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着迎来了一个新的世纪。她的生活安稳而平静。
三月初,一个周六的清晨,外孙米歇尔到公寓接她去植物园散步。空气中凝结着寒气。她的手杖在脚前探路,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向一侧,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摇摆。她一边步履蹒跚地走着,一边想象着僧帽水母身后拖着长长的触须游动的样子。
碎石路上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只要手杖碰到,她就会停下来,弯腰,捡一块,像是拿着镜片,生怕碰碎似的举到眼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去。
男孩不急不躁,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托住她的手肘。
他们走向西北角的树林迷宫。他们的起点在坡下,小路蜿蜒向左。爬坡、停歇、喘息,再上坡。他们爬上最高处那个经年已久的铁制凉亭,一起坐在窄窄的长椅上。
没有其他游客:太冷,也太早。她倾听风声从凉亭顶的铁艺间落下来、被迷宫的树墙圈住、围绕着她。巴黎在脚下低语,慵懒四溢的周六的清晨。
“下周你就十二岁了,是吗,米歇尔?”
“终于快到了。”
“你很想到十二岁吗?”
“妈妈说我十二岁就可以骑电动车了。”
“噢。”玛丽洛尔笑出声来,“电动车。”
她的指尖触到长椅的板条,霜冻造成无数的裂缝和凸起,钩织出星罗棋布的格子。
米歇尔靠在椅背上,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手在动。轻微的咔嗒声,拨动开关的声音。
“你在玩什么?”
“战神。”
“你和电脑对打?”
“和雅克打。”
“雅克在哪儿?”
男孩的注意力在游戏上。雅克在哪儿无关紧要:他在游戏里。她坐好,把手杖戳在碎石上折叠起来,男孩按键的节奏时而有些慌乱。过了一会儿,他惊叫一声:“啊!”游戏机里传出几声变调的声响。
“你还好吧?”
“他把我杀死了。”米歇尔的声音恢复正常;他又抬起头。“雅克,我说他。我死了。”
“在游戏里?”
“对。不过总可以从头再来。”
风刮走了树上的白霜。她细细地体会照在手背上的阳光和挨着她的外孙的温暖。
“外婆,你在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有想要的礼物吗?”
“有啊。一本儒勒·凡尔纳的书。”
“和妈妈给我念的那本一样吗?你得到了吗?”
“是的。可以说是一样的。”
“书里有很多特别复杂的鱼的名字。”
她笑了,“还有珊瑚和软体动物。”
“尤其是软体动物。这是一个美丽的清晨,是不是,外婆?”
“非常美丽。”
陆续有人走在下面的小路上,风在树篱边唱起颂歌,入口处那些高大的老香柏随声附和。玛丽洛尔想象着,电磁波像艾蒂安形容的那样在米歇尔的游戏机里进进出出,环绕着他们,唯一例外的就是现在在空气中相遇的电波,比他那时多了上万倍——也许百万倍。洪水般的短信、浪潮般的电话、电视、邮件,城市上空和地下庞大的光纤网络和纵横交错的电网,穿堂入室,地下隧道间的弧光、房顶天线间的电弧,路灯里的蜂窝式发射器,家乐福、依云矿泉水和半成品酥点的商业广告在空中一闪随即又被闪回地面,我要迟到了。我们是不是该预定?摘些牛油果和他说什么了?还有一万遍的我想你。一万五千遍的我爱你。泄愤的邮件、约会提醒、促销信息、珠宝广告、咖啡广告、家具广告不知不觉地飞遍巴黎的各个角落,飞过战场和坟墓,飞过阿登高地、莱茵河、比利时和丹麦,飞过曾经伤痕累累、现在日新月异的被我们称之为国家的土地。可是,要接受灵魂也在随之穿越,怎么那么难呢?她的父亲、艾蒂安、马内科太太和那个叫维尔纳·普芬尼希的男孩,也许正在像白鹭、燕鸥和椋鸟那样在拥挤的天空中抢占一席之地吧?这架伟大的灵魂穿梭机可能飞来飞去,就算渐行渐远也依稀可闻,只要你足够用心地听就可以,是不是?他们飘在烟囱上,坐在便道上,溜进你的外套、衬衫、胸腔和肺叶,从另一边钻出去。图书馆的气息、他们生前的印记,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在里面回响。
她想,每个小时,都有带着战争的记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在草地里死而复生。我们在花丛里、在歌声里重生。
米歇尔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弯弯曲曲的下坡路上,走出大门,到了居维叶街。她经过一个排水沟、两个排水沟,三个、四个、五个,走到楼前的时候她说:“你可以走了,米歇尔。你认识路吗?”
“当然。”
“那么下周见。”
他分别亲了她的双颊。“下周见,外婆。”
她一直等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为止。直到耳边只剩下汽车的叹息、火车的抱怨和在寒冷中匆匆行走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