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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蜂蜜 笛安 10265 字 5个月前

下一次约会,她没有带成蜂蜜一起来;再下一次,依然没有。

餐厅服务员在点菜的时候,告诉我们这家餐厅在下个星期天是亲子特别日,会有魔术师来给小朋友们表演,还要组织小朋友们亲手做蛋糕,顺便会推出一个三人套餐——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热情地给我们解释这么多关于亲子日活动的细节,难道崔莲一的脸上写着“的确有个小孩留在家里”?崔莲一礼貌地说:“好的,我回头扫码关注你们的号,了解一下再说。”待服务员走远,我跟崔莲一说:“不然下个周日就带蜂蜜来——她沾上一脸奶油的样子一定很好玩。”崔莲一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笑了:“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我想,你和蜂蜜,还是不要那么熟,比较好。”

“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不是说你,我是担心蜂蜜。”她这次的笑意不再勉强,“我就直说了——你看,如果你们相处得很好,如果相处得越来越好,真的有了感情……万一,我只是假设有这种情况——万一我们因为什么事情分开了,那我怎么跟蜂蜜解释?我已经需要跟她解释爸爸为什么没有跟妈妈在一起了,如果再来一次……”她再度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等那个最合适的词汇自己轻悄地飘落到她面前的透明玻璃杯里。

“我懂了。”我说,“我刚刚的意思,也不是说我要和你们一起来,你可以自己带着她来做蛋糕,带上苏阿姨也行,反正是三人套餐。”——我确定,刚才那句“不然下个周日就带蜂蜜来”,我也是犹豫了一下,才没加主语。

“不好意思。”她停顿片刻,随后又笑笑,“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用想那么多,未雨绸缪是对的。”也确实没人教过我,在这种时候该如何接话,于是情急之下,我只好选择了最蠢的一句——“你和蜂蜜的爸爸,为什么分开?”

她倒是回答得非常爽快:“本来就是不该结婚的两种人。那个时候我其实没有想清楚,我觉得——他好像不错,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好,交往了大概有半年多,是我爸妈喜欢他,尤其是崔上校……”

她说过,她在离北京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南京的一个空军大院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和一部分青春期,后来崔上校转业了,穿上了国航飞行员的制服,全家就跟着他迁移到了北京。那时崔莲一已经十四岁,是让崔上校头疼到怀疑人生的那种女儿。比方说,她做得出在全家人次日要启程北上的前一晚,深夜偷偷跑出去和她暗恋的小男生话别与表白,最终被人家的爸爸送回家。崔上校已经握紧了拳头,不过又松开了,还要礼貌周全地对那位爸爸表示抱歉与感谢——崔莲一在日常口语里,经常用“崔上校”来称呼她的父亲,我也觉得,这很传神。

“我做梦都想亲自飞一次波音787。”在崔莲一的记忆里,那是她和成先生刚刚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那晚的崔上校喝了点酒,他突然这么说,“我做梦都想亲自飞一次波音787,我真是做梦都想。可是吧——我这次的体检已经不合标准了,年底就得停飞,我等不到787到中国来……”崔上校停顿片刻,一双锋利且专注的眼睛,灼热地看着他的女儿:“现在好了,你要嫁给小成,小成这么年轻,他一定能飞得上787,他替我飞,我就没那么遗憾。”

就是在那一瞬间,崔莲一说,她心里所有的忐忑都烟消云散,原本她还在犹豫那个婚姻。微醺的父亲已经开始变老,他独断专行了大半生,如果他说“小成能替我飞787,我就没有那么遗憾”,那么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你就嫁给他吧,算我拜托你。”崔莲一以为那就是她的命运了,反抗了崔上校那么多年:无论是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谈恋爱——全部都逆着崔上校来,可是最终又和她妈妈一样,成了另一个年轻的飞行员的妻子。

不过她那时太年轻,她不知道命运没那么简单。一刹那的辛酸与和解,只够一个人拿来唱两句歌,忘掉才是对的,不能真的用来左右人生。当她彻底理解这件事的时候,不到三年的婚姻已经结束了,她成了一个单身妈妈。

