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比利时(14)(1 / 1)

在《最新快报》 [563] 上发布了一则征文竞赛的消息。征求的是一篇有自传背景的小说,与战争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寄去的邮件要附上一张警察局开的无罪证明和一句格言,因为在开启密封信封之前作者的名字都不能透露。路易斯花了好几个小时想这句格言,但就是想不到足够神秘、有创意、吸引人的句子能让他的作品还没读就足以获奖。因为《最新快报》上常常会连载亚伯拉罕·汉斯 [564] ,梅尔克最喜欢的作家的小说,路易斯就在巴斯特赫姆的图书馆里借了这个比较偏自由派的弗拉芒头脑的一大摞历史小说,而这让维奥蕾特姨妈大发雷霆,她觉得这是叛变,因为梅尔腾斯神父作为灰衣主教让她失去了那个图书馆里图书女王的王位。

教父是要来负担他孙子接受印刷工培训的费用,却还迟迟没有点头。妈妈对路易斯无所事事的懒散很是恼火。“读书吃饭四处躺着四处捣蛋,这样的日子现在可结束了。我给根特的商业学校打了电话。你那么喜欢和你的美国人说英语——在那儿你可以拿到一张外语、速记和打字的结业证书。这总是有用的,对一个印刷工也是有用的。不,我不会跟着去根特,不,我不会送你去车站,你难道还不能靠自己这双脚走路吗?”

在商业学校那灰不溜秋、冷冰冰的豪华大楼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优雅的人,老师和学生。从哈尔贝克、瓦勒、巴斯特赫姆来的这个男生穿着一件太过温暖的大衣,那是妈妈用一条美国军用被改成的,与欧梅尔舅舅一起改的,后者身上湿稻草和粪便的难闻臭味也渗进了大衣料子里,虽然妈妈不承认。这个男生不敢走进去。他说话会结巴,会羞愧地窒息。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能从他的乡巴佬脸上看出来他父亲的叛国行径。路易斯等到街上再看不到任何人的时候,才接近了大楼,从毛玻璃的一条宽缝往里偷窥。在一间教室里,男生和女生伏在桌子上,写下数字。

路易斯沿着格拉斯码头和科伦码头晃荡,这欧洲的历史地段有着罗马风、哥特风、哈布斯堡风、文艺复兴风等风格的房子,房子上有两桅船、船锚和花环的石雕,有巴洛克式的拱顶。根特人穿着天鹅绒长袍悠闲地散着步,有灰狗做伴,戴手套的拳头上举着鹰。路易斯买了两百克奶酪,想象一个等待自己戴尖顶帽的夫人的侍从那样站在“埃格蒙德府邸”的露台上吃掉它,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北方之歌》的彩色海报上。

女引座员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脸,没好气地说,门票里不包含小费。他该死地一阵手忙脚乱满头冒汗,居然塞给了她一张五法郎而不是一法郎的钞票;然后,他惊惶地、满心恐惧地看了第一部美国彩色电影。颜色亮得过分,男女主角的肤色显出土黄色。乔治·布伦特 [565] 的红蓝格子伐木工衬衫比他赶到空中的那位女士更夸张,与此同时,(比他的牙齿还要白皙的)杉树就像烟火一样在整块屏幕上乱飞。乔治·布伦特看起来就要得到一个农夫的倔强女儿了——小提琴是这么预告的——路易斯剥开了奶酪的包装,把这一整块黏糊糊的酸东西都吞了下去。他在椅子的丝绒套子上揩干净了油腻腻的手指,继续看着这个幼稚的、美国的童话故事,而他旁边的两个大学生在用根特方言骂骂咧咧,显然骂的是他。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屏幕。这两人站起来,坐到了他之后三排的位置,但还是在叽叽咕咕。对客人不友好的城市根特。从中世纪以来就是这样:傲慢自负。在金马刺战役的时候当然也是姗姗来迟。

现在路易斯前面那排站起了一个秃头男人,他也发出了根特的叫骂,在挺后面重新找了位子坐下。路易斯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犯了一个迄今为止都没被发现的可怕罪过,接着睡着了;这里暖和舒适,奶酪是电影椅子里一个舒舒服服放着粉红焰光的小暖炉里的泥煤,蛋头在读一本书,刻意地(不是自鸣得意的那种,而是为了掩饰,为了欺骗、卖弄)举着书,好让人能看到书的标题:《懒惰是一种恶习还是一种疾病?》。在奶酪店里路易斯指着一块奶油状的食品。“赫尔弗奶酪?”女售货员叫道。而他又感觉被催促,赶忙点点头。有的德国奶酪闻起来也和赫尔弗一样。这个名字就在他发苦的嘴边,林姆堡牌?还有加了融化在蓝色小行星和蜘蛛网里的山羊屎的瑞士奶酪。我现在才闻到味道,我感冒了吗?这臭味在加重,像一种急速蔓延的植物。舒服的电影院座椅里的人气汹汹地扇着手。屎和氨气的味道充塞了整个大厅。观众们默默地往出口挤过去。乔治·布伦特的那张脸颊上有脓疱、嘴唇开裂的巨大脸庞现在也觉察到了什么,他这会儿正要亲吻他临死的母亲在几层白灰下面嘎嘎作响的面具。哦,他的母亲用最后一点儿气息喃喃地念出了诅咒。而这个儿子,乔治·布伦特大张着鼻洞,鼻毛像受了微风轻拂一样颤动。他从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把自己撑起来,也叫骂着,跑进了一个马厩,跳上一匹白马,飞快地向北美大草原奔驰而去。他母亲的尸体站了起来,打了个喷嚏,灯光也随之亮了起来。两个女引座员像恶狠狠的猛犬一样露出了牙齿。路易斯站在大街上了,天色已暗,有轨电车叮当响。他在去车站的长长一段路上还在发臭,因为他不敢上电车。他口渴得要死——这都是因为赫尔弗奶酪,可这还是一个法国人都为之忌妒我们的比利时产品。

维奥蕾特姨妈垂头丧气地从布鲁塞尔回来了。她的绝望尝试,去和部里的康拉德指挥官谈一谈,失败了。这都是贝伦斯部长闹的,他发布了命令,不让她进门。而贝伦斯又是从梅尔腾斯神父那里得到的命令,他身后是天主教的人。她悲伤地走上楼去脱下她的星期日裙子。

梅尔克低声说:“现在他病一好,她对他来说就是空气了。”

“以前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从他到巴斯特赫姆的那一刻起,她和贝赫尼斯就扑向了他。想想看,一个让女人爱到往脸上撒硫黄,然后就此找到了我们亲爱上帝的男人!他身上的溃疡越多,他的皮肤起皮得越厉害,他就越尊敬上帝和圣徒!当他后来创立了自己的教会,似乎是和他有些远房亲戚关系的胡格诺教派中的一种,他当然就能指望吸引贝赫尼斯了。对贝赫尼斯来说天主教徒都不够好了。又因为他和贝赫尼斯眉来眼去,一辈子都在忌妒她妹妹的维奥蕾特当然也不甘示弱了。她做了一切能做的,去取悦那个痘疤脸。”

她摇了摇头,就好像受了电击,多半又看到了眼前飞过一只黑蝴蝶。

“还算运气好。”路易斯说,“如果这两个人有了后代,维奥蕾特姨妈和康拉德,那就会是个漂亮的树精 [566] 。”

果然如他所料,梅尔克爆发出一声大叫。“哎哟,路易斯,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那些了啊!你一天更比一天下流了。你就不能有一点儿正经样儿吗?”

