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汉斯·赖特尔没有睡意。月光钻进了帐篷,好像沸腾的咖啡让用丝袜做的过滤袋过滤了一遍。
“我叫雷奥·萨穆尔。我跟你说过的事情有真有假。”假策勒在行军床上扭来扭去,好像浑身痒痒。“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汉斯说:“没有。”
“孩子,没道理听说过。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是名人,虽说你出门在外期间,我名声大作,像个恶性肿瘤,可如今我的名字出现在最不受怀疑的名单上。”萨穆尔用他那温柔和越来越快的德语说道,“当然,我没参加过国民突击队。可我打过仗。你别以为我没打过仗,像任何一个有种的德国人一样,我打过仗。但是在别的舞台上,不是军事战场,而是经济、政治战场。感谢上帝,我老婆没死。”说完他沉默起来。汉斯和他借此机会欣赏帐篷外面的月光,好像鸟翅膀或者鸟爪。他又说:“不错,我儿子是死了。可怜的孩子啊。他很聪明,喜欢体育和读书。对儿子还能要求什么呢!他办事认真,长得像体操运动员,很会读书。他死在库尔斯克。那个时候,我担任一个机构的副主任,负责为帝国提供劳工;主要的办公室设在距离总部不远的波兰村庄里。”
儿子牺牲的消息来了以后,我就不相信这场战争的意义了。更糟的是我妻子,她有精神错乱的苗头。我可不希望别人摊上我的处境。包括最凶恶的敌人。儿子风华正茂的时候死了;老婆经常患偏头疼;我那累人的工作需要付出最大努力和高度的聚精会神。但是,凭借我有条不紊的性格和顽强的毅力,坚持下来了。实际上,我是为了忘记不幸而工作的。总之,结果是我被提升为国家机关的主任。转眼之间,工作量增加了三倍。我不仅要给德国工厂提供劳动力,而且负责维持那个波兰地区的官场运转;那里总是下雨,是个我们打算日耳曼化的穷乡僻壤;天空每天都是灰色的,大地好像蒙上了一层煤烟;没有文明的娱乐方式;想想吧,连十岁的孩子都喝酒;可怜的孩子们啊,还很野蛮,就喜欢喝酒,还有就是玩足球。
有时,我从办公室的窗户看见孩子们在街道上踢一个布球,他们跑跳的样子非常可怜,因为血液里的酒精时时让他们摔跤或者踢不进该进的球。一句话,我不愿意打搅他们;比赛的结果常常是拳打脚踢混战一场。要么就是用酒瓶子朝着对方脑袋上猛抡。我从办公室里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不知如何是好。天啊!如何消灭这场瘟疫啊!如何改善这些无辜儿童的处境啊!
坦率地说,我感觉孤独,非常孤独,非常、非常孤独。老婆是指望不上的,可怜的女人不离开她那黑暗的房间,除非是为了求我放她回德国,回巴伐利亚,到了那里她是可以跟妹妹团聚的。我儿子死了。我女儿住在慕尼黑,幸亏结了婚,可以不管我的问题了。工作成堆,我的同事们越来越拼命,精神快崩溃了。战事不顺利。再说,我对这场战争已经不感兴趣了。对于一个失去了自己儿子的人来说,他怎么能感兴趣呢!一句话,我的生活就在永久的乌云笼罩下度过。
这时又来了一道新命令:让我负责管理从希腊来的一批犹太人。我认为他们来自希腊。有可能是匈牙利的犹太人或者克罗地亚犹太人。但我不信,因为克罗地亚人他们自己就杀害自己的犹太人。也许是塞尔维亚的犹太人。就假设是希腊人吧。给我送来满满一列车希腊犹太人啊。交给我了!我丝毫没有接待他们的准备。这命令来得很突然,没有预先通知。我所在的机关是民事机构,非军事的,也不属于党卫军。我没有这方面的专家,我此前只给帝国的工厂派送外籍劳工。可我拿这些犹太人怎么办呢?我想,一句话,认命吧。一天早晨,我去火车站迎接他们。我拉上了地方警察局长以及最后时刻拉来的警察。从希腊开来的列车停在一条不用的支线上。一名军官让我在一份接收清单上签字,一共五百名犹太人,男人、妇女和孩子都有。随后,我向列车走去,那里的气味让人无法忍受。我不允许打开所有的车门。我想,里面可能已经变成了传染病灶。接着,我给一位朋友打电话。他帮助我联系上了一个管理犹太人集中营的家伙,地点在波兰的海乌姆诺。我说明了自己的问题,我问他对这些犹太人怎么处理。我得告诉你,在那座波兰村庄里已经没有犹太人了,只剩下了喝醉酒的孩子、喝醉酒的妇女以及整天追逐惨淡阳光的老人。海乌姆诺那人要我两天后给他打电话;他说,也许您不信,我也有一大堆问题要解决。
