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家”的演说(1 / 1)

“占星家”继续说道:

“一开始,我认为那句话不过是您众多胡言乱语中的一句罢了……但是后来我不由自主地问自己金钱为什么可以把一个人变成神,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您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真理。您知道我是怎么证明您那句话有道理的吗?我想到,亨利·福特可以用他的财富购买足够多的炸药,将月球炸毁。所以您的命题成立。”

“那当然。”巴尔素特嘟囔道,内心的骄傲受到了恭维。

“于是,我发现所有过去的经典,所有过去的作家(除了您以外,您写下了这个真理但却没有加以利用)都从未想到过像福特、洛克菲勒Rockefeller(1839-1937),美国实业家和慈善家。——译者注和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1837-1913),美国金融家和银行家。——译者注那样的人可以摧毁月球……拥有摧毁月球的能力……那种能力在神话传说里往往被赋予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神。而您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为超人统治的开端奠下了基石。”

巴尔素特转过头,仔细打量“占星家”。埃尔多萨因意识到“占星家”没在开玩笑。

“那么,当我得出金钱可以赋予摩根、洛克菲勒和福特神一般的能力这一结论时,我意识到地球上不可能出现社会革命,因为洛克菲勒或摩根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摧毁一整个种族,如同摧毁花园里的蚂蚁窝那么轻而易举。”

“只要他们有勇气。”

“勇气?我曾问自己神是否能够放弃所拥有的能力……我问自己钢铁大王或石油大王是否会任由自己的船队、山脉、黄金和油井被他人剥夺,于是我意识到若要舍弃那般繁华的世界必须得拥有佛祖或基督那样的精神境界……而那些拥有一切超能力的神是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的。所以,需要某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发生。”

“我不太明白……我写下那句话是出于别的动机。”

“那不重要。惊天动地的大事即是:人类,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已失去了宗教信仰。我指的不是天主教,而是所有神学信仰。于是,人们会问:‘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一旦科学将所有信仰都根除,那么没有人会想要维持一个完全机械的生活。当这个现象出现时,地球上将会再次出现无法治愈的瘟疫……自杀性的瘟疫……您可以想象一个人们愤怒无比的世界吗?他们顶着干瘪的头颅在庞大城市的地下走动,对着水泥墙哭号:‘他们到底对我们的神做了些什么啊?……’与此同时,年轻女孩和学生们组织秘密社会进行集体自杀?人们不再繁殖后代,即使天真的贝特洛Marcellin Berthelot(1827-1907),法国化学家,研究过脂肪和糖的性质,合成出多种有机物。——译者注认为可以用合成药丸来喂养孩子?……”

“听起来有点儿牵强。”埃尔多萨因说。

“占星家”转向他,露出一丝惊讶。他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当然,假如人类没有发现其不幸的根源,那么这些设想就不会发生。那即是基于经济的革命运动的问题所在。犹太教嗅了嗅世界上的‘借方’和‘贷方’,总结道:‘幸福之所以破产,是因为人类没有钱来维持生活的必需品……’而事实上真正的原因是:‘幸福之所以破产,是因为人类没有神和信仰。’”

“但您自相矛盾了呀!之前您说……”埃尔多萨因反驳道。

“住口,您知道什么?……经过琢磨,我最终意识到,这即是人类可怕的形而上学的疾病。人类的幸福取决于一个形而上的谎言……要是没了那个谎言,人类将会再次陷入经济的幻觉……于是,我想起来,唯一可以将失去的天堂还给人类的是那些拥有血肉之躯的神:洛克菲勒、摩根、福特……因此,我构思了一个计划,平庸的脑袋也许会觉得那个计划叫人难以置信……我发现社会现实这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即是倒退回去。”

