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爷的马(1 / 1)

我过去五年的努力,可说全是为了某一瞬间所做的准备,而至今这一瞬间始终尚未来临。我到德禄镇已整整24小时了,我还连一个病例也不曾完全自主地诊断过。

又是一天过去了,整天跟着西格出诊,以他一个如此粗心健忘的家伙,偏偏对于他新任助手的开张第一炮,他倒是谨慎得要命。

今天我们去过利得谷,在那边遇到好多位友善而客气的农夫,他们很愉快地接待我,还预祝我事业成功。只是在西格的指导下工作,就好像又回到大学在教授们的注视下工作一样。我深信,除非我吉米·哈利单人匹马出去诊视一匹病畜,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指导我;否则我的事业不能算已经开始。

不过,这一刻应该是不远了。西格又到巴村去看望他老母亲去了,好一个孝顺的儿子!他说过他会回来很晚,老太太的作息时间一定很与众不同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区区助手如今要独立应诊了!

我坐在靠椅上,随便盖了一条旧被,从法式窗户看出去,正好看到夕阳投在乱糟糟的草坪上的影子。我真怕我今后大部分的时间都会这么打发掉。

我无聊地猜想我第一个病例会是什么,经过多年的等待以后,一定会来个高潮吧,就像是接生小牛或是便秘的猪什么的,总不至于有什么疑难杂症吧。对于一个刚出道的医生,最好是容易治的毛病。我正在越想越开心的时候,电话铃声大作,这顽固的铃声在空屋里显得格外响。我拿起听筒。

“法医生在吗?”一个低沉而粗糙的声音,不是当地的口音。

“对不起,他不在,我是他的助手。”

“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晚。我能给您效劳吗?”

“我可不知道你干不干得来。”对方的声音凶起来了,“我是孙先生,是侯爵爷的农场经理。有一匹名贵的猎马有点消化不良,你可懂得治消化不良吗?”

我自觉脖子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我是一位兽医,我当然懂得治消化不良。”

对方停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开口说:“好吧,我看也只有找你了。反正我知道该打什么针。还有,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可别慢吞吞的!你得多久才来?别忘了带点儿泻药来。”

“我立刻就动身。”

“好的。”

我听到对方挂电话的声音。我自觉脸孔发烧,消化不良的可能性很多,偏偏又有一位自封专家的姓孙的在一旁,看起来我这生平第一个病例可有得瞧啦!

在去程的八英里路途中,我一直默忆雷高登的权威之作《马的各种消化不良》。在我医学院最后一年中我曾把此书反复使用,其中有的部分我可以像背诗文一般背诵哩!

可能只是一点轻微的食物过敏,或者是胃部抽筋,也可能是吃了什么从未吃过的食物,要不就是吃太多了。对了,大多数的消化不良都是吃太多了,打一针镇静剂减轻它的不舒服,一切就没事了。过去实习期间所有消化不良的病例都想起来了。马儿老是静静地站着,偶尔不安地提起后腿或是朝两旁看看,啥事也没有。

我到了。车子开进一个非常整洁的院子,院子的三面都由四方的木头小房子围着,有一个宽肩膀大骨架的人站在那儿,穿了格子呢的上衣同帽子,剪裁合身的长裤,擦得发亮的靴子,身子骨儿挺不错的样子。

我在数英尺之遥停下来,而此人仍未转身。等了好久,我看他的背影实在看烦了,只好开口了:“您是孙先生吗?”

开始这位仁兄仍不理会。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脖子粗而红,一张红脸,小眼凶巴巴的。他一声不响地把我从头看到脚,我的破雨衣,我的年轻,我的缺乏经验,都给他看进眼去。当他终于审视完毕时,才把眼光收回去。

“我就是孙先生,”他特别强调“先生”二字,好像是什么重大头衔似的,“我同法医生是好朋友。”

“我是哈利。”

姓孙的好像没听见:“嗯,法医生很行,我跟他是好朋友。”

“您的马儿消化不良是吗?”我真希望我的声音不是那么尖而不稳定。

孙还在看天,他吹了一阵口哨然后才说:“在那儿,”他把头歪了歪,指向一个小木屋,“爵爷最好的猎马之一,需要专家给瞧瞧。”他又特别强调“专家”二字。

我打开门自己走进去。地方挺大,厚厚地铺了泥炭,里面有一匹马不停地沿着四周走着,把铺的泥炭都走出一条深沟来了。从鼻尖到尾巴它全身都泡在汗里,鼻孔大张,眼睛无神地瞪着前方。每走一步,它的脖颈不停地转着,大堆大堆的泡沫从它咬得紧紧的牙齿缝往外冒,它全身都冒着热气,好像刚刚狂跑过似的。

我的嘴巴一下子干掉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我总算开了口:“它这个样子多久啦?”