又有一个旅行的女人——弗兰德把自己的女儿都送出了——回了家。妈妈在“弗兰德里利亚”看望了她丈夫,她也是在那里曾经折磨过她那为弗兰德热血沸腾的哨兵儿子。

“你父亲啥勇气都没有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审讯他。那里档案文件都堆成了山。另一方面,这样也好。他们不断地就地处决人。谁要是倒霉,现在被判刑的话,就是死刑。然后还有那些控诉的证人。已经有人检举战争之前的事儿了。三四个证人在证词里说我们的壁炉台上放过一座希特勒的雕像。理发师菲利克斯发誓说他在你父亲的外衣口袋里见过手铐和一把老虎钳,都是用来拷打白卫队的。宏泰斯先生向婆妈妈承诺会尽全力帮助你父亲。可是宏泰斯先生尽的全力能有什么作用?谁会想到宏泰斯居然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往伦敦打过电话?”

“往英国打电话?”

“或者发电报。或者是通过一条埋在海里很深地方的特殊电话线打的电话。我没有听太仔细。不论如何他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是从伦敦政府那里获得德·斯梅特·德·耐尔 [567] 的指令的。他会告诉他要做到哪一步。”

“斯塔夫的父亲怎么样了?”梅尔克问道。

“他很虚弱。他时不时地眼睛会内斜,莫娜说的。”

内心宁静的梅尔克带着几乎容光焕发的表情抓起了自己的针线活计。

“各人都有各人的报应。他以前总是那么傲慢,斯塔夫的父亲。你还记得吧,康斯坦泽,在你的婚礼宴会上他是怎么做了一大通关于康纳的婚礼的报告,就好像我们都是坐在学校里一样。然后他还在自己的肉上戳来戳去。我说:‘有什么不对劲吗,塞涅夫先生?’‘我觉得我们这儿上的是马肉。’他就那么随口说了句。可那是在‘金苹果’酒店啊!斯塔夫肯定在家里说过我们有多穷有多抠,我们大多时候吃的都是马肉。”

“我们以前吃的可没那么糟。”穿着睡衣的维奥蕾特姨妈说。她身上有日光香皂的味道。

“肥肉没少吃。”

“花园里种的蔬菜。”

“晚上有时候还会来一份腌鲱鱼。”

“星期天有浓粥。加了胡萝卜。”

“星期六先有萝卜汤。”

“或者下水。”

“下水,那是什么?”

“内脏做的肉末,小伙儿。”

“还有米粥。”

“我们是穿着木底皮鞋去上学的。”

三个女人,三个寡妇几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路易斯哼道:“弗拉迪,弗拉迪,弗洛伊,弗洛伊 。” [568] 凯伯·凯洛威 [569] 。

“你还记得吗,康斯坦泽,你那时候需要一个书包,我就从农夫利肯斯那儿得到了一张母牛皮?我把它带到了鞋匠埃德加那儿去,上帝保佑他。这个笨蛋弄错了我的意思,把那张皮倒过来用,毛儿都对着外面了。”

“所以我每天都哭。其他孩子都在我后面冲我喊:‘笨母牛,笨母牛。’”

“爱你的真心,永远永远 。”笨母牛。

“每个星期六都在厨房的大木桶里洗澡。”维奥蕾特姨妈说,“突然老师站在了厨房里。他看到了我,那时候我大概才七岁吧。‘真是幅鲁本斯 [570] 啊。’他说。”

“然后湿淋淋地就穿上了睡衣,快点,快点上床去。那时候天寒地冻可不是玩儿的。”妈妈在好彩牌香烟的烟雾里说。

“我要永远永远爱你。爱你的真心,永远永远。 ”

“我有一次出了学校,天在下雨。我当然不想穿着罩裙回家,因为职业学校的男生们会看到我。而我的短裙,我就那么一条,就都湿透了。我把它挂在壁炉旁边烘干,没太注意。结果裙子都烤焦了。我们的爸爸打得我鼻青脸肿。我从我们爸爸那儿挨的打可真不少。”

“他是好意,康斯坦泽。他就是太生气了。”梅尔克说。

“没错。”

“他不会处理钱。我总得留心看着,不然法警就会搬着椅子坐到我们家门口了。我总得存一点儿钱下来,每个星期。每个星期我去取支票的时候,都会存一点儿到储蓄账户上。吃的,我买好了一个星期的。然后你父亲就带着一个哥们儿进了家门。他们唱着《采珠人》,放开了喝啤酒,三下两下吃光了一个星期的饭菜。结果我们就吃了一个星期的鲱鱼。他的哥们大部分都是渔夫。他特别爱听他们讲一个在大海中间爆炸的废引擎,讲俄罗斯人只好拖走了那艘船,把船员嘲笑了个够,因为他们漂洋过海地把愚蠢的比利时人直接送到了俄罗斯。‘再给小子们一瓶裴乐杰啤酒。’他喊道,我的巴希尔。‘来啊,再来一瓶裴乐杰。’而我就像在一家酒馆那样给他们斟啤酒。总是‘裴乐杰啤酒’这个牌子。他们又唱起了《采珠人》,还用两声部唱,唉,不对,是六声部。菲利贝尔特也在,他是一个瞎子,一次又一次地说起他的狗弗洛里斯,弗洛里斯是被他饿死的。我说:‘菲利贝尔特,你为什么不找我要点儿剩菜给弗洛里斯呢?’‘哎哟,阿梅利亚!’他对我说,‘我已经找过你那么多次要吃的了。’我说:‘对啊,那又怎样?’‘不行啊,’他说,‘人绝不能同时和两个人上床的。’我说:‘为什么不行?只要地方够大!’这话儿一不小心就溜出了我的嘴。所有的人都笑了,但我挨了巴希尔狠狠一巴掌,搞得我第二天还眼冒金星。今天我也总看到星星,但是不一样的,现在看到的都是黑星星。

“其实也不是黑星星,而是黑蛾子。”

路易斯说起了他在格拉斯码头和科伦码头散步的事儿,描写了行会大楼、文艺复兴风的墙面、巴洛克的富丽气派、大门楼、山形墙和屋脊上的金帆船。“真是个梦!就是中世纪现身!”

