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比利时(12)(1 / 1)

“我都感觉不到了。我的脚从里到外都坏透了。但有可能它自己又能长好的。”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路易斯看到罗伯特叔叔和莫尼克婶婶穿着血淋淋的白色屠夫大褂,差点以为他们是自发地、没有声张地把自己家里变成了私人医院,好在这个恐怖的、撕裂的夜晚,帮着减轻人类的痛苦。但并非如此。罗伯特叔叔给他们斟上了巴勒赫姆的杜松子酒。路易斯得到了四分之一杯,还从莫尼克婶婶那儿得到了一小块方糖。在车库里,两个学徒工紧张地砸着一米高的肉末塔,肉末塔像新嫩的桦树一样咔嚓响。罗伯特叔叔摩挲着沾满血的手。他和他妻子还有帮工从被炸坏的火车里拖出了三匹马。他那已经老旧破烂的运货车居然没有出过一次岔子。“你也知道,火车站附近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我现在累得像条狗了,”莫尼克婶婶说,“都是一路颠的。”

“我还想再弄走几匹小马驹,但战地警察眼尖发现了。他们差点儿就把我逮着了,可他们还得和那些偷煤的较劲儿。我估计,有上百公担 [491] 的煤被拖走了。假设有一百个人,每个人麻袋里能装二十公斤,他们再每人跑三个来回……”他算了起来,但是没算出结果。

“可是没有人好好组织一下那些人。”

爸爸点点头,彻底精疲力竭了。

“这样的事儿得要有组织才行啊,五六个年轻小伙儿,两辆小拖车,空袭警报来了拔腿就要跑……好吧,谁都说不准的,说不定他们还会遇到一个煤仓呢……”罗伯特叔叔拿来了两大块马肉。

“我欠了你什么吗?”爸爸问。

“哎哟,老哥,你说什么呢?我们生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互相帮助扶持的嘛。来,再喝一杯。我们就这一辈子可以活啊。”

“不,你不行,路易斯。”爸爸说。路易斯得到了一杯山羊奶。他怀疑那只山羊还有没有活着,在这样一个屠宰场。

“我们的父亲马上就会来取走他的肉了。”

“他如今也吃马肉了?”爸爸问,突然之间兴致高了起来,“真难以相信。”

“不,不,他只要牛肉肋排。”

“我也猜到了。”爸爸说。因为教父对马有着深深的恐惧。他宣称马是歇斯底里的,因为它们看所有东西都是九到十二倍大,所以会把路边的一只蝴蝶看成一头鸭子;而且他还亲身经历过,提伦忒恩先生——上帝怜悯他那被枪毙的灵魂吧——他的一匹牝马纯粹出于忌妒而冲撞了他。

“他那享用肋排的样子啊,”罗伯特叔叔陷入了沉思,“尤其是紧贴着排骨的肉,如果他津津有味地在上面咬来咬去,看上去真让人开心。我看着他这么起劲地大嚼大咽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随萧伯纳怎么说,他只管自己靠吃核桃和绿色植物过活吧。可这儿这个人真的就是个食肉动物。’”

(上尉 高高举起空军袖子 ,一截手臂就像一截桦树树干一样被砍下来。上尉 把拳头举到了自己张开的痉挛的嘴边上。)

路易斯走到厕所里呕吐。在那堆油乎乎的组织物上又是切又是刮的那些学徒工大肆嘲笑他。“够劲儿吧,巴勒赫姆的杜松子酒?”在地板上散落着马的牙齿。

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必须出示专门的证件。年纪大的德国人组成的巡逻队显然不太相信他们的袖章。一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宪兵也过来凑热闹。

“我还以为你和德国人都熟呢,斯塔夫。”

“唉,”爸爸疲惫不堪地说,“他们必须履行他们的职责啊。规定面前人人平等。”

“听着有点道理。”宪兵说着走掉了。

“在所有自杀的人中,比例最高的是宪兵,”爸爸说,“我开始慢慢明白为什么了。”

“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们。”

奥登阿尔茨大街上的家似乎还有几公里远。一直还有短促的刺耳警报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罗伯特的脸显出了一点正常人的神色,”爸爸说,“而且他这段时间也长胖了。他本来就挺胖的,但现在胖得过分了。他什么都就着蛋黄酱吃,肉啊土豆啊,连黄油面包都是。‘最重要的是,味道要好。’他一边说一边就把整个酱汁都当汤喝下去了。如果你问我的话,这都是他老婆害的,让他变得这么呆傻。一个男人会因为他老婆而发生变化,这种事儿常有。在我看来,这两人要是还生得出孩子的话才叫奇怪呢。”

妈妈炸马肉排。爸爸给她看他的脚,真的看上去不好,整个都青了。药方师傅佩林克被叫了过来,他把爸爸的脚拿在手里的时候说:“不管怎么说你这情况都不如扬杰·皮隆惨。”

扬杰·皮隆出了什么事儿?一个炸弹落在了牢房上,那个从彤杰大街上来的没有钱上诉只能进牢房的可怜酒鬼就被炸到了。“两只腿都炸掉了。他能挺过来,但要花时间花钱。”药方师傅说,然后又说,“斯塔夫,我的诊断是,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儿洗脚。”因为这青色是来自爸爸掉色的袜子。

佩林克走了以后,妈妈用甜蜜蜜的嗓音说:“要我给你拿水来洗脚吗?”

“都怪你买的这些便宜袜子!”爸爸喊道。

“一个普通人每星期要洗两次脚的。”妈妈说。

“你最好先把自己洗干净。”爸爸用突然走调的声音说,猛地把门撞上。妈妈听着大街上他逃走的脚步声。“自以为是的混蛋。”她嘟哝道。

虽然现在盟军白天也会飞过来,中学生们常常要跑到地下室里去,教士们还是顽固地拒绝关闭学校。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相信情况会好起来,就像色诺芬在小亚细亚带领的一万希腊人相信会回到希腊一样。 [492]

路易斯穿过公园去学校。他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在一个铁做的废纸篓旁边,马尔尼克斯·德·派德蜷缩着躺在石子地上,赤裸的有金毛的双脚毫无保护地伸出灰色的法兰绒裤腿。

(“不要去碰,”体操老师说过,“你没法判断他是不是有内伤。”)

路易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这个男人。德·派德的耳朵贴在帽子上,肚子一起一伏。这个睡着了的男人喘着气呼吸。

“德·派德先生。”

要像一个撒玛利亚人一样把他拉起来吗?还是跑掉算了?如果他没有活过来,呼吸过重而死,那我会成为一个凶手,直到末日来临吗?

德·派德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划过,抓住了他旁边圆弧状的铁铸凳子脚。他沿着凳子把自己拉了起来,找到了支撑。他那小香肠一样的脚趾在石子地里刨呀刨的。

“德·派德先生。”

“奇怪。”这位弗拉芒的灵魂人物说。

“您睡着了。”

“是啊。可是我完全就靠自己一个人起来了。奇怪。我还在想,马尔尼克斯,你觉得歇歇脚怎么样?然后我就躺到了草地里。奇怪的是,我听到自己说出了伟大的圭多·赫泽拉,我们神一样的牧师,我们的凤凰在临死前说过的话——这证明我在我自己挑选的宇宙的边缘,和不可相比之人化为了一体。我听见自己说——你不会相信,我说话的声音都肯定不是我自己的——‘我是多么爱听小鸟儿啁啾地叫唤。’好吧,我的自我会发生一点儿分裂,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是谁啊?”

“路易斯。姓塞涅夫。印刷厂老板的儿子。”

“会写作文的那个。对不对?”