“今早起它就有点肚子痛,我整天都在叫人给它水喝。这个家伙一直在给它水喝,要是这混账又对这匹马做错了什么事,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我这才看见屋角还有一个人,大胖子,戴了一顶头盔。

“我喂它喝水的呀,孙先生,可是没什么用。”这胖子好像怕得要死。

“你这死马夫,我该亲手喂的,包它现在已经好得多了。”

“光喝水不管用,”我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消化不良。”

“那是什么鬼症候呢?”

“现在没诊断还不能下结论。不过,像这种继续不停地痛得这么厉害,可能是肠结。”

“肠结?见鬼!它有点儿肚子痛,就这么回事,整天什么也没有拉过。你泻药带来了没有?”

“要是真是肠结的话,那就再没别的东西比泻药更糟的了。它现在是很痛苦,泻药却可以让它发疯,因为泻药主要是让肠子的肌肉收缩。”

“见你的活鬼!”姓孙的咆哮如雷,“可别给我来什么鬼演讲,你到底是动手医还是不动手?”

我转向屋角的大块头:“把头盔戴好,我要检查它了。”

大块头总算把马儿拉住不动了。它站在那儿,发抖、呻吟,我则在它肋骨与前肘之间检查脉搏,事情不可能更糟了,脉搏微弱而快速。我翻开眼皮瞧瞧,火红的,温度计上是39.4度。

我对姓孙的说:“请给我一桶热水、肥皂和毛巾。”

“要这些干什么鬼?你什么也不曾干就想洗手了?”

“我要做肛门检查。请你把水拿来。”

“天呐!从没见过这码子事儿。”姓孙的对大块头说,“去呀,别尽站在那儿,快给他水,我们好干正经的。”

水来了,我往手臂上涂了肥皂,轻轻地伸进肛门。我清清楚楚地摸到小肠已经给挤歪了,另外有一大块硬硬的,不该在那儿而在那儿。当我碰到硬块时,马儿战栗了,大声呻吟着。

当我洗手时,我的心在狂跳,我怎么办呢?让我说什么呢?

姓孙的跳出跳进,自言自语,而这匹疼疯了的马儿不停地扭动着。“你拉住这他妈的马!”孙对着马夫大吼,“你这混蛋是干什么来的?”大块头一声不响,只呆呆地瞅着孙。

我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症候都指着一件事,现在我已确知这马儿是肠结。”

“好好好,肠结就肠结,就依你的吧。只是看老天的分上动手医呀,难道我们要在这儿站上一夜?”

“什么人也不能做什么,不治之症,要紧的是早点儿结朿它的痛苦,越快越好。”

孙的脸都气歪了:“不治之症?结束它的痛苦?你在放些什么屁?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我尽力控制住自己:“我觉得你应该让我立刻把它放倒。”

“什么?”孙的嘴张得好大。

“我是说立刻把它一枪解决,这是最人道的办法。”

孙好像要爆炸了:“一枪解决?你疯了?你晓不晓得这匹马值多少钱?”

“值多少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孙先生,它已经受了一天的活罪,现在它快要死了。你早该打电话叫我的,现在它可能还可以再活几个钟头,照样要死,而它现在的痛苦是很厉害的,是不休不止的。”

孙把头放在他的两只手中间:“老天,怎么让我碰上这码子事,爵爷在外度假,要不然我可以请爵爷出来瞧瞧。我告诉你,要是今天是你的老板来的话,他早已给马儿打过针,半小时以内就把它医好了。这样吧,我们等法医生回家再请他给瞧瞧。”

我私心里倒是很乐意接受这个提议,打一针吗啡,然后离开这一场是非,把责任留给别人。这倒简单,我又看看马儿,它又重新开始那盲目的转圈,跌跌撞撞的,沿着马房一圈又一圈地转,只盼望能把它的痛苦丢在身后。就在我看着它的时候,它把乱扭着的头抬了一下,小声地嘶叫了一声,这一声是如此的悲惨、无助、痛苦欲狂!够了!对我来说是太够了!

