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比利时(18)(1 / 1)

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里,路易斯心儿怦怦跳地等着,面前是涂成森林绿的一尊石膏像,一个长胡子、打艺术家领结的弗拉芒头脑。一个戴领结的男人介绍自己是评委秘书,问路易斯他可以如何为他效劳。“我来递交我的小说。”(我的文稿,编号了页码,装订好了,我的毕生制作,我的心血,我的孤儿。妈妈付了一个前“黑卫队”首领许多钱,让他打出了两份。“您觉得怎么样?”“我打字的时候没法阅读的。”“是啊,但是您的大体印象呢?”“不是我喜欢读的那一类。”)

“《哀愁》,路易斯·塞涅夫作。”这男人用男低音读道,就像是在电台里预告一个广播剧,“可是年轻人,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完全不符合规则。”

“日期……”(妈妈把写了规则的那份剪报扔掉了。但我记得日期。还有《最新快报》的地址。还有必须递交三份打字稿。)

“可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啊!这可不行!”

“这不是我的名字。”路易斯说,“这是我哥哥的名字。”

“您哥哥难道就不会读一读规则吗?每篇竞赛稿都要邮寄送来。邮戳日期是按期递交的证明。这些规则不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可是您就这么把文稿带来了,上面还有作者的名字,您哥哥的名字。上面只能有一句题词。我们不可以认出作者来,不然我们就会先入为主了。这样的事儿我还从没遇到过。”

路易斯的心狂跳起来。我马上就要神经错乱了。

“这个作者,”他说,“读不了规则。因为他已经死了。”

秘书指了指一把用古典皮革做的镶黄铜铆钉的椅子。他自己也坐下了。“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个难题了。”

“我哥哥是在一个集中营里丧生的。”路易斯说,“他是个积极参加抵抗运动的知识分子,但是他已经没法享受到他的地下工作的成果了。”

“文稿里有他自己的经历吗?”

“他自己的经历吗,当然了。”

“这样的经历,《最新快报》肯定是感兴趣的。”

“书里没有直接写到集中营。而是……”

“哪一座集中营?”

“……以象征手法写到过。嗯,诺伊恩加默 [658] 。”(我会为此遭报应的。深入血液的惩罚。癌症。首先是肠道。然后扩展到全身。)

“一个重要的主题。比利时民众必须了解真相。从第一手资料里了解。”

“他在被押走前给了我这些文稿。他上了一辆运牲畜的车。‘好好保管它,路易斯。’他说。”

“您哥哥不是叫路易斯吗?”

“他请求我以后用他的名字。这样在他死了之后,我就可以挽救他的毕生心血,能够让它延续下去。我叫莫里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能想到一个办法的。作为评委秘书,我没有投票权。我可以说是不会带有偏见的。我相信,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手稿是邮寄来的。”

他在手掌上掂量了一下信封。“大概二十法郎。您立刻把这一封信投入街角处的信箱里,那它明天就会到达这里,很符合规则。谁都不会关心这种事儿。我很乐意自己掏腰包来付邮票钱。一个抵抗运动战士一定要得到平等的机会,哪怕得不到更好的机会。但我在月底也要考虑家用。我有三个女儿,钱上面也不宽松。”

“多谢了,先生。”

“里面肯定写了不少可怕的事儿吧?”

“里面更多的是关于他的童年。”

“《哀愁》,这是个好标题。另一方面……还缺了点什么。这标题显得……显得……太单调了。每个人都有哀愁。为什么您不写成《为祖国而哀愁》?我常常给我们自家报纸拟标题……”

“我不知道我哥哥会不会同意改标题。”

“或者,简单点,就叫《比利时的哀愁》。英语就是The Sorrow of Belgium。 如果您以这个标题得奖了的话,您就可以亮明身份了。”这不是开玩笑的。这不是开玩笑的。

“其实我想把奖金给路易斯的母亲。”路易斯说,“她在凑钱做一块纪念碑。”

“噢,对了!”秘书叫起来,“该死的!题词。您别忘了题词。在简历信里也要有完全一致的题词。”

“生活要过美好 。”路易斯说。

“不可以。太有弗拉芒独立主义色彩了。现在不是捣弄这些中世纪标语的时候了。要写了这个,盖尔桑特·凡·科克莱尔,我们的总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不过他也不会往其他文稿里看一眼。但如果有能让人联想到弗拉芒独立主义的任何蛛丝马迹,他想都不想就会投反对票。当然他平时想得也不多。但他的投票在大家做不了决定的时候会起很大作用。”

“科尔尼德莱 。” [659] 路易斯说。耶路撒冷的哭墙整个都在哀叹。

“这是希腊语吗?”