巴尔素特双臂在胸前交叉,坐在桌子的边缘。

他绿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占星家”。“占星家”的防尘罩衣紧扣到喉咙,头发凌乱(帽子已经不在他头上了)。他从马车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用鞋尖将散落在地面的干草堆踢开。埃尔多萨因背靠在一根柱子上,观察着巴尔素特的面孔,巴尔素特的脸上渐渐泛起讽刺、甚至带有恶意的表情,仿佛“占星家”所说的话只配得上他的嘲笑。“占星家”好像在与自己对话一般,时不时地踱步,停下来,有时候捋一捋头发。他说道:

“是的,到了某个时刻,持怀疑论的人们(因快感而失去理智、被无能亵渎的人们)将会变得十分愤怒,于是不得不像处置疯狗一样将他们杀死……”

“您在说什么?”

“那将是对人性之树的修剪……那是只有百万富翁们才能借助科学实现的丰收。厌倦了现实且不再相信科学是幸福之源的神将借助身边的老虎奴隶掀起惊天大灾难,散播毁灭性的瘟疫……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超人及其奴隶会全力以赴,以上千种形式消灭人类,直到几乎将全世界毁灭……只有一群幸存者,一小群幸存者会被隔离在某个小岛,他们将在那里建立起一个崭新的社会。”

巴尔素特站了起来。他眉心紧皱,双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肩,问道:

“您真的相信那些胡言乱语吗?”

“不,那不是胡言乱语,因为我会亲自实现它——即使仅仅是为了好玩儿。”

“占星家”接着说:

“重要的是要有足够多的倒霉蛋来相信它……那就够了……但我要阐明我的想法:那个新社会将由两个阶级组成,它们之间有一个间隔……更准确地说,两者之间有三十个世纪的智力差异。他们其中的多数派将生活在精心构建的彻底的愚昧和无知中,被伪撰的奇迹包围(因为那些奇迹比过去历史中的奇迹要有趣得多),而少数派则拥有科学和权力。那样一来,多数派的幸福就得到了保证,因为处在这个阶级的人们与神的世界建有联系(那是今天的人们所缺乏的)。少数派将负责管理群体的愉悦和奇迹,以及黄金时代的到来——在那个时代,天使在黄昏的步道上徘徊,而在月光下则可以看见神灵。”

“但是那太可怕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噢,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要把它当作可行的来做。”

“本末倒置了……科学……”

“什么科学不科学的!您难道知道科学的用途?您不也在笔记本里嘲笑那些博学的人、称他们为‘沉迷于转瞬即逝的人’吗?”

“噢,您读了我写的那些蠢话。”

“当然。不能毫无缘故地否定人们。您在我设想的社会里看到的本末倒置其实也存在于当今的社会,只不过恰恰相反。我们对知识(我指的是我们形而上的谎言)的了解还处于婴儿期,而在科学上却是个巨人……而人们,痛苦的人们啊,则要忍受这可怕的不平衡……对一方面了如指掌……对另一方面却一无所知。我的社会的最终目的是形而上的谎言,是与神灵建立的亲密关系……所有被科学代表的、对内心幸福毫无益处的东西,在我们手上不过是一种统治的媒介罢了。我们别再讨论这一点了,因为毫无必要。人类发明了几乎所有东西,但却没能发明一个超越基督和佛祖教条的政府准则。没有。当然,我不会质疑怀疑的权利,但怀疑主义是属于少数派的奢侈品……对于其他人,我们只需要将精心烹饪的幸福摆在他们面前,人类就会高兴地狼吞虎咽掉美味的残羹。”

“您觉得这有可能实现吗?”

“占星家”站住了脚步。他转动镶有紫色石头的钢戒,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观察它的内侧;接着,他走近巴尔素特,但表情却很冷漠,仿佛他的思想位于远离所处的现实的地方。他反驳道:

“是的,人类所有的想象都迟早能够实现。墨索里尼不已在意大利开始强制推行宗教教育了吗?我引用这个例子是为了证明拿棍子教唆民众的效果。问题的关键在于掌控一代人的灵魂……其他的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那您的想法呢?”

