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阿琴波尔迪(7)(1 / 1)

2666 罗贝托·波拉尼奥 11092 字 5个月前

到了睡觉的时候,或者说到了转移到另外一间客厅(那里布置了盔甲、刀剑和猎物的头颅标本;摆放了烈酒、糕点和土耳其香烟)的时候,冯·贝伦贝格将军道歉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一个军官,瓦格纳的追随者模仿将军的行动,走了。另外一位,歌德的追随者则希望延长聚会。冯·聪佩女男爵说她没有睡意。作家亨施和党卫军军官带头向另外一间客厅转移。落座时,恩特赖斯库将军坐到了女男爵身边。学者包贝斯库站在壁炉旁边,一面好奇地注视着那党卫军军官。

两个士兵(其中一人是汉斯·赖特尔)充当侍者。另外那个大兵长得壮实,红头发,名叫克鲁泽,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大家首先赞扬了一系列小点心;接着,丝毫不停顿地开始说起德拉库拉 [10] 伯爵,好像大家等了一整宿就是为了谈这个话题。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相信有这个伯爵;一派不信。不信的人有参谋部军官、恩特赖斯库将军和女男爵;信的人有学者包贝斯库、作家亨施和党卫军军官。包贝斯库断言:德拉库拉的真实姓名叫弗拉德·则别斯,外号叫“桩刑者弗拉德”,是罗马尼亚人。亨施和党卫军军官断言:德拉库拉是个日耳曼贵族,离开德国的原因是被指控叛国或者想像中的不忠诚,早在弗拉德·则别斯出生前很久就在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定居下来了;他俩不否认弗拉德·则别斯在历史上有其人,也不否认他出生在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但是,他的外号暴露出他使用的杀人方法与德拉库拉的方式毫无关系;德拉库拉不用桩刑,而是扼杀,有时是砍头;德拉库拉在国外的生活始终是让人吃惊的,是一种地狱般的长期服刑。

包贝斯库的看法则不同,他认为德拉库拉就是一位罗马尼亚爱国者,曾经抵抗过土耳其人的侵略,就凭这个事实,所有的欧洲国家都应该对他心怀感激。包贝斯库说,历史是残酷的,残酷而又自相矛盾:这位抑制住土耳其人征服冲动的伟人,由于一个英国二流作家的创作,而变成了魔鬼,变成了只对人血有兴趣的放荡鬼,而真实的情况则是德拉库拉仅仅希望土耳其人流血。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恩特赖斯库将军,虽然晚饭时就已经喝了好多酒,饭后吃点心的时候又吞下几杯,却不像是醉了的样子——实际上,他和那位爱挑剔的党卫军军官(几乎滴酒不沾),是这群人里最清醒的人了;他说:如果有人对重大历史事件不感情用事地对待(包括对历史中不明白的事件,当然因为没人懂得),那么英雄变成了魔鬼,或者变成了最下贱的败类,是不奇怪的;或者英雄无意中变得跟平民一样也不足为怪;或者一个平常人或者一个好心的庸人随着几个世纪的过去变成了智慧的明灯、一盏能让几千万人痴迷的魔灯,而仅仅证明了崇拜有理,这个庸人并没有刻意追求这样的结果,也是不奇怪的(尽管每个人,包括最坏的流氓,在生命的某个时刻,也梦想统治别人,也打算万寿无疆)。他发问道:难道基督设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教会将要在地球最偏僻的角落里建立起来吗?他发问:难道基督有过我们称之为世界思想的东西吗?难道基督看上去无所不知,那时就知道了地球是圆的、东方住着中国人(“中国”二字他吐字困难)吗?他就知道向西还有美洲,那里住着原始部落?他自己回答说:基督不知道,虽然有世界思想在某种程度上是容易办到的事情;人人都有世界思想,通常总是局限于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土地、自己眼前那些摸得见的俗事;这样的世界观小气,有局限性,充满了家庭琐事,常常与时间同在,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具有权威性和说服力。