“是希伯来语。”

“啊,是嘛,当然了。这个姓塞涅夫让我有点困惑。塞涅夫,塞森斯,这听起来是弗拉芒的姓。当然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参加抵抗运动。你们犹太人总是在对抗纳粹的最前线。我怎么没有立刻就想到这一点。抱歉。”

“难道您看不出来吗?”路易斯一边问,一边向那人展示了他凹陷下去的西弗拉芒侧脸,这是他从爸爸和教父那儿继承来的。

“经您这么一说我就看出来了。我是说,您提醒我,我就注意到了。那个题词叫什么来着?科尔尼德莱?我要记住它,到评委会议上说。”

路易斯重复了这个题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说,满心都是对那个很多年前遭到荷兰语老师戴尔斯侮辱,被他说关于城中春天的作文不是自己写的男孩子感到的恶心,他如今居然用这么可恶的方式找到了补偿。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带有题词的文稿和信一起投入了街角处的信箱里。

欧梅尔舅舅大张着腿站在一棵苹果树下,在树干上摩擦自己的下体。尽管家里没有其他人在,路易斯还是急忙走到了他面前。

“别这样做了,欧梅尔舅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呢,所有问题中最痴呆的问题。)

“你母亲会看到的。”

颤动停止了。一片空洞的寂静。路易斯牵起了温暖的、发抖的手,领着他舅舅回到了房子里。欧梅尔舅舅张开了胳膊,发出扑噜扑噜的声音,模仿双翼飞机,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呜咽的叫喊,冲进了车库,把车库门锁上了。阿尔曼德舅舅骑着摩托车,沿着大丽花一路开了过来。当他摘下防护眼镜的时候,他的脸上显出了眼镜边留下的印痕。他食指竖起在嘴边,踮着脚走到了车库那儿,带着担忧的好奇,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往里看。路易斯站到他身边,看到欧梅尔舅舅的头和上身都藏进了四五条英国军被下面。举起的裤腿下面赤裸的小腿肚毫无防护,纸一样白。

“你看,”阿尔曼德舅舅低声说,“你看看。”他擦掉了肩头上的石灰,走进了厨房。路易斯说,女人们都在女裁缝那儿。阿尔曼德舅舅在厨房柜子里翻找,独自待在母亲房子里的一个儿子。他找到了饼干,用发黄的长牙齿吃掉了几块。

车库里传来了单调的诉苦声,比平常持续得更久。也许欧梅尔舅舅在等待他熟悉的黑克托的陪伴。但是,黑克托已经被吃掉了。爸爸吃了一半。

“我们必须给欧梅尔搞个女人来。”阿尔曼德舅舅说,“也许可以找‘希罗克’里面那三个妞儿中的一个。但我没这个钱。我可以让他上摩托后座,把他带到‘希罗克’里去,比如两三点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儿的话。那样他就能平静下来了。”

“或者更闹腾。”

“很有可能你是对的,路易斯。我反正也没这个钱。”

阿尔曼德舅舅身上发出了刺耳的刺啦声。他赤裸的胸脯上有包装纸。他从坐牢的时候起,支气管就落下了毛病。

“更闹腾。”他说,“你说得对。我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我们最好还是把他放到自己手中或者塞进一个牛奶瓶子里。”

爸爸和路易斯朝一个软木塞扔小铅片,木塞上堆了一法郎硬币。硬币飞散的时候,爸爸发出了一声人猿泰山式的大叫。妈妈从她房间的窗户往下喊道:“现在安静安静好吗,大孩子?”

“说的是你。”爸爸说。

“滑头。”路易斯说。他们走进了房子。

“等我下次回瓦勒的时候,我就组织一个朗诵会,只念讲死亡的弗拉芒语诗歌。马尔尼克斯·德·派德可以弹钢琴伴奏。为了致敬我的同志塞瑞斯,他在‘弗兰德里亚’牢房里死于伤寒。我今天早上刚听说的。”

“塞瑞斯,那是谁?”