“我正要说……我的想法是创建一个秘密社会,那个社会的目的不只是宣传我的想法,同时也是为人类培育未来国王的学校。我知道您会说,过去已经有过太多的秘密社会了……没错……所有那些秘密社会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它们缺乏牢固的根基,换句话说,它们建立在感情、政治或宗教理想之上,根本没有考虑现实问题。相反,我们的社会将会建立在更坚固、更现代的基础上:工业化。也就是说,尽管我们的秘密社会将会有异想天开的一面(您可以这么定义我之前所描述的一切),同时也会有坚固的根基:工业,工业将会带来黄金。”

他的声音变得愈加刺耳。一道猛烈的光束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游离。他把头发蓬乱的脑袋向右转,又向左转,仿佛一阵罕见的情感尖锐地刺穿了他的大脑,他双手撑在腰上,再次开始踱步,重复道:

“啊!黄金……黄金……您知道从前日耳曼人是如何称呼黄金的吗?红色的黄金……黄金……您明白吗?撒旦,什么也别说。您看,过去的秘密社会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一个组合。金钱将会把想法凝聚在一起,赋予它们重量和暴力,从而获得人们的支持。我们尤其需要瞄准年轻人,因为他们最愚昧、最富有激情。我们将对他们承诺一个属于全世界并且充满爱的帝国……我们将对他们承诺一切……您明白我说的吗?……我们向他们发放鲜艳的制服,华丽的外衣……绣着五彩羽毛的披肩……闪耀的珠宝……不同的入会等级和好听诱人的头衔……我们将在山里修建一座硬纸板做的寺庙……用来拍摄影片……不。当我们成功时,我们将建起一座拥有七扇金门的寺庙……寺庙的柱子由粉色大理石建成,通向寺庙的道路铺着铜片。我们将在寺庙的周围修建花园……人们将前往那里,朝拜我们一手创造出来的神。”

“但实现这些所需要的钱……得上百万吧……”

随着“占星家”的演说,他的热情也传染给了埃尔多萨因。尽管巴尔素特就在眼前,但埃尔多萨因却忘记了他的存在。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新世界。人们将永远生活在简单的快乐中,锶做的花束将点缀布满红色星辰的夜空,挥舞着绿翅膀的天使在云冠盘旋,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和女人们在树林的绿拱下来来往往,他们的心灵纯净,并没有难闻的污秽。他闭上眼,艾尔莎的面孔拂过他的记忆,但在撩起他的思绪前,“占星家”粗野的声音响彻了马车房:

“您想知道从哪儿搞到这么多钱?那很简单。我们将组建妓院。‘忧郁的皮条客’将是‘伟大的妓院长老’……所有成员都将与秘密社会的企业产生直接的关联……我们将会放高利贷……剥削女人、小孩、工人、乡村和疯子。在山上……我们将在‘智利乡村’……建立淘金场,使用电流来提炼金属。埃尔多萨因已经计算过了,需要五百马力的水轮机。我们将用涡流电弧法提炼大气中的氮气,生成硝酸,并且能够通过水力发电的动力获得铁、铜和铝。您明白吗?我们将诱骗工人去那里工作,并用鞭子打死那些不愿意在矿场工作的人。今天在‘大猎场’Gran Chaco,又译作“大厦谷”或“大查科”,是南美洲中部的冲积平原。——译者注、在茶园、在橡胶园、在咖啡豆种植园和锡场不也正上演着同样的剥削吗?我们将用带电的铁丝网把我们的营地包围起来,并且收买南部所有的警察和检察官。最重要的是着手开始这个项目。‘淘金者’已经来了。他与一名叫作‘面具’的妓女在‘智利乡村’发现了砂矿。我们需要开始工作。为了完成造神的闹剧,我们得挑选一个少年……最好是挑选一个格外俊俏的孩子,把他培育成一个神。这个我们之后再讨论……每个人都会谈论他,但却带着一丝神秘,这样人们的想象就会让他的名望倍增。您可以想象,当人们私下议论在丘布特山Chubut,阿根廷二十三省之一,位于阿根廷中部。——译者注里一座与世隔绝的用黄金和象牙建成的寺庙里住着一位少年神的时候,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傻瓜们会说些什么吗?……一个创造奇迹的神奇少年?”