这时,恩特赖斯库将军把话题意外地一转,说起来弗拉维奥·约瑟夫斯 [11] ,此人聪明,胆小,谨慎,能吹会拍,精于算计,如果仔细研究他的世界思想,那比基督的思想还复杂、微妙,但不如那些帮助他把《犹太古史》翻译成希腊文的二流哲学家们,他们从这个头号受雇者手里领工资,整理约瑟夫斯的文章,把俗文变得高雅,把约瑟夫斯恐怖和死亡的絮语变成出类拔萃、才华横溢的美文。

随后,恩特赖斯库将军高声展望起那些拿薪水的哲学家们如何漫步在罗马街头和走在通向大海的道路上,想像他们裹在毛毯里坐在路旁构思世界思想的情景,仿佛看见他们在港口酒馆,那些散发着海鲜、香料、葡萄酒和油炸食品的黑暗地方吃饭的情景,直到最后一一远去,其消失的方式与德拉库拉相同,带着染血的铠甲和染血的衣裳,是个坚忍不拔的德拉库拉,是个阅读塞内加 [12] 作品的德拉库拉,或者是喜欢听德国宫廷情诗(其中的骑士功绩在东欧可与法国《罗兰之歌》描写的英雄故事媲美)的德拉库拉。恩特赖斯库将军长叹道:无论从历史、政治的角度,还是从象征意义即诗学的角度,都有一比。

说到这里,恩特赖斯库将军对自己的兴之所至表示歉意,随即沉默下来。包贝斯库抓住这个机会说起一个罗马尼亚数学家来,此人生于1865年,卒于1936年,用他最后的二十年寻找“一些神秘的数字符号”,这些符号隐藏在人类可见的某个辽阔的景色里,但这些符号是看不见的,可能存在于岩石中,或者两房之间,甚至两个数字之间,比如像有人说的是隐藏于7和8之间可供选择的数学里,等候人类去发现它和破解它。惟一的麻烦是,要想破解就必须发现,而要发现就必须破解。

包贝斯库解释说,那位数学家所说的破解,实际上是指理解,说发现是指应用。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踌躇一下,说:也许不对。我们这些弟子(包括我)同样会听错他的话。不管怎样吧,那位数学家,好像在别的方面也一样,一天夜里,不可避免地精神错乱了,大家只好把他送进了疯人院。包贝斯库和另外两个布加勒斯特的年轻人去医院看望了他。起初,数学家没有认出他们三个。但几天过后,他脸色已经不挂着狂相了,而只是败下阵来的老人,这才想起或者装做想起三人的样子来,冲他们一笑。但是,在家属的要求下,他没能出院。另外,他的病反复发作使得医生们决心让他长期住院。一天,包贝斯库去看望他。此前,医生们给数学家提供了一个小本子。数学家在上面画了医院周围的树木、其他患者的画像、从园林角度望去的房屋轮廓。数学家和包贝斯库很长时间都没说话。还是包贝斯库决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以年轻人特有的鲁莽口气直接触及老师的疯病或者可能的疯病。数学家笑了。他说:疯狂是不存在的。包贝斯库申明:您可是住在这里啊!这是疯人院!数学家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他说:假如我们非说有疯病的话,那么惟一的疯病就是化学代偿机能障碍,只要使用化学药品很容易治好。

包贝斯库高声说:“亲爱的老师,可您住在这里!这里!这里!”

数学家说:“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

包贝斯库没懂他的话。心想自己在跟疯子说话呢,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他双手捂住脸,就这样不知待了多久。刹那间,他以为自己睡着了。于是,睁开眼睛,揉了揉,看见数学家坐在自己眼前,挺胸抬头,双腿交叉,在望着他。包贝斯库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数学家回答说: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包贝斯库请求他说清楚。数学家回答说:要是我说清楚了,可能还会发疯,甚至会死掉。包贝斯库说: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天才人物来说,关在疯人院就等于是活埋。数学家宽厚地笑笑,说道:您说错了。这里恰恰有我所需要的一切才不至于死掉:医生、护士、药品、时间、可以画画的本子、公园。

