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西格接完电话后,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那是彭福瑞太太打来的电话,她要你去看看她的猪。”
“是那只北京狗?”我说。
“不,是猪。她说她有一头刚出生六个礼拜的猪,请你去检查它的身体。”
我不觉腼腆地笑了。因为这位老太太常常使我难堪,西格总是拿她跟我开玩笑。于是我又说:“好了,好了,别再取笑我了!她到底要我干什么?‘吴把戏’又出了什么毛病了吗?”
“吉米,你以前从来没怀疑过我说的话,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再把彭福瑞太太的话重复一遍,然后我希望你立刻依言而行,别再问我问题了。彭太太跟我说:她现在有一头才出生六个礼拜的小猪,她要你给它检查身体……”他正言厉色地对我说。
我没等他完全说完就赶快预备到彭府去的事。心里想着:自从我变成那“小北京”的干叔叔以来,经常收到它的礼物、信件和有签名的相片等等。西格总是拿我寻开心,但他从来不会开这么大的玩笑啊!彭太太会养一头猪?这件事真令人想不透!她那么讲究的房子和庭院,不会有地方养猪的!一定是他听错了!
结果,他并没听错。我到达时,彭太太很高兴地接待我并大叫:“哈利先生,多么好呀!我得到了一头最可爱的小猪。我到一个农场去看亲戚时,从他们那儿挑拣来的。它将成为‘把戏’的好伴侣了。我总是替‘把戏’忧虑,它是我惟一的一条狗啊!”
我心中怀着迷惑,摇着头走进那镶有讲究木板墙的大厅,一边走一边问她:“你真把这头猪养在房子里?”
“当然啰!”她说话时样子颇显惊奇,“它现在在厨房里,你来看看它。”
我到这厨房来过许多次,每次都是被那清洁无比和那像实验室一般的墙与地板所慑服,那洗碗槽、家具、冰箱等等都闪闪发亮,一尘不染!
今天,这里的一角,多了一个纸箱子,我看见一头小猪用后腿站在盒子里,两只前爪放在盒子的边上,用它的眼睛正在环视四周,好像对它的新环境颇为满意。
我们进去时,那个年事已长的女厨师背正对着我们,她并没回头,只是在那儿很起劲地切胡萝卜,然后往一个锅里扔。
彭太太弯下腰去,用手指摸摸小猪的头,对我说:“它多么可爱啊!我自己居然也养了一头猪了!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哈利先生,我已经决定叫它‘纽金’。”
“纽金?”我说着心中不免吃惊(因为这是人的名字)。那个厨师的背也僵住不动了!
“是呀!是为纪念我一位叔祖父的。他是一个小身量、皮肤颜色粉红的人。他有一对小眼睛,鼻子向上翘,他们俩长得像极了!”
“哦,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这时那个老厨娘也恢复了她的切菜工作。
我看了几秒钟,心里觉得像它这么健康的猪,实在不需要什么检查。我刚刚要说“它看样子十分健康”,彭福瑞太太开口了:
“来,来,纽金,你得乖乖地让哈利叔叔看看你。”
她这么一说,我自然不再说什么。于是我拿起它的小尾巴,给它试温度,然后又检查它的心和肺,看它的眼睛,又用手指抚摸它的四肢并试验各关节。
从那个厨娘的背,可以看出她在放射着不赞成的气息,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给它检查。因为有了一个狗侄子,对我已有无限的好处,它不但常常给我送好吃的礼物,而且还能令我常常坐在彭太太那很讲究的客厅的壁炉旁边,轻轻地饮着美酒。这一切,给我这粗糙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温暖。假使有了一个猪侄子,它也能给我带来这些温暖,那么我又何乐而不为做它的叔叔呢?这是天意啊!