“知道吗,您的胡言乱语还挺有趣的!”

“胡言乱语?人们不是不相信被一个英国醉鬼发现的蛇颈龙吗?那个英国人由于枪法过于精准,是唯一一个被内乌肯Neuquén,阿根廷二十三省之一,位于阿根廷西部。——译者注的警察禁止使用手枪的人……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不是不相信那个声称能奇迹般治好奥菲莉娅·里科Orfilia Rico(1871-1936),出生于乌拉圭的话剧和电影演员。——译者注的瘫痪的巴西江湖医生的超自然力吗?那的确是个怪诞且毫无想象力的场景。然而,当骗子举起病人仍然处于瘫痪中的胳膊时,数不尽的傻瓜不也痛哭流涕吗?那场景证明了这一代以及每一个时代的人都需要相信点儿什么。相信我,借助报纸的力量,我们可以创造奇迹。许多报纸都极其渴望用这种能够引起轰动的新闻来刺激销量。于是我们就为饥渴的读者奉上一位非凡的神,用《圣经》里的段落润色关于那位神的故事……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们可以宣称那个年轻人是犹太人预言中的救世主……得好好想一想……我们可以拍一些神在森林里的照片……我们可以拍摄一部影片,背景是位于森林里的硬纸板做的寺庙,神在那儿与土地神交谈。”

“您到底是愤世嫉俗还是疯了?”

埃尔多萨因不高兴地看着巴尔素特。他怎么会那么蠢、那么麻木,无法欣赏“占星家”的计划有多么美妙呢?他心想:“这个可恶的畜生一定是嫉妒对方伟大的疯狂念头。一定是那样。没办法,必须得把他杀死。”

“两者都是,我们得在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1895-1986),印度哲学家,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灵性导师。在20世纪初的阿根廷拥有很大的影响力。他访问过阿根廷,在那里做演讲并出版了许多著作。——译者注和鲁道夫·瓦伦蒂诺Rudolph Valentino(1895-1926),意大利演员、性感符号与明星,后来前往美国发展,是1920年代最受欢迎的明星之一,也是默片时代最知名的演员之一。印度神秘大师与美国演员的组合正是阿尔特文字中荒诞且出人意料的混搭例子之一。——译者注之间寻找一个折中点,但要比他们更神秘;那个少年得有一张奇怪的面孔,象征着全世界的苦难。我们将在穷人住的街区、在贫民窟放映我们的影片。您可以想象苍白的神让死人复活的景象将会带给老百姓的冲击力吗?又或者是在淘金场守护着矿工和金属船的像加百列那样的大天使?还是欢心打扮期待着嫁给第一个抵达的倒霉蛋的妓女们?将会有许许多多的人申请去‘世界之王’参加开采并享受自由恋爱的欢愉……我们将从那群乌合之众里挑选出文化程度最低的人……在那里,我们将鞭打他们的脊柱,强迫他们每天在淘金场工作二十小时。”

“我以为您是站在工人那一边的。”

