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王子的手机传来播报员连珠炮一样的结论。
王子激动得无以复加,抱住阿走的脖子、吸着鼻子发出啜泣声。工作人员前来请他们俩离开中继线。阿走只好让王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连拉带扯把他带到鹤见中继站里。
中继站内的人纷纷上前向阿走道贺。电视台摄影机也跟在一旁,镜头对着他。有几名看似运动杂志记者的人也跑来要求采访。
阿走徐徐看向左手腕上的表。刚才忘记按停的马表,仍在继续计时。这时阿走尚未完全从恍惚状态中清醒,一脸呆滞,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走了几步之后,刚才跑步时的高昂情绪渐渐平复。就像滑翔机翩然着陆一般,阿走的脑子慢慢找回现实感。
回过神后,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王子,行李呢?”
“都收好了。”
“那我们去大手町吧。”
阿走提起放在中继站角落的运动背包,完全没休息就又跑起来。王子急忙拿起装有替换衣物的纸袋。
“阿走,你至少也先擦个汗吧!”
王子从纸袋中拉出大毛巾和运动服,拼命追在阿走后面。“等一下!不要一下子就跑这么快!喂!”
阿走和王子往鹤见市场站的方向跑去,把聚拢过来的群众丢在中继站,一脸错愕目送他们离开。本来打算采访阿走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个个面面相觑,面带难色:“这下怎么办?”
午后12点33分28秒,阿走创下区间新纪录,仅在六道大藤冈改写区间纪录的10分43秒后。箱根驿传九区23公里的纪录,虽然只比稍早短少区区一秒,却确确实实首次突破了1小时09分的障壁。
宽政大在鹤见中继站以第八顺位交棒,之后东体大也在51秒后,以第十一名的成绩交递了接力带。但是就实际时间来看,东体大仍然维持在第十名,而在户冢中继站排名第十六的宽政大,因为阿走在九区的奋力疾走,排名提升到第十二。虽然已经缩短与第十名东体大的时间差,但仍然差了1分02秒。
从鹤见中继站第九名的西京大算起,往后依序是东体大、曙大、宽政大,然后是第十三名甲府学院大。这几所学校的整体时间差,只有1分18秒。也就是说,在第十名左右的五个队伍,正在进行一场差距微小的拉锯战。每个队伍都有可能取得种子资格,也都有可能被挤出前十名榜外。
比赛进行到箱根驿传的最终区间:总长23公里的十区。从此刻开始,战局进入以秒为单位的热斗。
在鹤见市场站等车的空当,阿走向王子借手机打给阿雪。阿雪马上接起电话说:“我都看到了,你太厉害了!”这是他对阿走刷新区间纪录的感言。阿走愣了一会儿才会过意,因为这时他满脑子都是跑十区的清濑。
“谢谢你,阿雪学长。你现在人在哪里?”
“除了城次和KING,所有人都到大手町了。”
“我和王子现在正要搭电车赶过去。这段期间,麻烦你负责支持灰二哥,分析时间和赛况,然后转告房东先生。”
“你放心,我有准备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阿走纳闷。电车正好这时进站,让他来不及跟阿雪问清楚。
午后12点46分,阿走和王子搭上京滨特快车,准备在川崎换乘东海道线,目的地是东京车站。阿走在车内迅速穿上运动服,然后披上清濑的防寒外套。王子一边用手机查询路线,一边说:“如果从京急川崎全力冲到JR的川崎站,可能赶得上特急踊子号。你觉得呢?”