“小傻瓜!”拉夫说,“他们把所有的风格都瞎搅和到一起,就是为了本世纪初的世界博览会,为了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游客。还有你这样的小傻瓜!”

修道院学校屋顶上空的天空是海绿色,是一个属于违禁艺术方向的画家用粗糙的笔画漫不经心地刷出来的。修道院的围墙和天空一样高,我太矮了,看不到天空。“那儿,一只小羊,看啦,小路易!”

两个人影,我的祖父和我祖父的儿子。一张抖动的黑白照片,这里那里被教父着了色(梨树的轮廓,贝克朗随时会带着他的镰刀出现的篱笆),木犀草的绿色和旧粉红,用真正的鼬毛做成的精致画笔画的。画完之后他就把它摆放在了垫了紫罗兰色天鹅绒的小盒子——隆德泽尔牧师的礼物——里,发臭的彩虹色长颈瓶旁边。

教父是两人中比较矮的那个,这让我感到惊讶。我总以为他比爸爸要高一个头。“他身子缩小了。”梅尔克得意洋洋地说。比利时人平均每年会缩小多少厘米?年纪大了就会缩得更快?

教父带着探查和惩罚的目光走过缓缓转动的旋转木马,虽然看不到任何使徒、霍屯督人或毛头小子。他的格琳格纹呢西装毫无瑕疵,裤子上的褶儿就像是拉了一条铁丝。鸽灰色的领带打了个宽结,嵌着珍珠,扎得太紧了些。喉结被压了进去。教父咽口水动作那么大,他几乎都没法呼吸!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个地方总督的目光四下扫视,寻找躲在贝尔纳德岩洞里的孩子。他身边的爸爸也在找,怎么可能呢,他不是被绑着躺在稻草上,远离了他的父亲兼主人兼师父?我祖父,也是我的施洗教父,有黄金皱纹。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黄金蠕虫。他腰板笔直地迈着步子,这是他在14-18年之前学会的。冬日阳光。

教父站住了。他在静听。他的儿子说话了:“我什么勇气都没有了。”“可是我的儿子在哪儿?”教父说,叫了我的三个别名,忘了最重要的第四个,不认基督的使徒佩特鲁斯。爸爸低头看着他父亲的鞋带,卑微地站在教父的影子里,在浅灰色的、形状相同的光里。教父两根手指插入马甲口袋,抽出了一张证件照。“是他吗?”爸爸抬头看到了一个耳朵突出的少年的照片,点了点头。教父用碎花白手帕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耳朵,一个塞涅夫动作。

“你想逃跑?”他问,“跑到爱尔兰去?”

“去阿根廷。”父亲说。

“爱尔兰吧。”教父加重语气说。他的定制西服来自爱尔兰,一个主教与殉道者的国度。妈妈熨了这件西服,之前往料子上喷了水,在基督之国为基督的和平洒的圣水。修女们随着管风琴或风琴唱歌。

“你为什么要逃跑,斯塔夫?”

“因为他们判了我死刑。”

“谁说的,我的儿?”

“理发师菲利克斯。”

“谁宣布的审判?”

“犹太人。”

“他们完全正确。”

“是的,父亲。”

“犹太人回来了。这是件好事吗?”

“是好事,父亲。财政部长顾特 [571] 收走了比利时人的钱。他做得对。顾特是公正的。”

“那我现在走了,斯塔夫。”

“别走!我会被判死刑的!”

冬日阳光里两个人在哈尔贝克一条街上的废墟和爆炸坑之间闲聊;混凝土的残体里散落着小蛋糕、葡萄干卷饼和积木玩具。

“上面写着,斯塔夫,只有犹太公会 [572] 七十位长老都同意,才能判一个人死刑。”

“七十个!”回声抵达了音乐厅,修女恩格尔在那里扫除钢琴上的灰尘。她的脸藏在面纱里。

“可是父亲,七十个人肯定也都会反对我的!”

教父咧嘴一笑。“这你没什么好担心的,斯塔夫。因为这样的话判决无效。犹太人的书里写了:‘每个一致意见都是可疑的。’”

“他们说得对。”爸爸说。教父从马甲口袋里抽出黄金牙签,那是教皇的教廷大使为了感谢他多年对梵蒂冈的忠诚而送他的礼物。他用这牙签在城堡的砖墙里掏,掏出了银子弹,那是我朝着爸爸以前有过的轿车,朝着坐在方向盘前的霍尔斯特,从银枪盒子里射出去的。或者那只是一块小骨头,一个指关节?

满客车嗤嗤又哐当地响,沉闷单调的雷,这些让路易斯迷迷糊糊睡着的声响现在又唤醒了他。他觉得胃里寡淡无味。他对面坐着两个旅行的商人,两人嘴里都叼着一只烟斗,膝盖上放着文件夹。平坦葱绿的风景,一闪而过。他第一次注意到,一列火车,其实更多是一列火车的概念,若干米高若干米长若干米宽的这样一个长盒子,是轮子上一个脆弱、无意义,尤其是再简单不过的玩意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安放着。我都可以碰到火车的天花板,这我从来没想到过。我刚刚还站在修道院学校的院子里,在我祖父的影子里,而他现在卧倒在床奄奄一息。

路易斯挣扎着爬了起来,攥住了可以把窗户拉开的沾满灰的宽皮带。他在行李网兜里找了找,但想不起来自己带了什么行李。他拉了拉皮带,但是窗户锈死了,封住了,黏实了。他想起来了,他是想打开门的。他用尽力气拉了拉门把手。(“不,小傻瓜,门是要从外面打开的。”)他往门上压过去。

(“不,小傻瓜,首先要把门把手往下按。”)

两个旅行商人中年纪轻一点的那个把文件夹放到了身边。路易斯以为他想帮他,但那男人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费劲了,小伙儿。”但是,拉夫命令说:“你这傻子,往下按。”一阵穿堂风吹过了车厢。商人叫了句什么,拽住了路易斯的衣袖和领子。电话线杆飞速掠过,后排房屋、小花园和两个抽烟斗的男人情急之下的祈祷就慢下来了。

甜味出自乡村。村/存、寸、蠢,他想不到怎么押韵。押韵的词儿都是自然天成的吗,还是有人发明出来的?古日耳曼人只押头韵,而罗曼语言里是押尾韵。我们都是亲法分子 ,我们诗人。