“当我与无产者交谈时,我即是左派。但此刻我在与您交谈,我想要告诉您:我的秘密社会的灵感来自公元9世纪初一个叫作阿布达拉·阿本·马伊姆的波斯强盗。当然,他没有我将要兴建的工业,而工业将是成功的保证。马伊姆想要将自由派、贵族以及波斯和阿拉伯这两个如此迥异的民族都纳入他的教派,那个教派是建立在不同等级的启蒙和玄义之上的。他们厚颜无耻地向所有人撒谎。他们对犹太人承诺弥撒亚Mesías,基督教宗教术语,意指受上帝指派,来拯救世人的救世主。——译者注的降临,对基督教徒承诺圣灵的降临,对穆斯林承诺马赫迪Mahdi,意为“导师”,是伊斯兰教教典中记载的将于最后审判日之前七年、九年或十九年降临世间的救世主。——译者注的降临……于是,一群见识、社会地位和信仰都全然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工作,而那项事业的真正目的只为极少数人所知。马伊姆希望能以这种方式统治整个穆斯林世界。您需要知道的是,那项运动的领导者都是愤世嫉俗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相信。我们需要做的即是模仿他们。取决于不同的入门级别,我们中将会有布尔什维克派、天主教徒、法西斯主义者、无神论者或军国主义者。”

“您是我见过的最厚颜无耻的骗子……假如您成功了……”

巴尔素特在侮辱“占星家”时感到一种奇特的快感。他不想承认自己比对方差劲。况且,还有一件事让他深感屈辱,也许听起来不可信,但埃尔多萨因是对方的朋友并与之非常亲密这一事实让他非常震惊。他问自己:“这个蠢蛋是如何成为‘占星家’这类人的朋友的?”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觉得自己有权利反对“占星家”说的每一句话。

“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因为我们有黄金作诱饵。秘密社会的成功将取决于商业活动的盈利情况。妓院将是收益的来源之一。埃尔多萨因设计了一个仪器,可以监控每个妓女每天接客的数量。此外,还有捐赠,以及一项我们想要开发的新工业:埃尔多萨因发明的铜铸玫瑰花。现在,您明白我们为什么绑架您了吧?”

“现在我都被绑架了,解释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那一刻,埃尔多萨因突然想到,巴尔素特从未用获救后将会进行的报复来威胁“占星家”,这一点让埃尔多萨因感到奇怪,他对自己说:“一定要小心这个犹大,他可能会出卖我们,不是为了他的钱,而是出于嫉妒。”

“占星家”接着说:“您的钱可以帮我们兴建妓院,组织一支小队伍,采购工具,为淘金场装置无线电和其他设备。”

“您不认为这个计划有可能失败吗?”

“当然……这一点我早就想过了,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会坚定地执行我的计划。况且,一个秘密社会犹如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它产出的蒸汽像吊扇一样,能轻易搬动一架起重机……”

“您想要搬动什么?”

“一座死气沉沉的人肉大山。我们人太少了,需要大地的威力来帮助我们。假如我们的暴行能够让弱者恐惧,并且煽动强者,那将是非常幸运的事。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构建自身的力量,彻底改变观念,提倡野蛮和残暴。能够引起这一切的那股神秘且强大的势力即是我们的秘密社会。我们将恢复宗教审判,在广场将那些不信神的人活活烧死。人们怎么会无法欣赏那个行为……将人活活烧死的行为……的美妙呢?而且是因为不信神而被烧死,您明白吗?因为不信神。您要明白,用一门阴暗且令人敬畏的宗教来重新煽动人类的心灵是非常必要的,是绝对必要的。让所有人都在圣人经过时双膝跪地,让哪怕是最卑微的神甫的祈祷也能导致奇迹在傍晚天空的显现。啊,您要知道我早已想过多少次了!我之所以做这件事,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纪的文明和苦难已经让许多人精神失常。这些在社会里迷失方向的疯子是剩余劳动力。要是您把两个傻瓜和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放在街区最不起眼的咖啡馆里,您也会发现他们是三个天才。这些天才不工作,他们什么也不做……我同意您的看法,他们不过是马口铁做的天才罢了……但这些马口铁也是能量,如果有效地加以利用,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新运动的基石。这即是我想要利用的工具。”

“疯子们的主管?……”