检查完毕时,彭太太正在聚精会神地静听我的判决,因此我对她说:“它各方面都很好,你的猪真不错!不过只有一件事,它不能住在房子里。”
这时,那位厨娘居然回过身来,对我投以赞同的眼光。我很同情她。因为猪的排泄物气味很容易散播,纽金虽然还很小,但它所挥发出的气味,已经给厨房的空气增加了不少刺激了。
彭太太刚听到我的话时,大吃一惊,但经我再三说明它在外面绝不会得肺炎,而且还会很快乐等之后,她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算是屈服了。
于是,她雇了一个人,给它在花园的一角盖了一座宫殿式的猪栏。它有一个温暖的卧处,放在高起来的木板上,并有干净的稻草铺在它的“床”上。它的饭槽里每天装两次饭,都是最好的食物。而且它永远不会缺少额外的零食,例如白菜叶和胡萝卜等等。它每天都可以出来在花园里和把戏大玩一个来钟头。
总而言之,纽金的福气不错。不过它是“福”有应得的,因为它很喜欢人类,尤其在它经常与人类接触了几个月之后,它这种美好的个性更发展得光芒四射了。
我常常看见它陪伴着彭太太在花园中散步。即使它在栏中,它也常常直立起来,两只前爪趴在铁丝网上,用企盼的眼光,等待来看它的人。
猪长得很快,不久,它便从粉红色的幼儿时期,变成了大猪。不过,它却并未失去它的迷人处。它喜欢人家抓它的背,抓它的时候,它会很重地哼哼,眼睛会很得意地翻着,然后慢慢伸腿侧卧在地下。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彭府的老园丁何之勤不喜欢它。他不喜欢任何一个家中豢养的动物。那是因为他每天都得给把戏扔圈子,帮它运动。现在他又成了一头猪的仆役了!他的职务包括喂猪食,给它铺床,并伺候它玩耍。他觉得给一头永远不许人吃的猪服务,实在是不能忍受!因此每当他一拿起那食物桶时,他脸上的皱纹,就要加深而显现。
有一天,午饭后,电话铃忽然响了。那是彭福瑞太太打来的。从她的声音中我立刻可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因为这种声音,过去常常是描述吴把戏患病症状的声音。
“啊!哈利先生,谢天谢地你在家!纽金,我恐怕它得了很严重的病了!”
“真的?我很不安!它怎么了?”
彭太太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我听得见她在喘气,过一会她结结巴巴地说:“嗯,它不能……它不会……它不能小便!”
“你的意思是它的尿出不来?”
“嗯……嗯……不能好好地出来……”很明显的,她颇为困扰。
“这很奇怪!它吃东西吃得怎么样?”
“我想还好。可是……哈利先生,我着急死了!我听说人得了这种病是很严重的……跟它一样的病……是肾腺的毛病,对不对?”
“你不必忧虑,猪不会有这种毛病的。而且它才四个月,岁数太小,不会有肾腺的病症的。”
“哦,我真高兴!不过,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是有毛病,你会来吧?”
“我现在就去。”
到达后,我看见纽金已长得很肥,它从铁丝网里哼哼着对我注视,很明白它以为我要跟它做什么游戏呢。
彭太太正在来回地踱着,两手紧紧互握,愁容满面。她忽然死瞪着眼,用她那颤抖的手指指着纽金说:
“我的上帝啊!你看,你看,现在你快看!”她的面色惨白,“噢!真可怕!我简直不能再看了!”她呻吟着,用两只手捂着脸走开了。
我仔细地看着纽金,它的小便一阵一阵地出来,这是所有公猪应有的现象。于是我对彭太太说:
“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毛病!”
“但是它……它……它在断断续续……”她说话时还是连看都不敢看。
我一向在彭太太面前总是忍住笑绷着脸说话。有了以往的多次练习,对这次是颇为有利的。因此我对她说:
“彭太太,它们都是这样小便。”
她转过半个身来,用眼角的余光望着纽金,问我: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公猪都这样?”
“我所见的所有的公猪,都是如此!”
“啊……啊……多么奇怪呀!多么奇怪呀!”这位可怜的老太太一面说一面用手绢扇着,她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了。
“对了,对了。许多人都和你犯一样的错误,不知道它们应当这样小便。”说完后我便告辞而出。纽金的寿命很长,而且过了一生幸福的日子。它对我也和“小北京”一样大方,常常给我送礼。同时我也真正地喜欢它。
西格每次一看见吴把戏给我寄相片来时,总是百般讥笑,让我有点难过。因此我从来不敢令他看见这头猪送给我的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