“还可以吧。”路易斯诧异地说,他在德·派德身边坐下。

“写作文的天赋。我是从……”

“从我教父那儿听说的!”路易斯叫道。他浑身颤抖。德·派德悠闲地点点头。不敢相信,我教父居然会背着我随随便便给我大唱赞歌,或者不如说,是给他孙子唱赞歌,这孙子继承了祖父的好品性。然后他意识到,德·派德开口说话了,不仅仅说了这些,还滔滔不绝地说出许多修辞的套话。他在“格略宁尔”不都只是沉默吗?他现在说话,是因为他身边这个高中生,嘴上没毛的小子,对他来说根本不够格在这空荡荡的公园里做个谈话伙伴吗?

“我们在哪儿?”

“在公园里,德·派德先生。”

“哦,是阿斯特里德公主公园。”

“不,是金马刺公园。”

“随便了。”德·派德说。

“您身上不疼吗?”

“疼啊,可疼着呢。”德·派德说完沉默了。在橡树后面,市政厅旁边,听得到行军士兵们那熟悉的、单调的声响。突然他们唱了起来:“……开始新的征程。”他们一直就没添加什么新曲目。

“你叫什么?”

“路易斯·塞涅夫。”

“路易斯,路易斯,与那个给耶稣荆冠建了个圣礼拜堂的国王 [493] 一样。路易斯,听好了。”

“好的,德·派德先生。”

“所有的事儿我都做错了。所有的事儿。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没有什么事儿能让人心里好过一点儿。”

他站在石子路上。路易斯也是。他抓住路易斯的手臂,走了起来。路易斯感到极度羞愧。被德·派德像个未婚妻一样搀着胳膊,他走过了莱厄大街,走到了赫洛特市场上。在高高的钟楼上蹲着他死去的朋友莫里斯·德·波特,正把望远镜朝向他和这位肥肥胖胖、浑身冒汗的诗人,他们这摇摇晃晃的是哪一种植物啊?爵床花与当归。或者是两棵紫色的丝路蓟,头顶着奇怪的两大团花序?我占有了莫里斯的小笔记本,里面写了所有的名字。学着核定植物和花,而不仅仅是说出它们的名字,这是我唯一能为我死去的朋友做的事情了。

德·派德在“根特徽章”前的一张藤椅里坐了下来,朝着阵亡战士纪念碑的方向高声叫道:“两杯淡啤酒。”

酒吧老板很快给他们上了酒,但样子不是很友好。

“路易斯,我以前是有天赋的……”

“您一直有天赋,德·派德先生。”

“啊,小伙儿啊。”

“是真的,是真的,德·派德先生。”

“我以前有的更多。我有热情,有动力。还有骄傲、急性子和摧毁欲。我以前啊,路易斯,有的是任性的人、好战的人才有的驱动力。顺便告诉你,人们也是这么来称呼圣路德维希的继承人的:好斗的路易斯 。然后呢,唉,然后呢……我真应该在我的作品里唱唱歌的,当然不会像保罗·冯·奥斯泰耶恩 [494] 那样唱出不可思议的肖邦式抒情调子,但也不会差得太远。可是我把自己给出卖了。”

“月亮之下水流无穷……”路易斯说道。

“无穷水上月亮厌走。啊,小伙儿啊。”德·派德沉默了。路易斯强忍着没有告诉他,肯定是“倦”不是“厌”。

好斗的路易斯 ?好斗的路易斯?“我爷爷说,冯·奥斯泰耶恩写的东西都挺幼稚,不过仍然算得上艺术。”

“就别再提你爷爷了吧,”德·派德说,“我这一辈子都在听你那些祖辈长辈的话。还有祖父级的赫尔曼·特尔林克。‘马尔尼克斯,’他说,‘你和我,我们都是倒了霉才生在一个困苦的小国家。这里没有位置留给诗人。比利时的蒸汽压路机会把我们压进碎石路面里去。尤其要想尽办法,马尔尼克斯,给自己找份保障。我会照应你的。你觉得一个图书馆监察员的职位怎么样?’我说:‘赫尔曼,如果为了这活儿我得进小黑厢的话,我不会干的。’‘你这人怎么这么古怪啊,马尔尼克斯,都是谁给你讲过这种事儿的?’我要两份淡啤酒!”他冲着赫洛特市场叫道。

“您里面不都有了嘛。”老板用充满责备的语气对路易斯说。当他带着受侮辱的表情拿来新的啤酒的时候,他摩擦着大拇指和食指,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路易斯。路易斯耸了耸肩。回到储物间以后,老板开始大声谩骂,跟他老婆解释说,还是老一套。德·派德赊的酒钱加起来都要顶到天花板了,现在再也不能迁就他了。德·派德没有听到。“……那时候我有玛利亚要养,所以我就只能让我内心的宫殿变为废墟,拔掉了我内心里的夜莺的翅膀,掐灭了它的歌唱。那时候,年轻人,我是在部里工作过的。真的,在你旁边这儿坐着的这个男人,他在布鲁塞尔累死累活,就为了改善他的艺术家兄弟的境遇。而同时,他给自己的灵魂套上了一层棉花,套上了用软木塞做成的束胸衣。两杯淡啤酒在哪儿呢?”

“谁给酒付钱呢?”送啤酒上来的老板娘问。德·派德一拳头砸在大理石桌面上。路易斯恨不得一个冲刺跑到空荡荡的又大又宽的广场另一边去。

“谁?我!我,德国弗拉芒工人联合会的会员! ”

“我明白了,德·派德先生!”老板娘说,“没事儿了。”

“顺便说起来,”路易斯说,“我最近读到了几篇写表现主义的有趣的文章。其中有一个叫赫尔曼·巴尔 [495] 的。”

德·派德努力用迷蒙的眼神盯着路易斯。

“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激励,让我能深入了解通常被称为堕落艺术 的作品。”这些学究气十足的话神气活现地从路易斯嘴里飞落出来。比他原来想的要容易多了。就是要有勇气。还要有淡啤酒。

“福伊希特旺格的《成功》,曼的《约瑟夫和他的兄弟们》 [496] ,当然都是那位父亲曼。”

“什么父亲?”

“是另一个曼的父亲。”

“谁呀,海因里希·曼?”

“不是,那是他哥哥。克劳斯才是他的儿子。还有瓦瑟曼 [497] 的《克里斯蒂安·万夏福》。”一整个曼之队 [498] 。他在努力找一个姓名不含曼的作家。“还有赫胥黎的《针锋相对》。”

“我以前也读过很多书。”德·派德说。这个变娇弱了的酒鬼,都不会赞扬下这样一个中学生所拥有的惊人的阅读量和知识量。我站起来,听任他那么呆滞地坐着。“读过很多书。”德·派德用迟钝的声音说。他也不追问一下,路易斯,为什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曼氏家族三人,这些来自异国且禁止阅读的三个作家的名字,整个瓦勒也就他一个人知道了吧。

“我在布鲁塞尔路易萨大街上德国鹰的老巢里偷了这些书。”路易斯说,“虽然有全副武装的哨兵守卫,但我还是拯救了这些书,让它们不会被磨碎或烧掉。”

“烧掉。”德·派德说,“我也恨不得一把火烧掉赫尔曼·特尔林克的所有作品。就像迭戈·德·兰德 [499] 烧掉阿兹特克人的经书一样。”

路易斯放肆地叫道:“老板,请来两份淡啤酒。”但是没有人来,他便走了进去。老板和她老婆在玩纸牌,两人都是怒气冲冲的表情。路易斯说:“我身上没带钱,但明天我肯定会来付钱的。也许今天晚上就会来。我是每天都在‘帕特里亚’打桥牌的塞涅夫先生的孙子。”

“如果你想喝酒的话,干吗不去‘帕特里亚’?”酒吧老板问道,“德·派德先生在这儿赊的酒钱堆起来都能顶到天花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站了起来。“好吧,最后再赊给他一次。要是今天晚上看不到你带着钱过来,你就得给我放小心点儿了。”

