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蹄印初诊的留念(1 / 1)

正屋后面一长排房子是当年繁盛的时候给佣人们住的地方。这儿,什么都是阴暗窄小,好像故意要与正屋唱反调似的。

法西格带我到第一间,空气中有乙醚与碳酸的气味。他的眼睛发亮,好像正在给阿拉丁的神洞揭幕似的:“这就是药房。”

在盘尼西林发明以前的日子,药房是很重要的地方。成排成排贴了白标签的亮瓶子,把整面墙从头到底盖满了。我拼命地吸这些熟悉的气味,成排的标签使我很受用。我回到了老朋友堆中了,好不容易在过去五年中把它们都摸熟了,我熟知它们的成分、功能以及用途,还有那些叫人发疯的不同的剂量。主考教授的声音:“医马的剂量是什么?牛?羊?猪?狗?猫呢?”

这些架子上放的是兽医对抗疾病的全副武装。

我们边走边谈的时候,法西格变得越来越有精神了,眼睛发亮,说话越来越快。他常常会跳起脚轻轻拍拍某一瓶药,或是把瓶子拿下来看看,然后很温柔地放回架子上。“哈利,看这玩意儿!”他警告地叫着,“对付马肚子里的红蛔虫,这是最有效的药!相当贵,你知道,十先令一盒。还有这些龙胆紫子宫套,如果你放一个到母牛的子宫里,它流出来的东西马上会变得好漂亮,好像立刻见效了似的。喂,你有没有见过这一手?”

他放了几粒碘到一个玻璃碟子里,再加上一滴松节油,一秒钟后,有一股紫色浓烟直冲天花板。他对着我发呆的脸大笑不止。

“像变魔术似的,嗯?我用来医马的脚伤,这化学作用把碘深深地推进伤口里。”

“真的?”

“理论上是如此。至少,你不得不承认它好看,连最挑剔的顾客也会受感动。”

法西格差不多对每样药都有说词。每一样都在他五年的行医经验中占有一席之地。有些瓶子的形状可真美,厚重的玻璃塞子,拉丁药名深深地刻在瓶上。我们两个站在那儿看着这一排排发亮的药瓶,一点儿也不曾想到它们不久就会变得没用了,一点儿也不曾想到旧式医药的日子已近尾声了。

“这儿是放仪器的地方,”法西格带我去看另一间房间。医小动物的仪器都放在绿色的架子上,整齐干净,有皮下注射器、助产钳子、拔牙器等等。法西格把一个检查眼炎用的探照筒爱怜地从盒子里拿出来说,“最近才买的。”他一面轻轻抚摸,“好东西!来,看看我的眼角膜。”

我把照筒的灯打开,蛮有兴趣地检查他发光的晶状体:“一切正常,我可以给你开一份健康证明。”他笑着捶我的肩:“好呀,我还一直疑心我这只眼有点白内障哩!”

他又带我去看医治大动物的仪器,统统都挂在墙上。紧接着的是手术室、空荡荡的白墙、手术高台、氧气筒、麻醉剂以及消毒用具。“这一带很少有小动物的生意,我正在设法鼓励这一方面的生意。在牛栏工作半天以后,小动物可真是一个愉快的调剂。要紧的是,我们一定得干得好才行,好些老前辈对于猫狗是不屑一顾的,但是我们这一行一定要改变一下观念才行。”他走到房角的壁橱,打开门,我看到玻璃架子上放着外科用的小刀、大动脉的夹子、缝针等等。

“你觉得如何?”我们走到外面时他这么问我。

“棒!”我说,“你的玩意儿很全,给我的印象很好。”

我好像眼看着他整个人膨胀起来了,瘦脸红了。先是小声地哼着歌,不久,小声变成大声发抖的男中音,还和着我们脚步的拍子哩!

回到客厅后,我告诉他关于巴娄山的夏家的事:“他家母牛只有三汽缸要开洞什么的,我没怎么听懂。”

法西格大笑:“我可以翻译给你听:他要我们给他家母牛阻塞住的一只乳头做赫德森手术。”

“哦,原来如此。还有一位重听的爱尔兰人,一位莫利根先生……”

“别说了,”法西格举起一只手来,“让我猜,吐?”