巴斯特赫姆这个名字,由诗人理应认识的花花草草之间的白色卵石组成。穿吊带裤的车站站长巴克尔斯对一个农夫说,德国人又回来了。“黑卫队”重新占领了整座阿登山脉,现在正往安特卫普进发。我保存了莱因哈德·特里斯坦·奥伊根的照片。我应该把它重新贴到衣柜旁边的墙上去吗?钢铁时代又回来了?钢铁时代就持续了半分钟。天道如此,头昏目眩的钢铁和皮革骑士都要被消灭。道德也会被消灭。路易斯·塞涅夫,或者叫洛德怀克,洛德,路,是目击证人,会写出颂歌、哀歌、新婚颂诗,只是不知道他要些什么。等我下一次去根特的时候,我一定要给自己买本韵律辞典。

比如说,为教父写一首哀歌。

“直到最后一刻,到了更衣室里,他的同志们都还……”

“‘黑卫队’就这么互相称呼的,莫娜。”

“……那就说他的朋友吧,让我把话说完。他的朋友们都还在吵吵嚷嚷。因为他的朋友们想在他的棺材旁边演唱《弗拉芒狮子》。”

“这些人到底怎么想的?这也太不是时候了,这会儿冯·伦德施泰特 [573] 都已经到了阿登山了。”

“但主教大人不愿意。他说:‘一大堆弗拉芒激进分子还没有关进监狱。或者又被放出来了。他们有可能会混进教堂一起唱《弗拉芒狮子》。然后唱《肯彭兰》。如果不留神的话,他们还会唱起《我们出发打英国》。’”

“主教说得对。很可能这真不是时候。”

“但他们并不想在教堂里唱,而是在他的坟前唱。”

“那现在他们在他的坟前奏什么曲子呢?不会是《布拉班人之歌》 [574] 吧?”

“他们统一了意见。《走向未来》 [575] 。这首歌在战争期间没怎么演唱过,而且也很弗拉芒。”

“雷克斯的人不是演唱过吗?”

“我觉得棺材太小了。还是说这是我的错觉?”

“他身子缩了,但是也没有比别人缩得更多啊。”

“他整个身子都发青,就像个李子。”

“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

“当然了,你这小笨蛋。死了就发白了啊,同所有人一样。”

“他最后还有了一点淡紫色。修女们看到了,就只互相看了看,拉长了脸。她们不敢说出来。他什么都听得到的。她们说到‘塞涅夫先生’的时候,他的睫毛就会动。”

“他的头整个都缩小了,这可能会让人吓一跳。大家不会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最后五天也没吃任何东西,莫娜。半点吃的都没有下肚,半滴水都没喝。”

“可是点滴是一刻不停的。”

“他最后吃下去的,就是一块小海绵了。他咬了一口,修女谷杜勒想要从他牙齿中间拔出来,但太晚了。他已经吞下去了。”

“什么?他还戴着假牙吗,莫娜?”

“戴着啊。我想让他到最后一刻都看上去整齐利落,会有人来看的嘛。”

“还有那个呼噜声。我知道这现象很自然,但还是觉得让人难堪。”

“修女长握着我的手。‘夫人,’她说,‘他已经在我们的主那儿了。’”

“这样最好不过了。”

“是啊,他已经越来越迷糊。而且很容易暴怒。只要有什么不合他的意,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也会像疯狗一样叫。”

“如果他再轮回到世上来,就像印度人相信的那样,那他肯定是一只梅赫伦牧羊犬 [576] 。”

“是的。不会是诺拉家那只哈巴狗。”

“你吼叫的声音大得吓人啊,莫娜。”

“我也没办法不这样叫。”

“这样做尽样子,对着医生又是叫又是骂的。我可真觉得难为情。”

“这是他们的错。”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们治疗他又没有治疗错。”

“他们应该给他注射那种肾上腺素。我已经求了他们一年多了。”

“但是那东西不是国家已经禁止了吗?”

“国家没禁止,是主教禁止了。”

“可是他比教皇还更信天主教啊。我都还能想起他去领圣餐的样子。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很诡异。他闭着眼睛。我想:‘我的上帝啊,他这样要撞到别人的!’你真的可以看出来,他在那一刻舌头上不是小麦粉烤的一块薄饼,而是我们亲爱的天主上帝本人呢!”

“没发酵的小麦饼,莫娜。”

“是啊,是啊。”

“对啊。这才是生命。”

“所有有生命的,都会死。星星也是。”

“我还是没有戴面纱。我首先想的是戴一副墨镜,但你也知道瓦勒人是什么样儿的。到时候就会有人说:‘你看啦,她又想借机会显摆自己了。’”

“他们甚至都不把斯塔夫从牢里放出来,好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

“抱歉,这话儿不对。斯塔夫是自己不想去。‘我不会在瓦勒丢人现眼地夹在两个宪兵中间,哪怕他们都穿着便衣。’他说,‘再说了,我父亲根本不想要这么一个隆重的葬礼,还配上圣母教堂里的十一点弥撒。他就想葬在诺尔登德,在小教堂里举行个葬礼,不要有这么多人!’”

“我们作为他的家人能这么将就吗?我们能这样对待我们的母亲吗?葬在诺尔登德,几公里远的地方,就因为安托伊内特·帕西尔斯住在那儿?”

“我们也蛮可以把他葬在朔里斯,那儿住着梅仑,她也是他的情人。这个地方至少近一点。”

“是啊,如果走瓦勒赫姆公路的话。”

“不论怎样他反正不想有圣母教堂里的安灵弥撒,这他说得够多的了。这样的荣耀太重了,他说。”

“尽管如此,还是这么办了。就因为隆德泽尔的牧师要这样。”

“也不是所有的事儿都照他意思办的。你想想,如果他要让我们把他扔到垃圾桶里呢。”

“我只是在说,斯塔夫是怎么说的,莫娜。”

“他就从来没说过实话。”

“看起来安托伊内特·帕西尔斯本来是非要来不可的。但她丈夫狠狠地揍了她一顿,让她没了这想法。”

“她要来了肯定会扑到棺材上去的,你也知道她那人。”

“他在遗嘱里提到她了吗?”

“这你还问?不过我们真得想想法子关紧闸门。至少有五份遗嘱,每一份都作数。”

“顺便说一句,‘泰坦尼克’的老板娘似乎也在教堂里。但我不认识她。那一堆人里我也没有注意到她。一个肥胖的金发女人,穿着呢,比较浮夸吧,就像人们说的那样。”

“有些人就是一点儿节操都没有。”

“她肯定在这几个月里从他那儿吸走了五万法郎。更不用说那些金子了。”

“哪些金子?”