“可能是那个时候,我太想让他对我满意一次了,只要一次就行——”崔莲一深深地看着我,“后来我才觉得,我当初也是没有必要,崔上校第一眼看见成蜂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从此不用在乎他对我满意不满意了,因为他全部的牵挂,都转移到了蜂蜜身上。”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凶神恶煞的父亲,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蜕变成了一个毫无原则,昏庸溺爱的外祖父。崔莲一也没有想到,从十四岁开始,和崔上校旷日持久的对抗,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就好像雨停了,湖面平滑如镜,曾经的裂痕不过都是涟漪或者波纹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它们真的存在过。

蜂蜜三岁生日的那天,我很希望崔莲一可以邀请我和她们一起庆祝,但是她没有。她看似无意地对我说,蜂蜜的生日必须回姥姥家,跟崔上校和崔太一起过。有几位昔日的战友来北京旅行,顺便拜访他们,崔上校已经在自己家附近的饭店订好了包房——到时候会有六个退休老人给蜂蜜庆生。崔莲一在抱怨,这六位老人家里有三位糖尿病患者,所以她只能订那种无糖蛋糕——但是那种蛋糕说到底还是不好吃的,她又怕蜂蜜会在饭店里闹起来……她认真地讲关于蛋糕的事情,顺便有些小心地扫了我一眼。

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了,她在介意我的感受——并且给了我一个如此完美的台阶——生日聚会也是父母的旧友聚会,如此一来,我的确是不方便参加。不过我送了蜂蜜一样礼物:在他们那边的聚餐进行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们的包间就能收到派送过来的一个很小的蛋糕。其实只够两个人吃,但是依然写着“生日快乐”的字样。手机上显示派件已经签收的时候,我给崔莲一发了一条微信:“我送的蛋糕是糖分足量的,只给蜂蜜一个人吃,不建议糖尿病患者食用。”

崔莲一回复了我一个笑脸的表情。随后问我:“我该告诉他们是谁送的呢?是说我目前合作的导演?还是说我男朋友?”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她的又一条信息进来了:“逗你呢,这几位叔叔阿姨连我已经离婚了都不知道,崔上校嫌丢人,不愿意告诉别人。不过,蜂蜜看到你的蛋糕特别开心,谢谢啦。”

我回复她:“不客气,女朋友。”

我送去的蛋糕,是一只巧克力做成的熊,准确说,是一只表情憨厚的熊的脑袋,熊头下面,有一只树莓组成的蝴蝶结,充当熊的领结。据说,蜂蜜很仔细地把这些树莓逐个吃完,然后胸有成竹地对她妈妈笑笑,指着蛋糕说:“是大熊呀。”

她真聪明。

不过我和蜂蜜很快就又见面了。那是一个星期五,原本我和崔莲一约好了一起看电影。但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却接到了她的电话:“别提了,”她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沮丧,“你还记得我爸那个战友吗?本来明天就要上火车回家,今天跟我爸他们打牌的时候,突发心梗,现在送去医院了,他家的其他人到北京要晚上八点了——就连苏阿姨也被我妈叫去给大家做饭,所以现在我得去幼儿园接蜂蜜,晚上也出不来了……”

“那你看这样行吗?”对话之间短暂的空白让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我跟你一起去接她,然后咱们带她去玩,再去吃饭,电影就不看了,我们吃点她喜欢吃的东西。”

“那就……她最近需要多吃点蔬菜。”她说。

我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斗争过,总之我听不出来,她的声音几乎是愉悦的,可能今天,她并不担心我和蜂蜜相处得过于熟悉了以后怎么办,就算只是今天不担心而已,也是好的。

我们带着蜂蜜去了朝阳公园。遇上了九月里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崔莲一跑去小贩那里给蜂蜜买气球,我抱着成蜂蜜站在不远处等她。

成蜂蜜今天对我脖子上的喉结发生了兴趣,小小的手指试探性地戳了好几次。然后饱满的苹果脸略微扬起,用一种非常同情的语气说:“你生病了。”

“没错,”我笑了,“而且,喉咙里长出来一块乐高,这种病其实不太好治。”

“那怎么办?”她的眉毛巧妙地往下一垂,很认真地担忧着。

“哦,虽然不好治,不过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不要紧的。”

“要打针?”她的小嘴唇一抿,非常执着。

“这倒是不用。”

“还是去打针吧。”她开始劝说我了,一串蜂蜜版中文之间,我只听懂了这句。突然之间,她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苹果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小手指从我的脖子上移开,指着天空:“是爸爸!是我爸爸!”