谢过之后,我挂上了电话。我回到了铁路支线。那名军官和火车司机在等着我。我要请他俩吃早饭,咖啡、香肠、煎蛋和热面包。他俩的吃相跟猪一样。我不是。我脑海里在想别的事情。他俩告诉我必须卸车,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当天夜里返回欧洲南部。我看看他俩的表情,说会照办的。军官说可以指望他和他的押车队伍来卸车,条件是请车站职工帮助他们打扫卫生。我说可以。
我们开始行动。一打开车门,车厢里的臭味让车站上打扫厕所的女工都皱鼻子。旅途中死了八个犹太人。那军官让幸存者们排队。个个脸色不好。我命令把他们带到一家废弃的皮革厂去。我吩咐一个手下的职员去面包房,买下所有的面包分给犹太人吃。告诉老板记在我的账上,快去办!接着,我回办公室处理其他紧急公务。到了中午,有人通知我,希腊列车已经开走了。我从窗户里看见那些喝醉酒的孩子们在玩球;刹那间,我觉得自己也喝过量了。
上午其余的时间我还给犹太人找了比较长期的安身之处。有个秘书建议给犹太人安排工作。我问他:去德国吗?他说:就在这里。这主意不坏。我吩咐给五十个犹太人分发扫把,每十人一队,让他们打扫我那座鬼村庄。接着,我去忙主要工作了,帝国几家工厂要我提供至少两千劳工;总部也来函要劳动力。我连着打电话:我说这里有五百犹太人可供支配。可他们都要波兰人或者意大利战俘。
要意大利战俘?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意大利战俘啊!所有能支配的波兰人,我都分发出去了呀。留下的仅仅够我所需。于是,再次给海乌姆诺那人打电话,再次问他,要不要我这里的希腊犹太人。
“既然是送到您那里的,肯定有原因。您就管起来吧。”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我说。
我说:“可我没办过犹太人集中营呀。没有经验。”
那人说:“您负责管理他们。如果有疑问,就问问派送的人吧!”
我说:“尊敬的先生,派送的人,我估计在希腊呢。”
那人说:“问问柏林的希腊事务局吧。”
这样的回答真聪明!谢过之后,我挂了电话。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在考虑给柏林打电话的利弊。忽然,街上出现了一队扫地的犹太人。喝醉酒的孩子们不玩足球了,纷纷上了人行道,站在那里看犹太人,好像他们是动物。犹太人起初只是望着地面,认真清扫。旁边有个警察负责监督他们。但是,有个犹太人——不过是个少年——抬头看看孩子们和那个皮球,正停在一个小无赖脚下一动不动。我想双方可能会赛一场。扫地的对抗喝醉的。可是,那警察对工作很负责任。不久,犹太人就走了。孩子们重新玩起了破球。
我也重新埋头公文。有一批土豆丢了,大约在我控制的地区和这批土豆的目的地——莱比锡之间的什么地方,我要处理一下。我命令调查此事。我从来不相信那些卡车司机。我还处理过甜菜事件、胡萝卜事件,以及类似的仿冒咖啡事件。派人去叫村长。有个秘书拿着一张纸片,上面清楚地写明了土豆是通过铁路运输离开我所管辖地区的。土豆是使用马或牛或驴,有什么牲口就用什么牲口,就是没用卡车,拉到火车站的。本来是有一张装货单副本的,可是丢失了。我命令秘书:一定要找到副本。另外一个秘书带回来的消息是,村长病了,卧床休息呢。
我问:“严重吗?”
秘书说:“是感冒。”
我说:“让他起床,来见我!”