路易斯自己端着最后两个酒杯走到了露台上。德·派德瘫在自己椅子里,又昏过去了。一队托特组织的人大吵大嚷着走了过去,但是路易斯·塞涅夫以自己充满活力、矜贵高雅的姿态抵御住了他们的风头。虽然他们这般喧嚣吵嚷,都是人性使然,是合理的,是可以理解的(刚从斯摩棱斯克 [500] 零下三十度的冰窟窿里解救出来的人,骨头里还都是寒气,兴奋也是难免),但他们如果吵到他的病人,那就不行了。淡啤酒的气味钻进了德·派德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打起了喷嚏。“哎哟喂。”他贪婪地喝起来,然后说,“我把所有的事儿……”

“都做错了。”路易斯说。

德·派德点点头。“我的发动机早成了一堆废铁,电池都没电了。平庸的巨大力量,愚蠢的庞然巨兽碾压了我。我以前……我以前……我以前常常以为: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也能熬下去。也许一个人也能跳探戈。”

路人们像大冰块一样(在积雪的平原上死去的俄罗斯游击队员)在赫洛特市场边站住不动,当他们听到德·派德的嘹亮歌声时。从一声不吭到让人听不懂的嘶吼,这是进步。通往光明的路已经铺开了。

“更多的是斗牛曲。”德·派德唱完了说,喝光了路易斯杯子里的酒。“现在走吧。”他说,“你已经尽了你做人的职责了。你为此赢取了我这颗破烂的心的感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吧。”

“没有什么需要我帮您做了吗,德·派德先生?”

一个身材高挑的红头发护士现在吸引了德·派德的注意力;她穿着蓝白条纹的护士服走过他们身边,目光落在大西洋壁垒 [501] 上,那儿正需要她。

“好了,”德·派德说,“你还等什么呢?这步子走得,简直就像被叫作闺秀鹤的那种大鸟。你还在等什么?”

为了让德·派德高兴一下,路易斯跟着那位闺秀鹤少女走了去。等他走出了诗人的视线范围,他就拐进了另一条旁道上。

路易斯用禁书塞满了自己的书包。在街上,他挥动着书包,就好像它只有两公斤重,这样德国人就不会起疑心了。他就像个与民众为敌的坏分子,带着爱伦堡 [502] 和犹太兄弟茨威格 [503] 写的书大摇大摆地四处晃荡,虽然他有可能因此受到重罚。比偷运黄油所受的还要重的惩罚。他会被就地正法吗?还是说,他们只会这么枪毙士兵?

诺拉姑妈已经在屋门口等着了,她让他进了屋门。(“她还在伤心,”爸爸说,“就让她读书吧,直到她变成斜眼。这样对她有好处,哪怕是宣传犹太人的、宣传民主的书也好。”)

“关于美第奇家族的那本书我几乎都读完了。是干净的一家子。”诺拉姑妈说,“倒也不是没趣,正相反,可以让人学到当时宫廷里的礼节。还有好多关于贵族的细节:他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不过这些个贵族一到天黑,在府邸里除了互相动手动脚就不会干别的,尤其是那些红衣主教。要说长知识,还真长知识,但爱情这方面就没什么太多东西。一本书说到底,无论说东还是说西,它都得是关于爱情的。不,我还是更想读点薇奇·鲍曼 [504] 或盖拉尔德·瓦尔夏普 [505] 的书。”

她走进了厨房。路易斯想象了一下,趁现在她在厨房里忙乎的时候,或者等她去上厕所的时候(这肯定是会发生的,因为女人上厕所的次数是男人的六倍)他可以溜到碗橱前,小心翼翼地拉开金色的彩色玻璃橱门,不要让它发出吱呀声,把手伸进贴了神圣的阿斯特丽德王后画像的铁罐头里,抓取一片紧贴一片的饼干。他要把整个罐头都偷出来,藏在外套下面,因为厕所里已经开始冲水。或者不会冲水?说不定诺拉姑妈和百万富翁宏泰斯一样小气,妈妈说宏泰斯每天早上去工厂之前都会指示家人和仆人,一天只能冲一次水?不论怎样,做贼的密探路易斯·塞涅夫还是紧贴着墙壁溜了过去,给自己挥了挥手,无声地唱了句“再会了 ”,狡诈地将装满珍贵的松脆饼干的铁罐头塞到了自己左侧,让它避开了他父亲的妹妹那老鹰一样的目光。

他犹豫不决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满脑子都是这个画面:诺拉姑妈——不是完全不注意,她还一直在看他,只不过不那么刻意,仿佛只是理所当然——在厨房门前提起了裙子,将丝袜在吊袜带上拉拉齐整。这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她是一个人在家,在房间里顶多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幻影或一个回忆。这就是他,路易斯,一个侄子的影子。她消失了挺长一段时间。拿着咖啡回来了。当然不是真正的咖啡豆磨出的咖啡,只有其他人——更受尊重、更受照料的家族成员来做客时才会端出那样的咖啡。

她多半是用一条丝袜的底端来做的咖啡滤纸,一条琥珀色的丝袜,与她腿上那条一样。咖啡有她的腿的味道。她仔细地查看新到的这批书。福伊希特旺格、赞格威尔 [506] 。“就没有口味重一点的吗?”她问道。

夹了香料的书?还是有别的意思?

“重口味!”她说,她那嘴唇饱满湿润的不规则脸庞在他眼里充满了神秘感,“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吧?你这个年纪的男生,要是读到了某本重口味的书,肯定会感觉身体或心里哪儿骚动,不对吗?你用不着害臊,你姑妈还是挺懂生活的。”

他一定要给妈妈留几片饼干。现在在家里惊慌失措地来回走,生怕他会遇到什么不测的妈妈。在家抽着香烟,打着单人纸牌,压根不会花心思想念他的真实的妈妈。

“没有盖拉尔德·瓦尔夏普的书吗?”诺拉姑妈问,“至少他写出的生活还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诺拉姑妈到底要从这个“生活”里得到什么?还是说很久以来,她说起“生活”,都是像东弗兰德这儿的人一样,指的是男人们和女人们做的那回事儿?(“他们这个下午又一起过了一下‘生活’,教士和他的女管家。”)

“瓦尔夏普,他不管说到什么都是直截了当!他不会遮遮掩掩。就该像他这样。我们也应该一直这么做,直截了当地说出我们的想法。只不过,可能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合适。”

她把两腿张开,揉搓着微微发光的琥珀色膝盖,这期间一直看着他,在他身上发现了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你很快也要开始剃胡子咯。”

“我已经剃过了,”路易斯说,“剃过三次。”

一只有着深灰色尾巴的黑兔子跳进了房间。它瘦骨嶙峋,浑身发抖。诺拉姑妈说:“快,法伦亭杰,出去。回到花园里去玩儿。”小兔子听从了,挺严肃,耳朵服帖地压下来。

“它是没法认识爱情了。下个星期就要进锅里了。”

“不要等它再长胖一点吗,诺拉姑妈?”

“我们等不了了,小伙儿。”她目光尾随小兔子在露台上蹦来蹦去,“话说回来,你想拿就拿走吧,带回你家里去。”

“我可以吗?”路易斯不敢相信。

“只要你在兔子下锅的时候请我去吃。”

“什么时候?不会就下个星期吧?”

“这得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你已经够大的了。”她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有了一种沙哑、催迫的音调,让说出的话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四处拉扯着自己的裙边,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两个非常小的东方小孩的头骨)。她刚说了什么,结尾是“就这么定了”?

“什么?”

她微笑了,露出了细细的牙齿、暗红色的牙龈。“你还想我再问你一次?哦,你这小调皮鬼,你这‘不让人碰’的家伙!那我就再说一次。我让你拿走兔子,你给我一个吻。就这么定了?”