“那还用说,当然冲了啊。”
“那这个给你拿。”
王子把纸袋交给阿走。不能让他空着双手,否则王子根本追不上他跑步的速度。
午后12点43分,清濑通过位于三公里处的六乡桥。越过多摩川,终于从神奈川县进入东京都。
在全长超过四百米的巨大桥梁正中央,清濑看到前方动地堂大选手的身影。动地堂大在鹤见中继站比宽政大还早一分半左右交递接力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清濑猜想那个选手可能身体状况不佳。或许是肚子痛?天空还下着雪,气温也相当寒冷。整座桥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河面上阵阵寒风吹袭而来,气温应该在一度上下。
清濑保持着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稳稳地跑着。虽然看得到动地堂大的选手,但这不表示他就要加速追过他。只要保持这样的速度跑下去,在五公里左右应该就能超前动地堂大。不可以得意忘形。因为要是一开始就强加无谓的负担在脚上,可能导致自己跑不完全程。
清濑面对的敌人,不是其他大学的选手,而是时间,以及自己脚上的旧伤。
越过六乡桥后,清濑沿着国道第一京滨一鼓作气朝东京跑去,左手边可以看见京急本线,赛道就沿着轨道前行。
在五公里处,教练车上的房东传来情报。
“到九区为止的合计时间结果出来了,第一名是六道大,成绩是9小时53分51秒,房总大落后1分31秒排名第二。”
不需要这种情报。清濑摇摇手示意。知道冠亚军之争的状况,现在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想知道的是宽政大要抢进十名以内,至少要缩短多少时间。
房东本来还打算接着念出第三名以后的各校成绩,察觉清濑的意思后,清了清喉咙说:“呃,中间省略,宽政大现在排名十二,时间合计是10小时06分27秒,第十一名曙大成绩是10小时05分28秒,第十名东体大成绩是10小时05分25秒。另外,比东体大早三秒出发的西京大现在第九名。”
清濑脑袋里开始飞快计算着时间差。简单来说就是,他在十区必须比东体大快1分02秒以上。
很辛苦,清濑心想。表面上看起来东体大是跑在宽政大后面,所以对清濑来说,没有一个明显的对手可以当成指标,让他清楚知道“超过这个选手,就是第十名了”。而且,他没办法亲眼确认东体大选手目前的速度,必须靠自己确实加快脚步来缩短差距。当然,要是他在这一区被东体大超前了,那就完全没戏唱了。
能给选手指示的一分钟时间已经快到了,房东也一鼓作气加快速度补充:“顺带一提,东体大通过三公里时的速度,一公里是3分05秒。完毕。”
为什么房东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清濑不禁觉得奇怪。一定是阿雪够机灵,把搜集到的情报转达给房东的吧。
我现在的速度是一公里三3分03秒,东体大是3分05秒。也就是说,以十区全程23公里来计算,我只能缩短46秒而已。这样没办法逆转。
必须加快速度,清濑如此判断。趁脚上的旧伤还没痛起来之前,必须尽可能缩短时间差。
再往前一点,已经可以看到京急蒲田站的平交道。这个车站隶属京急空港线,之后会与京急本线会合,途中的铁轨就横跨在赛道上。
不巧的是,平交道这时响起警铃声,似乎正好有电车要进站。沿途的拥挤人潮,看看清濑、又看看平交道,异口同声大喊:“快跑!”平交道栅栏不会放下来,由警察和工作人员出面指挥交通。只见他们急忙用红色手旗挡下对向来车,同时不断用无线对讲机联络相关单位,以便让选手及时穿越平交道。
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平交道挡下来、停下脚步,否则跑步的节奏会被打乱。清濑决定趁此机会加快速度,并以眼神示意工作人员。别拦我!千万别拦我!清濑冲进闪着警示灯的平交道。人墙中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大喊着:一定要赶上!——然后改而爆出欢呼声。
清濑通过京急蒲田站平交道,观众全放心地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他挟着加速后的步调,一举超前了动地堂大的选手。现在的速度已经是一公里三分钟以内。清濑冷静掌握着自己的状态。这一刻,脚还没痛。
沿途绵延不绝的观众。这加油声。我正在跑箱根驿传。竹青庄众人在昨天与今天经历过的兴奋与喜悦,身为宽政大第十名跑者,现在我也体会到了。
清濑突然想起阿走在九区奔跑时的身影。在观众最多的横滨车站前超越领先集团,真的很有阿走的风格。他的跑步很有看头。压倒周围选手的速度自然不在话下,还能抓准时机让人见识他的实力。
清濑确信,箱根驿传已经让身为跑者的阿走又成长许多、更上层楼。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发现,他在跑步的过程中已经进入“ZONE”的状态。“ZONE”的意思是指在精神高度集中下,身心产生变化的一种特殊状态。据说,经过严酷训练的运动员在比赛中发挥体能极限时,有少数人可以达到“ZONE”的境界。
清濑自己没有体验过“ZONE”,但读过相关的书籍。书中不只提到田径选手,其他诸如高尔夫球、棒球、竞速溜冰、花式溜冰等顶尖选手,各自阐述了他们体验过的“ZONE”。起先清濑思忖“ZONE”会不会就是“跑者高潮”,但书里的描述让他觉得两者有些微妙的差异。