“扮演宛腾的那个男人,一个工程师。药方师傅佩林克可以从他的常备节目单里找一找,重新作为达勒登台。圭多·赫泽拉、叙利尔·费夏福、阿尔布莱希特·罗登巴赫的诗歌,这之间作为消遣调剂,与以前一样,演点儿《宛腾和瓦勒》的段子。”

“那谁来演宛腾呢?”

“当然是我了。”爸爸说,“我对他们的演出戏码了如指掌。而且我学得也快啊。”

“饭好了!”维奥蕾特姨妈在吼。

“我们可以一起移民到阿根廷去。比特贝尔一家在那儿开了家木材店。作为普通的店铺管家,在那儿挣的钱用了还有富余。生活又便宜。肉是成堆成堆直接从南美大草原上运来的。”

“那妈妈怎么办?”

“她也可以一起走啊。”爸爸有点儿犹豫地说,“如果你非要不可的话。”

罗伯特叔叔再也不吃肉了。他连看都不能看,闻都不能闻。他也不可以吃太多鸡蛋,几乎吃不了巧克力,因为他的肝脏,人体里最难修复的器官有了病。

“一根雪茄,路易斯?拿吧,你穿着灯笼裤呢,就算拉肚子了也没问题。这些味道可重了。不过你也不一定抽了就会咳嗽。”

“弗兰德狮子。”一个“黑卫队”用的牌子。

“你的罗伯特叔叔,”莫娜姑妈说,“不知道怎么花掉他的钱。财政部长古特也没法从他那儿拿到钱。他有第六感,即使把所有钱都投资到了房子和地产上。当然用了不同的名字。但最妙的是,他在自己的路易十六卧室里偷偷地在天花板下面放了一面镜子。你明白吗,路易斯?就是要看着他们在一起……你懂的。好,在第一天夜里他们睡到了床上,罗伯特和他的莫尼克,那个鲱鱼刺。然后他们才发现他俩都戴着眼镜,因为他们干那好事,你懂的,那时候如果要看清楚就得戴上眼镜。我真是差点儿笑尿了!”

“你的莫娜姑妈,”罗伯特叔叔说,“真是让我感到难过。虽然她把父亲最后一点儿钱都哄骗到手了。因为她现在先得操心希采丽的事儿。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希采丽怀孕了。她才十五岁,被一个十六岁的芭蕾舞演员搞大了肚子。比利时最年轻的父母。莫尼克和我,我们笑得东倒西歪的。这是在市剧院第一次弗拉芒芭蕾舞演出的时候发生的事儿。那男孩是从登德略夫区来的,他把她带回了家。是啊,带回了家。他们一路都在卿卿我我搂来抱去的,一直到宪兵队那儿。结果他们就干了那回事儿,靠着宪兵队驻地的围墙,站着干的。我说,‘莫娜,他们就不能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地方呀,那地儿直接正对着妇产科医院。’我们笑得都不行了,莫尼克和我。”

“我只担心一件事儿。”莫纳姑妈说,“孩子会像我一样脚踝太细,脖子太瘦。我这一辈子就因为这个老是出毛病。其他的,罗伯特想笑就笑吧。”

“哟,这可真摩登啊,莫娜。年轻人如今开始得真早。”

“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到底多大?也才十四五岁呢。”

“我会把父亲的房间出租给两位新人,这样大家都得好处。如果谁觉得不合适,他尽可以走人。”

“那我们很快又能从我们的路易斯那儿听到,他有了女朋友,对不对,路易斯?”

“我们的路易斯对女人们可不是这样儿的。”妈妈既温顺又刻薄地说,指甲涂成鲜红色的修长手指搁在干燥的怀里,那里我曾经——迫不得已——晃荡过,遨游过。

“你那时候才刚出生,路易斯。”维奥蕾特姨妈说,“我去看望你妈妈。我坐火车的时候晕车。你妈妈打了一针,刚睡醒。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我,说:‘天哪,维奥蕾特,你穿的这是什么呀?’我是为了这次探望,特地在妇产医院买的这套裙子,查尔斯顿风格的,正好搭配我的丝绸小外套。‘可是维奥蕾特,’她叫道,‘维奥蕾特,你没有穿百褶裙的身材。’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再也没有穿过有褶子的裙子了。”

