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下三峡/丽江•重庆•长江三峡(1 / 1)

八百多年前,宋朝的陆游从他的家乡山阴(今绍兴)出发,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在水上行走了大半年,才抵达四川的夔州上任。后来他把这一段旅程,写成那篇有名的《入蜀记》。然而,八百多年后,我入川却没有走这一条路。我走的是另一条比较罕见的路线,而且打算在那年夏天,来个四入四川,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入蜀。

于是,游过剑川的石钟山石窟后,我又乘搭长途汽车,来到云南的丽江。可惜,天气不好,到干海子去的时候,竟无缘见到艺术史家李霖灿教授所描写的那雄伟的玉龙大雪山。不过,在丽江市区,倒是可以见到玉龙山高高矗立在远方,有如守护神一样地守护着丽江。

我到丽江古城去玩了一个下午。那里处处流水,处处杨柳依依,而且还有女子在溪边浣衣,令人几疑是北宋的一幅山水画摆在那儿。连那里的民居,居民的衣着,似乎都停留在宋代。外人走进去,仿佛走进了桃花源,时间都中止了。

丽江以后,一早又乘班车到金江,准备到金江后,转搭火车到峨眉山去。车子翻过一座座的高山,走了几乎一整天,才在下午6时左右,开进了一个地名很别致的地方,叫攀枝花市,也等于进入四川省界了。金江火车站就在市郊。这是我第一次入蜀,从南面而入。

这次入蜀后,先到峨眉山和乐山大佛去玩了两天。接下来的行程,便是沿着长江下三峡了。我先到成都,品尝过赖家的汤圆和钟家的水饺后,就到五代蜀王王建的墓去。不巧,王建墓正在维修,不开放,失望离去。只好去吃了夫妻肺片和担担面,游了杜甫草堂和武侯祠,又到青城山和都江堰去走了一趟,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成都,到永川去寻访大足石刻。

在永川,住在简陋的棠城宾馆。隔天早上,独自一人走了一大段路,到北山石窟去玩了一个下午。然后,转乘火车,在一个黑漆漆的深夜,抵达重庆,准备从这里的朝天门码头,下长江游三峡了。

仿佛停止在宋代的丽江

丽江古城,处处流水。

重庆真不愧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轰轰烈烈的城市。如今,战争结束了,这里仍然飘浮着一种特殊的气氛。闹哄哄的,街道窄窄斜斜的,行人出奇的忙碌,在炎热的七月夏天,更有一种生命膨胀的、饱满的感觉。

我在成都时已买好了下长江的江轮票,所以在重庆,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慢慢品味这个山城的历史和生命情调。心里悠悠的,清闲得很,又有一种李白“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期待。中午,在重庆市中心解放纪念碑附近的一家酒楼上吃饭,选了个临窗的好位子,望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20世纪40年代战时的那种繁华。其实,这酒楼很老旧,摆设很可能就是那个年代留下来的。酒楼似乎还有些名气,顾客不少,服务也好。我点了个炸江团鱼和一碟清炒油菜,外加一大瓶啤酒。结果,菜好饭香,加上我明丽的心情,吃得十分满足。

傍晚时分,又独自走到朝天门码头去,在夕阳下,观看泊在岸边的江轮和来来往往的人们,想到自己明朝就要下三峡了,心里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浣衣在江水树荫下,一种闲散的韵味。

小石桥古老得那么有韵味。

在码头附近的一个街角处,又意外地碰见小李。他坐在一张小圆凳上,怀抱着他的小女儿,逗弄着她玩。他身边便是他的一个卖烟的小摊子。有一名很清秀的女性在看着摊子,看来像是他年轻的妻子。我老远就看见他们了,觉得这真是一幅美丽的全家福。或许,因为我自己也有个小女儿,见到别人家的小女儿,不免觉得分外亲切。于是不禁走上前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哦,赖先生,你好。这是我内人。”小李马上介绍,又转身向他妻子解释,“赖先生明天就要下三峡了,我去帮他提行李。”

没错,小李是我今早认识的。当时,我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船务公司前,找寻某一个门牌号码时,被他碰上了。

“是不是来换票的?”他问。

这真被他说中了我的心事。我的江轮票早在成都的中国旅行社就预订了,而且付了钱,他们叫我持收据到重庆这儿来换取船票的。可是,我找到了这条街,却找不到那个门牌号码,也没见到中旅社的牌子。我眼前这名年轻人,倒长得很斯文,似乎还是个读书人。我不禁对他的戒心大减,问道:

“请问这里是不是中旅社的办事处?”

