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1 / 1)

艾蒂安在马内科太太去世后,接连几天没有踏出书房一步。玛丽洛尔猜他一定是缩在长沙发里,哼唱着儿歌,目睹妖魔鬼怪穿墙而入,又破墙而出。他安静得如此超脱,玛丽洛尔担心他要随她而去了。

“爷爷?”

“艾蒂安?”

布朗夏尔夫人陪玛丽洛尔到圣文森特大教堂出席马内科太太的追思会。丰蒂诺夫人为他们准备了足够一周的土豆汤。吉布夫人送来果酱。吕埃勒夫人神奇地烤出一个蛋糕。

时间一点一点地溜走。晚上,玛丽洛尔在艾蒂安门外放满满一盘食物;早上,她把空盘子收走。她独自站在马内科太太的房间里,闻那里的薄荷味儿和蜡烛味儿。六十年的守护。女仆、护士、母亲、同谋、顾问、大厨——马内科太太为艾蒂安做的何止一万件事?那么为他们全家又做了多少呢?街上,德国海员醉醺醺地唱着歌;屋里,壁炉上的蜘蛛每晚织出一张新的网。这对玛丽洛尔而言是双倍的折磨:其他一切生命照旧,绕太阳转动的地球也没有为此停留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勒布朗先生。

好像他们被诅咒了。

要是爸爸能从厨房里走出来多好。他会对每一个人微笑,他会捧起玛丽洛尔的脸蛋。五分钟。一分钟就好。

四天后,艾蒂安从房间里走出来。楼板嘎吱嘎吱响,厨房里的女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用严肃的语气礼貌地请她们离开。“我要和大家说再见了,现在,我必须照顾我自己和我的侄孙女。谢谢你们。”

他在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扣上门锁,拉起玛丽洛尔的手说:“现在,所有的灯都关上了。非常好。来,站过来。”

椅子都搬走。餐桌也移开。她听见他在胡乱地找寻地板中间的按钮:暗门弹起。他进入地下室。

“爷爷?你要什么?”

“这个。”他喊着回话。

“‘这个’是什么?”

“一把电锯。”

她感觉到星星火苗在他的身体里跳动。艾蒂安匆匆上楼,玛丽洛尔紧随其后。二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左转,进入祖父的房间。他拉开巨人般的衣柜门,摘下他哥哥的旧衣服放在床上,又从走廊接出一根长电线,插在电锯上。然后说:“一会儿会有点吵。”

她回答:“没事。”

艾蒂安爬进衣柜,电锯怒吼。这声音穿透墙壁、穿透地板、穿透玛丽洛尔的胸腔。她想:有多少邻居会听见?是否某个正在吃早饭的德国人也会歪着脑袋听一听呢?

艾蒂安先从衣柜的背板上锯下一块长方形,然后在它后面接着锯。他关上电锯,从新打的洞里钻过去,那里竖着一架梯子,攀梯而上,进入阁楼。她跟着。整个上午,艾蒂安拿着钳子和她摸不出来的工具在阁楼的地板上匍匐布线,玛丽洛尔猜他正在自己的周围编织一张复杂的电网。他一直自言自语;他从楼下不同的房间取来厚厚的小册子和电子配件。阁楼要散架了;苍蝇在空中画出铁青色的弧线。晚上很晚的时候,玛丽洛尔爬下梯子躺在祖父的床上,伴着叔祖父在楼上继续工作的声音进入梦乡。

她醒来的时候,听见燕子在屋檐下喳喳地叫,音乐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

《月光》,像树叶抖动的声音;像落潮时她脚下坚硬的沙丘。乐曲时而迂回时而飞扬,当它舒缓下来的时候,飘出一个年轻的声音,是她过世多年的祖父在说:“一个人的血管有九万六千公里长,孩子们!差不多能绕地球两圈半……”

艾蒂安爬下七节梯子,从衣柜背板的洞里挤出来,握住她的手。他还没张口,她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你父亲让我保护你。”

“我知道。”

“这件事很危险。这不是做游戏。”

“我想做。夫人也会希望——”

“告诉我。告诉我整条路线。”

“沿沃博雷尔街走二十二步到埃斯特雷街。然后右转,路过十六个排水沟,到罗贝尔·叙尔库夫街左转。再经过九个排水沟到面包店。我站在柜台前说:‘请给我一条普通面包。’”

“她怎么回答?”

“她会大吃一惊。但是我要接着说:‘一条普通面包。’她应该说:‘你爷爷怎么样?’”

“她会问起我?”

“要求她这样说。这样她们才知道你是否愿意帮忙。这是夫人建议的。约定的一部分。”

“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说:‘他很好,谢谢。’然后我拿走面包,装在背包里回家。”“即使是现在也这么做吗?没有夫人。”

“为什么不呢?”

“你怎么付钱?”

“一张粮票。”

“我们还有吗?”

“楼下抽屉里有。你有钱,对不对?”

“是的。我们有很多钱。你怎么回家?”

“直接回来。”

“什么路线?”

“沿罗贝尔·叙尔库夫街走过九个排水沟。右转上埃斯特雷街,然后路过十六个排水沟回到沃博雷尔街。我一清二楚,爷爷,我都记住了,我已经去面包店几百回了。”

“你不能去其他的地方,也不能再去海滩。”

“我一定直接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么,我们出发吧,玛丽洛尔。像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