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洛尔听见床弹簧伸缩的声音;听见德国人瘸着腿走出她的房间下楼的声音。他走了?放弃了?
下雨了。成千上万颗小雨点敲打着屋顶。玛丽洛尔踮起脚尖,贴着顶棚聆听。雨点汇成涓涓细流。祷告是怎么说的?马内科太太对艾蒂安绝望的时候曾经自言自语的那句话:
上帝啊,我们的神,你的恩典就是净化一切的火。
她必须理清思路,调动知觉和理性。像爸爸那样,像儒勒·凡尔纳笔下伟大的生物学家皮埃尔·阿罗纳克斯教授那样。德国人不知道阁楼,她的口袋里装着钻石,她还有一罐食物,这些都是她的优势。
雨来的也正是时候:可以浇灭大火。她能不能在屋顶的石板瓦上敲个洞,接一点儿喝呢?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吗?也许可以掩盖她的动静?
她清楚地知道两个水桶的位置:就在她的房间里。她可以过去,没准儿还可以提回来一个。
不行,不可能提回来。太重、太响,会溅一地的水。但是,她可以去,可以把脸浸在里面,可以把空了的豆子罐头装满水。
想到嘴唇贴着水——鼻尖点在水面上——她变得心急如焚,前所未有的冲动。她在幻想中跌进湖泊,耳朵和嘴里灌满湖水,她敞开喉咙。喝过一小口,思路更清晰了。她在等脑子里传来爸爸反对的声音,但是这次没有。
从衣柜门开始,走出亨利的房间,经过走廊到她的门口需要二十一步——左右。她从地板上拿起刀子和空罐头,装进口袋。她轻手轻脚地爬下七节梯子,靠在衣柜的背后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听。听。听。她蹲下的时候,小木屋被肋骨顶得凸出来。在它的迷你阁楼里,确实也有一个小玛丽洛尔在等待,她也在倾听吗?小小的她也这样口干舌燥吗?
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把圣马洛和成一摊泥的雨。
这也许是个圈套。也许他听见她开罐头的声音了,虚张声势地下楼后又悄无声息地返回到楼上;也许他就站在大衣柜的外面,握着枪。
上帝啊,我们的神,你的恩典就是净化一切的火。
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衣柜后面,移动滑门。她爬出来的时候,衬衫扫在脸上。她把手放在柜门的里面,轻轻地推开一扇。
没有枪声。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窗户,雨水浇在燃烧的房子上发出波浪冲刷沙砾般的声音。玛丽洛尔走进爷爷的卧室,爷爷如在眼前:一个充满好奇的男孩,油亮的头发抖落出海洋的气息,幽默、敏捷、精力充沛;他和艾蒂安分别拉着她的手,房子回到五十年前的样子:两个男孩衣着考究的父母在楼下谈笑风生;厨师在厨房做牡蛎;马内科太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女佣,站在梯子上边擦吊灯边唱歌……
爸爸,你有能打开所有东西的钥匙。
男孩们领她走进门厅。她走过浴室。
她的卧室里飘着德国人的气味:像香草。使劲儿闻,一股腐臭味。雨声淹没了所有的声响,她只听见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尽可能轻地跪下,用手捋着地板槽往前爬。指尖触碰桶壁的声音似乎比教堂的钟声还大。
雨淅沥沥地砸在屋顶和墙上。雨滴跳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她的身旁是鹅卵石和贝壳。爸爸的模型。她的被子。她的鞋也一定在这儿。
低头、嘴唇触碰到水面。咽水的咕咚声像炮弹爆炸一样吵。一三五;一大口、喘气、一大口、喘气。她把整个头埋进桶里。
呼吸。死亡。幻想。
惊动他了吗?他在楼下吗?他正在上楼吗?
九、十一、十三,终于喝够了。肚子撑圆了,水在里面晃荡,喝得太多了。她把空罐头放进桶里灌满水。现在,不出一点儿声音地撤退。不要撞墙、不要碰门,不要踢东西、不要把水洒在地上。她左手拿着盛满水的罐头,转身、开始爬。
爬到卧室门口才听到他的动静。他在楼下二层或三层的一间屋子里翻箱倒柜;那声音像是掀翻一箱滚珠,它们在地板上跳跃、滚动、喧嚣。
她伸出右手,这儿,就在门口,有一个坚硬的大长方形、布面。她的书!她的小说!好像是爸爸特意放在这里的。肯定是德国人从床上扔下来的。她蹑手蹑脚地捡起来,搂在胸前,贴在叔祖父的外衣上。
能下楼吗?
能从他身边溜上大街吗?
好在水加快了她的血液流动速度,她变得更加机敏。她不想死;已经闯过那么多风浪。即使奇迹般地从德国人身边溜走,也不能保证街道上就比房子里安全。
她爬到走廊。爬到爷爷卧室的门口。摸索到衣柜,钻进去,缓慢轻柔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