“就是他脑子不灵光了以后,最后带到‘泰坦尼克’的金子咯。用了他的两个行李箱呢。他整个腰板都弯下去了,就那么一点点拖过去的。”

“两箱子全是金子?”

“当然不是。‘泰坦尼克’的金发娘们和另外两个,一个法国妞儿,一个是马提尼克岛 [577] 来的,她们肯定脱掉了衣服。而他就把满满两箱子土倒在了地板上,她们肯定就光溜溜地在土里挖拿破仑硬币和金币。”

“那现在这些金子呢,莫娜?”

“现在都无所谓了。看看报纸就好了!”

“我就这么一问。”

“他真是让我操尽了心。”

“她的老婆也是啊。最后一个月了,他才表现出了一点儿对她的尊重。可是太晚了哦。”

“她真让我难过,在教堂里坐在轮椅上,手臂里一大捧菊花。”

“居然没有人把棕色的纸从菊花上拿下来,我觉得这也有点儿难看。”

“是啊,他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忏悔了。‘我有罪孽,’他说,‘现在,我受到上帝宝座上传来的呼唤,我才意识到我得汇报清楚了。我没有听德·波利尤先生的话。他从加丹加 [578] 回来的时候说:‘我们得像老黑鬼一样。他们如果感到死亡临近,他们就会把自己的孩子和孙子叫到身边,告诉他们一切,包括一切他们认为必须教给他们去过日子的东西。’现在我到了必须讲出一切东西的时候了,可是我不知道我能教给你们什么。我不是个好榜样。’我说:‘可是,父亲,你肯定会想起一点什么的。’‘我什么都想不起。’他说。第二天他给电话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在他的墓里装一个电话机,万一他又想起了什么呢。副经理来了,说:‘没问题,塞涅夫先生,我们会弄好的。我们会铺一条电话线,您都不用付通话费,只要付接线费就好了。’”

“哎哟喂,我马上要尿裤子了。”

“您不用付通话费!”

“快,你的手帕,莫娜。”

“天哪,只要付接线费!”

“是啊,现在我们只顾着笑,可到头来是我太操心!”

“那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们的母亲,她脑子也是不太灵光了。她和我一起去的医院。我在走廊里就发现不对劲。修女安德里亚,平时总是那么礼貌,‘您请坐,夫人,天气多么好,不是吗,夫人。’那次却皱了皱鼻子,都没怎么和我打招呼。其他修女也是。我就纳闷了,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又不是鞋子上有狗屎。想想都有什么可能,你觉得呢?他大吼大叫地把整个医院都翻了个底朝天。其实修女们也是见怪不怪的,她们拿了钱就是要忍受的。可是他叫出来的,都是法语。他总是说:‘一切为了弗兰德,弗兰德为了基督!’可最最糟糕的是,那些法语都是下流话、脏话,什么小猫咪 啦,六九式 啦,真是个粪坑哟。”

修女长说:“塞涅夫先生,您至少别说得这么大声!”“我要奸淫你。 ”他叫道。她们只好给他塞了药片,让他好歹闭上了嘴。但现在最精彩的来了。我们的母亲没有保持安静,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而是在医院里大笑起来,笑得都停不下来。咯咯咯,哧哧哧,像个傻丫头。我只能马上把她带到车里去,与希采丽一起。但她还呼哧呼哧笑个不停,一路上还叫着:“他要奸淫我 !”

“不可理喻!”

“我们的斯塔夫在牢房里其实看上去挺健康的。”列法艾特,为《民族》报纸的广告版工作,当然没有固定职位的日耳曼语言博士说,“我本来应该好好和他道个别的,但是您知道情况是怎样的,塞涅夫夫人。领导们等到最后一刻才会告诉你,你被释放了。而你就只想急着回到你爱的家里去,只嫌行动还不够快。我们那儿的人都被迫成了自私的人,塞涅夫夫人。”

妈妈点点头。维奥蕾特姨妈说:“这可以理解,列法艾特先生。所以您用不着道歉。”

“最主要的,我们现在知道,他没有受太多苦。”梅尔克说。

“他还是受苦的,同我们所有人一样,但都还在能承受的范围。不,唯一一个我来得及拥抱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德·派德。因为我必须等第一条有轨电车,所以我就和他在‘弗兰德里亚’的会客室里弹了一回四手联弹,一首赛扎尔·法兰克 [579] 的简单曲子。说句老实话,我掉了眼泪。但我朋友没有,他没有眼泪了。现在我在上帝的路上四处游荡,乞求人们订阅广告。幸运的是,那些脱离困境的同志们还是挺仗义的。但我的希望主要在我的书上。还有那些帮助我的同志。”

路易斯吓了一跳。“您的书,列法艾特先生?”

“在‘弗兰德里亚’我写了一本小说。一本书要卖三十法郎。不过如果谁现在预订的话,就只要二十五法郎了。如果您要买十本的话,塞涅夫夫人,我还可以再少要两法郎。如果要给您的朋友一份漂亮的新年礼物的话,十本书算得了什么呢?我会每本书上都签个字,为那些得到礼物的人写几句献词。”

“小说里写的是什么?”妈妈问。

“一个想自寻短见的女人。”

“这样的书大家爱读。”妈妈说,“一个有趣的话题。”

路易斯都想掐死她了。她怎么能这么严肃地对待这样的东西?这个黏黏糊糊、酗酒成性的教书佬怎么能写出一本书来?写的还是自杀。就因为他在“弗兰德里亚”牢房里待得无聊了?

“我的主人公是一个女人,我描写了她的几个重要的人生阶段。她注定要在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之后,在后一章里看到光明。”

“她最后死了吗?”维奥蕾特姨妈问。

“没有。她学会了她从最困苦的方面了解到的生活。无论如何,是好是歹,她都要接受它。就像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做的。”

“但愿它不会上禁书目录。”梅尔克担心地说。

“波塞茨夫人,抱歉,您这说法不是这个时代的了。这本书会不会上禁书目录,对我来说,就像俗语里说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那样的话图书馆就没法去买这本书了。”维奥蕾特姨妈,被驱逐出门的图书馆管理员说。

“只有天主教图书馆才买不到。”

“城里人也不会因为书里写了点大胆的东西就大惊小怪吧。”

“作家是不会为这样的事儿伤脑筋的,维奥蕾特夫人……”

“小姐。”

“维奥蕾特小姐。对此,我还能说的就是,这是一个未受玷污的灵魂的辩护书,我不会有半点遮遮掩掩。我的人物都是有血有肉的,她们失足跌倒,但又会挣扎着爬起来。”

“您的书标题是什么,列法艾特先生?”