“我们必须把欧梅尔重新送回到慈善兄弟会。但他们已经没有空位了。现在他进了圣伯纳哈德修道院。不这样不行了。邻居们都在抱怨他整夜不停地呼唤贝赫尼丝了。他白天里就一直把缝衣针戳进自己皮肤里。他可以在修道院花园里干活。圣伯纳哈德修道院不是普通的修道院。中国的前总理 [660] 都在里面。是的,穿着僧侣袍。不,当然不是作为病人。拜托,那是一位总理。他和一个比利时女人结了婚。是不是一个凯尔怀恩·德·罗泽贝克伯爵呀?他叫傅,或者杜,我也记不清了。现在他叫佩特鲁斯·策勒斯汀努斯。见习修士总是围着他转,因为他能讲那么多亚洲的事情。那儿的人脑袋壳长得都和我们不一样。但他是个值得敬爱的男人。是呵,我在会客室里和他谈过话,就在他们把欧梅尔塞进浴缸里的时候。每次有访客来,他们才会洗澡。我们谈到了教会。他知道梵蒂冈的所有事情,这个傅先生。或者杜先生。改宗的人经常会这样。他们比我们要狂热多了。我们也笑了。因为他说教皇列奥总是布道讲述游戏的罪恶,但自己却整晚整晚地下棋玩儿。而教皇皮乌斯,我想是皮乌斯九世,打得一手好桌球。”

“我的友情会给你,二十个法郎就可以。”贝卡在黏土坑里唱道。

“贝乐——巴巴——乐吧。”海伦·休谟斯 [661] 在“美国军中广播”里唱道。一个有电击效果的声音。

爸爸想开一个新的、锃亮锃亮新的印刷厂。开在罗伊佩赫姆 [662] 。妈妈不愿意。“我不要老死在罗伊佩赫姆,斯塔夫。”——“那你更愿意待在大都市巴斯特赫姆咯?”——“这里住着我的兄弟姐妹。”——“还有你母亲。”——“我母亲又怎么了?”——“她就是个复仇女神。”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爸爸走了进来,被布兰肯贝格的阳光晒黑了。他一定要去看海。海,与“零狮子”一样是中性的。人们说,德国人,德国人,对啊,是德国人正式为伟大的语言学家弗林克,瓦勒孩子的父母和祖父母朝他扔石头的那位,安排了葬礼。

“我被晒伤了,伤得很厉害,康斯坦泽。”

“涂点人造黄油。”

“我带了螃蟹钳回来,新鲜得很。”

“今天晚上我没法煮它做菜了。别来烦我了。我正在听广播。”

“但它们都煮好了的。能当冷菜吃,就着蛋黄酱。”(蛋黄酱,在蒸汽中伴着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凝固,那是从她,从她的“友情”里冒出的蒸汽。)

(结果就用了酸味沙拉酱。切碎的香菜和葱。剪刀去哪儿了?剪刀在脏塞弗的眼睛里。它在里面不颤抖。索灵格钢铁做成的剪刀。)

爸爸把螃蟹钳放在了厨房桌子上,用一把锤子砸。要把它们里面最后一点儿肉丝都弄出来。这些螃蟹,这最后几克的连接组织。

“斯塔夫,现在弄完了吗?”

妈妈已经听不到广播里在说什么了。

(“转到另一个频道啊,康斯坦泽。”

“我不行,维奥蕾特,现在不行。”)

德国的电台播音员,我们从来听不到她猛地吸气,听不到她打嗝,她也从来不说:我和我的嗝,飞得远又远。她说的是:“多瑙辛根、哈斯、哈贝曼、哈伦、赫伯、赫克、赫尔波斯特中尉、霍伊斯勒、西贝、麋鹿…… [663]

“在1942年1月的某个夜晚,我重复一遍。在1940年9月3日……”

爸爸把螃蟹钳放在叠成三叠的手帕上,手帕放在厨房地板上,然后温柔地砸下去。对螃蟹钳来说太温柔了,对妈妈来说还是太吵了。她大叫道:“现在完了吗?你到底能不能停下了啊?”