等剩下我自己的时候,我开始想自己可怜的老婆——她躺在床上,屋子里拉着窗帘;想到这里,我紧张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因为要是我坐着不动,那有得脑血栓的危险。这时,我看见扫地的队伍再次出现在大街上——那里理所应当是干净的啊;时光在重复的感觉突然把我给吓瘫了。
但是,感谢上帝,这不是原来那批扫地的人。问题是他们彼此太像了。可是监管他们的警察换了。头一个警察又高又瘦,走路挺胸抬头。第二个又胖又矮,再说他已经大约六十岁,可看上去像七十的。那些玩足球的波兰孩子大概跟我的感觉一样,再次上了人行道,给犹太人让路。有个孩子冲着犹太人说了一句什么。我贴着窗户玻璃,估计那孩子是在骂犹太人。打开窗户,我叫那个警察。
我站在楼上喊道:“梅内特先生!梅内特先生!”
起初,那警察不知道是谁在叫他,脑袋转来转去,不知东南西北;这样子引得醉酒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这里,上面!梅内特先生!这里,上面!”
终于,警察看见我了,立正敬礼。犹太人停止干活,等候命令。所有醉酒的孩子们都望着我的窗户。
“梅内特先生,要是哪个小孩骂我的工人,您就开枪!”我声音很大,故意让大家都听见。
梅内特先生说:“没问题,阁下!”
我大声喊道:“听清楚没有?”
“很清楚,阁下。”
“随便开枪!随便开枪!明白吗?梅内特先生!”
“很明白,阁下。”
随后,我关上窗户,继续办公。宣传部来了一份通知,我看了还没五分钟,又一个秘书进来告诉我,面包已经交给犹太人了,但是不够分配。另外,在监督他们分发面包时,发现又死了两个人。我吃惊地重复道:死了两个犹太人?可他们都是自己走下列车的啊!秘书耸耸肩,说道:死了两个。
我说:“好啦,好啦,好啦。咱们生活在奇怪的年代,对吗?”
“是两个老人。”秘书说,“准确地说,是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
“那面包呢?”我问。
秘书说:“不够分。”
我说:“总要解决一下的。”
秘书说:“试试吧。可今天不行了。明天吧。”
这口气让我感到非常不快。我挥挥手让他走了。我试着重新聚精会神到工作上来,可是不行。我走到窗前看看。醉酒的孩子们已经走了。我决定出去转转,冷空气会让我冷静下来,可以锻炼身体;其实,我真想回家,那里有暖和的壁炉,捧上一本好书可以消磨时光。出门前,我告诉女秘书:有急事就去车站酒吧找我。到了大街上,刚一拐过街角,就遇上了村长蒂佩尔基尔施先生。他正要去见我。他身穿大衣,裹着围巾,把鼻子都围住了,加上几件毛衣,让他显得特别臃肿。他解释说,此前不能来的原因是因为发烧到四十度。
我边走边说:别夸张!他在我身后说:您可以去问医生。走到火车站,我看见几个农民在等一辆从东边来的列车,是从总部辖区来的。他们告诉我:列车要晚点一个小时。都是坏消息。我和村长先生喝了一杯咖啡,其间一直在谈犹太人问题。村长双手捧着咖啡杯,说道:情况我都知道了。他的手很细、很白,血管纵横可见。
刹那间,我想到了基督的手。这手应该被描画。接着,我问他:咱们怎么办啊?村长说:把犹太人退回原处。他鼻子上挂着一线浠水。我指指他鼻子。他好像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擤擤鼻涕!他说:啊,对不起。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绢,很大,不太干净。
我说:“怎么退回去?我手里有列车吗?就算有车皮,难道不应该装一些更有生产能力的东西吗?”
村长患的是鼻膜炎,他耸耸肩。
他说:“让他们干活吧。”
“可谁给他们饭吃呢?谁来管理呢?不行,村长先生,我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只有一种办法可行:委托别的部门代管。”
村长说:“要是咱们临时借给本地区每户农民两个犹太人,是不是好主意啊?至少在想出别的办法之前,总是可以的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
“您知道,这可是犯法的啊。”
他说:“对,我知道。您也知道。可是咱们的处境不好啊。来点帮助也不错嘛。我想农民是不会抗议的。”
我说:“不行。想都别想!”