我还以为她爸爸死了——但我马上意识到了她是什么意思:天边有架飞机,平缓地移动着,隐进了远处的一朵云。

“你真了不起,”我只好这么说,“隔着这么远,你都能看出来这架飞机是你爸爸开的。”

她一本正经地绽放了一个坏笑:“我爸爸会开飞机,你不会。”

怎么办?这是事实。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有CPA证书吧?那不仅对她没有意义,也显得我过于小气,但是我必须说点什么,于是我说:“虽然我不会开飞机,可是我会动耳朵。”

紧接着我就做给她看,异常熟练,我小的时候,常常有好几个人围着我的课桌要我表演这个保留节目。隐隐能感觉到,我的耳朵在头颅的两侧轻微地摩擦着。成蜂蜜的眼睛睁圆了,小小的鼻头骤然就膨胀成了圆形,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我的脸——坦白说,即使在我小的时候,“动耳朵”这个技能也从没有收到过如此认真的赞叹。

“再一次。”她轻轻说,语气甚至有点怯生生的。我就继续表演。

“再一次。”这次的语气有点命令的味道了,说完她不甘认命地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耳朵,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原处。

“再一次。”这回的语调变成了不相信,她必须再验证一回这种妖术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你自己试试看。”这次换我鼓励她。

她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耳朵,满眼都是火热的盼望:“动了吗?可以了吧?”

“你这样不算数,你看我刚刚就没有用手吧?”

她有点委屈地把手臂放下来,这一次她整张苹果脸都在用力,眼睛被牵扯成了三角形,眉毛皱了起来,鼻子揉成了一团,就连两只冲天辫都些微颤抖了一下,可是耳朵依然纹丝不动:“可以了吗?”她期盼的样子让我心里一软,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骗她。

“我这么跟你说吧——动耳朵这件事,确实很多人做不到……”

她的脸庞再度奋力地撕扯出来那个奇怪的表情,然后不甘心地说:“我看不见耳朵,你就可以。”

“我只能看得见你的耳朵,看不见我自己的啊。”我愣住了。

“你看得见,你的耳朵才会动。”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这个观点表示同意。

“怎么可能呢蜂蜜,我动耳朵的时候,跟你一样,我也看不见自己的耳朵。不照镜子的话,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的耳朵……”

“大人看得见!我不行!”蜂蜜生气了,随着嘴角下垂,苹果脸也跟着往下坠。

“没骗你,在这点上,大人和小孩是一样的,我们谁都看不见自己的耳朵。即使蜂蜜长成大人了,也还是看不见。”

“大人就是能看见。”她固执地坚持,“蜂蜜看不见,可是蜂蜜长成大人了以后,就不是蜂蜜了!”

原来如此,蜂蜜现在看不见耳朵,有些大人也看不见,但是长成大人以后的蜂蜜,因为不是蜂蜜了,所以那个不是蜂蜜的大人蜂蜜一定看得见自己的耳朵。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我的确无法给她解释,长成大人的蜂蜜为什么还是蜂蜜。我同样不会解释,大人其实也很无能,即使已经是大人了,不可能的事情也还是不可能。也许我的表情已经困惑到不像是一个大人,所以她只好又一次摆动着小腿,再度踢我,而我甚至忘记了拦截她。

崔莲一拿着气球,远远地冲我们走过来。我只是在想——等成蜂蜜长大了,我还有机会告诉她今天这件事吗?关于变成大人的蜂蜜,到底还是不是蜂蜜——这个问题,值得有人替她记住。这是我头一回极为认真地想象,如果真的长久地跟崔莲一在一起,会是怎样的?