“你是不是要换票?换票就在这里。你跟我来,我们进去问。”

小男孩在金沙江滩头上钓鱼。

于是只得跟着他去了。他好像识途老马,带着我跑上二楼,转了几个弯,穿过好些办公室,来到一个房门前。他敲敲门,里面出来一名女办事员。他用四川话跟她咕噜了一会儿,那女办事员便叫我拿收据来。她看了看,说:

“好,请等一等,我就给您开张船票。”

真亏这个年轻人的指引,要不然恐怕得费不少劲,才能取得船票。下楼时,他对我说:“这里办事的效率都很差,没人带路,还找不到门路的。你是台湾来的吧?”

“不,香港。”

“住哪一家宾馆?”

“重庆饭店。”

“噢,那是西哈努克亲王投资的,和中方合开的。”

“是吗?难怪那么贵。”我说。其实,昨晚深夜抵达重庆火车站时,原本想叫出租车司机送我到“重庆宾馆”的,但我记错了名字,说成“重庆饭店”,结果害得我一晚得付高达一百七十五元外汇券的房钱。于是,趁机向这名年轻人打听:“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宾馆?”

“有,你可以住到会仙楼,七八十块钱罢了。那里也不远,也不错,很多海外华侨也住那里的。来,我陪你走一段路吧。”

我们一面走,他一面谈起乘搭江轮的“要诀”:“明早上船时,人多得很,大家都想抢先,占个好位子。您是二等舱位,最好的一级了,这里没有一等舱的。二等舱是两人一房。您上船后,记得要选外边的房间。要不然,选到里边的房间,不通风,又闷又热,又看不见长江,就不好了。”

“哦。”我还不知道下三峡还有这么多奥妙。

“不然这样好了,明天我来帮您提行李上船,帮您找个好的舱位。我跟船上的人很熟,您也不必去跟人家挤和抢了。”

这真把我说得很心动。这年轻小伙子拉生意的手法,倒是很高明。他先帮我换好船票,让我对他有了好感和信心,才说要帮我提行李。当然,我知道,提行李得付小费的。

“那你帮我提行李,我要付你多少小费呢?”

“随您的意思吧,多少都没关系。”

于是我们约好,第二天一早7点,他来会仙楼帮我提行李。其实,我的行李轻便得很,只有一件,我一个人也提得了。我请他帮忙,倒是希望避免和其他乘客在上船时恐慌似的争夺舱位。而且,我也应当谢谢他帮我换领船票。

现在,看见他坐在路边逗弄着他的小女儿,看着那种做爸爸的满足样子,我对他的好感,不禁又加添了一层。第二天,从会仙楼七楼的客房,乘搭电梯下来时,就见到小李在宾馆的大堂等着我了。然后,他陪着我,走过重庆街上那些高高低低的梯阶。我们还在一家小食摊上,吃了一碗最地道的重庆担担面后,才悠闲地走向朝天门码头。

我即将乘坐的江轮“江渝”号,从昨晚开始,就在七号码头上等着我们了。它喷着煤烟,默默停靠在岸边。船闸要等到早上8点多才打开。所有的乘客,都坐在通往码头的那条高高长长的台阶上,热切地凝视着台阶下的这艘大船。大家仿佛变成了希腊古典剧场上的观众了。