但是,不久,数学家就死了。包贝斯库参加了葬礼。葬礼结束后,包贝斯库跟着几个数学家的学生一起去餐厅。大家吃饭之余,聚会到很晚。人人都说数学家的往事,说起了身后事。有个人把男人的命运与一个老妓女的命运作了比较。有个人刚满十八岁,跟着父母去印度旅行归来,朗诵了一首诗。

两年后,包贝斯库非常偶然地在一次聚会上遇到了一位曾经给数学家住院期间治过病的医生。这是个年轻医生,真诚、坦率,不会拐弯抹角。另外,有点醉了,容易吐真言。

据这位年轻医生说,数学家刚一住院时,有着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状,治疗几天后有所好转。一天夜里,值班的时候,他去数学家病房聊天,因为数学家就是吃了安眠药也难以入睡,院长允许他亮着灯,随他便。医生开门后吓了一跳。数学家不在床上。医生马上想到了“逃跑”的可能性。但是,片刻后,他发现数学家蹲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医生弯腰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发现一切都好,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数学家于是说道:没事。一面望着医生的眼睛。医生看到了一种绝对恐惧的眼神,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就是每天跟那么多疯子、各种各样的疯子打交道也没见过。

包贝斯库问那医生:“绝对恐惧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医生打了两个嗝,在椅子上扭动两下,回答说,那是一种好像怜悯的眼神,但空洞无物,好像神秘地周游世界之后,皮囊里只剩下了怜悯,好像怜悯是个装满水的皮囊,比如,在一个鞑靼骑士手里,他深入到草原去,我们看见了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后来,这个骑士回来了,或者说他的灵魂回来了,或者他的影子回来了,或者他的思想回来了,随身带回了空空的皮囊,里面已经没水了;旅途中,他已经喝光了水,或者说,他和他的马已经把水喝光了;眼下,皮囊是空的,这正常,装满了水才是不正常的。但是,满满的水袋也不会引起恐惧,不会让他惊慌,更不会让他感到孤独,反之,空皮囊则会引起恐惧。这就是医生在数学家脸上看到的表情,绝对的恐惧。

医生对包贝斯库说,最有趣的是,过了一会儿,数学家镇静下来了,精神错乱的表情已经消失,据他所知,后来没有复发过。这就是包贝斯库要讲述的故事。他像前面的恩特赖斯库将军一样,也为讲话过长而道歉,也可能让大家感到厌烦了吧。大家忙说没有、没有,实际上,口气里没有诚意。这之后,聚会开始变得无精打采了。不久,众人纷纷回自己房间去了。

但对大兵汉斯·赖特尔来说,惊奇的事情连连不断。黎明时分,他感觉有人在摇晃他。睁眼一看,原来是克鲁泽。他没明白克鲁泽低声说的话,就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使劲一勒。这时,又有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了。是大兵耐兹克。

耐兹克说:“傻瓜,别伤着他!”

汉斯松开了克鲁泽的衣领,没有伤害他。接着,他快速穿上军装,跟着两个大兵出去了。三人走出充当营房的地下室,穿过一条长廊。大兵维尔克在等着他们。维尔克是小个子,身高不会超过一米五八,脸庞消瘦,眼睛有神。三人来到他身边,一一跟他握手,因为维尔克很讲礼仪,战友们知道跟他在一起必须守规矩。随后,四人登上一个梯子,打开一扇门。他们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很冷,好像德拉库拉刚刚离开似的。里面只有一面旧镜子。维尔克把它从墙上摘下来,里面露出来一个秘密通道。耐兹克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维尔克。

四人沿着石阶上上下下走了十多分钟,最后实在想不出是已经走到城堡的最高处,还是沿着一条小路回到了地下室。这条通道每隔十米有个分岔。走在前面的维尔克有好几次迷路。一面走,克鲁泽一面低声说,通道里有奇怪的东西。大家问是什么怪东西。他说不会是老鼠。维尔克说:最好别是老鼠。我讨厌老鼠。汉斯和耐兹克说他们也讨厌老鼠。克鲁泽说:我也不喜欢老鼠。可是旧城堡里经常有老鼠的。咱们还没有遇上罢了。三人静静地想着克鲁泽的看法,过了一会儿都说:这话有眼力。真正让人感到奇怪的就是没有看见老鼠。一只也没有。最后,四人停下来,用手电前后上下扫射一遍,只见道路像长蛇一样黑乎乎伸展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只老鼠也没有。再好不过了。四人点烟,边抽边说,假如他遇上了冯·聪佩女男爵,会怎样跟她做爱。接着,四人继续静静地兜圈子,最后都出汗了。耐兹克说:这空气都被污染了。