我确定,跟我相处的时候,崔莲一是开心的。我不能确定的只是,她是否更希望我假装成蜂蜜不存在?正因为拿不准这件事,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她主动提起蜂蜜的时候,才接着她的话头聊几句。可是成蜂蜜是一个如此鲜明生动的小家伙,我不相信有谁见过了她试图动耳朵,奋力挤压苹果脸的那个小表情之后,还能忘记她。那么,我究竟该不该让崔莲一知道这个?她会不会以为这不过是为了讨她一时开心的巧言令色?

那天晚上我问老杨:成为爸爸,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把崔莲一和蜂蜜送回家以后,我就径直去了老杨那里。我今天需要和老杨聊聊。杨嫂跟闺蜜出门聚餐了,客厅里虽然一片狼藉,但是难得安静——因为他的双胞胎儿子在隔壁房间聚精会神地打游戏。老杨一边寻找着开瓶器,一边回答我:“这我可回答不了,我一下就成了两个小孩的爸爸。”我们相识十五年,他一直就有办法在我试图认真严肃地讨论一下人生的时候,轻而易举,让我觉得这其实毫无意义。果然紧接着,他就对着我面前那个柜子抬了抬下巴:“我说大熊……你去那个抽屉里帮我翻翻开瓶器在不在,一进门你就像个大爷一样坐在那儿……成为两个小孩的爸爸的后果就是,见不得一个成年人一动不动,不帮忙干活儿。”

这十五年,老杨刚好见证过我的两次婚姻,换句话说,我成年之后几乎所有丢脸的瞬间,身边都少不了老杨默默注视的眼睛。好在,大多数的耻辱时刻,他都会和我一起喝醉,所以我衷心希望酒醒之后他会忘记一切。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二十四岁,硕士还没毕业,那个暑假我要回国实习,老杨是提前毕业荣归故里——老杨其实大我很多,但是在硕士班里我们是同学,我是在那边读完大学升了硕士,他则是在国内工作了好几年之后愤而辞职出来读书的,只不过他待了两年多,就又迫不及待地愤而回国了,声称世界这么大,原来哪里都是鬼地方。

我们几个人结伴去大理旅行,一行人里有我和老杨这样的老相识,也有不那么熟的朋友带来的朋友,其中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后来成了我的前妻。那几天我们玩得太开心了,虽然如今我甚至记不起大理到底都有什么景点,却依然记得当时那种喜悦。到了第三天夜里,在我们住的民宿的回廊上面,我和她并排坐着,我们脚边放着一提啤酒,她已微醺,我脸上有点热,就在谈天说地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大熊,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她要我和她结婚。

她放下一饮而尽的啤酒罐,抹了抹嘴唇,对我一笑,问我:“可以吗?”她那个时候的笑容很好看,于是我说:“行。”

除了我,没有人相信她嘴里的那个故事。她比我大五岁,那一年二十九。她的家庭比较复杂,总之她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与父母都不算很熟。她有一个相处了十年的初恋男友,从大学时代开始,就已经在奶奶眼前出双入对,不过就在她出来旅行的两个月前,他们分手了,过程惨烈,且不体面——然而奶奶并不知道,事实上奶奶经过了两度脑出血,记忆和语言功能已经严重损失,可是奶奶依然记得,九月是他们俩原本约定去领证结婚的日子。于是摆在她面前的任务便成了在九月之前找到一个替补队员上场。当然,结婚证上面的照片并不是那张奶奶看了十年的脸——只是她说,那个没那么重要,奶奶的意识大多时候都比较糊涂;以及,奶奶其实并不那么在乎这个人是谁,奶奶知道自己要走了,奶奶只是需要在远行之前能够放心。