可是,我想了。这些想法把我给沉到了一口黑乎乎的深井里。借助不知从哪里来的火花,我看见了我儿子时而活着时而死去的面孔。
村长牙齿打战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问他:不舒服吗?他想开口,可是没办到,接着就昏迷过去了。我从酒吧里给办公室打电话,让他们派汽车过来。有个秘书告诉我,跟柏林希腊事务局联系上了。这个部门根本不管犹太人的事。汽车来了。我和酒吧老板,加上一位农民,把村长先生塞进了车里。我告诉司机,先送村长回家,然后再回车站来。与此同时,我到壁炉旁边跟大家一起玩起赌色子。一个从爱沙尼亚移民过来的农民盘盘皆赢。他三个儿子在前线。每赢一次,他就口中念念有词,就算不神秘,也很奇怪。他说:运气和死神是盟友。他那眼神像砍了头的绵羊,好像我们必须对他深表同情。
我想此人在村子里一定很有名气,尤其是在波兰妇女中间;她们肯定不会担心一个有三个儿子在前线的老光棍、一个据我所知相当俗气,但绝对不吝啬的老农,会时不时地给女人们送吃的、穿的,来换取她们去他家过上一夜。整个就是浪荡汉。赌了这一局之后,我告别了在场的人们,回办公室去了。
我再次呼叫海乌姆诺。但电话不通。有个秘书告诉我,柏林希腊事务局建议他给总部的党卫军司令部打电话。这是个相当愚蠢的建议,因为尽管我们这村庄和地区(包括村庄和农场)距离总部不远,但实际上,从行政管理的角度说,我们属于日耳曼行政区。那怎么办啊?我想那天我为这事已经花去太多时间了,要集中精力办别的事情了。
回家前,有人从火车站打来电话。那趟车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我说:再耐心等等吧。可我心里想的是,那趟车永远也回不去了。回家的路上开始下雪了。
第二天,清早起床,去村里俱乐部吃早点。餐桌都是空的。过了一会儿,我的两个秘书衣冠楚楚,梳洗得干干净净地出现了。他俩告诉我:那一夜,又有两个犹太人死了。我问:怎么死的?他俩不知道。就知道是病死的。这一回,不是老人,而是一个年轻妇女和她大约八个月大的儿子。
我感到垂头丧气,有好几秒的工夫,我注视着咖啡黑色、平静的表面。我说,也许是冻死的吧。那天夜里下了雪。秘书们说:有这可能性。我觉得周围的一切在天旋地转。
我说:“咱们去看看他们的住处吧!”
秘书们吃惊地问道:“什么住处?”
“犹太人的住处。”我已经站起来,准备向门口走去。
不出我所料,老皮革厂的状况糟糕之极。连站岗的警察都在抱怨。我的秘书说,晚上很冷,轮班的人也不守时。我对秘书说,轮班的事找警察局长商量,给警察毯子。当然,也要给犹太人。秘书悄悄说,很难找到那么多毯子给大家。我说,你试试吧。至少有一半犹太人能有毯子也好。
秘书问:“那另外一半怎么办呢?”
“他们要是讲互助,那就两个人合用一条毯子。成不成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已经尽力了。”我说。
回到办公室,我发现村里的街道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这一天其余的时间与往常一样,到了晚上从华沙犹太人事务办公室来了一个电话,我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单位。一个有着明显少年口音的人问我是不是手里掌握着五百名希腊犹太人。我说,是的;又说,不知怎么处理他们才好,因为此前没有人通知我他们要来这里。
那人说:“看来出了错。”
“好像是这样。”我说。接着,就沉默起来。
沉默的时间很长。
那人说:“那趟列车应该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卸车。我想是这样的。不大清楚。请等一下。”
话筒贴在我耳朵上有十分钟之久。其间,我的女秘书拿着一些文件来了,让我签字。有个秘书送来一份备忘录,是关于本地牛奶产量下降的。另外一个秘书刚要说话,我让他闭嘴。他于是在一张纸上写下要说的话:“种土豆的人把准备送莱比锡的土豆给偷走了。”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些土豆是这些人在德国人的农场种植的,他们刚刚在本地定居,都想表现得模范一些。
我就在秘书那张纸上写道:“怎么回事?”秘书在我的问题下面写道:“不知道。可能是伪造了发货单据。”
我想,对呀,可能这不是第一次了。但不是我手下的农民。可如果是他们干的呢,我能怎么办?难道把所有的农民都关进监狱吗?那又有什么好处?难道这土地就都不种了?要不然罚款?让他们比现在还穷?我决定不能这样做。我在秘书那句话下面写道:“再查查!”又加了一句:“好好干!”