于是,四人试着走回头路,克鲁泽打头。不久,回到了有镜子的那个房间。耐兹克和克鲁泽告辞走了。汉斯和维尔克与那两位朋友分手后,又一次钻入了迷宫。这一次,二人不说话,不让嗡嗡声捣乱。维尔克觉得身后有脚步声。汉斯闭了眼睛走了一会儿。正当他俩感到绝望的时候,发现了要找的东西:一条旁道,非常狭窄,两侧是石墙,表面上厚实,其实是空心的;墙上有小孔洞或者是小枪眼,可以清楚地看到被窥视房间里的一切。

他俩看到了党卫军军官的房间,里面有烛光。他俩看见那军官身穿睡衣,在壁炉旁边的桌子上写什么东西。那表情是懒洋洋的。虽然应该看的就是这些,汉斯和维尔克还是互相拍拍后背,因为这才明白这条路是正确的。于是,继续前进。

凭着触摸,他俩又发现了别的小孔。里面是有月光照亮或者黑暗的房间,如果贴在石墙上,可以听到有人睡觉的鼾声和梦呓。下一个有亮光的房间是冯·贝伦贝格将军的。里面只有一支蜡烛放在床头桌的烛台上,烛光来回摇晃,好像什么人打开了卧室的大窗户,造出来一些似乎把这地方伪装起来的影子和幽灵。将军这时正跪在有华盖的大床脚下祷告。汉斯发现将军的面部扭曲,好像背负着重担,不是士兵的生命,绝对不是,也不是家属的生活,甚至也不是他自己的命运,而是良心的压迫。这是汉斯和维尔克离开这个小孔时的感觉,让他俩深感敬佩和害怕。

最后,他俩又经过几个隐藏在暗处和梦幻中的监视孔之后,来到了真正想去的地方:有九支蜡烛照明的冯·聪佩女男爵的房间;在床前一米处挂着一个武士或者是武装修士的画像,从他那沉思和痛苦的表情中可以看到禁欲、苦修和放弃世俗的一切是多么得烦恼。

他俩发现冯·聪佩女男爵被压在一个裸体男子身下,可以看见男子后背上和大腿上的浓密汗毛;可以看见女男爵的金发和雪白的前额时不时地从那男子的左肩下露出一两下。那男子在奋力撞击着她的阴户。女男爵的叫喊声起初吓了汉斯一跳。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那是愉悦而不是痛苦的叫声。交配结束后,恩特赖斯库将军从床上下来了。汉斯和维尔克看见将军朝一张桌子走去,那上面摆放着伏特加。他的阴茎,上面还挂着大量精液,仍然处于勃起或半勃起状态;维尔克大约估量了一下,心里想,肯定有三十厘米长。

后来,维尔克告诉战友们,将军赛过公马。像公马一样不知疲倦,喝了一杯伏特加之后,他又回到床上。女男爵冯·聪佩还在打盹,将军让她换了一个姿势,再次操她,起初的动作还难以察觉,但后来猛烈的程度让迎面朝天的女男爵咬得手背流血才没尖叫出来。这时,维尔克已经解开了裤子口,靠在墙上手淫起来了。汉斯听见身边有呻吟的声音。起初以为是一只偶然来到他俩身边的老鼠做垂死挣扎呢。以为是只老鼠崽子。但是,一看见维尔克的阴茎和前后移动的手,就恶心起来,用胳膊肘杵了维尔克胸部一下。维尔克丝毫不予理睬,继续手淫。汉斯看看维尔克,觉得他表情怪异之极。那侧影像一个工人或者工匠,或者一个普通行路人的铜版画;这时,一道月光突然让那人睁不开眼了。他好像在做梦,或者确切地说,在一瞬间里打破了梦与清醒的黑色高墙。于是,不再打搅维尔克;片刻后,他自己也开始小心地摸摸裤子口,随后干脆掏出阴茎来,与将军和女男爵的动作节拍同步。这时,女男爵不再咬手(血印在床单上变大了,旁边就是她有汗水的面颊),而是哭泣,说些将军和两个士兵都不懂的话,内容超越了罗马尼亚,甚至德国和欧洲,超越了乡下人的魔鬼附体,超越了模糊的友谊概念,超越了维尔克和汉斯,也许不包括恩特赖斯库将军,所理解的爱情、欲望和性交。