“当然咯,诺拉姑妈!”(我要煮土豆皮来喂兔子。可是我怎么才能从妈妈那儿拿到土豆皮呢?她煮土豆总是连皮一起煮了,好让我能吃到所有维他命,在这样糟糕的时代我需要这些维他命。据罗伯特叔叔说,牲畜很快就只有报纸吃了。他是屠夫,他知道。)

路易斯想站起来,按约定给诺拉姑妈一个吻,而她却谴责地朝他伸出了食指。“坐着别动!”这话听上去有着难以解释的生硬。他喝剩下的咖啡,喝得太着急,发出了啜吸的声音。露台上的小兔子一只耳朵伸到了空中。它肯定会死,也许不是下两个星期,但一定会在今年以内。

诺拉姑妈,她和爸爸没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她更瘦,更活跃,往往也更快乐,至少在和列昂姑父的事儿发生之前——她还一直在看路易斯,眼睫毛一眨也不眨。在她脖颈上看得到一块红斑,是法国地图的形状。她的右手,戴着两只结婚戒指,正在揉她的右膝盖。

空袭警报随时都会响起。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和诺拉姑妈一起跑进地窖里去。或者她的眼睛会在第一阵声响中放过他,她会哀号着跑到走廊上,再从那儿下楼梯,跑到地窖里?当炸弹在他头顶和他周围爆炸的时候,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打开铁皮罐头,用黏糊糊的、黏牙齿缝儿的甜饼干把自己喂个饱。也许在架子上还有煤矿联合公司 [507] 的文件,爸爸总是提到它们,还说如果盎格鲁—美利坚人要是打赢了战争,这就会是一大笔财富。不对,它们放在莫娜姑妈那儿,文件是归教父所有的。

“你听力不好吗?我说过了,让你坐着不动!”可他一动也没动啊。路易斯垂下眼,读起了《日报》里讲第六集团军在伏尔加河畔英勇作战的文章。诺拉姑妈从小管子里取出一枚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咖啡吞了下去,冲到窗户把手边,把当街那一面的深蓝色帘子放了下来。路易斯没法看清楚字了,一束蓝幽幽的光落在了诺拉姑妈摇动的裙子上,她抬起手肘,取下了头发里的发夹,波浪状的鬈发披散在肩头,就像简诺薇拉·冯·布拉班特 [508] 一样。

诺拉姑妈走到了壁炉台前面,把铝框架里的列昂姑父照片转到一边,朝向汉诺威方向,列昂姑父在那里,虽然按照规定从工人队伍开除 ,但却在一位女士身边逗留,那女士出身虽是好人家,自己却是个浪荡货。

诺拉姑妈打开了收音机,男童合唱团在唱拉丁语歌曲。她又关上了收音机。她从碗橱里拿出两支深黄色蜡烛,插在在汉诺威镶上了刺眼彩花的木制烛台上,点燃了它们。

“好了。”她满意地说,在壁炉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路易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高高的,感觉到耳朵里热血涌动,他咽了口口水。

“不要以为,”在烛光里闪烁的女人说道,“我不知道你在奥登阿尔茨大街上自己房间里读重口味的书时都干过什么。上帝看到了你,我也看到了你。怎么样,你现在说不出话来了?你至少可以承认嘛:是的,诺拉姑妈,您说的没错,我承认我的罪孽。”

壁炉台上的钟的嘀嗒声清晰可闻。外面有摩托车开过。一个老妇人在叫某个人回家吃饭,听上去像是推手推车卖贝类的男人在呼喊。

“过来。”诺拉姑妈说,“这儿还有另一只小兔子。”

在哪儿?在她搁着双手的怀里没有。在碗橱底下吗?在两支壁炉支脚,镍制的狮爪之间?

“而且它还饿了,这只小兔子,”沙哑的声音在说,“快来,它想吃黄油面包。”

她的脸皱成一团。她的嘴唇又变得饱满,对着空气张开,轻轻咬着。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居然插在另一个身体里,这真棒,人类到底从哪里得到的这种信任,可以无耻地奋不顾身去做这样的事儿?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一个装满整整齐齐的饼干的铁皮罐头。在二战的第三年,在这个星球上,这件事已成:希特勒青年路易斯·塞涅夫第一次性交了。他将作为日耳曼王国的第一位获得铁十字勋章——在《民族与国家》头版可以读到这则新闻,旁边是下沉了的潜艇“海德堡号”的相片,没剃胡子、留着毛腿的全体船员都飞到了空中,四分五裂,被大海吞噬。列昂·德黑勒将军请他检阅仪仗队。

她下巴压进了他的眼窝,他看到了密集的光点。她咬住了他的下嘴唇,他尝到了血。她用自己的脸颊刮他的,他有那么一刻觉得她没有好好剃掉胡子。然后她猛地放开了他,落了下去,她的手肘斜搁在他脖子上。“诺拉姑妈!”他叫道。她沿着沙发椅落到了没有冒烟的地毯上。她哭了。屋外的邻居挤挤挨挨地到了砖墙跟前。墙在颤抖,墙自己也在哭泣,哼哼唧唧的声音和她的声音混在了一起,不愿平静下来。耶路撒冷的哭墙。

诺拉姑妈跪下来,把他的裤子扣上。那依然昂首挺立的话儿,她像对待一个玩偶一样把它卷进了他的衬衣里。她用袖子擦干了自己的眼泪。他左眼眨了眨,又能看东西了。

“我真差啊。”她说。他刚想认可这一点,她却又说:“因为我没有和你好好做。我只想着我自己。”

路易斯在考虑,这是不是个好时机,可以无礼地 要求得到饼干罐头。但他还是没提,否则这情况就成了:你给我我要的,我就会给你你要的。

这个女人现在安静平和地穿过房间,开了灯,找到了发夹,把头发重新盘高,又差不多变回了他父亲的妹妹,这个妹妹轻声说:“这事儿就我们知道,对不对,小家伙?就这么说定了?”

小家伙。列昂姑父的侏儒版。她把他的书包递给他,还给了他六根香烟转交给妈妈。

“在14-18年的战争期间,”莫娜姑妈说,“希特勒因为一次不幸的意外,被一颗误入迷途的子弹击中了。然后他们就得摘掉他的一个蛋蛋。”

“我还以为,小希特勒的蛋蛋没有长进囊里,还留在他肚子里呢。”

“所以他才总这么暴跳如雷啊,这位元首 。”

“这样的事儿绝对是会影响心情的嘛。”

“所以他也没结婚。”

“就和教士们一样咯。这样他们就可以全心全意履行职责,为他们的理想竭尽全力了。”

“所以他才反对英国人啊。”

“说什么呢,莫娜,他从来就没反对过英国人。是英国人在反对他!冯·利本特罗普 [509] 向丘吉尔伸出手,丘吉尔就往他手里吐了口唾沫。”

“你怎么这么急躁,路易斯,你出了什么事儿吗?”

“这都是因为他到了青春叛逆期。”希采丽矫揉造作地说。

“臭八婆,促狭娘们!”路易斯叫道。

“长身体的时候都这样。他会和他祖父一样长成长竹竿儿的。”

“挺正常啊。一个男人平均要比女人高十二厘米呢。”

“我不管说什么,他的回答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妈妈说,“而且他这样时时刻刻都叫饿的,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他肚子里长了带虫。”希采丽说,躲开了路易斯的手。

贝赫尼丝姨妈坐在厨房里。神情严峻,没有了那种相信耶稣复活而露出的容光焕发的微笑。“斯塔夫·塞涅夫,你今天晚上可以称心如意地睡个好觉了。你从魔鬼那儿得到了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我恨不能祈愿你在我眼前倒地身亡。不过我的信仰阻止我有这样的念头。尽管如此,我是不会为你送上我的另一边脸颊的 [510] 。”

妈妈斟上了用贝赫尼丝姨妈带来的椴树花熬出的一种奇特的茶。看起来,荷兰人经常会喝这样的东西。

“你的费尔蒙被抓起来,难道就要怪到我头上吗?他就不该给人看一张伪造的假护照。”

“那他就该说出他的本名,德博雅诺夫吗?”