“待会儿开闸的时候,”小李又来传授一招乘船要诀,“这些乘客,一定是冲向右边那道大门的。我们不要到那里去。你跟我来,我们从左边那个小门上去。那里远一点,可是不必跟他们挤,反而会比他们早一点登上二等舱。”

果然,船闸一打开时,几百名乘客就全往右边那道大门推挤,往前冲,真像万马奔腾,好不危险。我早已得到高人的指点,尾随着他,从左边那道小门进去,那儿可真是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果然很快就上了轮船,然后,小李领着我,又穿过几道门,不到五分钟,已经来到了二等舱位处了。我们排了个第一,还选了间风景绝佳的舱房,很快就安顿下来了。我对小李如此有效率的专业服务,当然满意极了,所以给了他二十元的小费。他也高高兴兴地跟我道别离去了。

早上9点钟,“江渝”号终于“呜呜”地鸣放了几声汽笛,起航了。我就要下三峡了,心里不免十分兴奋。和我同舱房的,是一位高级干部,年约六十岁。我不必问,就知道他是高级干部,因为他有一个下属来服侍,帮他提行李,帮他拿开水泡茶,还陪着他谈了一会儿话。一切安顿好了,这个下属才恭恭敬敬地告辞,回到他所属的三等舱去。我望着舱房外的长江水,慢慢向东流去,兴奋得再也不能待在房里了,便走到船上各处去参观。

这艘船真是中国社会的一个横切面。船上不设一等舱,大概因为一等舱有“高人一等”的含意,太嚣张了,不该鼓励,所以把船上最好的舱房都很“谦卑”地称为“二等”。乘二等舱的,便是刚才那位高级干部那样的人物,或者像我这样的旅人。

寂寞旅途中仿佛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接下来有三等、四等和大统舱,为各阶层的旅客而设。还有些农人,甚至带备了自己的草席,就在走道上打地铺,睡大觉,一派安然自得的模样。其实,外国旅客游三峡,一般是乘坐另一种轮船,所谓的“豪华游轮”,如“隆中”“长城”“长江”等,票价高昂,专门为了赚取外国观光客花花绿绿的外钞。我庆幸自己没有上那种“豪华游轮”,要不然就见不到国内的众生相了,也无缘和其他乘客一齐“同甘共苦”般地下三峡了。

下三峡,真是一段“悠悠我心”的旅程。登船初时的兴奋过后,便沉落入一种山长水远的心情,说不清是快乐或不快乐,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伤。或许,这些情绪全都有吧,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一连两天两夜,我很少和人说话。常常,我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舱房外的走道上,看着平静的长江水,和两岸的峭壁,随着江轮的前进慢慢移动,又慢慢消失了。我在膝上放着一本书,或者一本中国地图,然而也很少去细看,只是偶尔翻一翻,总觉得不是看书的心情,不如看山,看水。有时,酒兴发了,便打开那瓶四川泸州大曲,直到微微醉了,才走回房去。

航经长江三峡神女峰

常常,我仿佛进入了一种十分抒情的状态。好像听肖邦,很中国,很诗意,很悲伤,又很幸福。像傅聪说的,“在最甜美的时刻,又有一种心如刀割的痛楚”。一连两天,我便被这种心情笼罩着,心境有如弘一大师的最后遗墨:“悲欣交集。”这段漫漫长长的水上旅程,最令我难忘的,便是这种奇特的心情了。

长江上最美丽的一段,一般都公认是在三峡: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其余的时间,江轮在大江上往下漂流,两岸的风景,看久了不免觉得有些单调了。然而,那种悠悠的心情,却始终笼罩着我,久久不散。

三峡美虽美矣,但消失得也太快了。其实,在整个长江旅程上,三峡那一段只占了很短暂的一部分,前后好像总共不到几个小时,就完了。我最喜欢的,还是在这大江上那种恒长的漂泊感觉,那种旅程似乎永远不会了结的悠长感。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天地间一个永恒的旅者,航经古典的、水绿色的中国内陆。

终于,过了三峡以后,我在第二天的午夜时分,到达了现代的沙市,古代的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