在说到字母M,马勒、马席勒、马提乌斯的时候,她带着自己的海水气味走进了厨房。因为螃蟹的气味而大发雷霆。

惹她生气的还有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的礼物。这些碎壳!我们该拿这些碎壳怎么办?(像人的骸骨一样在匆匆烧掉之后踩碎、碾碎,然后把骨灰撒到玩具厂周边的田里,用作肥料。)

“你想尝尝吗,康斯坦泽?新鲜得很呢。”

“不用了,谢谢。”

爸爸吃得太快了,太有塞涅夫的急速进食做派了,总是要躲开钳子。他吃得太多了,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蟹肉,大口嚼,吞下去。德国电台播音员也说个不停。只有妈妈是一个不可预见的长停顿。爸爸,嘴里塞满了蟹肉,打着嗝,喘着气,站在阳台上。

“一个简单的小房子。用稻草做应急的屋顶。”他说,“在罗伊佩赫姆这样的村子里还能找得到这样的。自己刷的墙。晚上在炉火边读一本富于教育意义的书,或者听乌鸫唱歌。”

维奥蕾特姨妈转到了“美国军中广播”频道。现在她可以这么做。德国落败者的字母表明天还会再播出的,在同一个时段。

没有人提到放榅桲果的地下室里劳拉夫人身上长出的蛆。但是,肯定有人听到了动静。产卵、成蛹。如果榅桲果地下室里暖和的话,它们一天之后就会孵出来。虫卵大多数时候是白天产下的,在阳光下。蛆虫是贪吃无厌的,比塞涅夫几代人都吃得更急切。

评委秘书说:“一种卑劣的、极其卑劣的诡计。我们都说不出话来了。就有些事物,是你从来就不,永远都不会……

“总而言之,评委和我都觉得您的做法很没品格。好吧,您还年轻,所以……

“道德方面就不说了,简直不值一提。

“说到底这事关……

“当然,有趣是足够有趣,以至于……

“不过太长了,就是太长了,这是个该死的……

“如今会把这样的书稿称作长篇小说,说实在的。

“但太不清晰晓畅了,对于我们普通……

“而且太生硬了。我们的一般读者……

“《墨丘利》的约翰·菲尔海森先生将给您……是的,就是《墨丘利》杂志的。”

光荣的日子就要来了 。 [664] 我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公牛的爱人,伊维恩那头母牛,挥舞着一把干草叉,在我身后喊着“黑混蛋”。

车站上看不到少年足球运动员。莫伦斯管他们叫“足球小子”。

然后出现了朕兆 。列车员用一声不祥的口哨给了火车司机发车的信号,这时缠头巾女人还想下车,已经准备好下车了,冲到了砾石上,拽住了车站站长巴克尔斯的吊裤带,依靠自己两条肥胖的腿愕然地站起身来。戴头巾女人缓过神来,开始打。列车员丢了自己的帽子,叫唤起来。他等到了规定的时间,整整五十秒。

我去剃了胡子,在我早熟早堕落的人生里这是第一次。

我的鼻子被紧紧地夹在了两个手指之间。

杰迪:“如果你后半辈子都想安逸,不想再剃胡子了,你就必须烧掉最早长出的胡须。”真是这样吗,还是开玩笑的?

(达勒尖声尖气地说:“对祖国的爱,最高表现是什么,宛腾?”

迟钝的宛腾:“不晓得。”

达勒这个复仇女神:“就是用红屁股在黑石头上拉黄便便!”)

(“对弗兰德的爱,最高表现是什么?”

“不晓得。”

“手臂下夹着一块法国面包饿死。”)

杰迪是不是在开玩笑,从他那儿是绝对看不出来的。那张蓝红色的黑帮脸。脸颊变成过浅灰色,在爸爸对他道歉的时候。

我给自己涂肥皂水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要打喷嚏,但还是管住了我这腺体叛逆的身体。被绝望的飞行员哈利扔在飞行线路后面的我,躲在莱厄河的淤泥里,只剩下鼻子出气。党卫军元首贴身卫队 的坦克冲过去了。打喷嚏可是致命的。

所以我的身体不打喷嚏。

“请吧,往后一点点。谢谢。非常感谢。请吧。往旁边靠一点点。”

给了理发师百分之二十五的小费。他无动于衷。

《墨丘利》的约翰·菲尔海森喝波尔图酒。“您读过我的书《等待关朵琳》吗?或者往里看过两眼吗?”

“以前看过。”

“是嘛,以前看过。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不,在高中。”

“在高中?在高中的图书馆里?”

“我是说,在我读高中的那段时间里。”

“您那个时候就已经写作了?”