即使只是慢跑,也有可能出现“跑者高潮”的现象;当身心状态都达到某种条件时,只要持续跑上一段距离,就可以进入这种状态。
清濑觉得“跑者高潮”是一种“习惯状态”:只要习惯了,就会在它发生前,从身体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现在这种状态,等一下就会进入‘跑者高潮’!”就像有习惯性脱臼毛病的人,会知道当自己把手举到某个角度,肩膀关节就容易脱臼;或是每次只要把啤酒加红酒一起喝,就容易做噩梦。这些其实都是身体已经记下这些习惯,在脑中引发的条件反射,然而,“ZONE”的状态似乎都是莫名、突然发生的,感觉比“跑者高潮”还要鲜明强烈,而且只会在比赛过程中瞬间出现。
斗牛士在刺杀牛只时,脑中会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真实瞬间”,仿佛超越时间的恍惚感——当清濑读到这篇信息时,跟着恍然大悟。“跑者高潮”和“ZONE”这两种现象虽然很相似,但启发的回路大不相同。“跑者高潮”是由身体律动引起的,相对的,“ZONE”可能是因为心理极度紧张与专注造成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它就像我们踩空阶梯时,那种突然袭来的脑子空白状态。虽然不论是“跑者高潮”或“ZONE”,都是脑内麻药的恶作剧所致,但如果能够在比赛中专注到进入“ZONE”的境界,可以证明自己绝对有成为一流选手的条件。
阿走在跑过横滨车站前那一瞬间,脚步比平常还灵活轻巧。即使是透过手机屏幕的小画面,清濑仍然看得一清二楚。之后阿走虽然看起来似乎对自己所处的状态感到困惑,却仍保持着高度敏锐感,一直到清濑在鹤见中继站从他手上接过接力带为止。
阿走一定能成为受所有人喜爱的跑者,就像清濑从第一眼看到他起,整颗心就被他掳获了一样。只要看过他跑步的样子,一定都会为他深深着迷。
清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对打在脸上的雪花与湿滑的路面,都毫不以为意。
午后12点50分,位于东京大手町的读卖新闻大楼周遭,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到现场来为宽政大加油的商店街人士,一心只想在路边抢个好位置。
尼古、阿雪、神童、姆萨、城太与叶菜子为了避开人潮,选择在皇居护城河畔等待。从这里可以看到东京车站。尼拉也跟在他们身旁。叶菜子抚弄着它的耳边,只见它眯起双眼,一脸很享受的样子。
“八百胜”老板要准备庆功宴,所以留在商店街,由泥水匠代替他把尼拉带来大手町。尼拉似乎不习惯见到这么多人,一跳下货车,就紧张地夹起尾巴。叶菜子看它可怜,于是带它来一起召开作战会议。尼拉似乎是觉得“只要是人比这里少的地方,哪里都好”,开开心心地跟来了。
作战会议的主角,就是阿雪所谓的秘密武器: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赛前交给叶菜子保管,因此她这两天来一直很小心地带在身上。
“这些只会跑直线的人代表什么啊?”城太盯着阿雪放在膝上的电脑,“动作好像三十年前的电玩。”
笔电的屏幕上有几个人物,动作僵硬地从左向右移动。
“十区比赛的模拟战况,”阿雪回答,飞快敲着键盘的手指没有停下,“黑色这个是灰二,蓝色是东体大选手,粉红色是其他大学的选手。”
“这是我写的程序,”尼古补充说明,“只要在各队到目前为止的时间,输入跑者速度的默认值,就可以在画面上呈现十区的赛况。”
“好厉害!”姆萨感兴趣地盯着画面猛瞧,“你们看!灰二兄超前一个粉红人了。”
“那应该是动地堂大。”阿雪这么说。
“动地堂?灰二哥刚才就超前他了!”城太大叫,“比现实还慢的模拟,这不是白搭吗!”
“好了好了,电脑已经很努力在算了。”神童戴着口罩,用仍带着鼻音的声音安抚城太。
银色的电脑发出喀哒喀哒声,仿佛十分吃力地在运算。城太嘀咕:“在方格纸上画图表示还比较快。”叶菜子也有同感,所以决定把话题岔开:“城次他们好慢,不知道能不能在清濑学长抵达终点前赶到。”
“阿走和王子应该赶得上,”城太似乎害羞得无法直视叶菜子,只能对着趴在地上的尼拉回答,“刚才传简讯给他,他回了一句:‘踊子,赶得上。’。”
“你该不会是传给舞厅公关[5]了吧?”尼古歪着头问。
“他应该是指特急踊子号吧。”神童这么说。
“阿走和王子平常不用手机发短信,能打出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厉害了。”姆萨贴心地帮不在场的人解释。
“那……城次呢?”叶菜子低下头,假装看着尼拉,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你直接无视KING了……所有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KING和城次可能会晚点到,”城太回答时,不动声色地刻意强调了‘KING’这个字,“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说,因为交通管制,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到户冢车站。”
“模拟的结果出来啰。”阿雪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
“给我看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