“伪造护照,有法律明文规定这样做是违法的。”

“那不是上帝的法。”

“这我必须承认。”爸爸说,“那是比利时人的法律。”

“你的心已经硬得和石头一样了吗?你忍心让费尔蒙在列日的监狱里被杀害吗?”

“那我该怎么做?”

“去盖世太保那儿替他求求情。你在那儿可是随便进进出出的啊。”

“这样说可太夸张了,贝赫尼丝。”

“如果德国人真是你说的那种可敬的、公正的法官,那他们就会听你的,哪怕你是在为一个犹太人辩护,不过这个犹太人不是犹太人,只是个保加利亚人。德国人会考虑到,你是在为一个亲戚辩护的。”

“一个姻亲。”

“他没法为你们做任何事情。盖世太保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妈妈实打实地说。

“哎哟,你这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不认识拉特豪斯先生吗?”

“你就跟他握过一次手,在‘旗帜’庆典上。你说了句‘荣幸’,但那个男人没听懂。”

“那你呢,康斯坦泽,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吗?”

“也许能帮一帮吧。”妈妈说,“我没法承诺你什么,贝赫尼丝,我只能在我能力范围里尽力试一试。也许我能通过宏泰斯先生想想办法。”

“千万别呀,别把宏泰斯牵扯进来。”爸爸叫道。

“那就试试科尼格医生。他是个挺有同情心的人。”

“上帝会宽恕你的,康斯坦泽。”

贝赫尼丝姨妈走了以后,爸爸立刻把椴树花茶倒进了冲洗池里。“总是念叨上帝来上帝去的。那就给她那个上帝打个电话好了,上帝会去盖世太保那儿为她丈夫求情的。”

“犹太人以前对新闻界、电影界和银行影响很大,他们和共济会的人,这是事实。”教父说,“现在他们得为之付出代价了。”

“这是个朕兆,说明他们比比利时人更有智慧,父亲。”妈妈说。

“还要过挺长时间,他们才会被民族共同体接受。”

“但他们根本不想加入共同体。”爸爸叫道,“他们只想自己勾结在一起,呼吁他们是上帝选民的狂妄要求,保持他们的怪异风俗习惯。”

“那你和你的全体弗拉芒人大联合的妄想呢?”妈妈问。

“康斯坦泽,这是完全不同的。”

“为什么不同?”

“他们就像木蠹一样,”爸爸说,“他们对你一边说着花言巧语,一边会咬去一根弗拉芒小手指,然后是一只手,一只胳膊,最后咬掉了整个身体。在他们特有的十戒中就有一条说,他们可以抢走另一个种族的所有女人。他们的拉比就这么教他们的。但我们都在说些什么啊?整个瓦勒顶多有十个犹太人!”

“费拉蒙到底为什么会在瓦勒被抓?”教父问道。

“他是和贝赫尼丝一起往这边赶的路上被抓的。”妈妈悲伤地说。

“在这么糟糕的时局下,每个人都只为自己活,不会想到身边人。”爸爸说,“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事儿,让邻居们的精神又活跃起来。我们全都坐在一条船上,我们连吃的都没有,或者几乎没有。我们头顶上飞着轰炸机。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必须团结起来,好让我们在尘世的时光尽可能变得安适一点。所以我在这儿试印了一份请柬,邀请我们街区的人参加一个五彩晚会。在人群中有太多物质主义横行。总要做点什么来对抗他们。看哪,这顶上用加拉蒙体写着‘自助者,上帝助之 '。上面另一边还得印上个广告,我想到的是宏泰斯先生。他的地毯虽然贵到没人买得起,但他还是必须要打打广告啊,这也是公司日常开销里要有的嘛。”他用标准弗拉芒语念道:“本区民众的盛大冬季节庆,位于‘格略宁尔’大厅,由斯塔夫·塞涅夫主持。节目单 :第一项,‘为弗兰德祷告’。这个虽然没有人能背得下来,但我会印出来的,那样他们就可以花三法郎买一份,照着念了。第二项,主持人简短致辞。我会说,我是多么高兴,大家所有人能齐聚一堂,同舟共济,不论每个人对战争和可能的后果有什么想法。第三项,独幕滑稽剧。这我还得从滑稽戏总汇里找一找,比如‘笨宪兵德利斯’。第四项,这我没有问过您,父亲,就印出来了。‘我们本地知名演讲家胡波特·塞涅夫关于盖尔特文化的非凡演讲’。”

“凯尔特,斯塔夫。”

“凯尔特文化。下面用八号字体标明:‘瓦勒首演。极有教益,趣味非凡 。’”

“继续,斯塔夫。”

“第五项,诙谐歌曲。‘向我们市长致敬’。这是药房师傅佩林克来负责的。就对我们市长在霍赫兰德买下的地产挖苦几句。但不会太辛辣,市长最近挺容易发脾气。在这之后是十五分钟休息,配上让人心旷神怡的留声机音乐。”

“爵士乐。”路易斯说。

“路易斯,拜托。你也给我们出点点子!”

“月光下,小凳上,只有你和我。”路易斯唱了起来,妈妈也跟着唱。他们紧靠着彼此,来回摇动着脑袋。爸爸等着他这两个堕落的家人唱完停下来。“休息完之后,莫娜·费尔克特伦‘一小杠’塞涅夫演唱歌曲:《我只想要一个母亲》。”

“如果要莫娜唱歌的话,就得让希采丽伴舞。”

“那样就太棒了。也很搭配。是啊。然后就是本地双簧《拜日教》,保证大家笑个够。再然后是尊敬的普洛斯特,海军炮兵队神父的闭幕词。大厅里会上足暖气。这可非同寻常。四点三十分准时开始放人入场。离开大厅后再要入场就得出示离场券。还有些其他的。执行编辑:斯塔夫·塞涅夫。”

“您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啊。”咪咪,面包房老板娘说。

“这也许有点儿太老套了。”对面邻居科尔斯肯斯夫人说。

“我本来还想找人挥挥旗子,但对于我们街区来说那么做有点太招摇我们的弗拉芒运动了。”

教父慢悠悠地问:“那你呢,康斯坦泽,你要为这次家族汇演表演个什么节目?”

妈妈的有金色斑点的灰色虹膜早就开始发送毁灭信号了。“我?”她说,“会跳裸体舞。”

“康斯坦泽哟,”爸爸说,“我们到底能不能和你说句正经话了?”

诺拉姑妈说:“嘿,路易斯,你连日安都不对我说了吗?”

“日安,诺拉姑妈。”

“康斯坦泽,你真是减了肥了呀!我为了我们的妮可勒,总是省下吃的口粮,可是我还是越来越胖,都穿不了夏天的裙子了。路易斯,你上次可用书搞了回恶作剧捉弄我。一本讲的是一千七百年的农民战争。另一本是那个自己变成甲虫的家伙写的。他早上一起来,康斯坦泽,就有了甲虫那样的触角。这年头真是什么事儿都有。但是对于天真的孩子来说这可有点过分了。

别这么看着我,路易斯。难不成我一下子变黑人了?他态度总是这么奇怪吗,康斯坦泽?要是你不欢迎我的话,路易斯,你就直接说出来好了。”

“马尔尼克斯最近被‘格略宁尔’酒馆禁止入店了。”列法艾特说。

“他又开口说话了?”

“简直停不下来。当然我们也不能给他戴上口套,不过有时候真恨不得这样做。上个星期他站在吧台旁边,同诺埃尔谈到了‘客观的偶然事件’这个话题。话说回来,这倒是个需要解释的好题目。第二天,我在学生面前甚至还把他讲的话复述了一遍。不过诺埃尔没有发现,马尔尼克斯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桌子边撒尿,脸上表情还半点不变。

“圣母教堂他也没法再进了。在新来神父那儿他彻底没戏了。他着实惹恼了这个神父,因为上个星期天他在望弥散的时候演奏了伊迪丝·琵雅芙 [511] 的《我的士兵》。在座的所有婆娘都痛哭流涕。一开始神父还以为是他的布道起了作用。我说:‘神父先生,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悲伤。’‘他以后再也不准踏进我的教堂一步。’神父说。”

“悲伤。”妈妈说,“悲伤,路易斯,这是你父亲永远不会懂的。他顶多会在没法继续搞到额外定量的时候悲伤一下下。”

脏塞弗,穿着便服,就像是缩了水。

“我原来非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不可。好了,我看过了。现在我待在家里,可以服毒自杀了。”

“他们不会派人从你军团里过来带走你吗?”