“正是那样。我想要成为疯子们的主管,那些数不尽的假冒天才的主管,那些被唯心论者和布尔什维克派拒之门外的精神失常者的主管……那些疯子……我之所以告诉您,是因为我有对付他们的经验……只要巧妙地加以欺骗……煽起他们的热情,他们就能够完成让您毛骨悚然的事业。所有站柜台的文人,所有院子里的发明家,教区的预言家,咖啡馆的政治家和娱乐中心的哲学家都将是我们秘密社会的炮灰。”

埃尔多萨因微笑了起来。接着,他看也没看那个被链条锁住的人,说道:

“您不了解,那些站在天才边缘的人是多么地傲慢……”

“是的,但只要不了解就无所谓。不是吗,巴尔素特?”

“我对此不感兴趣。”

“您应该感兴趣,因为您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假如您对一个站在边缘的人说他不是天才,那么那个未受赏识的人将用尽傲慢和粗鲁来侮辱您。但假如您对一个自恋的怪物加以赞扬,那么那个之前想杀死您的人就会甘愿成为您的奴隶。您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喂给对方一个恰当的谎言。发明家或诗人,都将成为您的奴隶。”

“您认为自己也是天才吗?”巴尔素特突然暴躁地喊道。

“当然……我觉得自己也是天才……但这种想法我每天只会想一次,每次五分钟……尽管我对当不当天才没什么兴趣。言语对那些注定要干大事的人一点也不重要。只有站在天才边缘的人才会因空洞的言语而自大。我为自己设下的这个难题与我的智力一点关系也没有:人类能够幸福吗?我首先在不幸的人身上寻找答案,我的目的是给他们一个谎言,让他们的虚荣心膨胀……这些可怜的、自我放逐的魔鬼将成为珍贵的原材料,帮助我们生产能量……蒸汽……”

“您在绕圈子。我想问您的是,您创建这个社会的个人目的是什么?”

“您这个问题太愚蠢了。爱因斯坦为什么发明他的理论?没有爱因斯坦的理论世界也能照常运转。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尽管我根本不相信它的存在)手中的工具?我什么也不知道。世界很神秘。也许我只不过是个仆人罢了,我的工作不过是准备一栋美丽的屋子,等待‘天选之子’——圣人——来这里接受死亡。”

巴尔素特叫人难以察觉地笑了笑。面前这个谈论着“天选之子”的男人耳朵呈菜花状,头发凌乱粗硬,穿着木工的围裙,在他心里勾起一种奇怪的轻蔑感。那个骗子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但最奇怪的是,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占星家”带给他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他说的那番话并不让他感到意外,反而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从前在哪里听到过那番话,连叙述的语调也一模一样,在过去某个遥远的时刻,仿佛迷失在灰色的梦境之中。

“占星家”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专横了。

“相信我,这在混乱动荡的时期很正常。少数人预测到某件大事即将发生……那些直觉灵敏的人(我即是这些预言家之一)认为他们有义务唤醒社会的觉悟……应当做些什么,尽管那个‘什么’也许听起来有些荒谬。我的‘什么’即是秘密社会。上帝啊!人们真的知道其行为的后果吗?当我想到自己即将建立一个由木偶组成的世界……不断繁殖倍增的木偶……我不寒而栗。我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将与我的初衷毫不相干,就好比一个突然发疯的电工对控制电板犯下的暴行与电厂老板的意愿毫不相干一样。尽管如此,我依然迫切地想要完成这项事业,将上百个心理状态各不相同的人们的能量汇聚在一起,用自私、虚荣、欲望和幻觉来调和他们,以谎言作为基石,以黄金作为现实……红色的黄金……”

“您说的没错……您一定会成功。”

“那么,您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巴尔素特反问道。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签给我们一张一万七千比索的支票。这样您还剩三千。这些钱够您花的了。我们将用妓院和淘金场赚来的钱每个月还给您一部分。”

“你们会放我走吗?”