我只能说,如果她是在编故事,至少这个故事我认为说得通。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们火速地告别小团体回去她老家的民政局,我们那几个旅伴建立起来的小乌托邦迅速地分崩离析。老杨发了疯一样一脚踹翻了桌子,质问那个朋友为什么要不负责任地带来一个骗子,其余劝架的人纷纷在说公道话,这不能全怪骗子,老杨你带来的那个傻子也实在太好骗了,骗子一时技痒也是没有办法……然而那个时候,我已经跟着她去到了长江边上的某个小城,对着一个病床上面目模糊的老太太尴尬地微笑着。那间病房昏暗残旧,老太太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她已经不能说话,在她试图更用力一点的时候,她枯瘦的手指却不听话地颤抖着松开了,于是我知道,她的一生一定因为吃过很多苦,所以无比漫长。

是的,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能说服我的第一任前妻去做一张假的结婚证。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伪造证件是违法行为,但是跟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结婚,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后来我们一别两宽,没什么联系,再度见面是一年后了,我跟着她回去操办奶奶的葬礼,然后又到那个民政局领了一张离婚证。她终究还是遵守了约定。所谓无知者无畏,指的大概就是那时的我——我甚至从没想过万一她反悔了坚持继续把合法夫妻做下去,我又该怎么办。

老杨给我面前的杯子倒上酒,跟我说:“欸,特别巧,上个月我在首都机场候机楼里碰到了吴鹏。”

我茫然地看着他。

老杨笑了:“忘啦?人家可是你第一个老婆的介绍人。”

对了,就是那个被老杨一脚踹翻桌子的同时,跟着一堆盘子、酒瓶一起滚到地上的倒霉朋友。老杨撕开一袋开心果,让它们倾巢而出:“那天我们俩的航班都晚点,我们坐一块儿聊了不少。听他说,岳榕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她有没有和你联系过啊?”

我摇头,我似乎早就删掉了她的微信:“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五六年前了,我只知道她那时候在上海。”

“早就离开上海了,回去过一段时间老家,说是回老家去开淘宝店,赚过一点钱,还跟她们老家一个土财主结婚了——哦,吴鹏当时正好在武汉出差,还被请去喝了喜酒,说是只是办几桌酒交代一下亲友,并没有真的领证。”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但是——“哦,当初我们俩结婚的时候,倒是反过来的,有证书,没喜酒。”

老杨翻了个白眼:“幸亏她在法律上,跟那个人没有夫妻的关系。没过多少日子,那个土财主要跟人合伙开发她们老家那边的楼盘,房子还没盖好,资金链就断了,现在人被抓了,不知道会不会以非法集资的罪名起诉。还好他们不是夫妻,她没有连带的债务。不过吧,你也知道,那种小地方……追债的人就在她家门口打地铺,她实在待不下去了,说是在后半夜沿着三楼的水管爬下来,才偷偷地离开的……”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面前的杯子喝光了,又端了起来,直到喝了一口空气,才尴尬地放下。

“喂,你跟我说老实话,”老杨认真地看着我,“她真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我继续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瓶即将见底,“已经太多年没联系了,而且她找我干什么啊?我们俩当年去结婚的时候其实都没什么话说……”

“她从老家跑出来以后借住在大学同学那里,跟吴鹏借过钱,她把她认识的人几乎都借遍了——你说谁敢帮她?我听吴鹏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她怎么可能不去找你……欸,我可严肃地跟你说啊,你不准借她钱,你不准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真没有。”我有点烦躁了,“我知道你不信,可是她其实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

“可是你对不要脸的判断标准,跟正常人又不一样。”老杨长叹一声,“我承认她的命不好,可是可怜之人——百分之八十五都有可恨之处……”

我笑了:“倒还挺严谨。”

“她现在就已经一步一步地从可怜往可恨的方向走了,”老杨扫了一眼窗外的夜晚,“一切都不是没有缘由,一个人变得撒谎成性一点脸都不要,有时候只需要两三个星期。”

“不是,”我忍无可忍,“这种数据都从哪儿来的——”

老杨完全不理会我,独自继续:“你现在过得不错,可是她快要山穷水尽了,只要想起来你这块肥肉,她就不可能放手。我为你好,好不容易你现在遇到莲一了,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打扰你们俩,何况还有一个那么小的小姑娘,我多羡慕你啊,要是你跟莲一真的成了,你就有了个女儿,你知道这两个臭小子每天吵得我头都要炸了,看见别的爸爸带着女儿我就恶向胆边生,你说你何德何能……”