后来,维尔克把精液射在墙壁上,也低声说些大兵的祈祷词。不久,汉斯·赖特尔也把精液射在墙壁上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随后,将军下了床。他俩看见,或者以为看见,将军的阴茎上有血滴,有闪亮的精液和阴道分泌物。后来,女男爵要了一杯伏特加。接着,他俩看见将军和女男爵拥抱在一起,站在地上,手里举着各自的酒杯。后来,将军用罗马尼亚语朗诵了一首诗歌。女男爵虽然不懂意思,但是夸奖诗的音乐感。接着,将军闭上眼睛,装出倾听什么的样子,是天籁之声吧。然后,睁开眼睛,在桌旁坐下,让女男爵再次坐到他已经勃起的阴茎上(这三十厘米长的阴茎是罗马尼亚政府军的骄傲啊);喊叫声、呻吟声和哭泣声再次响起来了,与此同时,女男爵一下又一下地落到将军的阴茎上,或者说,是将军的阴茎一上又一上地钻入女男爵的体内;于是,将军再次高声朗诵,一面挥舞双臂(女男爵的双手紧紧搂住了将军的脖子),朗诵一首他们谁也听不懂的诗歌,但是每四句里会出现一次德拉库拉的名字;这首诗可能是军歌,可能是讽刺诗,可能是碑文,甚至可能是抗德歌曲,但节拍合适,而实际上不可能为此景而作;女男爵喜欢这首诗歌,她跨坐在将军的大腿上一前一后地摇晃着,好像亚洲辽阔草原上的热情牧羊女,她双手搂紧情人的脖子,不时地把右手流出的鲜血抹在情人的脸上,涂在情人的嘴角。将军并不因此停止朗诵。那首诗里每四句就冒出一声德拉库拉。汉斯判定(怀着无限喜悦的心情)这是一首讽刺诗。与此同时,维尔克再次手淫起来。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但对不知疲倦的将军和不知疲倦的女男爵来说,一切远未结束),他俩静悄悄地走出秘密通道,静悄悄地把镜子放回原处,静悄悄地回到那地下临时营房,静悄悄地躺在各自的武器和背包旁边。

第二天,两辆轿车带走了客人们,不久小分队也离开了城堡。只是那位党卫军军官留下跟士兵一起打扫卫生,整理一切。随后,这位军官觉得这活计让他完全满意,便下令出发,小分队上了那辆卡车,朝山下开去。城堡里留下了那辆轿车,党卫军的司机并没留下。这事有点奇怪。离开城堡的时候,汉斯·赖特尔看到了那位军官,此前军官已经登上了一个城垛,在注视着远去的小分队,脖子伸得老长,脚踮得老高,最后城堡和卡车双双都消失了。

汉斯·赖特尔在罗马尼亚服役期间,两次申请并获准回家探亲。回家后,白天,他背靠岩石眺望大海,但是不想游泳,更不想潜水;有时他就漫步在田野上,最后总是走到冯·聪佩男爵的别墅,如今空空落落,显得矮小了,由那位老守林人看管。他有时跟守林人谈一谈,谈话(如果可以称之为谈话)的结果常常令人失望。守林人问他:战事进行得怎么样了?汉斯无奈地耸耸肩而已。汉斯则问守林人小女男爵的情况。守林人也耸耸肩。这耸耸肩可能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实际情况越来越不清楚,越来越像做梦,或者一切都不好,最好别问,还是有点耐心吧。