“一旦兑现了支票,我们就会放您走。”

“怎么证明您所说的都是真话呢?”

“有些东西是无法证明的……但您既然问我索要证明,那我就告诉您:假如您拒绝签支票,那我就让‘看见接生婆的男人’严刑拷打您,直到您在支票上签字为止,然后再把您杀掉……”

巴尔素特抬起黯淡的双眼,此刻,他三天没有剃胡须的脸庞看起来好似被笼罩在铜雾之中。杀死他!他对那个词毫无反应。在那一刻,那个词对他毫无意义。况且,生活对他而言是如此地微不足道……他从很久前开始,就一直在等待着一场灾难的到来;现在灾难发生了,他非但不感到恐惧,反而在内心感到一种愤世嫉俗的漠然,无论摆在他面前的结局是什么,他都只耸耸肩。“占星家”接着说:

“但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我只是希望可以得到您的支助……希望您对我们的计划感兴趣。相信我,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可怕的时代。那个找到了群众所需要的谎言的人将会成为‘世界之王’。所有人的生活都痛苦不堪……天主教让人失望,佛教无法满足我们被享乐的欲望腐化的人性。也许我们该谈谈路西法和暮星。您可以为梦想注入它需要的所有诗歌,我们以年轻人为目标……噢,这太棒了……棒极了……”

“占星家”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精疲力竭的他拿起一张农夫用的格子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突然,巴尔素特说道:

“是的,您说得对,这太棒了。放开我,我会签支票给您。”

他觉得“占星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这一想法差点将他击垮。

“占星家”沉思着站起身来:

“抱歉,我得先兑现了支票,才能放您走。今天是星期三。明天中午您就自由了,但您得在两个月之后才能离开这栋屋子,”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意识到对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计划,“今天下午您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吗?”

“不需要。”

“那么,再见了。”

“但您就这样走了?……不要走……”

“不。我累了。我需要睡一会儿。今天晚上我会过来,我们再聊一会儿。您想要香烟吗?”

“要。”

他们离开了马厩。

巴尔素特躺在干草铺就的床上,点燃一支烟,吐了几口烟圈,烟圈被一束斜切的阳光分解成一串钢蓝色的螺旋。此刻他独自一人,于是在耐心地整理了一番思绪后,他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不帮‘那个家伙’一把呢?他的计划很有意思,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埃尔多萨因那个混蛋会那么钦佩他了。当然,我会变成穷光蛋……也许会,也许不会……无论如何,这件事总得有个了断。”他微微合上双眼,思索着未来。

“占星家”把帽子压得很低,转向埃尔多萨因,说道:

“巴尔素特以为他骗过了我们。明天,在兑现了支票以后,我们得把他解决掉……”

“不,是您得把他解决掉……”

“我没问题……不然我们该拿他怎么办。要是把他放走,那个心生嫉妒的家伙一定会马上去告发我们。而且他觉得我们都疯了!假如我们把他放走,那我们的确是疯了。”

他们在屋子前停下脚步。头顶上,几朵巧克力色的云齿状的边缘在天空飞快移动。

“谁来杀他?”

“‘看见接生婆的男人’。”

“您知道,在夏天即将到来之前死去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那倒是真的……”

“支票怎么办?”

“您去兑现。”

“您不担心我跑了吗?”

“不担心,至少现在不担心。”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您比任何人都渴望秘密社会的建立,这样您才有事可做。您之所以成为我的同伙,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出于无聊,出于痛苦。”

“也许您说的没错。明天我们几点见?”

“嗯……九点在车站见。我会把支票带来。对了,您有身份证吧?”

“有的。”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啊!对了,我建议您在会议中少说点话,并且保持冷静。”

“他们都来了吗?”

“都来了。”

“‘淘金者’也来了吗?”

“也来了。”

他们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走向凉亭。那是一个用板条建成的亭子,交织着紫色和白色风铃花的忍冬藤蔓延在木头的菱形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