秘书冲我一笑,举起手来,动动嘴唇,好像在说“希特勒万岁”,然后,踮着脚走了。这时,话筒里那人问道:
“您还听着吗?”
“我听着呢。”我说。
“您看,眼下的情况是,我们没有车皮去接那些犹太人。从管理上说,他们归上西里西亚。我已经跟上司说了,我们一致认为最好、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您自己把他们处理掉。”
我没吭声。
“明白我的意思吗?”那声音从华沙传过来。
“是的。懂了。”我说。
“那全都清楚了?”
我说:“对。但我更希望得到一份书面命令。”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唱歌般的笑声。我想,我儿子的笑声也可能是这样的;这笑声让我回想起乡下的午后时光、鱼儿成群的蓝色河流、花香和双手拔出来的牧草。
“您别天真了!”那声音没有半点狂妄的意思。“这种命令从来不见诸文字。”
当天夜里,我无法成眠。我明白他们这是要求我自己动手又冒着风险去消灭那些希腊犹太人。次日早晨,我在办公室打电话给村长、消防队长、警察局长和老兵协会会长,约他们在村里俱乐部开会。消防队长说不能参加聚会,因为有匹马要下崽。我说,不是聚会赌钱,是急事。他想知道什么事。我说,等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我到俱乐部的时候,人都到齐了,正围着桌子听一个老服务员讲笑话。桌子上有刚出炉的热面包、黄油和果酱。老服务员一看见我就不吭声了。他岁数不小了,矮个子,很瘦。我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对服务员说:请给我一杯咖啡。等咖啡来了以后,我请他离开了。随后,我用三言两语给大家说明了目前我们所处的形势。
消防队长说,应该立即打电话给可以接收犹太人的俘虏营。我说,已经给海乌姆诺某人谈了此事。消防队长打断我的话,说道,应该跟上西里西亚集中营联系。于是,讨论就此展开。人人都有朋友的朋友,等等。我让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自己安安静静地喝咖啡,把面包一分为二,抹上黄油,吃了。再把果酱抹到另外一半上,吃了。咖啡的味道好极了。不像战前咖啡的味道,但是好喝。吃完,喝完,我说,各种方案早就一一考虑过了;消灭希腊犹太人的命令是斩钉截铁的。我问大家:问题是如何消灭?各位想出什么办法了吗?
都在吃喝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为了打破这难堪的冷场局面,我问村长他的感冒怎么样了。他说,他想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大家都笑了,以为村长是在开玩笑呢。可他说话是认真的。后来,我们说起了土地的事情,是两个农场之间的地界问题,事情是一条小溪引起的,一夜之间,不明不白地溪流就改道了,这样一来给两个相邻的农场土地所有权造成了十多米的纠纷(说不清道不明),因为边界线就是这条可爱的小溪。我还询问了失踪土豆的装车问题。我没拿它当回事。我说,土豆会露面的。
上午过了一半,我回到了办公室。那群波兰孩子已经喝醉了,正在玩足球。
我又拖延了两天,没作决定。一个犹太人也没死。除了五支清洁队,有个秘书把犹太人又组成三支绿化队。每支队伍由十个犹太人组成;他们除去打扫村里广场之外,还清扫村里到公路之间的地块;这些地块波兰人从来没耕种过;我们德国人由于没时间和缺少劳力,也没耕种。据我回忆,我没做什么事情。
一股厌烦情绪逐渐占据了我心头。通常晚上,一回到家中,我一人吃完饭,冻得浑身发冷,目光盯着白墙壁上某个不确定的斑点。我连死在库尔斯克的儿子都不思念,也不打开收音机听一听消息,或者听听轻音乐。上午,常常去火车站的酒吧赌钱,似懂非懂地听听聚在那里消磨时光的农民说些下流笑话。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了两天,好像做梦一样。我决定再这样拖延两天。
可是,工作堆成了山啊。一天早晨,我明白了这些问题是躲不开的。我把几个秘书都叫了来。打电话给警察局长,问他为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调遣的武装人员有多少。他说,这要看情况而定。但是,到时候,他可以安排八个人。
有个秘书问我:“然后,拿他们怎么办?”