他还和小妹妹洛特在一起度过许多时光。洛特那时十岁多一点,崇拜哥哥。这样的崇拜让汉斯觉得好笑,同时又感到难过,甚至有宿命的想法,这毫无意义,但是不敢下定论,因为可以肯定一颗子弹就能要了他的命。他躺在床上,耳边传来父母的鼾声,心里想:打仗时没人自杀。为什么?因为求安逸,求延长寿命,因为人类总是愿意把自己的责任交给别人管理。实际上,战争期间,自杀的人很多,但是,汉斯还年轻不懂事(但不能说他文化少)。他利用两次探亲假还去了柏林(因为顺路),打算找一找胡戈·哈尔德。

他没找到。在胡戈原来的住处,如今住着一家公务员,有四个年轻的女儿。汉斯问家长(纳粹党员)从前的房客是不是留下了新地址,那一家之主冷冰冰地回答不知道。但是,没等汉斯走下楼梯,那家的大女儿,最漂亮的姑娘追上了汉斯,说她知道哈尔德现在的住处。接着,她继续下楼。汉斯连忙跟在她后面。姑娘把他拉到一个公园。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她转过身来,好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扑上来,亲了他嘴唇一下。汉斯推开她,问:你干吗要亲我?姑娘说:看见你我很高兴。汉斯注意看看她的眼睛:暗淡的蓝色,像盲人的眼珠,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花痴说话。

虽说对方是花痴,他还是想打听胡戈·哈尔德的情况。姑娘说:你不让我亲嘴,我就不告诉你。二人再次接吻:起初,姑娘的舌头非常干燥。汉斯反复滋润对方后,问她:胡戈·哈尔德如今住在什么地方?姑娘微微一笑,好像汉斯是个笨孩子。她问:你猜不着吗?汉斯摇摇头。这姑娘不会超过十六岁,放声大笑起来。汉斯心里想,这样笑下去的话,警察很快会来盘查的。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她闭嘴,只好再次用亲吻堵住她的嘴巴。

汉斯离开她的嘴唇后,她说:“我叫英格博格。”

“我叫汉斯·赖特尔。”他说。

她低头瞅瞅沙土、石子路面,脸色变得明显苍白起来,仿佛要晕倒的样子。

她再次说道:“我叫英格博格·鲍尔。希望你别忘了我。”

从这一刻起,二人轻声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了。

“不会忘的。”汉斯说。

“你发誓!”姑娘说。

“我发誓。”汉斯说。

姑娘问:“你冲谁发誓啊?母亲,父亲,上帝?”

“上帝!”汉斯说。

姑娘说:“我不信上帝。”

汉斯说:“那我冲着母亲、父亲发誓。”

姑娘说:“这种誓言不值钱。父母没意思。有人总是设法忘记自己是有父母的。”

“我不会的。”汉斯说。

“你也会的。”姑娘说,“我也会。人人都会的。”

“那你愿意我冲什么发誓,我就冲什么发誓。”汉斯说。

姑娘问:“你能冲着你的师团发誓吗?”

“我冲着我的师、团、营发誓。”汉斯说道。接着又以集团军和政府军的名义发誓。

姑娘说:“说真的。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不相信军队。”

汉斯问:“你相信什么?”

姑娘想想如何回答才开口:“可信的很少。有时,我甚至忘掉了我相信的东西。能信的东西很少、很少。不信的东西很多、很多,把我相信的东西都给压住了。”

汉斯问:“你相信爱情吗?”

“不信。坦率地说,不信。”姑娘答道。

“相信诚实吗?”汉斯问。

姑娘呼出一口气:“更不信。”

汉斯问:“相信太阳下山吗?相信星空吗?相信拂晓吗?”

“不信,不信,不信!不信任何可笑的东西。”姑娘露出明显厌恶的神情。

“有道理。”他又问,“相信书本吗?”