“《简妮》。副标题是:宿命如此。”

“我也写了点东西,一篇短篇小说。”路易斯说,“我想我可以把它寄给《最新快报》参加征文比赛。”

“真是让人喜闻乐见的事儿啊。”列法艾特说。维奥蕾特姨妈不为所动地继续吃她的肉馅面包。梅尔克的毛线针一刻也没有变慢。妈妈继续吮吸她那浸了咖啡的方糖,她的牙齿会长出豌豆大的洞。

“我的短篇,其实更应该说,中篇,会叫《哀愁》。”

“啊,小伙儿,你知道什么哀愁啊?”维奥蕾特姨妈说,“你还是个嘴上没毛的愣头青呢。”

“为啥是这么悲伤的一个标题啊,路易斯?”梅尔克说,“人们想要的都是放松消遣。”

妈妈走到灶台边。在她倒咖啡的时候(因为她不想正对着自己儿子的脸说),她发表了看法:“路易斯唯一拿到好成绩的科目就是作文和语言了。”

“语言挺重要。”列法艾特说着这话时就点燃了自己的烟斗。真的,他看起来已经有点弗拉芒头脑的派头了,下巴就有三重。“但最重要的是,你关于人类到底说了些什么,社会啦,对上帝的关系啦。而要做到这一点,路易斯,不怕你生气,你还需要一些特别的生活经验才行。在你四十岁之前,你没法……”

“那兰波呢?”路易斯恼火地反驳道。

“别碰兰波!”列法艾特叫得这么尖锐,梅尔克差点把针线活儿掉到地上。

“一小杯安卫妙药酒,列法艾特先生?”维奥蕾特姨妈问。

“如果您也一起喝一杯的话,维奥蕾特小姐。”列法艾特从烟斗里发出嘶嘶的响声,湿漉漉的声音。“兰波是个奇迹。这样的人一百年才出一个。那么浑然天成,那么横空出世,那么……”

“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模仿维克多·雨果和阿尔弗雷德·德·缪塞 [580] 写作了。”

列法艾特猛地从嘴里抽出了烟斗。“这是谁说的?”

“这是我读到的。”

“在哪里读到的?”

“在《新文学》里,我最喜爱的周刊。”路易斯语气生硬地说,“我每个星期都会读。”

列法艾特深深吸了口气,拿起了酒杯,尝了尝,放下了酒杯。“他们就是忍受不了。”他沮丧地说,“他们必须把每个伟大的男人都拉下纪念碑底座。每个他们理解不了,无法接近的天才,他们都想方设法矮化,拉低到他们自己的可怜水平。”

车库里欧梅尔舅舅像大多数黄昏降临的时候一样,唱着:“别了,兄弟们,回程难预料。”同往常一样,八岁火鸡黑克托也加入了歌唱。

列法艾特吃了三盘杂烩,他的烟斗又开始冒烟。“就这么简单,”他说,“我常常给我的学生说,如果他们觉得他们写了几篇好作文,他们就已经自动了解了,语言是什么的话……”

“我只教过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小朋友。”维奥蕾特姨妈说。

“……那就会有很多可能性,对不对,维奥蕾特姨妈……”

“肯定的。”她不是很肯定地说。

“注意了,路易斯,”梅尔克说,“听仔细了。”

“比如说,你可以表达一种情感,对吧?你也可以设想,你按我的方式来做,或者学你亲爱的母亲怎么做……”

妈妈,别用围栏关住我 。妈妈咳嗽了两下。

“……你想要,你也能够打动那另一个人,对不对?现在你可以随便说点什么,哪怕这些话没有,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比如:你在打电话的时候说‘喂’。但你也可以,这对我们来说是最有意思的,路易斯,你也可以表达某种诗的感觉。”

“哎,只要多留心,就能做得到。”梅尔克说。

“挺简单的。”列法艾特说。

“有的人用的词语,就是要让人听不懂。”路易斯说。

妈妈朝他微笑。“是啊,”她说,“是的,是的。”

“还有那个世界语 [581] 。”梅尔克说,“教皇那么看好它。用了它就能又快又简单地传播福音书了。”

飞机隆隆响着下降了。(这声音就像是花园后面运货列车经过时的响声。)客舱是一个颤抖的橄榄绿木匣子。从圆形小窗往外只看得到雾。用完美无瑕的牙齿嚼着箭牌薄荷口香糖的伞兵一点儿都不害怕。他们中有一个长得像小个子的东克斯医生,亲法分子,艾尔拉工厂的间谍。所以他和其他目光灼热地等候着的人不一样,朝妈妈点了点头表示鼓励。对,那个穿着小麦黄的夏裙,围着橙色围巾,留着染成深红色的波波头,左边嘴角上叼着一个香烟头的女人正是妈妈。一声刺耳的信号音响起。她在男人们的嘲讽目光下嘟嘟哝哝,骂骂咧咧地找自己的降落伞。

从她身边那个圆形瞭望窗里现在看得到云,如果俯身去看,看得到一座德国城市,一大片灰色石笋,成千上万的雪堆。飞机从它上空飞了过去。看不到汽车,看不到自行车,看不到人,灰色的蜡烛油铺在倒塌的房屋上,飞机像一只苍蝇挂在空中。伞兵吼叫着从打开的窗口跳了下去。我母亲的裙子高高飞起。她压住了下体上的裙子,她穿着米色长袜的大腿小腿蹦蹦跳跳。她尖叫。飞行员竖起两根张开的手指,消失在了初升太阳的光里。他的名字是哈利,是《哈利飞走了》那本书(精选系列,用纸不含木浆)里的。“旧盒子飞起来了!”哈利叫道。这个盒子就成了他的棺材。记得吗 [582] ,莫里斯?

