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塔(1 / 1)

尤塔·韦特在埃森教六年级代数:整数、概率和抛物线。她的装束日日如一:黑色休闲裤配尼龙罩衫——米黄色、木炭色或淡蓝色,三者选其一。偶尔她想放松一下,就换上一件艳黄色的。她的皮肤是乳白色的,头发还是像纸一样白。

尤塔的丈夫阿尔贝特是一个心地善良、动作迟缓、头顶秃秃的会计,他最大的兴趣是在地下室摆弄火车模型。很长时间以来,尤塔一直认为自己不能怀孕,可是,有一天,在她三十七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们的儿子马克斯现在六岁,喜欢泥巴、小狗和问些没人能回答的问题。最近,他痴迷折复杂的纸飞机。一从学校回来他就跪在厨房的地板上,一架接一架地折,坚持不懈,甚至有点儿走火入魔。他计算各种飞机的翼尖、机尾、机头,酷爱动手,他喜欢把平面的东西转换成能飞的东西。

六月初学校快放假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去游泳。蓝灰色的云层遮住天空,孩子们在浅水池欢声笑语,家长们在椅子上聊天、看书、打瞌睡。一如往常。阿尔贝特穿着泳裤站在小卖部里,他宽阔的肩膀上搭着一条小毛巾,正在精挑细选地买冰激凌。

马克斯笨拙地游来游去,两只胳膊像风车一样轮流转到前面。游的时候,他不时地抬头寻找母亲的目光,游完以后,他把自己擦干净,爬到妈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结实的马克斯个子不高,但是长着两只大耳朵。他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暮色透过积云,空气中渗出些许寒意,大家陆续起身回家,走路、骑车、坐公交车。马克斯从纸盒里掏出咸饼干,嘎吱嘎吱地大快朵颐。他说:“我爱莱布尼兹动物园饼干,妈妈。”

“我知道,马克斯。”

他们有一辆莱柯睿Prinz 4[45],阿尔贝特开车,一路畅通无阻。回家以后,尤塔在餐桌上判期末考试卷子;阿尔贝特接水煮面,炒洋葱。马克斯从写字台上拿起一张平整的纸开始折飞机。

有人敲门,敲了三声。

尤塔莫名其妙地感觉心跳撞击着耳膜,她的笔尖悬在卷子上。不过是有人敲门——可能是邻居、朋友,或者是安娜——住在同一条街上的小女孩,她有时候上楼和马克斯一起玩,告诉他一些用塑料积木搭建繁荣城市的秘诀。但是,这敲门声一点儿也不像安娜。

马克斯冲向门口,手里拿着飞机。

“是谁,宝贝?”

马克斯没出声,这意味着访客是他不认识的人。她走过门厅,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巨人。

马克斯抱着胳膊,一脸困惑和惊讶。飞机掉在地板上。巨人摘下帽子。他浓密的头发油亮发光。“韦特夫人吗?”他穿一件帐篷似的银色运动服,边缘点缀着栗色的斑点,拉锁一直拉到喉咙。他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褪色的帆布包。

小坏蛋们在看热闹。汉斯和赫里波特。他的特殊身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她想,他来了,他没有敲别人的房门。

“什么事?”

“您出嫁前是姓普芬尼希吗?”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就说:“我有东西给您。”在把他让进纱门之前,她已经知道和维尔纳有关。

巨人跟她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的尼龙裤子沙沙地响。阿尔贝特从炉子前抬起头,一惊,但是他在说了“你好”和“小心头”之后就继续埋头搅动他的饭勺。巨人低头躲开电灯。

他请巨人一起用餐,巨人欣然接受。阿尔贝特把桌子从墙边拉出来,摆好四个人的位置。坐在木椅子里的福尔克海默让尤塔想起马克斯图片书里的一个形象:一只被塞进飞机座椅里的大象。他带来的背包静静地放在门厅的桌子上。

渐入正题。

他乘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来这里。

他从车站走过来。

他不要雪利酒,但道了谢。

马克斯吃得很快,阿尔贝特嚼得很慢。尤塔把双手插在大腿下面,掩饰它们的颤抖。

“他们有地址,”福尔克海默说,“我问他们是否可以让我亲自送。这里有他们的信,您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门外,汽车奔驰,鹪鹩啭鸣。

尤塔的心里有一半在抗拒。她不想听这个伟岸的男人大老远地赶过来要说的那些话。尤塔命令自己不去想战争,不去想埃莱娜夫人,不去想在柏林最后糟心的几个月。这才忘记几周啊。现在,她一周七天可以买到肉。现在,如果房间太冷,她只需拧动厨房里的某个调节器,然后就OK了。她不想成为被痛苦的经历困扰、心灰意懒的中年妇女。有时,她看着那些老同事的眼睛,好奇地想:如果断电,又没有蜡烛,而雨水正顺着房檐流淌,他们会做些什么呢?他们又看见了什么呢?极少数情况下,她掀开封条,放自己进去想想维尔纳。她对哥哥的记忆以种种方式封锁起来。在1974年,这位亥姆霍兹文理中学的数学教师不愿提及她有一个哥哥加入了舒尔普福塔的国家政治教育机构。

阿尔贝特说:“在东面,然后呢?”

福尔克海默回答道:“我跟他在学校认识,一起上战场。我们到过俄国、波兰、乌克兰、奥地利。最后是法国。”

马克斯叼着一片苹果问道:“你有多高?”

“马克斯。”尤塔插了进来。

福尔克海默笑了。

阿尔贝特说:“他特别聪明,是不是?我是说尤塔的哥哥。”

福尔克海默说:“绝顶聪明。”

阿尔贝特第二次礼让,递给他盐和雪利酒。阿尔贝特比尤塔小,战争期间他在汉堡的各防空洞之间传递情报。1945年,他只有九岁,还是个孩子。

福尔克海默说:“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法国北部海岸的圣马洛。”

一个句子从尤塔记忆的沃土里钻出:今天我要和你聊聊大海。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我想他可能恋爱了。”

椅子里的尤塔更僵硬了。这样直白的表述实在让人尴尬,用词太不恰当了。一个法国北部的小镇?爱情?这间厨房无法恢复任何事。有些伤痛永远无法抚平。

福尔克海默推着桌子向后,左右晃动:“我不是有意让您失落的。”在福尔克海默面前,他们显得太渺小。

“没事,”阿尔贝特说,“马克斯,你能带我们的客人去露台吗?我要准备一些糕点。”

马克斯拉开玻璃门,福尔克海默低头走出去。尤塔把盘子放在水槽里。她突然感觉疲惫不堪。她唯一的希望是这个大男人离开,带着这个包走开。她只渴望一个浪冲进来把一切都重新掩盖。

阿尔贝特碰碰她的胳膊肘,“你还好吗?”

尤塔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捋着眉毛。

“我爱你,尤塔。”

她望向窗外,福尔克海默挨着马克斯跪在水泥地上。马克斯铺开两张纸,她虽然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她可以看见巨人在一步一步地教马克斯。马克斯聚精会神地观察,跟着福尔克海默翻纸、折对角、沾湿一个边、压出折痕。

很快两人都折好了一架托着燕尾的宽翼飞机。福尔克海默那只灵巧地飞过院子,机头笔直地插进篱笆。马克斯兴奋地鼓掌。

夕阳西下,马克斯跪在露台上,检查自己的飞机,调整机翼的角度。福尔克海默跪在一旁,耐心地点头。

尤塔说:“我也爱你。”

[45] 莱柯睿Prinz是奥迪公司前身之一的NSU公司在1957年为中等收入人士及摩托车主设计的小型轿车。——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