“我可没想过在这儿等他们来。我已经看够了。我连笑都快笑不出来了。别和我谈意大利。我们都是屁滚尿流、脚底抹油从那儿逃出来的。唯一让人欣慰的是,我们把通心粉都拉成屎,留给他们了。不过我们还是找到了点乐子的。我们抓住了六个新西兰人。这些男生那叫一个渴。要不是带着可口可乐,他们都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人问。他是妇科医生。我说:‘塞弗。脏塞弗。脏塞弗 。’每一次他们看到我都会唱:‘比赛大来的塞弗脏,把船长操了翻,勾得我心儿直荡漾,哦,他有一张俊脸蛋,脏塞弗,塞弗脏。 ' [512] 而我呢。你是知道我的,我是这么一个浪漫的人。我就穿了女鞋、女装给他们跳舞,在他们被干掉的那个晚上。所有六个人。统统灭掉 了。我们没法带着他们一起逃啊。我们的少尉爬进了一辆‘甜心’……”

“‘甜心’?”

“就是一辆斯图亚特M3轻型坦克,是我们截获的。然后他就把他们都碾平了。十三吨重量从六个男孩儿身上轧过去。我看得太多了,我现在就待在家里了。”

“科尼格医生问我,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坐车去巴黎。”妈妈说,“我倒是想去,但因为你父亲,我去不了。他现在整天整天都骂我‘婊子’。至少他发火的时候会这么骂。可不都一样吗。如果只是去里尔 [513] 或有大教堂的兰斯 [514] 倒也不错。可是巴黎?不,那样你父亲绝不会原谅我的。因为我们那时候新婚旅行就是去的巴黎啊。”

“可这你也得理解啊,康斯坦泽。我哥就是想保留他的美好回忆嘛。”莫娜姑妈说。

“知道我有什么回忆吗?整天都是急匆匆跑来跑去,要去圣心教堂,一步步阶梯爬上去,要去看拿破仑的墓,还有七七八八一大堆。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巴不得赶紧回家了。斯塔夫预先付了一个星期的钱,但过了两天就玩不下去了。宾馆的厕所真是个法国式的,就是地板上一个洞。我没法用这样的厕所啊。我跑了三四个酒馆,可是到处都一样。只有地板上一个洞,充其量周围铺了瓷砖。我就是做不到。我都开始痉挛了。‘可是,康斯坦泽,’他说,‘在法国就是这样的。’我说:‘我不管。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是这么教养大的。’”

“但他做得到?”

“我没有问过他。”

“也是啊,刚结婚的,这样的问题也问不出口啊。”

“等我们回了瓦勒,我也上不了厕所了。大黄茎,干李子,都不管用。”

“在我的新婚之夜,”莫娜姑妈说,“我爬进衣柜,把柜门锁上了。瓦尔德骂骂咧咧,拼命砸柜门。第二天早上他用一把凿子砸开了锁。”

“然后他就把我造出来了。”希采丽边说,边吮大拇指——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不管她母亲往上面涂多少碘酒都不管用。

“丘吉尔,”英语老师说,“现在总算走对路了,这头老斗牛犬。诗人艾迪生 [515] 就曾经把他的马尔博罗先辈比作,你们写下来,还有你,塞涅夫,都写下来:‘一个引领旋风的天使 ' [516] 。诗人影射的是布伦海姆之战。 [517] ”

“塞涅夫。”他说。但他发音发得这么难听的名字,与其说是路易斯的不如说是爸爸的姓。“我要代德·鲁内阁下问候你。他请我清理他的房间,把他的财物散发给他的熟人。”

“他在哪儿?”

“在一个军营里。其他的我就不能再告诉你了。”

“但是您知道是在哪儿?”

“你这样的人,塞涅夫,知道得越少就越好。给,这是给你的。”他给了路易斯一本读烂了的、软塌塌的黄皮书。路易斯在走廊里嗅了嗅。有霉味。还有胶水的味道。蛋头的带着点儿剃须肥皂味的长袍?不是。是霉烂的味道,烟的气味。《希腊语文选》,加列尔·弗列出版,巴黎版。

书的封面下面塞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里面是仔仔细细写下的斜体笔迹,圆形的字母。“让我们逃亡,你们这不幸的被爱者(恋爱者?),只要箭没有在(弓)弦上。很快,我就会是他们的使者(先知),会变成一场烈火(般的热情)。费罗德莫斯 [518] 。(马尔库斯·阿尔根塔里乌斯 [519] ?巴苏斯?)费罗德莫斯的图书馆:一半成了灰,埋在赫库兰尼姆古城 [520] 里皮索尼屋宅的火山灰下。”

在封面上用红笔写着:Koinonia。

集体。共同体。“好好学希腊语。每天都要学。好了,走吧。快。”

“路易斯,来来来。再吃一勺蛋黄酱,小伙儿。这样自制的酱你可不是经常吃得到的。要找很久才找得到呢。

“唉,我年轻的时候也瘦啊。也读了很多书,囫囵吞枣地读,与你一样。是啊,生活有别的要求。

“你觉得我的蛋黄酱好吃吗?自制的哦。我们的莫妮卡要是来了事儿,是碰都不能碰的。不然蛋黄酱就会结块。你记好了。不过,唉,你还小呢,你怎么会知道蛋黄酱的这些事儿。”

“我知道蛋黄酱这个词是从马翁 [521] 来的。”

“马翁?”

“那是梅诺卡的首都。”

“好嘛,这谁想得到啊?”

德国人没有后备军了?但是,伙计们,你们看一看这些年轻小子们哪。他们血液里都是火药!这是什么新制服啊?从来没有见过,都是皮做的。

我们来了,英国电台说。但如果托米们登陆了,看到了小子们帽子上的骷髅头,他们就会像袋鼠一样跑掉。会被射出的子弹吓得在平头盔里拉屎!

“我老了,”婆妈妈说,“老得很快,老得身子痛。你都差不多能看得出家人在给你算:‘还有这么多这么多年,或者还有这么多这么多月。’但我一定还要坚持一段时间。我不想在你祖父之前离世。他应该在我之前下黄泉,路易斯。我每天都在祈祷这个,一大早,假牙都没装就祈祷。他就该为他对我孩子做过的那些事儿受地狱里的火烧烤。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个世界就都颠倒了,我们就不能不怀疑我们的天主上帝了。就看他现在公开住在自己女儿家里,整个瓦勒都愤愤不平呢。就连隆德泽尔的法政牧师,总是对他网开一面的那位,也当众 说了:‘这也许不是最明智的做法。’莫娜,她以前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她说:‘妈,你不想来点儿鹅莓蜜饯吗?妈咪呀,你没有什么要缝,没有什么要洗吗?’我说:‘莫娜,你家男人怎么样了?’‘妈,嘉斯通·冯·德里施不是我男人,虽然他会把每周的薪水都交给我,最后一点儿法郎都不剩。他只是我的情人 。’我说:‘莫娜,你很清楚我说的是谁。你家男人,就是那个一辈子都当了我丈夫的人。’