我说:“咱们现在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我让警察局长走了,但是要求他必须随时跟我的办公室保持联系。随后,我带着几个秘书上了大街,大家都上了我的汽车。司机把我们拉到了村外。我们用了一小时的时间在国道和马车走的土路上转悠。有些地方还残存着积雪。我走进两个样子差不多的农场转转,跟农场主谈了谈;但是,他们都找借口表示反对。
我心里说:过去我对这种人太好了,现在是该厉害的时候了。可厉害的做法与我的性格冲突。有个秘书告诉我,距离村子十五公里的地方有片洼地。我们去看了看。地方不错。偏僻,到处是松树,黑土地。洼地底部长满了大叶灌木。据那个秘书说,春天有人来这里打兔子。这地方距离公路很近。在回去的路上,我已经对应该做的事情下了决心。
第二天,我亲自去警察局长家里找他。在我对面的人行道上,已经集合了八名警察,再加上四个我的人(一名秘书、一名司机和两个管理员);此外,还有两个自愿参加的农场主。我要求他们办事要干净利落,干完后回我办公室汇报情况。他们出发时,太阳还没出来。
下午五点,警察局长和我的秘书回来了。看上去很累。他俩说,一切按照原计划办好了。他们去了老皮革厂,带着两队扫地的人出了村子。步行了十五公里。离开公路后,拖着疲惫的步伐向那片洼地走去。接着就发生了应该发生的事情。我问他俩:有乱子吗?乱不乱?乱得厉害?他俩不高兴地说:有点乱。不想多谈这件事情了。
第二天,再次重复昨天的行动,只不过换了几个人:志愿者不是两个,而是五个;用三个没参加昨天行动的警察换掉了原来的三个。我的手下也有变化:换了一个秘书,不派管理员了;司机照旧。
下午过了一半,另外两队扫地的犹太人消失了。晚上,我派遣那个没去过洼地的秘书加上消防队长去组织四队希腊犹太人扫地。夜幕降临前,我去洼地转了一圈。我们乘坐的汽车出了事故或者几乎出了事故。车子偏离了公路。我很快发现司机比平时紧张得多。我问他怎么回事。我要他实话实说。
他回答说:“不知道,阁下。我也觉得奇怪。大概是缺觉吧。”
我问他:“是睡不着觉吗?”
“很费劲,阁下,很费劲。上帝知道我使劲想睡啊。可是费劲。”
我告诉他不要有什么顾虑。后来,我们把车子又推回公路,继续前进。到洼地后,我拿起一个手电筒,钻进了那条鬼路。动物们好像突然就从洼地周围撤退了。我估计从此以后洼地会成为昆虫的王国。我的司机不大情愿地走在我身后。我听见他在吹口哨。我说了一句:安静点!表面上看,洼地跟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
“那个洞呢?”我问。
司机指指洼地的尽头说道:“在那边。”
我不愿意更仔细地检查。上车回家。第二天,我那些志愿人员又去干活了,只是做了例行调整,这是我出于心理健康的考虑。到了周末,又有八支扫地队伍消失了,总计人数是八十个希腊犹太人。但礼拜天休息之后,出了新问题。大家开始抱怨这活计太苦。农场来的志愿者最多时有六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村里的警察提出这事情太紧张。我极力动员他们重新上阵,可是真的发现他们的神经要崩溃了。我办公室里的人流露出不愿意再参与行动的表示,或者突然纷纷称病。一天早晨,我刮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气色也是命悬一线。
但是,我要求大家做最后的努力。那天上午,他们一再拖延才把另外两队扫地人员给拉到洼地去。等待秘书们回来的同时,我想工作,但是不行。试着干点什么,还是不行。下午六点,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我听见他们在大街上唱歌,听见他们互道“再见”,于是明白他们多数人喝醉了。我没有责怪他们。
警察局长、我的一个秘书和我的司机上楼来我办公室。我怀着不祥的预感等候着他们。我记得警察局长和我的秘书坐了下来(司机站在门口);不用他们开口,我就明白这交办的任务对他们的伤害到了什么程度。我说:总得干点什么吧。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睡觉。司机开着车,一面抽着我送给他的香烟,一面在村子里静静地转悠。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在车里的后排座位上睡着了,我盖着毯子,梦见了儿子喊着:前进!前进!永远前进啊!
