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1 / 1)

他们把灰头土脸的车开进一片向日葵地,方圆几公里,像树一样高的向日葵,全死了。花茎枯干僵硬,花盘低垂,像在祷告。他们的欧宝从花盘下开过的时候,维尔纳感觉似乎有上万只眼睛俯视着他。诺伊曼1号停稳车,贝恩德背起枪和收发机钻进向日葵地。维尔纳支起天线,坐在车斗的老位置上戴好耳机。

诺伊曼2号坐在驾驶舱顶上说:“你还从来没碰过女人吧,老童子。”

“闭上你的臭嘴。”诺伊曼1号说。

“你也就是晚上躲在被窝里‘打飞机’,自娱自乐罢了。”

“一半的士兵都这样。德国兵和俄国兵都一样。”

“雅利安的小毛头回来以后肯定也一样。”

贝恩德的机器没有动静。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诺伊曼1号说:“纯种的雅利安人和希特勒一样金发碧眼白皮肤,像戈林一样苗条,像戈培尔一样高大——”

诺伊曼2号哈哈大笑。“去你妈——”

福尔克海默说:“够了。”

快到傍晚了。他们在这片诡异、荒凉的地带徘徊了一整天,除了向日葵什么也没看见。维尔纳重启机器、重新调频、消除静电——无论白天黑夜,强大的静电干扰让他应接不暇,空气里满是悲痛又不祥的乌克兰静电,它们似乎在人类能够听出来之前就已经长久地占据此地。

福尔克海默从车里下来,脱裤子,小便。维尔纳正准备去调天线,突然听到——尖锐、清脆而且来势汹汹,像是阳光下明晃晃的刀锋——一串俄语“1、6、8”。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活跃起来。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扣紧耳机。又出现了,还是俄语:“12”——刺刺拉拉——“42,16”——刺刺拉拉——“46……”福尔克海默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从外面望着他,他好像终于从几个月的昏睡中醒过来。当年他们证实维尔纳的收发机可以用的那个夜晚,豪普特曼在雪地里鸣枪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维尔纳小心翼翼地进行微调,俄语的声音变得如雷贯耳:“12, 16, 21。”废话,全都是废话,直接灌入他脑中;好比伸手去抓一包棉花,冷不防地摸到里面的刀片,锋利无比,不知不觉地割开你的皮肤。

福尔克海默一拳砸在车上,示意两个诺伊曼安静。维尔纳把信号传递给远处的贝恩德,贝恩德测算过角度之后回传给维尔纳,维尔纳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开始解数学题。计算尺、三角定律、地图。俄国人还在喋喋不休。“北,西北。”

“多远?”

只是一些数字。纯粹的数学题。

“1.5公里。”

“他们还在播报吗?”

维尔纳扣上一个耳机。点头。诺伊曼1号“轰”的一下启动欧宝,贝恩德背着收发机跌跌撞撞地从向日葵地里跑回来,维尔纳忙着收天线。车在地里飞驰,向日葵鞭打着他们的身体。最高的几乎超过车顶,干瘪的大花盘擂鼓般地敲击着车顶和车厢板。

诺伊曼1号盯着里程表报数。福尔克海默分配武器。两把Kar98k。一把带瞄准器的瓦尔特半自动手枪。他旁边的贝恩德给自己的毛瑟枪装子弹。“砰。”滚吧向日葵。“砰砰砰。”诺伊曼1号七拐八拐地绕开地上的坑,车子像漂在汪洋中的船一样颠来倒去。

“一千一百米。”诺伊曼1号报告,诺伊曼2号爬到车盖上,举着望远镜探路。南边,花地里有一片盘根错节的葫芦藤。旁边,一间小农舍,茅草屋顶、灰泥墙,周围一圈光秃秃的土地。

“到头了。一排锯齿草。”

福尔克海默抬起自己的瞄准器。“有烟吗?”

“没有。”

“有天线吗?”

“难说。”

“关掉引擎。走过去。”

悄无声息。

福尔克海默、诺伊曼2号和贝恩德各自带着枪钻进向日葵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诺伊曼1号站在车边,维尔纳坐在车里。没有踩雷的爆炸声。欧宝被向日葵团团围住,花秆咯吱咯吱地响,花盘忽悠忽悠地颤,它们喜光的脸却仿佛全是哀怨。

“那些浑蛋会大吃一惊。”诺伊曼1号小声说。一秒钟的工夫,他的右腿抖了好几次。维尔纳在他身后冒险把天线升到最高,夹好耳机,打开收发机。俄国人正在念字母表一类的东西。Peh zheh kah cheh yu myakee znak。[32]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线似的牵着维尔纳的耳朵,可是很快线断了。车子随诺伊曼1号不停抖动的腿轻轻摇摆,阳光打在车窗的虫胶上散作无数光斑,整片花地在寒风中沙沙作响。