我快步走出去,把枪从车里拿出来,对大块头说:“把它的头扶稳!”我把枪口对准了两眼之间,一声枪声,只见马腿歪了歪,“砰”地倒在地上,就此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转向孙,他正在不能置信地瞪着地上的马,我说:“法医生一早会过来验尸,我希望侯爵能证实我的诊断。”

我把上衣穿起来,走回车里去,正在发动车子的时候,孙把车门打开,把头伸进来说:“我要向爵爷报告今晚的事,也要告诉法医生,我要让他晓得他新雇的助手是个什么样的货!告诉你,要是明天验尸证明你错的话,我一定去法院告你。”他把门“啪”的一声关上,走了。

回到诊所后,我决定坐候老板回来。同时,也竭力使自己觉得,自己并不曾在事业尚未起步之前就把一切都搞砸了。回想一切细节,我知道我别无选择,不论我回想多少次,结论总是一样的。

清晨1点西格才回来,他与他老母亲共度的黄昏一定是很愉快的。他瘦脸发光,微带酒气。我没想到他还穿了正式的晚装,虽说上身式样老旧,挂在他的痩骨架上显得晃荡,不过整个人看起来倒像个大使哩!

西格静静地听完了我报告他的有关病马的种种情况。他正在说什么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哦,孙先生是你。”他朝我点点头,坐下,然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说:“是的。”“不是的。”“哦。”最后他带有决定性地坐直了,说道:“孙先生,谢谢你打电话来,看起来哈利先生做了在当时情形之下惟一能做的事。不,我不能同意,让病马自生自灭是太残忍了。我们的职责之一就是减轻痛苦。我很遗憾你那么想,我个人认为哈利先生是一位能力非常强的兽医。当时若是我在场的话,毫无疑问我也会那么做。晚安,孙先生,明早见。”

我一下子好过了许多,几乎想开口演说一段致谢辞,而我真正说出口的,只是“谢谢”二字。

西格站起来从火炉上的架子拿下来一瓶威士忌,他给我倒了小半杯,也给他自己倒了些,于是重新坐下。

他喝了一口,盯住杯中的琥珀液体约数秒钟,然后他笑了:“好呀,你今晚可真碰上了!你的第一个病例,还偏偏是姓孙的。”

“你同他很熟吗?”

“嗯,他的那些我全清楚。相信我,他可不是我的什么朋友。事实上,有人谣传他是个贼。有人说他中饱私囊,揩主人的油已经很久了。我想总有一天他会失手的。”

威士忌像一团火似的直烧到我的胃里,不过我觉得很受用。“我可不希望常常有今晚这种事发生,不过我想兽医这一行也不至于天天如此。”

“不至于。”西格说,“不过你也永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你。我们这行相当滑稽,给你无可比拟的机会让你做傻瓜。”

“我以为得看各人的能力而定。”

“到某一程度而言,的确是如此。能力强可以帮你把工作做得好。不过,即使你是个正牌天才,羞辱耻笑也不定什么时候会落到你身上。我有一次请了一位鼎鼎有名的医马专家到此地来开一个刀,那匹马在开了一半的当口死掉了。眼看着那位专家狂怒地跳个不停,可让我明白了一条真理:就是说,我自己也会不时地当当傻瓜。”

我笑了:“那我最好现在就退出这行算了。”

“就是这么说,动物都是难以预料的,所以我们这一生也是难以预知的,是一连串的小成功跟小失败加起来的。你得真心爱这一行才撑得下去。今天是姓孙的,明天又可能是别人。只有一样靠得住,就是你永不会觉得单调无聊。来,再喝一点。”

我们又喝又谈,不知不觉窗外的树影已经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现出来了,一只小鸟正在试吹新调。西格打了一个哈欠,把黑领结解下来,看看表,说:“哎,都5点了,谁想得到?我很高兴我们在一起喝了一杯,正好庆祝你的开张第一炮,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