我母亲落到了一个满是灰烬和粉尘的草地上。小个儿东克斯拍打着一堵烧焦了的工厂墙壁。从墙壁的洞里、地下室、炸出的坑里听得到呻吟声、心跳一样有节奏的砰砰声和打马皮鞭的抽打声。妈妈显然知道路,毫不犹豫地走了起来,受着钢铁的博爱之神的呼唤。她的粉笔状细鞋跟旁边所有那些窸窸窣窣的四脚动物,她都不会在意。她听到了一个在多年渴望之后变得消瘦、憔悴、男孩模样的声音在叫唤“康斯坦泽,康斯坦泽”吗?她手里提着鞋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来到了港口边的一个小广场,哥特式当街外墙上满是洞。“这儿是布伦瑞克 [583] 的莱布尼茨大街吗?”她问。

“不 。”有人在蓝色雾气中回答道。

“您是谁?”——“我不想让人认出我,时势险恶,无爱可言。”

“我在找……”——“我知道您这整个时间里都在找谁,您到底是为了谁抛弃了您坐在监狱里的丈夫和您那自己玷污了自己的儿子?”——“那您就带我去他那儿吧。”——“把您的手给我。”——“不要挠我痒。”——“我对您没有任何坏心。”——“这话我听得太多了。”——“不要害怕。”——“我会好好回报您,只要您带我到他身边。他身体健康吗?他有肢体伤残吗?就算他没了胳膊没了腿,就算他下巴被打掉了,我还是会……我更希望是这样,这样我就可以爱他爱得更多。”

“他就是他的样子。”雾气中那个蹑手蹑脚走动的声音说,它将妈妈领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洞里,里面摆了一个柜台、一台收款机和空空的架子。她等着。在市郊,美国伞兵部队占领了一座桥。坦克靠得很近了。还有高射炮。

一个穿着有雪覆盖的雨衣的男人站在洞口边,这以前是有个带门铃的店门的。他的脚在地板上刮来刮去,就像是扛着一个炮弹在身上一样。“我最亲爱的。”妈妈叫了起来。劳森吉尔向她摸过来,戴上了一副防尘眼镜,认出了她。他不敢相信自己在厚厚的拱起的蛋头式眼镜下放大了好几倍的眼睛,摇了摇落了雪的头。“好久了,好久了。”他咕哝道。

“一辈子这么久了。”她边说,边想拥抱他,但他带着不信任的苦笑躲开了,靴子踩着地上铺的瓷砖。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梦,自己唯一的财产,不想走到这个梦的眼睛底下去。然后他还是鼓起了勇气,看向她眼睛的深渊里。

“您儿子怎么样了?”他问,“那个路易斯?”

“我的儿子?不用费心 [584] 。”她紧张地说道,她想带他去莱厄河边一个小村子,去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姐妹那儿。她说着说着哭了。他用一块邋里邋遢的橄榄绿手帕擦干了他的眼泪。

“不用费心。 ”她说。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开始。妈妈问维奥蕾特姨妈,路易斯有没有刷牙。“你看到他刷了吗,维奥蕾特?”“路易斯,给我拿牛奶来。”“花园后面铁路上总是哐啷响,弄得我整晚没合眼。看在老天的分上把那该死的收音机声音关小点。”

在关押了“黑卫队”成员的阿克曼磨坊的大门口,站着两个“白卫队”的人,懒洋洋地提着他们的司登冲锋枪。不再是解放之后的最初几天里那种煞有其事的挑衅姿态了。尽管如此,路易斯在“皮卡迪”酒馆前还是换到街道的另一边,在比利时最危险的快车道上,从那些飞驰的、不会刹车的汽车面前换了过去。世事难预料。哨兵们可能会纯粹因为无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拖进去。大门旁边的狗棚,他们把拉文鲁特的神甫助手关在里面关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在梅尔腾斯牧师的命令下拆掉了。

路易斯到了一幢与堡垒相似的别墅所在的高地,那别墅是一名财政部官员在中了五百万法郎的彩票之后让人修建起来的,有人在他身后捏了下自己自行车的刹车。

“嘿,你不认得我了吗?”

她骑到了他身边,草帽下面头发金黄,嘴唇鲜红,眼睛四周都是皱纹。从没见过。

“你认不出我了。”

“不太认得出。”他承认。

“我是米谢勒!我是差点儿嫁给你欧梅尔舅舅的特雷泽的一个朋友。”

“这样啊。您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你要去哪儿?”

“去买报纸。《新文学 》。”

“你想要我们说法语吗 ?”

“不,不用。我是说,我虽然会说法语,但是……”

“你着急吗?”

“不着急。”

她骑得很慢,把手放在他肩头。

“这是比利时最危险的一条路了。”他说。

“听好了。你平时有时间吗?”

“干什么?”

“我要找人清理我的地下室。如果你愿意挣点儿零花钱的话。”

“我可以在买了报纸以后再来……”(不,拉夫,看她那骑走的样子,她紧实的肉在车座上空鼓起,不,拉夫,她臀部没有下垂。那是,那是,在整本《方达勒荷兰语大字典》里都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那像是鲁本斯和梅姆林 [585] 的混合,那华丽的臀部。我用法语对她说:简直是一座皇家豪宅啊 。)

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堆满了木柴、破家具,还有一辆生锈的踏板车和兔子屎。路易斯又拖又推地用一个推车把所有这些都扔到了一个篱笆后面,堆成一堆。她把他叫到屋子里,那幢优雅的别墅里。她要他叫自己米谢勒。她的丈夫,一个医生,去年死掉了。她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她自己喝了一杯马蒂尼,两杯马蒂尼。

“你不想洗洗手吗?”

她坐在铺了代尔夫瓷砖的浴缸边上。路易斯从有象棋图案的包装袋里取出了一块力士洗浴肥皂——十个电影明星里有九个,包括克劳黛·考尔白 [586] 都用力士,好成功抵御摄影棚里聚光灯的灯光——比以前刮手刮得更用力,更久,然后只是匆匆地擦了擦干,免得把手巾弄得太湿。

“你要不要上个厕所?”她摆头示意了一下厕所里的马桶。

路易斯热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你工作了三个多小时,还没有撒过一次尿。你看,我都在观察你。”

这些粗俗的工人脏话这么轻易地从她嘴里说出来,这让他吃了一惊。他既觉得反感又觉得刺激。

他像一个挤满人的酒馆里的工人一样大笑。他也不再惊讶,在她用牛血颜色的手指甲抚摸他的裤搭门,解开纽扣的时候。他轻轻推开她,而她不耐烦地拉长了脸。“你更想自己来,就像个真正的汉子。那样我也满意。”

但他也许没法这么尿出来。她肯定是近视,眼角才有那么多皱纹,可是他在这三个小时里在棚子后面急急忙忙地尿过了,还尿了两次。这到底是要做什么?那儿有什么好看的(贝卡在黏土坑里说)?再说了,我们不是动物,有不死的诸神,也有和动物一样终将一死的人。但这之间还有一类人,内心里有神性,比如那些诸神赐予了火舌神力的人,或者不是?他坚定地把纽扣又扣上,像个修女一样轻轻咳了咳。

“你害羞啊?我不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了。”

“这我也猜到了。”路易斯说,“您可是一位医生的妻子。”

“曾经是。”她粗暴地说。

“抱歉。”

“不用抱歉。”

她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左边乳头。(“敲在了我不可摧毁的心上,米谢勒夫人!”)