没有哨兵吗?警戒呢?难道武装游击队已经从后面悄悄贴近卡车?无线电里的俄国人就是钻进耳朵里的大黄蜂,zvou kaz vukalov——谁知道会造成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他也许在报告部队的位置或者火车时刻表;也许正在向狙击手通报卡车的位置——福尔克海默从向日葵地里走出来,他手里的枪就像一根接力棒,而他则像一个绝无仅有的活靶子;茅草屋不可能容得下他,相反,他倒是能把小屋一口吞下。

一开始,枪声在耳机外。突然,枪声从耳机里传出来,维尔纳被震得一把扯下耳机。然后,噪声也没了,耳机里空荡荡的,仿佛一艘幽灵似的飞船在徐徐下降。

诺伊曼1号拉动枪栓。

维尔纳回忆听完法国人广播以后的情景:他和尤塔依偎在床边,煤车经过的时候窗户咔嗒咔嗒地响,袅袅余音在空气里飘荡,仿佛伸手就能够抓住,又仿佛已经握在手心里。

福尔克海默带着一脸墨汁回来。他用两根粗大的手指推了一下钢盔,维尔纳才看清楚那不是墨。“去把房子点了。”他说,“动作快点儿。不要浪费汽油。”他盯着维尔纳,声音轻柔得近乎忧郁。“把设备带回来。”

维尔纳摘下耳机,戴上钢盔。雨燕从头顶俯冲下来,越过向日葵。他的眼前光圈闪烁,好像找不到平衡。诺伊曼1号提着一罐汽油哼唱着走在前面。他们踩着麒麟草和野胡萝卜,钻过向日葵的花秆丛,直奔农舍而去。霜打枝叶,褐色满目。一只狗蜷缩在门前的土地上,四爪托着下巴,维尔纳一度以为它睡着了。

第一具尸体在地上,是个男人,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面目全非。第二具尸体在桌子上,好像侧着头歪在桌子上睡觉,他的伤口是让人揪心的紫色。桌面上凝固的血水像一层厚厚的黑蜡。维尔纳莫名其妙地感觉声犹在耳,它飞向另一个国度,越飘越远,越来越弱。

破裤子脏夹克,其中一个穿吊带裤,他们没有统一着装。

诺伊曼1号拽下土豆袋做成的窗帘,走到外面,维尔纳听见他在往上面浇汽油。诺伊曼2号从尸体上扒下吊带裤,又从门楣上摘了一些编好晒干的葱头挂在胸前,走出去。

厨房里有一小块吃剩下的奶酪,旁边放着一把木把磨损的餐刀。维尔纳拉开一扇柜门,看见一堆神秘的藏品:几瓶黑色的液体、没有标签的止疼药、糖浆、木把大汤勺,有的东西上写着拉丁文字“Belladonna”[33],也有的画着“X”。

他们用的是低级的高频发报机:可能是从俄国坦克上拆下来的,看起来就像一盒子小零件。如果茅草屋旁边的接地天线能用的话,也许能把信号传递三十英里。

维尔纳走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白骨的阴光。他想起橱柜里那些奇怪的药剂,想起那只不忠于职守的狗。这些游击队员可能会施展黑森林魔法,但是他们真不应该摆弄这些道高一筹的无线电。他扛好枪,背起这个大破机器——引线和劣质话筒,穿过向日葵地回到车上。诺伊曼2号和福尔克海默已经在驾驶舱里热车。他的耳边响起豪普特曼博士的话,科学家的工作由两件事决定:他自己的兴趣和他所处时代的利益。这都是命中注定。父亲的死;和尤塔躲在阁楼里如饥似渴地偷听晶体收音机;汉斯和赫里波特为了不让埃莱娜夫人看见而戴在衬衫里的红色袖标;在舒尔普福塔为豪普特曼博士做收发机那四百个夜晚,在黑暗中透出的曙光;弗雷德里克的毁灭,所有这一切都为了这一刻:维尔纳把哥萨克人的简易设备运上卡车,靠着工作台坐下,目视着农舍的火光照亮田野的上空。贝恩德爬上来,坐到他旁边,把枪搭在腿上。欧宝怒吼地启动的时候,没人起来关门。

[32] 分别对应俄语字母П、Ж、К、Ч、Ю、Ь。 ——编者注

[33] Belladonna,颠茄,一种原产于西欧的茄科草本植物。含多种生物碱致命毒素,全草也可入药,主要用于制止盗汗、流涎、支气管分泌过多、胃酸过多等症状。 ——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