按照我的经验,现在我可以走神了,当老杨略微激动地把酒杯一放,双手开始自由地在空气中飞舞,他就自动进入了单口相声的语境,比如开始乱用成语。我可以趁这个机会随便想点自己的事情,想什么都可以,哪怕和自己脑子里那一片空白安静地待一会儿都好。直到老杨另一声质地与单口相声完全不同的怒吼把我拉回来:“我靠,已经十点半了!”然后老杨飞速跳起来,我目送着他冲进隔壁那个双胞胎打游戏的房间,他的吼声清晰可辨:“我数三下,你们俩给我起立!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类似“妈妈要回来了”这种恐吓的确管用,我已经见过无数次。

十五分钟后当杨嫂进门,她看到的客厅是一个宁静如常的夜晚。所有的垃圾都已清理,外卖的肯德基全家桶包装已经被我火速扔到了楼下的垃圾区。老杨放了一缸热水,我协助他把双胞胎强行脱光了丢进去。一声门响,然后是杨嫂熟悉的脚步声,餐桌已经很干净了,只遗留了两个酒杯,老杨还自作聪明地点了一个香薰蜡烛。双胞胎里的老大小饱已经被塞进了被子闭目装睡,老二小眠暂时被裹在浴巾里,被他爸爸胡乱地擦着。而我在厨房清洗着堆积成山的碗碟……

“大熊,你快放下。”杨嫂的声音依旧清亮并且中气十足,“明天上午阿姨就来上班了,放着就好,老杨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回身笑道:“老杨还不是怕你骂他。”

其实何止是老杨和双胞胎,有时候我都怕她。她不由分说地走上来把盘子从我手上夺走:“别跟我抢啊我可跟你说,我今天刚做的美甲,你就让我省点心,给我放回去……”

我只好照办,一边略微尴尬地说:“不止美甲,我看这头发的颜色也是新弄的吧,杨嫂简直光彩照人。”

杨嫂果然笑得春风得意:“我看见了桌上的酒还有一点点瓶子底,不如这样,我索性再开一瓶,咱们三个也好久没喝几杯了。反正你明天应该也没什么事……”

任何人都很难对杨嫂说“不”。如果有,我希望有人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那天我终于从老杨家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我散了架瘫在出租车的后座,酒后的深夜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觉。其实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在老杨家喝到大醉,万幸我是个酒品不错的人,醉了以后就看准那张客厅里的沙发栽进去。那是我第二段婚姻阵亡的时候——虽然法律意义上的结束是两年多以后。至于我的第二次婚姻,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人们在生活里司空见惯的那种失败。

分居以后我经常睡老杨家的客厅——那个时候还不是这套大平层,房子比现在小得多,且是租来的。醉卧客厅的次数多了,杨嫂自然是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其实我知道,她那些年一直不太喜欢我。那是2011年底,老杨刚刚开始创业,没日没夜,常常出差,就是在某段航程中,手机开了飞行模式的时候,没有接到杨嫂打去的那个此生最重要的电话:他们即将迎接一对双胞胎。那段时间里,他们夫妻本着废物利用的态度,拜托我一次次开车载孕妇去产检。杨嫂是高龄初产妇,双胞胎本来就需要更多的关注——所以杨嫂去医院的次数远远多于别的孕妇。久而久之,我们俩对于路人的误会便也安之若素。有一次杨嫂被诊断为胎盘前置,两周以后证明是虚惊一场——在见证完这整个过程之后,我跟杨嫂就彻底义结金兰了。

当然,除了共同战斗过,或许还有一件事情也让杨嫂对我的印象有了改观。我陪着她断断续续地刷《甄嬛传》,居然分清了哪个是安陵容,哪个是沈眉庄。

双胞胎已经六岁了,岁月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就像车轮摩擦过凌晨路面的呼啸声。司机沉默得如同死神,我想多加一点钱,让他直接把我载到自己的墓碑前面。我也想看看,那上面刻着什么。