“‘母亲。’她说。她一生气就叫我‘母亲’。‘母亲,你又开始挑拨了,给别人身上泼脏水。我父亲住在我这儿,是因为他在这里没有被照料好。他只有一双袜子,袜子上还有那样的洞。我能照顾他。我现在有时间。’我说:‘因为你的元帅不在了嘛。’‘是中士, '她说,‘母亲,你根本用不着搓鼻子藐视我,说到底你得感谢中士送来了面包、肥肉、人造黄油和巧克力。’我说:‘是啊,那些酸面包!’‘酸面包也是有营养的呀!’她叫道。我说:‘是啊,可还是酸的。作为比利时人,不习惯这味道,就不会觉得好吃。’”

拉斯佩的手被截掉了。“一开始他们以为我是有意的,因为要射枪的话正好就需要手指。他们以为我是故意冻掉手指的。我从瓦赫特伦那儿过来的,那儿所有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我可以向他们解释一下情况,但他们不想听。他们等着政府从伦敦回来,他们说。我说:‘可是伙计们,你们从比利时政府那里得到过什么呢?只有鄙视。伙计们,我们会损失什么呢?如果英国人,实际上也就是俄罗斯人打赢了战争的话,弗兰德还有什么机会?’他们笑了。我说:‘祖国’,或者‘工作’。他们只是笑。我说:‘伙计们,什么是比利时?不过就是一堆储备黄金和看管它们、私吞它们的混账政客。与我们的民族品格相比的话,这算得了什么……’”

“我们是个民族吗?”

“好,你们尽管嘲笑我吧。伙计们,我们的民族,是啊,迫不得已的话,也要在太阳标志下与整个帝国一起崛起。从列日到波兰,都是一个 国家。”

可是后来,在他喝了好几杯海伦娜姑妈的豌豆啤酒(煮了三个小时,放凉,过滤,然后加上一大把鼠尾草,再让整个饮料发发酵)下肚以后,拉斯佩又说:“德国人就是把我们当猴儿耍。他们会关心我们的理想主义吗?弗拉芒军团,是啊,听着多好,但我们还是要听普鲁士人和巴伐利亚人的指挥。可是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呀。我们都宣誓效忠了。对,就是用我丢掉的那只手。”

“路易斯,你不觉得,你父亲去对面科尔斯肯斯夫人家去得多了点吗?他给她剪玫瑰花,给她修草坪。我相信,他甚至还给她擦皮鞋了。我都找不到擦皮具的抹布了。当然,你又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这耶稣会狡诈鬼。不过我也无所谓了。他如果要到别的地方找乐子,在我这儿他就甭想了。但你可以没事儿的时候顺便给他说一句:他的科尔斯肯斯夫人经常去宏泰斯先生家,坐在一个装满香槟酒的浴池里,在他开派对的时候。宏泰斯虽然自己不好这口,但他还是会带女人回家,去讨好其他的工厂主。他可总是狡兔三窟呢。到战争结束后,人们又会需要纺织品和地毯的。

“好吧,路易斯,你会给他讲对面科尔斯肯斯夫人的事儿吧?这样的事儿你可在行了,打小报告啊,告密啊。这方面你可是世界冠军。”

“尊敬的塞涅夫先生,我带着浓厚的兴趣读了您寄来的三首诗。我谨认为,您具有非凡的天赋。不过这天赋没有得到充分展现,因为您选择了自由诗体这一在我看来在弗兰德已不合时宜的形式。如果可以仔细研读一些经典的形式理论,比如W.克拉姆的《文学艺术品》或A.菲尔维的《节奏与韵律》,对您必然有益无损。鉴于您在这些并非完全不如人意的作品中表达出了浓重的感伤和悲切格调,我推测您还相当年轻。果真如此的话,我祝愿您有好运也有意志力,因为您代表了我们民族的未来。致以低地的问候,J.维勒迈恩斯。《民族与国家》文艺编辑。又及:不知我是否看错,我猜‘一朵云’大约是从荷尔德林(……低垂下的是,一座金属质地的拱顶 ……)那里得了启发?”

“看错了,看错了,看错了。”路易斯朝着他房间的墙壁怒吼。他的声音引起了屋外冰激凌小车的号角发出回音。前面是骨瘦如柴的小马,小车周围已经站满了舔舌头的小废物。抄袭荷尔德林的这位跑下楼,跑到了街上。

“大西洋壁垒,”药房师傅佩林克说,“有让人担忧的缺口。原因嘛,你知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原因是德国人愚蠢地套上了荷兰人去修壁垒。我是赞成大尼德兰的,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任荷兰人这么瞎胡闹,就是大错特错了。想一想就知道啊。一个荷兰人首先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也就是说,从工头到普通泥瓦匠,每个人都要捞点儿实际利益。如果修的是墙壁必须有两米厚的一座碉堡,比如说,他们就会偷几个厘米。沿着整个大西洋壁垒,荷兰人就靠这种手段把许多古尔登币 [522] 装进了自己钱包。他们在混凝土、钢材、螺丝、模板上都这么偷工减料地挣钱。那儿的德国人都是睁眼瞎子,大部分人都是在修康复假 ,或者就是彻头彻尾的愣头青。如果他们要去埋地雷的话,他们就会自己绊倒,扯动线,把自己炸到天上去。”

“他们逮到了一个男孩儿,一个瓦隆人,他手里还有白鸽子。一只英国鸽,腿上绑着写在米纸上的秘密文件。他们立刻把他推到了墙边毙掉了。”

“立刻?他们应该先狠狠折磨他一下嘛。”

“你的耳朵呢?怎么弄?”海伦娜姑妈问,她把路易斯的头发剪得太短了。

“它们就是这么竖着的。”

“哦,还挺时髦的。就像克拉克·盖博那样。女人们喜欢这样儿的。而且塞涅夫家的都有这样的耳朵。你看看你教父。但他现在可要让耳朵垂下来了啰。莫娜一刻都不让他安静。她就像是人家老婆一样老吃醋。”

“海伦娜姑妈,希采丽是教父的孩子吗?”

“你疯了吗?是谁给你讲的?路易斯,你可不能听信这样的鬼话。不过……”

“不过什么?”

“希采丽更像是塞涅夫家的,而不是瓦尔德家的。她没有瓦尔德家族的厚嘴唇或青蛙眼。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是啊。我和我父亲看上去也不像啊。”

“比你想的要像多了。”

“我?我?一点都不像。你就是想惹我生气!”

“你可没法躲避,你就是个塞涅夫。”

“就不是!一点儿都不是!”

一个年纪偏大、神情激动的女人按响了门铃。

“塞涅夫夫人,我等您先生出了家门才来的。我知道您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您总是这么照顾艾尔拉工厂的小伙子们。也许您会对我说:‘夫人,您别跟我提这些,这都是我丈夫的事儿。’但您没有电话。我已经往这个地址寄了三张明信片了,肯定是您丈夫把它们都扔进了垃圾桶。这么说不是太好,可是您丈夫,塞涅夫夫人,就是个窝囊废。上一次我看到他,是在印刷厂商大会上,他装作没有认出我的样子。这让我好几个星期都不好受,当着其他印刷厂厂长的面这么羞辱我。我只想说,也许您已经知道我的丈夫受了什么罪。他是个好男人,但受尽了命运的迫害。他得过脑溢血,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好好的,挺正常。但有时候,他要想做什么事儿了,就会突然发起脾气来。他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夫人,一下子就能火冒三丈,但总替别人着想。如果情况太严重,我就只能把他关在地窖里,那样就没有人听得到他发脾气。她妹妹奥提莉亚也有毛病,她总是有幻觉,听见草哐哐响,拿着扫帚和簸箕四处跑,找碎玻璃。好了,塞涅夫夫人,我已经听天由命了,我丈夫是好不了了。我们不会再把他从地窖里放出来了。我也不敢把他带到疯人院去啊,在那儿他们就会用他们的新药乱来,因为他们相信出问题的不是神经,是肝或胆。好吧,长话短说,塞涅夫夫人,我和公证人一起看了我丈夫的文件,发现了您的欠债条,十万多法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夫人?我有四个孩子,我得把一切拿得到的都拿到手。”

“十万法郎。”妈妈说。

“您可别说您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

“您可别说您要在战争结束之后才还我钱!”