醒来时,感觉四肢麻木。我到达村长家中时,是凌晨三点钟。起初,没人给我开门。大门差不多是我用脚给踹开的。接着,听见了有人犹犹豫豫的脚步声。是村长。谁呀?他问。我以为是银鼠的声音呢。那天我俩一直谈到天亮。到了星期一,警察没把扫地的队伍拉出村外,而是等着踢球的孩子们出现。总之,警察给我带来了十五个小孩。
我让警察把孩子们送进村公所会议厅。我在几个秘书和司机的陪同下前往。我一看见孩子们是那样脸色苍白、那样消瘦、那样需要足球和酒,就非常可怜他们。他们不像是孩子,更像是一动不动的骷髅、一副皮包骨、有口气的一把骨头。
我告诉他们,面包会有的,白酒会有的,香肠会有的。孩子们没有反应。我把酒和食物的事又重复了一遍,还补充说,还可能有东西让他们带回家里去。我解读他们的沉默就是赞成我的话。接着,送他们上了一辆大卡车,送他们去洼地,陪同的有五名警察,还装上了十支步枪和一挺机枪,警察告诉我,这挺机枪是刚刚换来的新枪。然后,我命令其余的警察带着四个武装农民(是我强迫他们参加的,否则控告他们长期欺骗政府)把三支完整的扫地队伍押送到洼地去。还下令:那天,任何一个犹太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离开老皮革厂。
下午两点钟,送犹太人去洼地的警察回来了。大家一起在车站酒吧吃饭。下午三点,他们押送另外三十名犹太人去洼地。夜里十点,押解人员、醉酒的孩子们和监视和训练孩子们使用枪支的警察们,统统回来了。
一个秘书告诉我:一切顺利,孩子们很努力;愿意看的就看,不愿意看的就不看,躲到一边去,等事情办完后再回来。第二天,我派人通知犹太人,由于缺乏交通工具,正在分组,把他们全都转移到一座可以居住的劳动营里去。随后,我找了一群波兰母亲谈话,没费劲就让她们放下心来。接着,我从办公室监视着,又押送两批犹太人去洼地,每一批二十人。
可是等到又开始下雪的时候,问题又来了。有个秘书报告说,在洼地里挖掘新坑是不可能的。我说,我也觉得不行。最后,找出了问题的症结在于挖坑的方式:以前那些坑顺着洼地的方向,按照水平而不是垂直方向挖掘的,而且不深。我组织了一群人,决定当天就补救此事。大雪已经抹掉了犹太人的痕迹。我们动手挖坑。不久,我就听见有个名叫巴尔茨的老农场主叫喊说脚下有东西。我去看了。对,是有东西。
巴尔茨问:“我还继续挖吗?”
我回答:“别犯傻了。全都盖上吧。恢复原来的样子!”