那上面是否会有一个未亡人的姓名。

我想起了若干年前的岳榕,微醺的她看着我笑了,她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需要有个人和我结婚。那时候我们真是年轻。我们站在那间残破的病房里,靠近天花板的一角有墙皮簌簌地跌下来,在奶奶抓紧我的手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岳榕一眼。她原本正在盯着我的侧脸看,突然视线对上了,急匆匆地冲我一笑。她原本看我的目光有种愤懑,有种不甘,害怕被我发现,于是笑容里充满了讨好,奶奶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下来,小心地抚摸着被单上那两本鲜红的结婚证。她的视线跟着奶奶的手指滑下去,哀伤地垂下了眼睑,她说:“大熊,你愿不愿意……”我问愿意什么。她沉默片刻,然后仰起脸,刚刚隐约浮现的自我嫌弃已经收拾好了:“没什么,你愿不愿意和我去我小学对面的那家店吃东坡饼?店面很小很脏,可是你绝对不会后悔的。”我们俩心里都清楚,我是真的做过几分钟丈夫,她是真的成为过几分钟妻子,只不过全是在那间病房里。

熊漠北你到底图什么?所有的人都笑话我,都把这段故事当成一个傻小子莫名其妙的见义勇为,或者见色起意。老杨更是笃信我们应该是一夜情了,然后岳榕拿住了我的把柄。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真实的理由:我喜欢上她了,以及,我知道这终将过去。帮她一个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只不过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喜欢她,包括她本人。如果那天在病房里,她真的问我“你愿不愿意从此跟我假戏真做一下,正式相处看看”,恐怕我依然会回答不。当然了,不必自作多情,她起初的问题未必是这个,不管她最初想问什么,我都感激她最终替换成了东坡饼。

我没有办法说服老杨。此刻她已经走到这么艰难的一步了,她也没有求助我,她是个有尊严的人。即使在别人眼里她早就是个笑话。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了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极为密集,此起彼伏,我心里一沉,如此多的信息集中爆炸,也许是公司里出了灾难性的事故,才导致群聊沸腾的。然而当我滑开屏幕,却看到十八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崔莲一”。

崔莲一发给我十八个表情图标。有一坨流眼泪的面团,还有一只原地打转的熊猫,一个有眉眼的甜甜圈,一只掀翻饭桌的胖老虎……对话框拉到底部的时候我回复了一条:蜂蜜?刚刚发出去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她不一定认字,于是我发了一条语音,我说:“蜂蜜,是你吗?你怎么还醒着啊。你妈妈呢?”

片刻之后,一条新的表情图标发来了,是一个月亮,月亮闭着眼睛,图标下面的字是“睡了,晚安。”蜂蜜不会打字,但是她在回答我。她的意思是说,妈妈已经睡了,我懂,原始人使用象形文字的原理跟这个差不多。

那个闭着眼睛的月亮让我心里特别柔软。

于是我跟她说:“妈妈睡着了对吧?那你也闭上眼睛,你这么晚不睡觉会长不高的。”我非常本能地把小时候外婆跟我说的话重复了出来,应该是某种肌肉记忆。发出去我很认真地握着手机等着,蜂蜜静静地没再回复,司机依旧沉默,我们还没有到目的地,即使终点真的是我的墓碑,我也愉快地接受了,至少我在微醺之际,看过了一弯如此无邪的月亮。

半个小时之后崔莲一本人回复了我:“天啊,今天我睡得晚,刚才到厨房去煮夜宵,才回房间。我怎么不知道她醒来过呢?也没有尿床啊。她一定是翻到了我的微信对话列表,列表上第一个就是你。”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成蜂蜜酣畅地熟睡在一片温暖幽暗的灯光里,四脚朝天,两只小拳头摆在脑袋两侧——她没有手腕,拳头直接嫁接在胖胖的胳膊上,还有一条缝。

就好像,刚刚的那场象形文字对话,不过是我的幻觉。

所以崔莲一在入睡之前,最后一句话的确是和我说的,她说:晚安。