“您冷静一下,夫人。”

“如果我拿不到这笔钱,我就一把火烧了您家房子!”

“夫人……”

“您丈夫挣了那么多钱。他拿到的纸是其他印刷厂家的两倍,因为他只为《旗帜》工作,这是他自己在大会上说的!”

“夫人,我的丈夫……”

“他才不会这么快就赶我走。”那女人哼哼说。

“喝杯咖啡,夫人?”

“咖啡豆磨出来的真咖啡吗?好。谢谢。您是个好人,塞涅夫夫人。”

“你说得对,斯塔夫,我是在欠债条上签了你的名字,我本应该事先跟你商量的。”教父承认道,“不过你大概心里也在问,我为什么在那个印刷厂商那儿借钱。”

“我心里是有这个疑问,父亲。”

“因为我不想拿公家的贷款。我为什么需要这笔钱?就是为了送给你,好让你能买下这套房子呀。”

“送?但是我们给你付了房租啊,父亲。这比你付给那个印刷厂商的利息可高多了。”妈妈强装好脾气地说。

“康斯坦泽,让父亲说完。”

“这事儿简单。”教父说,“如果我们非得还那十万块,就还好了。我们卖掉房子。有足够多的人挣了黑钱,对这房子感兴趣呢。”

“那我们用剩下的钱干什么呢?”

“什么剩下的钱,康斯坦泽?”教父问道。

“就是换了十万法郎后剩下的……”

“你是说,你要拿走其中一部分?按照合适的比例?这我们可以讨论。”

他们讨论。等到教父走了以后,爸爸说,他们也许能用剩下的钱买一辆带木炭汽化器的德卡威。

“你比我原来想的还要蠢,斯塔夫。”

“或者给你买一件漂亮的皮毛大衣。”

“我什么都不要你买。你最好还是想想家里的开支,想想路易斯。”

“我们又能好好过一段日子了。”爸爸说。

“你父亲没有戴结婚戒指。”

“可能戒指对他来说太宽了。他瘦得厉害。”

“还不都是因为心虚。”

“康斯坦泽,你什么时候能不再这么毒舌啊!”

“等到我死了的时候。”妈妈说,“我还恨不得能快一点死呢。”

“他们在诺曼底登陆了,正好就是隆美尔埋伏着等他们的地方。天气那么晴朗又没有风,伞兵就像鸽子一样一个个被打了下来。”

“如果日耳曼的夺胜意志被激发起来,丘吉尔就会吓得掉下轮椅。”

“首先登陆的是黑鬼,他们总是要在最前线从火里取栗子,这些可怜鬼,都是些黑肉挂在了欧洲的铁丝网上。”

“这就是欧洲的生存或死亡。”

“我们的首相皮埃罗自己在伦敦说了:‘还没到战斗最艰巨的时候。’这就意味着,他们又是在试探,就像在迪耶普 [523] 一样。‘痛苦和损失还会增长。’皮埃罗说。还说我们要有勇气、纪律和信任。他怎么敢这么说,这里每天晚上那些凶手都会飞过来扔炸弹啊?红衣主教凡·罗伊亲自——如果有谁总是等着见风再使舵,那这人就是他了——在布道坛上让人念了一封抗议信,说这么做是多么的不人道。”

“对我们来说这是场灾难。”莫尼克婶婶说,“肉价在两天之内跌了百分之三十。”

“黄油价格也一样。”

“真糟糕,生意居然这么受一次诺曼底登陆影响。但是,罗伯特一点儿都不把这事儿放心上。我无所谓,价格可以再跌,跌到原来的一半,他说。那样也不会让我少睡一个小时。人就活一次!”

“现在,俄罗斯人在自己家里也很努力,死了上百万的人。好啊,现在他们又来了,盎格鲁萨克森人、美利坚人。他们在前进!”

戴着有黑眼洞的尖头套,吊死了烧掉了黑鬼的库·库卢克斯·克兰 [524] ,

戴着长羽毛的军帽,无耻地露着大肥腿,挥舞星条旗的鼓手队长,

乳房尖儿上镶钻石,阴毛修成V(胜利符号)形的肚皮舞舞女,

从辛辛监狱 [525] 里放出来的艾尔·卡彭 [526] 和莱格斯·戴蒙 [527] ,

科曼奇族 [528] 、苏族、阿帕切族和约翰·韦恩 [529] 都在前进,往下扔假美元钞票和硫黄弹,

他们来了,要来摧毁我们的圣马丁塔楼,我们的浪漫派和哥特派的骄傲,我们的伯爵城堡和我们的“爱湖” [530] ,扼杀我们的《格里高利圣咏》 [531] 。

就像他们把罗马毁成一片废墟那样,不,是几乎毁成一片废墟,因为教皇当然和他们做了一番交易。不是同类不相聚。他让一个英国将领占领了罗马,那个将领的姓是亚历山大 [532] ,就像亚历山大大帝,那位征服者一样。

自从奥登阿尔茨大街上的房子不再属于他们以后(虽然这房子还没有最终被隆德泽尔牧师的侄子买去),妈妈就越来越不管家政了。如果爸爸不清洗的话,厨房里就会堆积起油垢结成壳的碗碟。妈妈说,她没有时间理这些了,因为艾尔拉工厂里的加班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工作时长。

尽管如此,她还是经常久久地坐在厨房里,呆呆地看着前方,预告大家她要报名去做临时护士,首先在什未林 [533] 削一个月的土豆,照料折了腿的,然后再去东部的一个战地医院,在地图上东部挪得越来越近了。要不她就说她要在一个路灯上上吊。

“等到集市广场上有了圣诞树,等美国人到了再说吧,”路易斯说,“那时候整个瓦勒都能看到你上吊了。”

“你就笑吧,”她说,“走着瞧。”

赫尔曼·坡列特后来去了根特学法学,学完之后,兜里揣着律师证书,他才想变成吞剑吐火的法师。他说:“这些诗的价值连蘑菇都不如,塞涅夫。不要再在这上面费心思了,这讲的都是哀愁。谁会感兴趣你连女朋友都没有就想上吊自杀啊。”

“我有一个女朋友。”

“谁啊?”

“我不说。”

“那你可以给你祖母讲。”

“我向她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名字。”

“她多大?”

“比我小一个月。”

“金发还是黑发?”

“黑发,有普鲁士蓝的光泽。”

“是她被一盏蓝灯照着的时候吧?”

“到了晚上,她就会散开她盘起的头发。”

“啊哈,她是低地少女团的!”

“不是。她家里所有人都会把头发盘高。她的母亲也是,一个钢琴家。但我们晚上见面的时候,她就会解开头发,头发就会落到她裸露的肩膀上。”

“会落到臀部吗?”

“不会,不会。”

“你用不着脸红,塞涅夫。她的屁股肥吗,是有点儿翘,还是垂下来的?”

“坡列特,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继续说下去啊。讲完了头发,接下来大都会讲到眼睛。”

“杏仁状的,如果光从上面照下来,睫毛就会在她脸颊上投下羽毛一样的影子。”

“她是不是有点斜视?”

“当然没有了。”

“可惜了。”

“为什么?”

“因为斜视的女人高潮来的时候就会直直地瞪着你。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

“普通。”

“带金色斑纹。”

“羽毛一样的影子,金色的斑纹,别这样了,塞涅夫。她搽香水吗?什么牌子的?”

“这我不知道。”

“好吧,她身上臭不臭?”

“等等。我知道了。是‘轻率’ 牌。”

“根本没有这个牌子。”

“我明天给你看香水瓶。”

“她晚上在蓝色灯光下做什么?”

“她说话不多。她读书。她很会下棋。她喜爱大自然和动物。她身边总是带了只狗。”

“肯定是只杂种狗。”

“不是,是只灵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