“写诗。”

“是嘛,是这样。一个弗拉芒的兰波。”

“不要碰兰波!”“坎特贝利”参观的几位客人下巴下面系着餐巾或者一条印了巨大龙虾的围裙放在肚子墙面,迷惑不解地看了过来。一个穿着燕尾服,脖子上挂一条金项链的男人像一个战地警察 一样恼火地站了起来。约翰·菲尔海森,文化杂志《墨丘利》的大使,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在大使馆,”他飞快地说,免得又引起新的战争呼声,“我从格罗米科那儿收到了一份礼物,两公斤的鱼子酱罐头。作为笔社 [665] 主席嘛。”为了挡住更多的抗议叫喊,他低声说:“我不喜欢鱼子酱,但如果你们想吃的话,从这儿到我家走路就十分钟。不,我不喜欢鱼子酱,这就和香槟酒一样。不,我更愿意喝苹果酒。或者像吃蚝,不,我更愿意吃普通贝壳。”

《墨丘利》的主编已经决定了。嗯,这么说吧,《墨丘利》的主编建议印您的作品出来。但请您原谅我们的怀疑。您读英文的书吗?对吧?这我之前已经猜到了……

因为我们有几个人相信……不是鄙人,也不是我们的主席,他的感觉很确定……

印出来的东西有很多啊,亲爱的朋友,那么多!尤其是给普通大众的,对不对?西格内特啦、泽夫罗啦、企鹅经典啦、皇冠经典啦。 [666] 要剽窃一段,甚至,剽窃一整本书都不是什么难事。就连博学多识的人也不太会发现。

但我还是感觉这些文稿挺可靠的。再加上我现在认识了您……

提奥·冯·巴梅尔的腿几乎已经废了 。化脓骨髓炎。“非常简单,路易斯,在脊柱里和骨膜下堆积了所有脓水,而腿,腿骨就坏掉了。他没救了。很简单。”

“我没法再去打猎了。打不了人,也打不了动物。我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起起落落都有时。我还有几年好日子要过呢。换换岗位对我来说也挺好的。它们让我去文化部。是啊,路易斯,我现在是教科文部委顾问了,分管文化。我对纯艺术一直还有点儿感觉的。你了解我。文化,这可是个大得没边的领域。

“顺便说一句,告诉你父亲,他不要再偷偷摸摸跑去约斯特·冯·登·封多 [667] 圈子的聚会了。那里面我们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现在莫斯科叫嚣得这么嘚瑟,搞这些事儿还真不是时候。”

来到了一个有田园风味的小车站。等着。

在慢车上读报纸:“煤气危险”“煤气过滤器”“煤气均衡”。闻到的都是煤气。尝到的都是煤气。

黄星 [668] 是一种花。

等了十分钟。这段时间里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女孩子一直在一块墓地上跳来跳去,从左往右,从右往左,每次都是双脚着地。接着克拉森斯来了,开着一辆1939年产的白色梅赛德斯,带黑色皮革座椅的那种。

“免贵姓克拉森斯,名尤利安。我代表阿诺尔德·帕蒙提尔。他衷心向您问好。他是世界上最诚心实意的人了。《墨丘利》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却逃到自己的帆船俱乐部里去了。我一定要向您致敬。我读了您的小说的清样稿。很有潜力。”

《墨丘利》和欧梅尔·伯塞茨都经历了好日子和坏日子。

感觉要拉肚子了。我就像一个五十岁老头一样费力地爬着石阶梯,走到了《墨丘利》的大门口,走进了它的特殊日子。帕蒙提尔的居所在1520年被起义的农民占领过,克拉森斯说,而我掐了掐自己的屁股,把胀气都压回肠道里。但是,宾纳·冯·欣能和威尔玛·冯·恒能制服了占领者。

帕蒙提尔夫人,刚取下笼头的一匹老马,那马脸一看就是每天骑马的人。她旁边是约翰·菲尔海森。帕蒙提尔夫人嘶叫了一下。

“我感到万分高兴,能看到新鲜血液加入《墨丘利》。”(不是我的血,宝贝儿 !)

与弗拉芒头脑握手。肠子发出警告。钢铁的意志。在喝开胃酒时,为阿诺尔德·帕蒙提尔干一杯。这位先生每年都会将自己的屋宅、自己的博物馆、自己的领地开放给《墨丘利》进行周年庆祝。这位帕蒙提尔恩主,在战争年代也毫无畏惧地为我们的文化冲锋陷阵,堵住缺口,现在却由于私人原因而令人遗憾地缺席了。

所有人到露台上拍集体照。是啊,年轻的塞涅夫,我们的本雅明,往前往前。蹲下!