“对了。”

“我得再给那只狗配一次药。我是赞成给它来个长期治疗的,它大得像条驴子,脾气又坏。它好几次闲得无聊,弄出些花样来差点没把莫利根急死。可是老莫爱它如命呐。”

“吐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乱七八糟什么脏东西都吃的当然后果。对了,我们最好到巴娄山去,那边有一两家得去出诊,你跟我一块儿去怎么样?我带你看看这一带。”

出得门来,法西格带我走向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子,当我绕到乘客那一边时,意外地注意到那磨平了的车胎,生锈的车身,裂了好些道的挡风板。我所没注意到的是,座位并不是钉牢在底板上,而是就那么随便放在上面。我不知情地一屁股坐下去,一下子就翻过去了,头摔到后座上,而脚顶上了车顶。法西格帮忙把我扳过来,非常绅士地道着歉,我们就出发了。

一离开市镇,路很突然地低下去,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山谷在夕阳中伸展在面前,四周高山的轮廓都被夕阳柔化了,远处一线银光泄露了小河的所在。

法西格可真是一位非正统的驾驶,显然他被四周的景色陶醉了,他慢慢地开下山,胳膊肘放在方向盘上,手托着下巴。一到山下,他好像从梦境中醒过来似的,一下子加速到70英里,老爷车在窄路上发疯似的摇来摇去,我的座椅滑来滑去,我只好拼命用脚抵住底板。

有时他突然来个急刹车,向我指点一下车外的景物,不到一分钟又再加油跑了。他从不曾向前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车旁及车后的事物上。这种潇洒作风真叫我捏一把汗。

我们在一家农舍前停下来。法西格说:“这儿有一匹马,腿有毛病。”

马主人把马带出来,牵着它小步跑着,我们在一旁仔细地看着。

“你认为是哪一条腿?”我的同行问我,“右后腿?对,我也这么想。你给它看看如何?”

我摸着这条病腿,注意到这条腿比别的腿烫得多。我要了一把锤头,在蹄子边轻轻敲了敲。马儿立刻畏缩了,把蹄子抬起来,在空中抖了几秒钟,才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地。“我看是蹄子里化脓。”

“对。”法西格说,“你说怎么办呢?”

“把蹄掌割开,把脓抽出来。”

“对!”他拿出一把蹄刀,“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技术吧。”

我挺不自在地觉得自己像在受审似的,我把刀拿过来,把病蹄抬起来夹在我两膝之间。我知道该怎么做——在蹄掌上找出黑印子,顺着黑印子割下去,找出脓源。等我把成块的泥刮干净后,我看到好几个黑印子。我又在黑印子附近敲敲,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可能的黑印子,开始割了。蹄子硬得跟大理石一样,每一刀下去只割下一点点蹄屑下来。这马儿好像很感激有人抬起了它的痛脚,它干脆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到我的背上来,大约一整天没这么舒服过了。

这黑印子越下去越淡,最后居然完全消失了。我暗咒一声,只好另选一个黑印子再从头来过。我的背快被这该死的马压断了,汗珠流到眼睛里来了。我知道要是再不能从这个黑印子找到脓源的话,我一定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才行,而当着法西格的面我实在不愿意这么做。

我很痛苦地用力割下去,双膝渐渐不听话地抖起来。马儿倒是很开心,它1500镑的体重有这位好心人给它撑着。我正在想要是摔一个四脚朝天可就好看了,突然看到一点脓汁。“找到了!”马主人叫起来,“现在它可好了。”

我把洞口割大,把病蹄放下地。费了好大工夫我才站得起来,衬衫全粘在背上。

“做得好!”法西格说,“蹄子硬成那样子可不是好耍的。”他把刀子拿回去放回口袋里,又给马儿打了一针消炎针,然后转过身去对马主人说,“劳您驾把马脚抬起来,我好给伤口消炎。”马主人把马的病脚夹在两膝间,很感兴趣地看着法西格给伤口倒些碘,又倒些松节油,突然他整个人消失在一阵紫色浓烟里了。浓烟渐散,烟后面出现了两个瞪得好大的眼睛。“老天,法先生,我还以为天塌了!”他一边咳一边说,“科学可真了不起。”

我们又到另外两个地方出诊,一处是一头小牛割破了腿,我给缝好伤口,搽上药,包好。另一处是到那“三汽缸”乳头阻塞的母牛处。夏先生正在等我们,很着急的样子,他把我们带到牛栏,法西格指指母牛对我说:“看你的吧!”

我蹲下来,摸摸它塞住的乳头,觉得里面都胀得发硬了,一定得用赫德森仪器通一通。我正在做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我突然坐在牛栏的另一头猛喘气,胸口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牛蹄印。这实在难为情,可是我毫无他法,只有像条上钩的鱼似的拼命张着嘴喘气。

夏先生把手蒙住嘴,他的教养正在跟他想笑的冲动交战。“小伙子,真对不住,我该早告诉你的,这头牛最友善,它最爱跟人握手。”显然,他很欣赏他自己的幽默,刚说完就把头靠在牛背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慢慢恢复过来,尽我所能庄严地走过来。这次,夏先生扶住牛鼻子,法西格举起牛尾巴,我则把赫德森仪器轻轻穿过层层肌肤,把阻塞的乳头清通了。虽然我们的预防使得它稍稍驯服,它还是在我臂上腿上踢了好几下。

统统做好以后,夏先生抓住牛乳头,挤出一长条白乳来:“好家伙,四汽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