一有人说脚下有东西,我就说盖上!恢复原样!到别处去挖!记住,不是让你找东西,是让你挖坑!可是,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说有东西。这正如我的秘书所说,洼地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啦。
但是,到最后,还是我坚韧不拔的性格获胜。我们发现了一块“空地”。我把全部人马都安排到那里挖坑。我要求大家挖深点,一直向下,越深越好,好像要进地狱一样。我还要求大家把坑挖得像游泳池一样。天黑以后,借助手电照明,我们才结束工作,回家。第二天,由于气候恶劣,只把二十个犹太人送进了洼地。孩子们又像往常一样喝得酩酊大醉了。有几个站立不稳,有几个返程时吐了。接送孩子的卡车把他们放在村中的大广场上,距离我办公室不远;很多孩子就站在广场凉亭里,互相拥抱着;与此同时,大雪下个不停;孩子们则在进行醉酒足球比赛。
第二天早晨,五个孩子有着明显的肺炎症状;其余的孩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人人状态不佳,难以工作。在我命令警察局长用大人替换孩子的时候,起初他显得不高兴,可是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那天下午,处理了八个犹太人。我觉得这个人数微不足道并且说出了这个意思。局长回答说:八个是八个,可感觉像八百个。我看着他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说,等波兰孩子康复以后再说吧。但是,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阻止厄运的追踪,它好像都不准备放过我们。两个波兰孩子死于肺炎,死前发高烧,说胡话,说的全是下雪踢足球,还有球和球员都消失在雪坑里了。为表示哀悼,我送给两位母亲一点熏肉和一筐土豆、胡萝卜。然后,等待。让雪下吧。让我的身体冻僵了吧。一天上午,我去洼地看看。那里的雪是软的,甚至太软了。有一阵工夫,我觉得踩在一层奶皮上了。走到了洼地边缘,我看看脚下,发现大自然完成了这项工作。好极了!看不见任何痕迹,只有白雪一片。后来,天气好转后,醉酒儿童的队伍又开始工作了。
我动员孩子们打起精神来。我说,他们一直干得很好,如今他们家里食物多了,还有可能更多。孩子们看着我,一言不发。但是,从他们的表情上看,有懈怠以及整个那件事在他们心里造成的不快。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更愿意在大街上酗酒和玩球。此外,在车站酒吧里,人们的话题就是俄国人要来了。有人说,华沙随时都会陷落。他们是悄悄地说这事的。但是,我听得清清楚楚。轮到我,也会窃窃私语。这是不祥之兆啊!
一天下午,有人告诉我,那些醉酒的孩子们喝得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地在雪地上精神崩溃了。我骂了那些报告的人。他们好像并不理解我的话。理解不理解都一样。一天,我问秘书还剩下多少希腊犹太人没有处理。半小时后,有个秘书送来一张图表,上面列出了详细情况,乘火车从南方到达这里的是五百犹太人,在旅途中死掉的人数,在老皮革厂死掉的人数,我们负责处理掉的人数,醉酒孩子们处理掉的人数,等等。如今还剩下一百多犹太人,可是,警察、志愿者、波兰小孩,全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怎么办?工作远远超过了我们的负荷。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半红半肮脏的地平线,心里说,有些工作,人不能承受太久。至少,我受不了。努力做了,但是,受不了。我那些警察也不行。十五岁很好。三十岁还行。但是,人到了五十岁,胃难受,头沉重,失眠,做噩梦。
我把各项工作都停了下来。孩子们又重新上街玩足球了。警察们恢复了正常生活。农民们又回到了农场。外边没人对犹太人感兴趣了,为此,我安排一些犹太人去扫地,让不到二十人去庄稼地干活,责成农场主负责他们的安全。
一天夜里,有人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告诉我有个紧急电话。来电话的人是上加利西亚的官员,此前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他通知我为德国人撤离本地作准备。
我说:“没有火车。怎么撤退所有的德国人呢?”
那官员说:“这是您的问题了。”
挂上电话前,我告诉他,我这里有一群犹太人,怎么处理他们?他没回答我的问题。电话线断了;换了我就该去叫别人,或者犹太人的事他根本没兴趣。这时是清晨四点钟。没法再回床上去了。我告诉老婆咱们要撤离。然后,派人去找村长和警察局长。等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俩脸色不好,显然是睡眠不足和质量不好。
我让他俩放心,说只要赶快行动,谁也不会有危险。我们安排手下人行动起来。不等天亮,第一批撤退的人已经踏上通往西方的道路了。我一直留到最后。我在这个村庄里又过了一天一夜。远处已经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我去老皮革厂看那些犹太人,警察局长可以作证,我对那些犹太人说,你们走吧。接着,我带走了两名站岗的警察,让那些犹太人在老皮革厂听天由命。我估计这就是自由了吧。
司机告诉我曾看见一些德国士兵匆匆而过。我上楼进了办公室,不明白要找什么。前一天夜里,我曾经在沙发上睡了短短的几个小时,把所有应该烧毁的都烧毁了。村里的街道上空空如也,但有些人家的窗户后面依稀可见波兰妇女的面庞。后来,我下了楼,上了汽车,就出发了。这就是雷奥·萨穆尔对汉斯·赖特尔讲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