的围巾上跳动,两旁的高房子笼住雨声、人声;她有一种初来乍到的感觉,有一种走进迷宫的眩晕。
住在高层的一个人探出窗口掸土。一只猫喵喵叫。什么可怕的人在咬牙切齿?爸爸费尽心机地要把她和什么东西隔开?她们连续转了两个弯,然后马内科太太出乎意料地把玛丽洛尔拉向左边,那里的城墙遍布苔藓、完好无损,沿着城墙走过一道门。
“夫人?”
她们出城了。
“楼梯,小心。下,一、二,好了,小菜一碟……”
大海。是大海!她到海边了!如此靠近。它哗哗地冲过来,轰隆隆地飞溅;它奔腾、聚集、翻滚;浩瀚的海浪声击碎了她在圣马洛的困惑。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宏大,比植物园大,比塞纳河大,比博物馆最庄严的展馆还要大。她想象不出到底有多大,她没办法比较。
她仰起脸对着天空,千丝万缕的雨落在她的额头上,打在她的脸蛋上。她听见马内科太太短粗的呼吸声,听见大海在礁石间的低语,还有高墙扩散出的海滩上的人声。她的脑海里传来父亲修锁的声音,热法尔博士在抽屉间徘徊的声音。为什么他们不早点儿告诉她海洋是这个样子呢?
“那是拉多姆先生在叫他的狗,”马内科太太说,“不用担心。扶着我的手,坐下,脱掉鞋子,卷起袖口。”
玛丽洛尔听话地照做。“他们在看我吗?”
“德国佬?就算他们看着又能怎样?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我会说我们是来挖贝壳的。他们能怎么样?”
“爷爷说他们在海滩上埋了炸弹。”
“不用担心。他连蚂蚁都怕。”
“他说月亮能够把大海拉回去。”
“月亮?”
“有时候太阳也行。他说岛屿四周的潮水会打旋,可以把整艘船吞下去。”
“亲爱的,我们不会去那边的。我们就待在沙滩上。”
玛丽洛尔解下围巾,马内科太太接过去。带着咸味和草味的青蓝色海风慢慢地灌进她的领口。
“夫人?”
“什么事?”
“我该做什么?”
“随便走走。”
她站起来走。脚下一会儿是圆润冰凉的小石头,一会儿是生机勃勃的野草。此时脚下更加平整:是潮湿光滑的沙子。她弯腰、张开手指,就像冰丝一样。大海在这条凉爽、华丽的丝绸上留下它的馈赠:鹅卵石、贝壳、藤壶和漂积在海岸的小海草。她不停地挖、摸。雨点落在她的脖颈上,滴到她的手背上。她的压力从指尖、从脚底随着沙子流逝。
玛丽洛尔郁结一个月的心结逐渐释放。她沿着潮汐线移动,开始,几乎是在爬,她揣测着哪一边才是海滩的尽头;想象着海滩环绕的海角和它敞开胸怀拥抱的外岛。布列塔尼精雕细琢的海岸线遍布着荒凉的海角、破败的炮台和缠满葡萄藤的废墟。她勾画着身后被城墙圈住的小城里插入云霄的壁垒和错综复杂的街道。所有这一切突然就像爸爸做的模型一样小。但是,爸爸没告诉她模型的外面有什么;模型的外面有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东西。
一群海鸥在头顶吵闹。她揉搓着每一粒细沙,让它们从两个小拳头里滑落,恍惚间她被爸爸抱起来,转了三圈。
没有士兵过来抓她们,甚至连搭话的人都没有。不到三个小时,玛丽洛尔发现了一只搁浅的水母、一个带外壳的浮标和数不清的圆石子,她的手失去了知觉。她跪在水里移动,浸湿了裙子边。最后马内科太太带着她——淌着水、泛着晕——回到沃博雷尔街。玛丽洛尔一口气爬上五层,梆梆地敲开艾蒂安的书房,带着满脸的湿沙子站在他的面前。
“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他抱怨道,“我很担心。”
“看这儿,爷爷。”她从口袋里掏出捡回来的壳,有藤壶和宝螺,还有十三块沾着沙子的石英,“我给你带回来的。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