军乐队圣雷洛皮乌斯开始演奏。三个打扮成捕蟹渔妇的年轻女子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我每天将爱的网/撒在你家门前/要将你的心捕捉/永远留在我身边。”

在过道里一下子就找准了急需的房间。真幸运。男仆在门外等,带我回到我的座位,在斐尔纳德尔·帕蒙提尔夫人左边。

一个长了灰色髭须、灰色络腮胡子和麻子的男人在讲话。《墨丘利》的化身、创建人和主席,《飘零人山谷》的作者。他讲到了弗拉芒文化人深入内心的抵抗运动,许多人的奉献,少数人的耻辱。但是,精神,如往常一样,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全面的胜利就是它自己的落败。

“不,路易斯,吃芦笋的时候不喝葡萄酒。这会破坏……”

“夫人。”

“是,亲爱的作家 。”

“我们是不是在‘皮卡迪’见过?”

“我想……没有……但是我对艾斯纳区还是挺熟的。蒂耶里城堡,苏瓦松……”

“夫人,我们是不是一起去过‘皮卡迪’?”

“没有。”

“那就请您不要再用我的名字称呼我。”

“……”

“另外,夫人,吃芦笋的时候完全可以配葡萄酒的,天然香槟 。”

罗伯特叔叔家的两个屠夫学徒在瓦勒的一个浪荡夜晚之后从马的头颅里拔出来的马牙,在这张马脸上找到了新家。她招来了招待员。

“费尔南德,您立刻给我上酩锐酒庄的香槟酒 。”

男仆去了又来。我旁边的母马发出了一声嘶叫。

在《南北》《金色莱雅》《弗拉芒丰收》《银笛》《晨曦》上发表过文章的弗拉芒头脑们打哈欠,瞪着空中的洞,互相窃窃私语,吞咽食物。

“夫人。”

“是,塞涅夫先生。”

他巧舌如簧,在马鞍上转动:“我可以斗胆向您祝贺,祝贺您有这么精致非凡的餐具吗?”

“可以啊。噢,当然。的确是。我丈夫,他攫取了,我是说,他获取了这些餐具。是他参加比利时独立旅 [669] 最后对抗人民冲锋队 [670] 的时候。这套餐具不完整。可是还是不错的。大概也就是比克堡 [671] 农民所能提供的最完整的服务了。”

在客厅里她也没有离开过我身边。虽然她也围绕着、装点着、衬托着那些红脸蛋的客人,那些写作行家们 。

“十字架式的苦难就在于,我的好小伙儿,我们的作家对自然科学置之不理。比如说,我们的好梵霍尔,我在学院里最好的朋友,写出了完美的叙事歌谣,但我敢打赌他连质数是什么都不知道。”

“写得真正出神入化的,是路易斯的肛欲期 [672] 。”

“我有一个儿子,他也写作。他比您开始得还早。您稍等,我想我的手提包里有他的作品,那时候他才十二岁……”

“对逗号的使用有时候也很奇异。一个逗号就像是一次呼吸……”

“但是他到了十七岁就不写了。这让我很哀愁,比利时的哀愁,啊哈哈哈……”

“还有夸张的手法,我亲爱的。几乎用得有点滥了。而且显得牵强。我做了记号。等一等,在这儿。第二百零六页:‘爱的望远镜’。而在三百零几页:‘欲望森林’。这有点过了。”

“‘逗号’,‘la virgule [673] ’,不是源自‘处女’(virgo),而是来自‘virgula',‘棍子’或‘藤条’。”

“您知道,欧几里得并没有发明质数。”

“您对历史的看法,我不能苟同,真的不能。一个民族的理想历史必然也要包括它的梦想。不。”

“可是卡列尔,历史是一个民族的记忆。如果记忆被歪曲了,那么……”

“我已经咳嗽了整整一个星期了。我服了止咳糖浆,但一点儿作用都没有。是佩林克的糖浆,吃的时候有查尔特勒 [674] 酒的味道。”

“但是,佩林克的糖浆是一种兴奋剂呀!”

