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听罐头(1 / 1)

女孩用大衣裹住膝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脚后跟撑地,翘着脚丫的样子,她的手指在空中摸索的样子,他真希望永远铭记于心。

东边,炮火激烈:城堡被炸,城堡还击。

他筋疲力尽。他用法语说:“今天会——会休战,暂时停火。在十二点。所以,可以出去。我可以带你出去。”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不,”他说,“我不知道是否可信。”无语。他审视自己的裤子,自己脏兮兮的大衣。他穿着制服,十足一副招女孩憎恶的帮凶的样子。“那儿有水。“他说着走进另一间屋子,看都没看一眼床上的冯·伦佩尔,提回第二桶水。她麻杆一样的胳膊圈在桶口,整个头浸在桶里狂饮。

他说:“你非常勇敢。”

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告诉她。她说:“我失明的时候,维尔纳,大家夸我勇敢。我父亲走的时候,大家夸我勇敢。但是,这不是勇敢,我别无选择。我睁开眼,过自己的日子。你难道不是吗?”

他说:“很多年不是了。但今天是。也许今天我是这样的。”

她的眼镜不见了,她的瞳孔像两滴牛奶,但是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他记得埃莱娜夫人说过:belle laide,美丽的难看。

“今天几号?”

他环顾四周。烧焦的窗帘、飞天的灰烬、脱落的挡窗板和渗进来的第一缕微弱的晨光。“不知道。现在是早上。”

一枚炮弹尖叫着擦过屋顶。他想:但愿可以和她在这里坐上一千个小时。炮弹炸开,房子咯吱咯吱地叫,维尔纳说:“以前有个人用你的发射机,他讲有关科学的课程。那时我还小。我总和妹妹一起听。”

“那是我爷爷。你听过他的节目?”

“很多次。我们喜欢。”

窗户亮了。房间里渐渐地染上淡黄的曙光。一切都转瞬即逝,让人心痛;一切都是冒险。在这儿,在这间屋子里,逃出地下室,跑到房子的高处,和她在一起:这简直是解药。

“我可以吃熏猪肉。”她说。

“什么?”

“我能吃掉一整头猪。”

他笑了。“我能吃掉整头牛。”

“以前住在这里的夫人,那位女管家,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煎蛋。”

“我小的时候,”他带着神往地说,“我们常去鲁尔河边采浆果。我和我妹妹。我们找到和拇指一样大的草莓。”

女孩爬进衣柜,登上梯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中间凹陷的罐头。“你能看出是什么吗?”

“没有商标。”

“我想也没有。”

“是食物吗?”

“咱们打开看看。”

他用砖狠狠地砸了一下,然后用刀尖撬开罐头。扑鼻而来:甜,甜得醉人,他几乎要晕过去。法语怎么说?桃。是桃子。

女孩探过身子;她喘气的时候脸上的雀斑像花一样绽放。“我们一起吃,”她说,“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他用小刀锯开金属,掀起罐头盖。“小心,”他边说边递给她。她伸进两根手指,碰到一块湿乎乎、软绵绵、光溜溜的东西。现在轮到他,照她的样子做。第一块桃子滑进嗓子眼儿的时候,他心醉神迷。太阳在嘴里升起。

他们吃光桃肉、喝干糖水。手指在罐子里一圈一圈地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