姑娘说:“尤其不信。再说了,我家里只有关于纳粹的图书,纳粹的政治,纳粹的历史,纳粹的经济,纳粹的神话,纳粹诗歌,纳粹小说,纳粹戏剧。”

汉斯说:“真没想到纳粹分子居然写了这么多作品。”

姑娘说:“汉斯,我看你除去亲嘴,对事情很少有看法。”

“的确如此。”汉斯说道。他一向准备承认自己是无知的。

于是,二人手挽手在公园里散步。英格博格不时地停下来,亲亲汉斯的嘴唇。任何一个看见此情此景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跟自己的未婚妻,没钱去别的地方,又爱得如胶似漆,有很多事情要互相倾诉。但是,如果这假设的看客能走到他和她身边并且注意她的眼睛,那就会发现,姑娘是花痴,年轻的士兵心里明白,但不在乎。实际上,面对这样的相逢,汉斯不但不在乎姑娘是花痴,更不在乎他朋友胡戈·哈尔德的住址,而是干脆在想到底有什么寥寥的事情值得发誓。于是,他问呀,问呀,有意点出姑娘的妹妹们、柏林城、世界和平、世界上的孩子们、鸟类、歌剧、欧洲的河流、过去的情人、英格博格的生活、友谊、幽默、一切他能够想到的事情;他听见的回答是一连串的否定。最后,终于走遍了公园的每个角落后,姑娘才提出有两样事她认为值得以它们的名义发誓。

“想知道吗?”

“当然想知道啦!”汉斯说。

“我要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啊!”

“我不会的。”汉斯说。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笑话我吗?”

“不会的!”汉斯说。

姑娘说:“头一件是暴风雨。”

“暴风雨?”汉斯万分惊奇地问道。

“只有狂风暴雨,当乌云密布,天空漆黑,雷鸣闪电划过长空,农民们穿过牧场倒地而死的时候。”

“我能理解。”汉斯说。凭心而论,他不喜欢暴风雨。“第二件是什么?”

姑娘说:“是阿兹特克人。”

“阿兹特克人?”汉斯问。这比暴风雨更令人困惑。

“对,对,是阿兹特克人。”姑娘说,“他们在西班牙征服者科尔特斯到达之前就已经居住在墨西哥了,是他们修建了金字塔神庙。”

汉斯说:“这么说是阿兹特克人,阿兹特克人啊!”

姑娘说:“只有阿兹特克人居住在提特诺奇提特兰和特拉特洛科,用活人祭祀神灵,住在两座湖上城市里。”

汉斯说:“这么说是居住在两座湖上城市里啊。”

“对。”姑娘说。

有一阵工夫,二人默默地散步。后来,姑娘说:我能想像出来那两座城市就像日内瓦和蒙特勒。有一次,我和家里人在瑞士度假。我们乘船从日内瓦前往蒙特勒。夏天的莱芒湖美妙无比,虽然蚊虫太多。我们是在蒙特勒一家客栈过夜的。第二天,换另外一艘船返回日内瓦。你到过莱芒湖吗?

汉斯说:“没有。”

“那里很美。不仅有那两座城市,沿湖还有许多城镇,比如洛桑,它比蒙特勒大很多,还有沃韦,还有韦尔涅。实际上有二十多个城镇,有些很小。能有个概念吗?”

汉斯说:“模模糊糊吧。”

姑娘用鞋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湖泊的形状,说道:“这里是日内瓦。在另外一头,这里是蒙特勒。其他地方是别的城镇。现在有概念了吗?”

汉斯说:“有了。”

姑娘一面用鞋子擦掉地图,一面说道:“我就这样想像着阿兹特克人那片湖水。只不过它更美罢了。没有蚊虫。常年气候宜人。有大量金字塔神庙,又多又大,多得数不过来。那些金字塔神庙层层叠叠,互相遮掩,都用每天献祭的人血涂成红色。接着,我又想像阿兹特克人的情形。也许你没兴趣了吧。”