“我看到书里写男孩子们怎么当面训斥其他男生,就是小踝骨那儿,我看得可开心了。这样的事儿我也干过,那大概是1926年,是吧,我想。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

“我在占领期从来没有害怕过。就连我连名带姓出现在《布鲁塞尔报》上的时候也没害怕过。”

“马赛尔,你要去暹罗了吗?跟着笔社一起去?去调查关于东方女人的传闻是不是真的?你不会又带上你老婆吧?”

“这我得说,我还是更愿意带着我自家肉去。我喜欢从干净盘子里吃肉。”

“部里的新人看上去是个工作狂。他叫冯·海勒,要不就是冯·马勒、冯·佩梅尔,或者差不多这类名字。”

“这肯定是自传。可以感觉出来。有些东西让人觉得就是这样。我当年在圣阿曼德学校上学的时候,我老实说,也感觉到了心动,对……”

我在一面威尼斯洛可可风格的镜子中看到了他。他的头有我的一半那么大。

我朝他打招呼。用一个弯曲的食指,就像一个小肉钩。他身子壮实,头发暗金色,长了一个肥肉鼻子、一张细长的嘴,眼睛周边泛红。他来了。我喝醉了,又格外清醒。

“你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有黑东西吗?”

“没有。”他激动地说。科特赖克口音。“莫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给我叔叔做帮手。如果什么地方缺了什么,我就要去帮忙。”

“你叔叔是谁?”

“尤利安·克拉森斯。”

“老马……玛利……玛利亚……帕蒙提尔的种马?”

我彻底软了的舌头说话打结。

“你拿了这些钱做什么呢?”他问。

“哪些钱?”

“《墨丘利》登载你的长篇小说时付给你的钱。”

“是中篇小说。”

“威廉姆·埃尔朔特的《奶酪》比你的还短。你每页就能拿八十法郎。”

他把碗里的甜点都吃光了。蛋糕、杏仁牛角包、奶油夹心饼、小牛轧糖、普拉林。然后他又吃掉了黄铜咖啡壶旁边的方糖。

“这不公平。”

“什么?”

“他们在《墨丘利》上从来不登我的作品。可是我比你还大一岁。”(俺比侬还大一税。 )

“他们为什么不登你的作品呢?”

“因为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诗人。”

我鼓掌。帕蒙提尔博物馆的灯火变昏暗,声响消沉。

“兄弟们!我很荣欣,给乃们介绍我们时代的斯人! ”

他并不惊讶,也不脸红,没有像我很熟悉的某个人一样尿裤子。他向各个方向鞠了鞠躬,拿出一张不久前刚折叠起来的纸,用浓重的科特赖克口音朗诵起来。我在这里复述一下这篇文字:

“要赞美夜莺的刽子手,要赞美所有的雌性哺乳动物、腔肠动物,以及林区、荨麻和兹韦弗海姆 [675] 。

“要赞美不容放弃的要求和潮汐,被煤气填充的皮肤和琥珀里的苍蝇。

“要赞美缺乏淤泥的人,不是按事物的本质,而是按其外表来认识它们的人。

“要赞美植物和挂在植物上的人猿泰山。

“要赞美我。”

他点点头,对稀稀拉拉的掌声表示感谢。他将这页纸送给了我。“可别弄丢了啊。”

弗拉芒的头脑们絮絮叨叨地轻声说话,直到其中一个人叫了起来:“要赞美山楂和犀牛。”

克拉森斯对他的侄儿瞧都没瞧一眼,说:“塞涅夫先生,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要回家,我愿意效劳。”

“你不会错过什么的。”侄子说,“他们马上就会去家族小教堂,然后在社区大厅里选今年的‘廷内克·凡·霍勒 [676] ’。”

“只要给个信号就行了,在您……”叔叔说。而我说:“伙计,您真说中了我的心意。”

侄子陪我走到了乡村风格的车站。

“一首好诗。棒极了。”

“这样的诗我一天写三首。”他说。

“你真厉害啊!”

“因为我有技巧。我从字谜游戏里找到词汇,再把它弄得更乱一点。”

“《标准报》上的吗?”

“比如说。”

他没再说话。我也就沉默了。我们一起唱起了《一切都很好,我的贵妇人》,雷·文图拉与初中生们 [677] 里面的滑稽狐步舞曲。我们听到了萨克斯风和鼓声。我们看到了一只跛脚的海鸥。

我们走着瞧。我们走着瞧。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