“你不敢。”她说,“但我敢。”

在奥利匹斯诸神的惊愕注视下,她提起了自己的裙子,那下面一丝不挂。她坐了下去。一股水柱沙沙泼下。

“好了。”她说,“示范完了。”

她还坐着。(“我总不该尿到她怀里吧!”)

她举起了下臂,遮住了眼睛。她的下体在马桶上往前滑,她的膝盖往两边退去,那里凸出来,沾湿了,泛出油光。她的小腿肚绷得紧紧的。路易斯现在才注意到,她是踮着脚尖站着的,她的大腿根本没有碰到涂成香草颜色的马桶套。一个女杂技演员,仿佛正抽搐着,执着地等着掌声。

“够了吗?看够了吗?”

“够了。”路易斯说,“是的,够了,多谢了。”他像个农庄工人一样笨拙地说。

“跟我来。”

卧室是一个格外讲究整洁的女仆的,或者是一间客房。米谢勒往衣柜的镜子瞥了一眼,摇了摇金色的乱发。

“躺那儿吧。”她拉上了台球桌一样绿的窗帘,在这没有墙壁没有家具的黑暗空间里脱掉了他的衣服。在所有重口味的书中都写着,一个勇猛的男人欲火中烧,扑倒了一个半推半就的女人。但这些女人,首先是诺拉姑妈,现在是这个医生老婆,都是主动对他 下手的!他看上去这么容易让人征服吗?这儿这位用猫一样的亲吻抚弄着他挺起的那家伙,抓住了他的屁股,推来弄去的,直到把他从裙子底下塞进了自己体内,还低声说着,他有多么好、多么可爱,简直不可思议。那儿比他用手更湿、更滑、更不确定。他现在在造小孩吗?双胞胎,亚里士多德和阿玛迪乌斯?基恩的伙伴道格拉斯站在帐篷里剃胡须,而杰迪穿着他的卡其色内裤在一张和这张类似的行军床上坐着,读一本书。道格拉斯转过身去:“路,你要做的就一件事:拖延,不论她们怎么乞求,都要忍住。就因为这个,所有女人都疯了似的追我。我坚持得久,我从来不会在她们之前高潮,这就是他妈的所有诀窍 [587] 。”

晒成棕色的皮肤(是骑自行车晒的?)在空中晃动。他一滑出去,她就叫骂,拽住他,继续起起伏伏冲冲撞撞。她抓住他的屁股,把他压到自己身上。他把手塞进她的胸罩下面,触摸到了宽大平坦的胸部,一块薄薄的抹布,拉夫,就像一张饼。她咬他的胳膊,用尽力气掐他的手。

然后她沉默了,一种温暖的假死。他退了出来,他睾丸疼。拖延,道格拉斯说起来轻松,持久一点——现在持久的,是疼痛。

她扣上了裙子,仍旧仰面躺着。突然,就像昨天的夏日暴雨一样剧烈,她大声哭起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杰迪在他的行军床上读的那本书,标题是《交融 》。我往里看了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一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和一只乌鸫/是一体。 [588]

“我做错什么了吗,米谢勒?”

她坐了起来,鼻子和脸都湿了。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口。“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知道了。你是这么可爱的一个男生,你都不说出来……”她说。

“我本来很想让你开心一下……”他说。

“这都是雷内杰弄的。但也不能怪他。可是……”她说。

“它们以前也是非常挺翘漂亮的。我可自豪了……”她说。

“雷内杰毁了它们。再也没法恢复原状了。我就应该用奶瓶喂他的。但我老公不准我那么做。他是医生他应该知道会怎样的。我真羞啊。你什么都不说。你现在肯定想,她用她填了东西的胸罩骗了我。可是我也没法子改变它们了呀。”

“啊,哪儿的话。”他说。

“你这话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

“你人真好。”

“别再说这个了。”他穿上了衣服。

“你看看,你还是生我的气了!”

(“噢,阿波罗啊,这必须是女人们的衡量标准吗?她不停地责备她自己。/我的睾丸里有针在扎/噢,真是痛苦啊!”)

她热了可可,拿来了糖浆松饼,放上了安德鲁斯姐妹 [589] 的一张唱片《查塔努加·乔乔》。在餐具柜上,在壁炉台上的云母石玫瑰之间,在小矮桌上,都放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其中几张中他神情忧愁,其他照片上他穿着泳裤,摆着调皮的健身教练姿势。

“这是他吗?”

“是的。下个月,他们会在他出生的房子前放一块石牌。总督会来致辞。甚至有人说,一条街都会改成他的名字。他们想让雷内杰来参加纪念仪式,但我反对。他还太小了。我有个笨表姐,她告诉了他。雷内杰,你爸爸是个英雄,所以他们枪毙了他。幸好他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问:‘妈妈,枪毙爸爸,是什么意思?’我说,就像是给他做了个手术。他还太小了。”

路易斯从远处,在铁轨后面,看到“日高点别墅”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落下了他的《新文学》,米谢勒还没有把答应给他的钱给他。他要再见她了。他下体的疼痛已经减缓了。查塔努加·乔乔,你会不会带我回家? 我有个宝贝儿 。不,这说得太土了。恋人 ,语气太重了,太有莎拉·伊瓦诺夫言情小说的味道了,太像《弗拉芒语诗歌选集》了。我有个情妇 。就是这个。

“啊,小傻瓜,你是想说,有个床铺 [590] 吧。”

梅尔克、维奥蕾特姨妈和妈妈在厨房里做果酱。梅尔克和平常一样节省,想把苹果核一起煮了。维奥蕾特说,只有穷人才会这么干。“不,这样味道更好,维奥蕾特!”妈妈说,如果糖化了,糊糊就必须多煮很长时间。路易斯的任务是在杯子上蒙上他弄湿的——不能弄太湿——玻璃纸。他的尘世时光就这样流走了。妈妈越来越多地在他耳边唠叨,他必须得回学校去。杰克·伦敦懂三角学吗?保罗·冯·奥斯特泰因又懂什么化学呢?

“你一定要拿个文凭。”梅尔克说,“那样你才有机会谋公职,休假啊,退休金啊,一切就都有了安排。”

“你就是睁着眼睛做梦。”妈妈说,“你刚才都在想什么?”

“想些傻里傻气的恶作剧呗。”维奥蕾特姨妈说。

“不是。”妈妈说,“他想的是,他怎么花《最新快报》征文竞赛的奖金,他要送给他可怜的母亲多少钱。”

“还有在他得百日咳的时候深夜里坐在他床边照顾他的姨妈。”

“五千法郎。这要交税吗?”梅尔克问。

“我根本没机会得奖的。肯定有上百篇文章寄过去。”

“关键是,要让人看得懂。”梅尔克说,“要么让人看得懂,要么是讲历史的。你的故事是讲历史的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