“有,有兴趣。”汉斯说。此前,从来没想到过阿兹特克人。

姑娘说:“他们是些怪人。你如果注意观察他们的眼睛,很快会发现他们有疯病。但是不关在疯人院里。或许也关。但表面上不关。阿兹特克人穿着非常华丽。每天穿衣时非常仔细地挑选服饰。有人说,他们在更衣室要待上几个小时,挑出最合适的衣裳;然后,带上昂贵的羽毛帽,胳膊和双腿上佩戴首饰,还要戴上项链和戒指;无论男女都涂抹脸部。然后,出门沿着湖边散步,互相不说话,凝眸注视着航行的船只。那船上的乘客如果不是阿兹特克人便赶忙低下头继续钓鱼或者迅速离开那里,因为有些阿兹特克人常有残忍的怪念头。他们像哲学家那样散步之后,就走进了金字塔神庙,那里面很像大教堂,惟一的照明来自塔顶上方的天光,那是一道穿过巨大黑曜岩的光线,就是说,是发亮的黑光。对了,你见过黑曜岩吗?”

汉斯说:“没有。从来没见过。也许见过,可是没注意。”

姑娘说:“要是见过,肯定会马上注意到。黑曜岩就是一种黑色长石,或者深绿的长石,这本身就很奇怪,因为长石通常是白色或者黄色。最重要的长石是正长石、钠长石和拉长石,让你知道知道。但我特别喜欢的长石是黑曜岩。好了,咱们接着说金字塔神庙吧。神庙最高处放置着这种祭祀用的石头。猜到是用什么石头吗?”

汉斯答道:“用黑曜岩。”

姑娘说:“正确。是一块相当于手术台大小的石头。阿兹特克的巫师或者巫医把祭祀的活人放在石头上,然后挖出心脏。但真正让你吃惊的是,这些石床是透明的!打磨或挑选的石头都是供祭祀用的透明石。而在神庙里的阿兹特克人是站在庙内观看祭祀的,可能你也猜到了,因为照亮庙内的庙顶天光恰恰来自那块祭祀石头下方的开口。这样一来,起初光线是黑色或灰色的,是一种微弱的光线,只能照出庙内阿兹特克人严肃的身影;但是,新牺牲者的鲜血一流淌在透明的黑曜岩上,光线就变成了红黑色,是鲜红加黑亮;这样一来就看不出阿兹特克人的身影,而是照出了他们的面庞、被红光加黑光变形的脸,好像光线能把他们每个人个性化。就是这些。但这些会持续很长时间,会超越时间,或者进入别的时空。阿兹特克人走出神庙后,阳光不会伤害他们。个个表现得像经历了日食。于是,恢复日常活动,基本上就是散步、洗澡,再散步、长时间静静地注视一些难以区别的东西,或者琢磨昆虫在地上绘出的图案,或者跟朋友们一块吃饭;但是,大家都保持安静,跟独自吃饭一样地安静。还有时不时地也打仗,部落战争。天上总有日食陪着他们。”

“哎呀,哎呀,哎呀!”汉斯惊叫道。女友的渊博知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经意间,二人默默地在公园里走了一段路,安静得好像阿兹特克人。后来,姑娘问他会冲谁发誓,是阿兹特克人,还是暴风雨。

“不知道。”汉斯说。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发誓了。

姑娘说:“你选吧!好好想想!因为要比你想的重要。”

汉斯问:“什么事那么重要?”

姑娘说:“你的誓言。”

汉斯问:“为什么重要?”

姑娘答:“对你来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对我来说重要,因为影响我的命运。”

这时,汉斯想起来应该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她,同时感到非常难过。一瞬间,他呼吸困难,觉得话语堵在嗓子眼里。他决定冲着阿兹特克人发誓,因为他不喜欢暴风雨。

他说:“我冲着阿兹特克人发誓,永远不会忘记你!”

“谢谢。”姑娘说罢,二人继续散步。

过了一会儿,汉斯虽然已经没兴趣了,还是问她胡戈·哈尔德的住址。

姑娘叹息一声,说:“他住在巴黎。具体地址我不知道。”

汉斯“啊”了一声。

姑娘说:“他住在巴黎是正常的。”

汉斯想,也许她说得有道理;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就是胡戈·哈尔德搬到巴黎去了。夜幕降临时,汉斯送姑娘到她家门口。随后,向火车站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